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笑笑:“公主用不用他,自当尊重公主意见。”
芙瑶听韩青这话的意思,是没有撤换桑成的意思,自己倒觉得冒昧了,沉默一会儿:“掌门原谅我,这是受了点刺激,跟谁说话都象打仗似的。让桑成留在公主府吧,我信任他。”
韩青道:“难得公主不嫌劣徒顽愚,桑成,过来谢过公主。公主有容人的雅量,韩某也感谢公主的宽容。”
芙瑶听人家一再提起宽容,微微欠身致意:“不敢当掌门的褒奖,掌门于芙瑶有多次救命之恩,芙瑶视掌门如父执,只有感激之情,何来宽容之说。”
韩青微笑:“虽然公主宽宏,但桑成确有失职之处,做师父的不能不教训他,请公主不要以此为忤。”
芙瑶微笑:“韦大人教训过几次了,桑侍卫只是保护我的安全,不供我驱使,他听我吩咐办事,掌门自当打他给我看。”
韩青依旧微笑,没有开口。
帅望皱眉:“芙瑶!
”你态度这么阴冷是什么意思?
桑成道:“公主,这件事,是我做错了。公主派我进宫,为了担心父亲的伤势,我觉得这没什么错,但是,在里面耽搁那么久,确实是我愚蠢,也是我失职。我对公主很愧疚,我愿意接受惩罚。”
芙瑶沉默。
韩青微笑:“公主派桑成进宫,不管什么原因,他不应该离开两个时辰。桑成是公主的侍卫,自当听公主吩咐,但桑成也是公主的护士,保护公主不力,我应当责罚他。如果让公主误会,我愿意向公主解释,并且,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让公主看到我的诚意。”
芙瑶愣了一会儿,笑笑:“不,我只是……”
沉默了。
我只是,有点失望,我只是……
过了一会儿:“梅将军第一时间告诉我,他推荐复立废太子,我父皇似乎首肯了。”
韩青想了想:“你父亲希望三个孩子都活着。”
芙瑶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对萧妃活着,不太高兴。”
韩青看一眼韦帅望:“你这么说,有人可能会去搞暗杀。”
芙瑶道:“帅望不会那么做。”
帅望笑道:“我等候命令。”我老婆是大人物,我不能干扰她的行动。
韩青道:“萧妃的死对你没好处,只会让更多人同情小王子的处境。”
芙瑶点头:“我从来不会为了出气杀人。”
韩青侧侧头,可是你却拿我来出气?
芙瑶微笑:“我同时发现了另外一个从不会因为憎恶与喜欢影响自己立场的人,对我来说,这样的人倒是可以拿来出气的。”笑。
讽刺他也没用,他依旧护着她,随时随地,教训她劝导她,烦到她懒得再讽刺。
和解也没用,他永远反对她的从政愿望,永远支持皇帝认可的继承人。永远不会为她多做一步。
韩青苦笑:“谢谢。”好象一下子回到从前,小芙瑶八到十四岁,用六年时间,用各种各样的冷嘲热讽来回答韩青的“能否见你母亲一面”。
天真的“谁?胡说,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
冷淡地“好,一百年后,我在这儿等她。”
热情地“真的吗?李皇后要见我?”
毒辣地“她还没死?不死何为?”
