看看韦行,嗯,这个也得拉拢一下:“韦帅望呢,是擅离职守了。但是,这个,我看呢,就象掌门说的,不管他有错也好,有过也好,这次,是他救了冷家山,山上的位子,还是要给他留一个的,掌门想修养,可以让韦家父子多操劳点嘛。韦兄弟,你说呢?”
韦行眨眨眼睛,内心深处一再警示,我不能附和冷慕,这小子是混蛋,可是他硬是对“给小韦留个位子”这句话不能抗拒,他就那么瞪着眼睛,两难之下,说不出话来。
韩青道:“韦帅望回来,是以后的事,帅望能力是有的,但是感情冲动,做事莽撞,目前看来,还不可以托付大任。他还年轻,经过历练之后,希望……”韩青忽然间沉默了,良久之后:“我们,先让韦帅望屠灭温家这件事过去,以后的事,看形势而定。”
冬晨道:“韦帅望不会回来的!”
众皆愕然,韦行声音已经阴森:“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回来?”他的心窝好象被人戳了刀,顿时露出他内心深处的惶恐,那个泪流满面的告别,可不象是“我过两天回来”的意思。
冬晨看着韩青:“掌门觉得他会回来吗?”他做了那样的事,他不会回来的,他会觉得没有面目面对你,面对朋友。他不会回来了。他不会象冷秋那么无耻!只希望他在外面一切安好。我或者应该去找他。
韩青坐在那儿,半晌没回答,良久,他转开头,起身:“抱歉,失陪一会儿。”
一行眼泪已经无声落下。
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请不要再提这句话,好象斩断了最后一点希望。
我多希望是我想错了。
下人过来,韩青搓搓脸:“给我条热毛巾。”
下人送上毛巾,韩青擦脸,面孔贴在热手巾上,良久,放下。吸口气,平息情绪,再次进入会场。
韩青道:“帅望的事,不用再提,有什么变化,以后再议。我的身体虽然没受太大伤害,但是,冷良的药,对大脑刺激很大,解毒之后,心经依旧受损,情绪不太稳定,精神也很萎靡。韩青仍愿为冷家效力。只是这段时间,冷家确实……”
冬晨道:“我反对,刚才冷慕长老也表示不同意见!”
韩青道:“你还不是长老,你更不能代表冷慕长老的意见!”
冷慕顿时想抽自己一嘴巴,我刚才干嘛说要再考虑啊!嗯啊,书到用时方恨少,兵到阵地才发现没给枪啊!
韩青道:“冷慕长老,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同意,还是不同意,我师父回到冷家来?”
冷慕再次结巴:“我,我,需要点时间……”我先考虑完冬晨的事,再同冬晨一起考虑你师父的事,好不好?
韩青道:“家师就在山下,如果各位有什么不同意见,相信他很快就会离开,所以,长老可否尽快考虑?”
冷慕看韦行一眼,喂,你师父回来,你儿子就回不来,你不说点啥?
韦行此时终于从两难中解脱出来,韩青说了,我儿子的事以后再说,他不回来,我师父得回来啊,他眼睛一瞪:“怎么了?我师父不比落荒而逃的人更配在冷家山上呆着吗?”
冷慕的汗顿时就下来了:“这个,我没说他不配,我……”
韩青道:“那么,长老是同意了?”
冷慕咬着牙,头上冒出汗来,死也不敢说“不同意”三个字。抬起头来看看在会场外站岗放哨的儿子,唉呀,我还想子子孙孙活下去呢,他只得点头:“我没意见!”
旁边坐着的四方舵主,也有人微微觉得这话问得有点逼人。不过,他们当初的任命,或多或少,都是经冷秋点头的,反正轮不到他们做,让提拔过自己的人回来,当然没什么意见。
冬晨一拍桌子,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摔门而去!
164,有所固执
冷慕回到家,冷却过来:“冷冬晨来访。” 冷慕捧着自己的大头,唉,小子,勇气可嘉,可是有时候,勇气不是一切啊。
冷慕进屋:“贤侄,让你久等了,却儿,茶。” 冬晨站起来:“是不是,只要你说同意,我就是长老了?”
冷慕点头,笑:“别担心,我已经同意,向族中公布不过是走个过场。”
冬晨一腔子怒火,我根本不是担心这个!“那么,你可否现在就去告诉韩掌门,你已同意。然后,我们一起反对冷前掌门回来。如果你不愿说,我可以自己去说。”
冷慕沉默一会儿:“贤侄啊,你还年轻,未来还很长,我希望你能为我们这一族,多做点事,所以……”我可不想你现在就死掉。
冷慕良久道:“冷秋回来,是挡不住的。他的两个弟子掌权,他提拔的人都在,韩青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可他是个好人,一个好人,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忠孝。如果他是坏人,倒好办,权力面前,真父子也不会讲忠孝,可他是个好人,冷秋于他有恩,冷秋是他师父,他既然是个好人,这忠与孝,当然都是真心的。冷秋不管干了什么,君不义,臣死谏,如此而已,流放他承诺过效忠的人,对他来说,是不义的行为。韩青于你有恩,你置他于不义,你就是忘恩负义,道理上再对,大家也会觉得,你做得不当。不管是从实力上,从形势上,还是于情于理,咱们都不占上风。贤侄,韩青明知道你反对,还是推你到长老的位子上,是希望你能起点作用,维系冷家山上的和平。可不是想你送死啊。打不过人家,咱们得认了,硬往上冲,一死了之当然痛快,也容易,可你就彻底输了,冷秋也就长治久安了。还是先得青山在吧,保留你的意见,等待时机。”看来,我还真不能太快同意你,我是想你勇敢,可不想你同人死砸啊。你死了,谁还敢说话啊?我?我不行,我还没活够,我也不想我儿子死,我不想我的基因传到我这儿就结束。
冬晨半晌:“你的意思是说,这长老制度,根本是假的?”
冷慕苦笑:“假呢,倒也不完全假。你确实可以一票否决他,只不过,掌门人要是诚心整倒个长老,也很容易,你倒了,他再提,自然就没人反对他了。可是你在某个范围内,还是可以提反对意见的,比如,冷思安可以拒绝派人去调查冷玉,掌门也没办法。冷玉会死,因为他惹了惹不起的韦帅望,如果他不,谁也动不了他。所以,长老与掌门人之间,讲的,还是个平衡,你给他个方便,他给你个方便,你退一步,他退一步,要是非得短兵相交,自然是……”自然是老姜比你辣。冷慕转个角度:“恕我直言,你如果一定反对这件事,恐怕首先就过不了你母亲这一关。”
你可不能小看你娘啊,她要是设个套,一般人过不去,你也不能小看她的决心,你别以为你是她儿子,她就不会整你。你也别以为韩青一向光明正大,就不会默许别人整你。孩子啊,你还小……
冬晨愤怒地问:“对你来说有没有必须要坚持的事?”
冷慕沉默。当然有,比如,我的命,我儿子的命。
冬晨问:“如果你不为别人坚持,族人死光,将来谁为你坚持?”
冷慕沉默一会儿:“你要权衡得失。”如果现在就会死,你就先别担心以后的事了,是不是?只有现在活下去,才能为未来打算,不是吗?
冬晨转身离开。
如果全世界都不给你正义,你要不要同他们和谐?
你仍需坚持,因为人当然有从众心里,他们会附和最大多数人的意见,可是如果众口一词都不能压倒你,就会有人开始思考,你为何坚持?你的坚持是否有道理?如果你死不改口,自然会有原来不那么坚定的人,转而支持你,你会得到你的支持者。如果都选择和谐,基督教根本不会存在,佛教不会在中国生根,人类永不会再进一步,地球永远是宇宙中心。
冬晨转身下山。
冷秋正在青白享受习习轻风,淡淡花香,满园桃李红红白白地绽放。
身后脚步声,停在那儿半天没动静,冷秋只得回身,看到冬晨,哟,小子,我没找你,看来你是先来找我麻烦了。
笑笑:“回来了,你们掌门人可好?”
冬晨慢慢走过来:“韩掌门要我做长老。”
冷秋一愕,然后笑道:“恭喜,少年得志,日后可大展宏图。”
冬晨道:“他要你回来主持冷家事务,我不同意。”
冷秋想了想,诚恳地请教:“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应该灰溜溜地离去,还是向你苦苦哀求?”
冬晨瞪着他,呃,你的反应好奇特,这话是什么意思?
冷秋笑了:“我猜下,如果你的反对意见生效,你会很有风度地很有礼貌地为我送行,表示你是个谦谦君子。既然你来赶我走,那一定是君子的另外一个品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么说来,韩青的提议竟然被接受了吗?按说,你应该可以说服冷慕反对啊。
冬晨咬住嘴唇,半晌:“你杀了你弟弟,你后悔过吗?”
冷秋沉默一会儿:“他是我的血亲,他不过教了你几年功夫,他同我在一起几十年。不管我们争执也好,有原则上的分歧也好,我有难,他会冒生命危险过来。你觉得,我会希望这样一个人死吗?你认为我是与你不同类的生物?或者,我有与你不同的认知方式?所以,你根本不必把我当人看,可以直接问我,杀了我弟弟后不后悔。你估计我根本不会有感情,或者即使我觉得痛,也不值得关注。”
冬晨的脸色微微惨淡,是!我觉得你根本没有感情!