沉默地叹口气“求你别提母亲这两个字。”
后来她沉默了。
可能是发泄够了。
韩青摇摇头,又来了。因为他从没因为她的无礼改变自己的态度,她决定继续无礼。天可怜见的,当初她是个孩子,现在她已经是一个—应该是成熟的政治家了,真耍起孩子脾气来,可真够韩青受的。
芙瑶道:“放过你弟子这次吧,你打他他也不会变聪明,准许他听从我的命令。我不会害他,我知道你不允许他做什么。”
韩青点点头:“当然,桑成是公主的侍卫,如果公主不介意……”
桑成站起来:“不!我没能力做这个职位。我要辞职。”忽然间话说得很坚决,甚至有点气愤。
帅望望天,完蛋了,小芙瑶的无礼惹到他的驴师兄了。啧,你敢对他师父无礼,啧,他虽然啥也说不出来,可是他会拒绝伺候你老人家。你不能藐视他师父,那对他是至大污辱,对韦帅望也是。
桑成轻声:“我不适合做公主的侍卫,我不够机灵,总是做错,我不明白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不适合这个职位。”
韩青温和地:“你要做的,只是保护公主的生命安全。”
44,公主府下
桑成慢慢低下头。
大师伯早说过我的任务是保护公主,我以为他是不喜欢公主。其实大师伯是对的,我没有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这件事完全是我的错,却让师父受到轻慢。
他一声不吭,他不会说话,他会坚持。
芙瑶微微歉疚,桑成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她利用人家的厚道了。甚至没给人家清楚明白的选择机会。把桑成继续留下来,让这个老实人来承受她与冷家人间的分歧,太不公平了。
芙瑶笑笑:“既然这样,掌门把他带回去管教吧。不如管教给下次来的人看,惩前毖后,警世醒人。”
韩青看着小公主谈笑风生,挥散自如的,目光却始终不同桑成相对,一边叹气,这个小公主原来真的是故意把桑成支走,一边微微欣慰,纳兰的小公主,良心未泯。
韩青道:“我会再向公主推荐其它人选,如果没有更合适的,我再同桑成谈谈,也许我们能对桑成在您身边的岗位与职责达成共识,有一个清晰的界线。桑成的功夫很好,人品也厚道,虽然为人处事不太机灵,但是人无完人,如果他感觉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要多向公主请示,公主的智慧可以弥补这个不足。我师兄的意思也是让桑成留下。因为我答应令尊,取代我师兄的人,将是一个同皇室任何人没有特殊关系的人,所以,公主身边留一个可靠的人,是必要的。”
芙瑶沉默一会儿,呵,韩掌门倒真是替她考虑了,桑成确实很合适,也点她了,这次的事,不能算桑成头上,而且,口风也放软了,让桑成向她请示呢。以前姓韦的霸王都是“别听她的,别理她,看着她点。”,大进步啊。韦老大这次,真是急了,想不到会搞这么大,竟然导致他被免职逐出,不知道他回到冷家山后会遇到什么,听说韦帅望那位师爷是个笑面虎:“请,向尊师转达,我的问候,还有,我对他两位弟子的感激,还有,我很关心韦太傅回到冷家山之后的境况”
小女孩儿,抬起眼睛,一双眼睛露出寒冷而锐利的光,你们敢整治救了我的人,我就整治你们的新太傅。
韩青点头:“我感谢公主的关注。”那是我师兄。
芙瑶轻轻叹口气。她好象赢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辅政之位。
有些人却好象正在慢慢,一点点抽去她手里的砝码,芙瑶看韩青一眼,幸好别人并不知道冷家人从来不是她手里的大牌。她只不过装出一副同花顺的样子,让别人不敢下注看牌而已。
如果韩青的大师兄走了,新来的人,也许是可以收买的。如果收买不了,帅望也不用顾忌师门之情养育之恩,没准是件好事。
芙瑶忽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新来的人同韦帅望也没有特殊关系?”
韩青默默无语,呜,什么意思?同韦帅望没关系,那就只能在外面找人了。你提这个干啥?
芙瑶那少见的露出小白牙的笑容,阳光打上去,雪白贝壳牙上一个亮晶晶的闪光,眼神里的嘲弄与恶毒,让韩青微微觉得汗毛孔不太舒服。
唔,如果派来的人同韦帅望不相识,会不会太残忍了点?小韦对陌生人可是毫不手软毁人不倦的。
如果派来个同韦帅望相识的……
还不如桑成呢,至少公主对桑成使眼色时,桑成反应不过来,要是弄个机灵的,又同韦帅望旧相识,会出什么事?想想就让人觉得恐怖。
韩青微微尴尬:“我回去考虑下再给公主答复。”天底下除了我师兄,真找不到第二个能镇住韦帅望的人选了。防天神容易,防天下人容易,防韦帅望就太难了。
韦帅望已经被公主这次遇险给激怒,下次驻京办负责人,有半点不合芙瑶的意,就可能有性命之攸。
韩青当然知道自己的紧箍咒也好使,可是关键这有个时效问题,你得在正确的时间地点开念,齐天大圣才会准时正好地松开金箍棒痛得打滚。更何况小公主妖力极其强劲,即使是面对面,真要使出全力较量,紧箍咒也不一定能战胜人家浅笑轻吟“康威士密康威士密,噢贝贝……”的强大念力,你还指望千里伏线,弄一触发器,让人家一作啥事,就想起你的啥咒。韦帅望的记忆不如一只狗,所有的不许不准,一早念过十万遍,小猴子只记得头痛的感觉。
韩青头大,我师兄就是驻京办的最佳人选,再来一个,不是偏帮小芙瑶,就是活不到小芙瑶下次冷笑时。
芙瑶问:“你们要去解决边疆的事吧?”