冷秋继续道:“一群人怎么能做出屠杀另外一群人的事,就是这样想的。非我族类,不管叫夷人也好,野人也好,或者,归类为坏人,反动派,总之对方只是低等动物,杀了他们不会产生心理负担。我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你对我的敌意。有人驾车时不小心把自己的孩子撞死了,你会不会去问他,后不后悔自己莽撞驾驶?”
冬晨呆了半晌,终于平静一点:“如果你心怀愧疚,你就应该接受你应得的惩罚!你就不应该回到冷家山。”
冷秋笑了:“韩青不顾冷家规则,罔顾集结令私自下山,你觉得,他是否应该对冷思安的死负责,做为师长,是否应该对他弟子韦帅望在温家的屠杀负责?如果他遵守集结令,让我闷死在地下,你觉得,他是否应该对我感到愧疚?”
冬晨愣了一会儿:“不,韩掌门……”
冷秋看着冬晨:“你觉得他理当辞职?那么,这里面,唯一什么也没做错过的就是冷慕了,因为他什么都没做过。”
冬晨道:“韩掌门!我不觉得……”
冷秋淡淡地:“我曾是冷家的掌门人,我一句话就能决定数百数千人的生死,而且,我每天都在做抉择,诸葛亮错用了马谡,害死多少人,按你的标准,流放一万次也不够,为他的错误负责的是马谡。谁能保证自己的每个选择都是对的?如果我为每一个因我判断错误而死的人负责,二十年前我就死了!如果掌门人都要为因他而死的人负责,没有人能在任上呆过半年!如果你经受不住良心的拷问,这个长老,你还是别干了,不然,很快我就会听到你继你冷思安师父之后,做出同样的选择。”冬晨顿时咬紧牙!
冷秋微笑:“我的愧疚,我的疼痛,不一定比你少,但是,会选择忽视,因为我依旧要向前走。我看在你母亲的份上,向你解释,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你的仇人,我有感情,但是感情不能妨碍到我。同时,也希望你明白,我不会容忍第二次挑衅。”你希望我缩到山洞里去吗?命运没给过我公平与怜悯,我只得学会坚强。踩到你了吗?对不起,我承认我也道歉。你要踩回我?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我是不可能伸出脚让你踩的。不过,韩青那小子居然让你当长老,我真该抽他的大嘴巴!这分明是针对我的。
冷秋微笑,韩青这小子,真让他哭笑不得。忠心不二与正直无私不能相容,怎么办?一个回来主持大局,一个做长老。看看冬晨,韩青好眼力啊,这铮铮铁骨的言官,真不好对付。
冷秋笑道:“不过,我有我的骄傲,不是你们说一声走,我就走,你们说一声需要我回来,我就回来。”
冷秋看着冬晨:“你听清楚!如果韩青走了,我不会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你去选一个听你大声说反对,还能留你活命的掌门人吧。所以,你好好帮助你韩叔叔,别在他身上百上加斤,他对自己的要求已经够高了。”
冷秋坐在那儿:“你韩叔叔和你娘,不会原谅你说过刚才那番话,所以,我建议你,最好当做自己没来过。”
冬晨茫然转身,他困惑了,他不明白一个杀害自己弟弟的凶手,怎么能够这样理直气壮地逃避应有的惩罚,还说得好象真理在他手里似的。
或者真的是他太年轻吧?冬晨此时不禁怀念韦帅望,如果帅望在这儿,一定能找出这位宰了自己弟弟还大义凛然的无耻之徒的破绽吧?
冬晨走晚了,刚到门口,迎面一辆青车白马停下来,纳兰探头:“冬晨,你在家?韩青呢?”
冬晨愣了愣:“韩叔叔没事,受了点伤,已经好了。”
165 ,三娘教子
纳兰轻舒出一口气:“那就好。”内心微叹,不过,他很快就要有事了。伸出手,冬晨忙过去扶住,纳兰跳下车,问:“冷掌门还在山上吗?”
冬晨微微不安:“他在里面。”
纳兰看了冬晨一眼:“怎么了?你有心事?”
冬晨忙笑笑:“变故颇多,帅望不见了,冷思安长老死了,韩叔叔受了伤。”
纳兰一惊:“冷思安死了?”刹那想起过去种种,嘻皮笑脸半真半假的调笑,陪着笑脸来找麻烦,被整了之后,一脸苦涩却并不怨恨的笑。她伸手掩住胸口,呀!还以为他依旧是她未来麻烦的来源,怎么,他竟已经不在了?纳兰垂下眼睛,福不双降,祸不单行。心里酸痛,竟不禁红了眼圈。
冬晨愣住:“我以为你讨厌他。”
纳兰长叹一声:“他是很讨厌,可他是个好人。”这世上就有好人,好得很,却经常让你忍不住想踹他。
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向她要帐本看看,却让她觉得可以给他看看,只不过得教训一下的人了。
纳兰到此时才觉得,冷思安其实也是自己人,只是站在另一面的自己人。纳兰回头叫平儿:“咱们准备素服一会儿去灵前祭奠。”
后园见到冷秋,先快走两步:“师父。”
冷秋回头,站起来:“白老板回来了,一路辛苦,我们这些人没用,竟劳掌门夫人去别处避难。”
纳兰一笑:“掌门夫人也不是柔弱的小猫,大难临头没能象师父那样勇赴冷家之难已经惭愧,岂能再为大家添拖累。”
冷秋笑着点点头,一脸赞赏,看看,娶这样的老婆,平时凶悍点也值得。
只有原谅她儿子了。
纳兰笑问:“韩青竟让师父屈就青白,师父没给他两巴掌?”
冷秋道:“我屈就青白时,韩青还昏睡着。”
纳兰的脸顿失血色:“啊……”
冷秋指指心脏:“心灵受伤。”
纳兰拍拍自己:“吓坏我。”然后又皱眉:“恐怕他的打击还没完,我又带来坏消息。”拿出一封信。
冷秋看着那封落款慕容的信,犹豫一会儿:“还是先让韩青看过吧。”
纳兰微笑:“我听说,你对慕容两兄弟很凶。”
冷秋笑道:“我又不是掌门人,我可以随便说我想说的。”
纳兰道:“慕容卓暴跳如雷,给了冷家很高的评价,包括我。”
冷秋哈哈大笑:“你夸他们了吗?”
纳兰道:“我很克制。后来云姐姐平息了这件事。”
冷秋忍不住暗笑:“感谢你的克制。你的云姐姐依旧那么强悍?”
纳兰点头:“她依旧认为她弟弟做出重大牺牲,我竟然不领情。”
冷秋再一次哈哈大笑。
纳兰扬扬眉毛,冷秋忙忍笑:“抱歉,让你难堪。”
纳兰微笑:“虽然我很克制,不等于芙瑶也很克制。”
冷秋笑问:“这回我可以笑了吗?”
纳兰道:“芙瑶帮我,我就不生气了。”
冷秋笑着点头:“这是最近少见的好事之一了。那么,她帮上忙了吗?”
纳兰摇摇头:“慕容卓要讨伐冷家要韦帅望赔命的威胁,从来就没什么实践性,不用考虑。但云璇公主依旧有铁一般的意志。”
冷秋再次看看那封信,良久叹气:“大至意思是……”
纳兰道:“他们可以容忍韦帅望做为温家人存在,但是,不能让温家人在冷家存在。”
冷秋沉默一会儿:“这也是——可以预料的结果。”
纳兰笑:“你不那么说,他可能生命有危险,你那么说,他肯定留不下来,我想你预料到了,韩青呢?”
冷秋苦笑。我还没想到怎么向他开口谈这件事,所以,我还是现在就溜走好了。
冬晨道:“韩叔叔应该是……更早就预料到了。他!”冬晨终于觉得,也许,韩叔叔是真的累了,并不只是找借口让他师父回来。
纳兰点头:“你们这么说,我就觉得轻松多了。”讽刺。
问冬晨:“你怎么看出来的?”
冬晨不安:“我说帅望,不会回来了。韩叔叔……”
纳兰看了冬晨一会儿:“谢谢,我还真没勇气直说。”
冬晨更加不安:“我,我以为……”我以为,韩叔叔至少比你坚强吧?我猜,如果有人说我不回青白了,你大约不会当众落泪吧?当时的情况,我情绪太激动了,没想到这些。
纳兰见冬晨慢慢红了脸,只得轻轻搂过来,拍拍肩:“没关系,这话,早晚得说。他自己对自己一定也说过几百遍了。”
冬晨垂下眼睛:“对不起,我……。”
冷秋微微挑起半边眉毛,他自己没觉得,因为他在思考,冬晨这小子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啊?这跟赶我走有关系吗?
纳兰看看冷秋眼神:“这小子没干别的吧?”
冷秋忙笑道:“既然你回来了,我就不打扰了。好好安慰韩青。”
纳兰问:“你不打算留下来支持一下韩青?”