韩青点头。
芙瑶道:“小剑的功夫……”
韩青道:“那人约的是韦帅望,帅望会解决一部份问题。”
芙瑶微笑:“不管他约的是谁,韦帅望都会解决一部分问题,是不是?”
韩青点点头。
芙瑶问:“对于南国此事插手两国战争,冷家会做何反应?”
韩青道:“我们会尽量保持冷静与克制,进行和谈,希望得到相应的回应。与此同时,帅望提议去同南国的皇帝谈谈,他碰巧同南国皇帝是旧相识。”
芙瑶想了想:“十城?”
帅望笑,点点头。
芙瑶也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别为国捐躯,我还等着你。”
帅望道:“我为友好和平而去,不用担心。”
芙瑶笑出来:“你有一颗善良的心,总是为了和平友好而降临人世,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就血流成河了。韩掌门你得看住了他,别让他一个人去。”
帅望“呸”一声:“你担心我就直说,什么看住了我。”
芙瑶笑道:“韦帅望觉得安全有保障时,就不会掏炸药,所以,得有人跟着他。”
韩青点点头,丫头,说得好。
帅望气,阴险地:“你在讨好我师父吧?”
芙瑶笑:“是,刚才言语冒犯,现在得挽回一下。”
帅望无语了:“厚颜无耻……”
芙瑶扬起半边眉毛,帅望道:“我,我是说我。”
芙瑶微微露出个失望表情:“还以为在夸我。”
慕容琴咳一声:“我们该走了,也许该给韦帅望单独留在点时间。”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打情骂俏地……
帅望微笑:“谢谢,我一会儿就追上你们。”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师父,你……”
芙瑶微微叹气:“他是我继父。我讨厌他大公无私。”
帅望点点头:“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害怕见到他。不是怕他责备我,我不想看见他的眼睛,我觉得痛。我不想再见到他,可是……”
芙瑶沉默一会儿:“天底下有什么美好的东西是不会让感觉到痛的吗?”
帅望想了想,母爱?她自杀了;父爱?呕;友情?小白死了;爱情?芙瑶嫁了。帅望深深叹口气:“疼痛难忍。”
芙瑶道:“那就别见他。不过,可能同样疼痛。还有,别相信暂时不见,或者,少见几面,只有见与不见,如果你选择不见他,你就会越来越远,没有以后再见这回事。”
帅望沉默一会儿:“谢谢指教。”
45,途中
一行人,先往边疆去。
韩青道:“我们先找约战你的神秘人物谈谈,能不发生流血冲突,尽量不发生流血冲突。”
帅望望天:“唔,有不流血的可能,我们就尽量争取,没有的话,就是尽一切可能消灭对手。”比如我淹死他们,就没有血流出来。
韩青沉默,他也觉得累了,尽量维护一个一切如从前的样子,他也累了。
管他呢?不过是魔教教主愿意帮忙搞定南国武林,他用什么手段做了什么样的事,同冷家掌门有关系吗?一点关系也没有。小鸟的翅膀硬了,以前觉得妈妈从嘴里吐出来的食物是天下第一美味,长大后只觉得恶心了。
帅望看着远处天空浮云悠悠,小芙瑶说,转身离开,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从前的感情了。
回不去从前了。
韩青缓缓道:“你去同赵家仁谈谈,我们去边疆如何?”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得去大坝上把炸弹拆了。”
韩青道:“把拆弹方法告诉我,如何?”