冷秋道:“你能处理好。”
纳兰问:“我能跟在韩青身边一直出席各种会议吧?你不打算让他歇歇?你让他亲口说,韦帅望被冷家再次驱逐了?”
冷秋沉默一会儿:“那就让韦行说吧。”
纳兰问:“他会说?”
然后听到韦行怒吼:“我不理解!我不能理解!我不想听你解释!你再敢说一遍?”
纳兰白了冷秋一眼,切,你的好弟子多会安慰人啊。
冷秋笑道:“闭嘴,韦行。”
韦行闭嘴,上前一步:“弟子拜见师父。”
韩青跪下:“弟子恳请师父,回到冷家山,冷家需要你。”
冷秋道:“起来吧。”伸手扶起韩青:“我知道你累了,你好好休养一阵,让韦行同纳兰多费点心,冷家的规矩不是开玩笑的,我在外面也没什么不好,你有难处,尽可以找我,我不会推脱。”
韩青轻声:“师父,公议已定,请师父回山。”
冷秋笑道:“等冷家山上的长老齐了,你们再议。”
韩青道:“即使只有一个长老,公议通过的事,依然生效。”
冷秋微笑,一只手放在韩青肩上,半晌低声:“我心领了。时机还不到,过些时候,或者,必要的时候。再坚持一下。”
韩青微微酸楚:“我觉得已经到了。”
冷秋转身,不再讨论这个问题:“纳兰有慕容家的信。”
韩青抬头,纳兰把信给他,他打开来看了一会儿,交给韦行,黯然道:“你明白了吗?”
韦行夺过信,看了两眼,暴怒,两把撕碎,狠狠扔到韩青脸上:“我明白个屁!”
韩青沉默一会儿,低头把信一片片拾起来:“慕容家的信,要存档的。”
韦行愤怒地:“为什么我们要听他们的?韦帅望是我儿子,我不管你们说什么温家人冷家人!他是我儿子!”
韩青抬起眼睛看着他的眼神,好象在哭。
韦行终于静下来。
冷秋问:“看起来,你们争论好久了?”
韦行怒道:“是!他当众说韦帅望不会回来了!连主管都已换人。”
冷秋轻轻点头,呵,这样,韩青,看到你真理解,啥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了,难怪这么疲惫,别人还没明白,你已经疼痛难忍了,别人忘记好久,你还没有忘:“你打算袭击慕容家?还是等慕容家来袭击我们?我们恐怕打不过人家,还得你儿子出手,小韦恐怕在温琴手下受伤不轻,所以,你想他死?”
韦行道:“我们一起,能宰了温琴,凭什么不能宰了慕容家?”
冷秋道:“因为你没死在慕容氏手里,你儿子同人家没血海深仇前,是不会变成狼人加噬血魔的。你想用生命唤起你儿子的狼性吗?你现在去慕容家单挑,让他们宰了你,就能做到。”
韦行瞪眼,我他妈又没病!
冷秋叹气:“正常手段是打不败慕容家的。你也别逼你儿子使出非常手段,外一使习惯了,天下众生连同我等就受罪了。让他把这次当成意外或者伤痛吧,他自己难受点,是世人的福音。我建议,你去找找你儿子,好好安慰他,告诉他,冷家山的除名是不得已,未来还有无限种可能,如果他因亲人离弃而伤痛,你可以陪着他。你是他爹,又在京城办事。这事,就不劳掌门大人亲去了,你说好不好?”
韦行瞪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吧,以后再说,也对,先找到我儿子才是当务之急。
冷秋看看韩青:“你给我老实留在冷家山上。你下山去,外一出什么事,你徒弟就真要疯了。再说,他不敢见你,你去了,他没准望风而逃,让韦行找他去吧,等他稍稍好点了,你们再见面。而且,你见到他,说什么呢?没关系?你不会那么说的。让韦行安抚住他,然后你再去批评教育吧。我知道你难过,忍着点。告诉冷家山上下,少惹事,谁捣乱,让你们新上任的长老收拾他。小长老虽然温文,小长老的师姐有威慑力。”
冷秋见自己开个玩笑,居然没人笑,只得无奈地:“韩青,你是这个打算吧?什么闭关疗伤,你不许出冷家山!”把韩青拉近点,低声:“你抛弃他们一次,你欠他们的,所以,这次你得选择留在山上,他们需要你。我到山上,会有人抗拒,我不喜欢遭遇抵抗,然后会有杀戮,冷家需要一阵子和平,所以,你再忍忍吧。”
韩青轻声:“不……”然后哽住了。
纳兰却被另一件事吸引:“新上任的长老?”她看冬晨:“谁?”
冬晨慢慢涨红脸。
纳兰惊奇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冬晨轻声:“掌门推荐了我。”
纳兰顿时沉下脸:“韩青!”
韩青回头,默默看她一眼。纳兰无奈叹气:“以后再说。”你错了,我明白,你是想走了,让冬晨做长老可以保住他的小命。因为除非长老意欲谋杀掌门,其它事是免罪的。
可是,这偏偏给了冬晨得罪冷秋的原因和理由。
当然了,以冬晨的能力,不应当在冷家没个位子,可是……纳兰轻声:“冬晨没在会议上说什么不应该的话吧?”
韩青笑笑:“他现在还不是,冷慕还要通报族中长者。”
纳兰微微心惊,再看一眼韩青,韩青无奈地苦笑,纳兰回手就给冬晨一记耳光。
冷秋笑:“嘿,开始教子了,这是赶我走呢?”
纳兰沉默一会儿:“我走!我去京城,冬晨跟着我。”
冷秋叹气:“算是帮我个忙,把冬晨留在冷家山上吧。”
纳兰问:“你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才不上冷家山吗?”
冷秋笑了:“我会吗?”
纳兰看了冷秋一会儿:“也许,为了不让你女儿为难。”
冷秋再笑:“胡扯。”
纳兰:“我儿子不会成为你回到冷家山的障碍。”
冬晨终于道:“娘,我已经说过,我反对他回到冷家山。韩掌门说我还不是长老,但是,我的反对,永不会改变。”
纳兰轻声:“那么,冬晨,你可以辞去长老之职。”
冬晨道:“一旦我反对成功,我就会辞职。”
纳兰沉默一会儿:“冬晨,我们谈谈。”
转过头来,欠欠身:“失陪。”
韩青沉默,让纳兰教训一下冬晨,也无不可。
冷秋沉默,纳兰要是……
臭小子,我不关心他死活。要死快死,别想老子去救你。
糟的是,我女儿关心。
韩青看着冷秋:“师父真是因为他才不肯留下?”
冷秋无奈:“侮辱我的智商吗?”
韩青道:“如果师父不愿他留在山上,我可以再做安排。”
冷秋瞪他:“你敢!”想让冷兰死啊?
韩青道:“我可以安排他同冷兰到别处,只要他们不到处走动……”
冷秋深思,唔,这个主意好,我也不喜欢我女儿总住山洞。凭什么啊,冷良都是在自己家里监禁,我女儿如果回到朗曦……打住,不对啊,我想什么呢?
冷秋道:“咱们还是去看看三娘教子吧,别让她把她儿子当机头给割断了。”(背景音:织什么机来把什么子教,割断机头两开交!)
沉默,过一会儿,纳兰倒了一杯茶,捧着。
冬晨微微不安:“娘。”
纳兰缓缓喝一口,良久:“你让我失信了。”
冬晨道:“娘,如果他真的心怀愧疚,他应该接受应得的惩罚。”
纳兰微微叹气,慢慢给冬晨倒一杯茶,递给他:“坐下,咱们好好谈谈。”
冬晨对纳兰的好好谈谈,真的感到口干舌燥。
他喝一口茶,也许是泡得久了,茶汁略苦。
纳兰微笑,忽然落泪。
这么多年,没办法忘掉冷湘微笑的样子,因为这个笑容一直在她面前。她伸手握住冬晨的手,半晌:“我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孩子,非常好,你值得更多的关爱。我亏欠你。
冬晨呆了一会儿:“你对我很好,你,尽力保护我,给我找好师父,我心里明白。我也知道,冷掌门对你有恩,可是,即使抛开个人恩怨,只以冷家的公事来论……”
纳兰伸手阻止:“冬晨,我们别争了。”她的声音很疲惫。良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爱你,儿子。”微笑:“如果,以前有什么过错,我不是有意的。我很抱歉。虽然你长大了,已经不需要母亲陪伴了,我还是,会一直陪着你。”
她端起茶杯,打算一饮而尽。
一声轻微的呼啸声,冬晨伸手去拦,却觉得头晕,他摔倒在地,茶子落在地上,茶渍在地上留下奇怪的颜色。
冷秋气:“你还当真会这么作!”无语啊。
韩青看看地上的茶水渍,沾一下,闻闻,扶起冬晨,抬头:“毒木薯?”