帅望道:“不行,如果我死了,我就要确定他们跑不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也有一个圣人做首领,我可不能白死。我就是这道墙,绝对绝对不许任何人越过去,他们死多少人我不管,他们不能越过我去伤害我身后的人。”
慕容剑愣了愣:“我倒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样看,也许,韦帅望并不是……他也许只是保护自己人的欲望太强?
帅望道:“这里只有两个国家,没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国家可以共同修定个什么盟约,他们没保证过不杀我们的平民,不虐待我们的俘虏,不屠城,我们不能率先做出承诺,”
韩青问:“我们要率先屠杀平民吗?”
帅望道:“回顾历史长河,前几千年后几千年,我即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战争中杀死平民的人。要说率先屠杀平民的,绝对不会是我。何况我的目标并不是平民,只不过我的爆破目标离平民很近,平民可以逃难,他们选择站在那儿,很不幸,我要在他们与我们间选择。如果我死了,我不知道师父你会不会做什么,我知道有人不会停止复仇,我不会给她那样的生活,如果我死了,我会用很多很多的血,来洗她心头的恨。我希望她只有悲伤,没有仇恨,继续正常地过她的生活。我也希望,如果我死了……”韦帅望回头看慕容兄弟,再看韩青:“我希望你们保护她支持她,如果我死后有知,不想看到她的痛苦与眼泪。如果我死了,你们欠我的,不可再为难我的女人。她要什么,你们能给的,给她!”
韩青觉得窒息:“帅望!”你想干什么?你要做什么?你留遗嘱给我?
帅望笑笑:“面对大神,伤亡难免,大家都可以留下遗嘱嘛。”
慕容琴道:“呸!”
帅望哼一声:“预计自己不会动手的人就不用留了。”
慕容琴的感觉是,我打死你!只不过,小剑在这儿,他这拐杖怎么扔出去的,会怎么飞回来,他已经习惯不动手了。不过给韦帅望的屁股上印个脚印还是应该做的。
韦帅望对屁屁上的脚印已经习惯到当它不存在了。
慕容剑道:“如果,如果……那么,我希望……”结巴一会儿,终于说出来:“我希望大哥你用功点,维持慕容家在武林的地位。还有,我也希望……”半晌:“芙瑶过得快乐平安。”
慕容琴呆了半天,怒吼:“你说点有可能的愿望好不?你那些愿望纯是做梦与放屁!”让老子坐镇武林啊?好残忍的愿望。要芙瑶平安快乐?她有可能不折腾吗?啥样白痴才会留这样白痴的遗嘱啊?
韩青沉默,如果我死了,希望我的亲人不会太难过,希望他们很快忘记我,希望我死后没有灵魂,没有感觉,完全湮灭。
帅望看韩青一眼,光是那个沉默的表情,就让他沮丧得直想抱着头惨叫。
素日的伶牙俐齿都哪去了?
谁在疼痛中微笑,谁在疼痛中谈笑风生,谁在疼痛中一笑而过。
世间豪杰多如是,韦帅望不过是个懦弱的小人物。
良久,韩青道:“如果我遇到危险,我想你告诉我一件事!”
韦帅望的瞳孔猛地收缩一下,他脸上的恐惧表情让韩青猛地扭开头去。良久,韩青轻声:“你的功夫哪儿去了?”不,我想知道你怎么杀的温琴了,我也不想知道你做了什么给我解了毒,不,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宁可你同我能把这个秘密带到坟里去。
帅望良久,清清喉咙:“跑来跑去消耗掉了。”
韩青点点头:“我身上的功夫呢?”
帅望道:“温琴想把你救活过来。”
韩青无声地叹息:“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我的功力,你应该理解那种心情,你为什么这么做?”
帅望忽然间无限辛酸,你知道了?我觉得你也会猜到的,如果我当年接受的是你的功夫,如果你为了救我,而成了一个没有功夫的人,我会憎恨你讨厌你的。你呢?有没有不想看到我?