纳兰坐在那儿,支着头,轻声:“抱歉。”已经吐字不清。
韩青大叫:“来人!明矾水。把人抬进屋里。”
焦头烂额:“你喝了多少?冬晨喝了多少?快说。”
纳兰动动嘴,苦笑,嘴巴已经麻了,动弹不得。
166,结
毒木薯,有个俗名:三步倒。
服食后七秒钟即可断气。
如果茶水里兑的药足量,一口半口都是一个后果。韩青回想下药味,再抓起纳兰衣服闻闻:“还好。”量足的话,冬晨应该会觉得。
接过明矾水,捏开纳兰的嘴,直灌下去。那边冷秋恨恨地给冬晨灌药,小子,你有种你多喝点!别客气,咱们家别的没有,毒药管够。
然后冬晨一低头,一大口黄黄白白的浆子吐在冷秋衣服上。冷秋默啊,小子,你故意的吧?
纳兰那边吐出来的却是清水与黄汁,把韩青急得,你竟敢空腹服毒啊!你怕死得怕吧?
很快韦行就把冷良拎了过来,可怜冷良那两只轮子明显不适合山道与多石路面,轮子都快飞了,两腿也磨出血泡。他敢怒不敢言,看到两位中毒者,也是先问:“喝了多少?”
抽抽鼻子:“剧毒。”这又是为啥事啊?难道冷家山上就我一个热爱生命身残志坚自强不息的吗?
韩青道:“一口,只喝了一口,我估计药物浓度……”为了更精确一点,韩青拿过纳兰的戒指,戒指约有绿豆大小的空间,里面已经空了,再看看壶,一壶茶水去了一半,气得:“看起来是提过纯的木薯粉,这壶能毒死十个八个的……”
冷良对于案情不感兴趣,过来按了按脉,拿解药来,冲水,一人一小杯,差不多份量:“一人先喝一杯,观察一刻钟,如无明显好转,再喝半杯,再过一刻钟,半杯的半杯。”还不好,就听天由命吧。因为解药也是剧毒,再喝一直死定了。
半个时辰后,冬晨自己坐起来运功疗伤,韩青把纳兰扶起来,堂心抵在纳兰后背,刚一催动内力,已觉不对,这功夫不是自己的,就象一群看门狗忽然换了一群狼,一经释放就不受控制地狂扑出来,他急忙收功,顿时击得自己脸色惨白。好在他本来是给人疗伤,没怎么用力,倒也还受得住,不过这样的功夫想给纳兰疗伤,那是想要纳兰的命。
冷秋见韩青一脸惊骇,额头冒汗,不禁纳闷,伸手要探韩青的脉搏门,被韩青躲开:“我没事。”
冷秋愣了一会儿,看看冷良,冷良即时低头去照顾自己受伤的双腿。冷秋看看韩青,韩青脸色惨白地:“我只是,有点……”脸色哀恸,目光已有恳求之意。
冷秋只得道:“你歇会儿,我来。”
坐下,一手抵在纳兰后心,杏仁味的蒸气,从纳兰头顶冒出。
冷良第一个跑出去:“开窗,通风,啊那个那个,我没看错吧,夫人衣服上是……最好换了。”
把冷秋给尴尬得直想拍死冷良,你小子早不发现晚不发现,等我坐着了,你发现她身上有毒茶汁,你你你,你让她换衣服……我走不开!
纳兰睁开衣服,看看自己前襟,一片茶汁,衣服下皮肤已经红肿,她轻声:“剪子。”这下子出丑了。
杏仁味加上一股子茉莉与肉香,这盅杏仁肉骨茶,终于让闭着眼睛的冷秋有点狼狈了,他可不想当着徒弟与徒弟媳妇的面脸红起来,他只得引开点注意力:“韩青,你的内伤没好吗?”
韩青沉默一会儿,继续给纳兰涂药,良久:“好了,但是,有点意外,以后再说。”
冷秋问:“你没隐瞒伤情吧?”
韩青道:“不是我的问题。”
冷秋想了一会儿:“是韦帅望的问题?”
韩青沉默一会儿:“我不知道。”良久:“我猜,只是猜测,帅望可能……有麻烦了。”受了重伤,或者,失去部分功力又受了伤。
冷秋道:“那小子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受欺负,别担心,这里的事平息下来,就让韦行去找他,我也会让人暗中寻找,别担心。应该担心的是他,他应该想想自己做点什么,才能得到原谅。你还怕他受欺负吗?他的出手,已经让天底下没人敢打你的主意了。”
韩青微微叹气:“希望这样,可是如果他真的受了伤,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没人能找到他。”
冷秋笑了:“难道你只是担心见不到他吗?”
韩青轻声:“不,我担心……”我担心他的功力,他对我干了什么?
冷秋道:“好吧,我们以后再谈,你妻子穿好衣服了吗?”
纳兰道:“穿好了,听你们在垂危病人身边关心别人,我真感动。”
冷秋笑:“我喜欢这酸味,证明你有精神关心别的了。你应该没事了。”
纳兰微微叹气:“抱歉。”
冷秋道:“你的道歉表达得相当有诚意。”
纳兰轻声:“希望有用。”
冷秋问:“如果我们来晚了呢?”
纳兰道:“那就更有诚意了。”
冷秋道:“够了,我明白了,我不会动你儿子,如果你这样做也无法阻止他,算了,我会解决的。当然,我不是指解决掉你儿子。”
纳兰微笑:“多谢,我很想再许一个承诺,但是,我不敢。”
冷秋沉默一会儿:“我可以,我不会伤害我女儿。忘了这件事吧。”
纳兰沉默一会儿:“我会尽力,做我能做的事。”
冷秋无奈地微笑:“好。”
韩青沉默地看着外间的冬晨,是啊,只有韦行与冷良在照看冬晨。韩青看着那个已经长大的孩子,给他师父带来麻烦的两个孩子,都是他养大的。
帅望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做什么,一件很麻烦的事,一件又一件,然后觉得害怕,他做了些什么,他已经做了,无法挽回。很可怕的事,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已经成了另一种人,一个,凶手,坏人,魔鬼。
无可挽回。
他很后悔,他害怕自己。
他醒来时,天还黑着。
屋里与屋外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清冷。
他轻轻摸摸自己的脸,没有变成狼人,也没有变成怪兽,他把手,放在心脏上,心脏在狂跳,过了一会儿,一身的汗,慢慢变凉,整个人也凉下去。这里面,已经变了吧?
是的,他杀了无辜的下人,十岁的孩子,两个女人。
已经做过了。
不能再装成天使了。
即使再救上万人,他也曾经是凶手。
167/166,无解
帅望沉默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慢慢伸出双手,月光下,夜晚的微风缓缓抚过,帅望觉得,自己的双手正在缓缓流淌粘稠的血浆。
悲哀,绝望,恐慌,又夹杂一丝黑暗的渴望与兴奋。
逆水行舟多么难,放弃吧。
已经回不去了,放弃吧。
那只是他的道德,那不是我的,那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相信的。是的,因为他的道德,所以,我才活下来,所以,我要象他那样活着吗?克制地爱克制地恨,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做。
一开始就杀了我,有什么不好呢?
那些快乐时光,值不值得一次又一次的惨痛?
最强烈的快乐也不过是有你有我,温和平静的时光,最开心也不过是同芙瑶相对而笑,一时放纵,永远有着悲怆的底色。
可是那些痛,真的撕心裂肺。让你想扑到地上去打滚惨叫,又让你无力,一动不能动。
值得吗?生命的小小诱惑,不过象吃过饭的饱足感,淡淡的,回味里不是不够,就是过了。
生命里的折磨却象永不愈合的溃疡,慢慢折磨你每一天每一天,你总是以为,明天会更好,你的胃却只证明明天会更糟。偶尔你觉得今天比昨天好,所以明天应该更好,你的胃却在明天到了的时候告诉你,你应该珍惜昨天的好时光,因为所有没让你在床上打滚的疼痛,都是生命的恩赐。
帅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象看到大量大量的血在一滴一滴滴落,一如当年,他的手腕受伤,看着自己流血,那种绝望又痛快的感觉。
我想,也许,我该计算一下,我的生命里,到底是疼痛更多,还是温馨美好的日子更多,我想,也许我该回头看一眼,活着值得吗?生命是否只是一个陷阱,即无意义也无价值。
韦帅望抬头,望向无限虚空,望向冥冥中的造物者:“生命的意义何在?为何我要苦苦挣扎,为何我不能象按死蚂蚁一样,按死不为我所喜的人?在你眼里,你所创造的生命,与蚂蚁何异?当你说这些不义的人应该死去时,是否就象一个实验室的操作员,洗掉不合格的细菌样本?因何一只细菌杀死另一只细菌变成禁忌?借着互相残杀以求进化,不是你定下的规则吗?如果聪明人勤奋的人不能得到更大生存空间,更多繁殖机会,是否进化已结束?我们就是终点了吗?那我们为何要变强?为了不被欺负?那就是说,别的强者可以欺负我们,而我,成了强者,却不能欺负别人,这不是一个可笑的要求吗?”
韦帅望站起来:“去他的道德底线,我要去杀了苏雷,没道理要等他长到十五岁再杀他,难道我还指望他原谅我?”
苏雷就在隔壁,那孩子同韦帅望不一样,他只是静静地存在,并不寻求任何温暖一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