你眼睛里的疼痛,让我疼痛!郁闷!愤怒!好疼,就象眼看你刑伤满身,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折磨一样,可是折磨你的那个人居然是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帅望道:“我是你的孩子,我有权力比你任性。你应该宽容忍耐,接受事实,还有,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应该对我微笑鼓励,而不是沉默不语!你再拉着脸不说话,我就跑得远远的!让你再也见不到我!”
韩青咆哮:“我笑!我笑个屁!你这个样子我能笑出来 !我怎么不等你死了笑个够!你快给我滚得远远,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韦帅望忽然后退一步,忽然间鼻子眼睛通红,瞪眼,半晌,狂叫一声:“滚就滚!别以为我喜欢看见你!你记着别后悔!”泪珠子“噼哩啪拉”就掉下来。
慕容兄弟简直傻了,完全不明白这师徒两怎么就好好的,忽然间互相吼着让对方滚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转身就走。
韦帅望愣了一会儿,整个人除了眼泪不断地掉,就象僵住了一样。他师父居然转身就走!韦帅望也想转身而去,多么潇洒,挥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可是,芙瑶那句话吓住他,只有见与不见,没有以后再见这回事。不!韦帅望不敢转身就走,不,他很明白自己,转身而去之后,再次面对只会更加痛苦,他不是个坚强的人,他不会回来。而这份感情,无比美好。同时,韩青也不是他亲爹,这份无比美好的感情,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理所当然砸到他脑袋上的,他明白懂得同时无比珍惜,他不可能转身而去。
韩青咬紧牙关,往前走。他当然也渴望回过头去与那孩子相拥而泣,可是,或者现在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也许他不再管他,那孩子会开始谨慎思考,意识到可能的后果,意识到他必须自己承担责任,也许那孩子会听从内心的良知,也许不。可是,他应该相信善良心软的韦帅望会最终做出正确的决定。
只是……
韩青内心惴惴,刚要转头示意慕容剑去跟韦帅望,别跟着他,他即不需要保护也不需要监督,那边那个小朋友,才真的需要一个灵魂的声音.
结果,他刚一转头,就听到一阵爆炸般的嚎哭声,韦帅望气急败坏,跺着脚,放声大哭,就差没躺到地上打滚去了。见没啥效果之后,就那么嚎淘着跟在后面。心里委屈得:你是大人,你应该让着我!你居然转身走,让我在后面跟着!不是应该小孩子离家出走,大人跟着吗?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
撕心裂肺,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嚎。
慕容兄弟张着嘴瞪着眼,不开玩笑吧?两位可是北国黑白两道的盟主,你们在一起,就算不能象元首级会晤般正式含蓄,至少也得象两个大人吧?如果不是亲闻韦大教主的哭声,真以为这两人开玩笑闹着玩呢,可是人家韦教主哭得这个真诚这个痛彻心扉啊,慕容兄弟简直难受得想跟着一起哭了(或者,想捏死他)。
慕容兄弟觉得两位大人小小闹下别扭,过会儿会好的。
结果韦帅望就一直哭到两眼通红嗓子发不出声音来。韩掌门呢?好象忽然间老迈年高了,两只眼睛迎风落泪,虽然没见真流下来,可是一直水汪汪地,要掉不掉的水滴,让慕容两兄弟不敢出声。
大敌当前,你们有没有正事啊。
良久,韩青终于向慕容琴道:“问问他打算做什么。”
慕容琴望天,妈呀……
好在小韦耳朵好使,不用他过去,立刻用公鸭般的嗓子狂叫着回答:“不告诉你,你管不着!”
慕容琴当即笑喷出来。
韩青苦笑。
韦帅望也忍不住笑,然后“哇”地一声继续痛哭。
慕容剑考虑良久,终于问:“我打晕他好不好?我烦得受不了了。”
慕容琴道:“同意。”
韩青说:“我也同意。”
韦帅望终于闭上嘴,饮泣吞声地。
傍晚住店,韩青终于忍不住:“如果你不说你的打算,我们不能让你去赴约。”
韦帅望气大怒:“我是魔教教主,我的比武之约,跟你们有什么相干?”
韩青道:“我们的协议上,凡是两国间的武林对话,由冷家代表。”
韦帅望气得小脸确青,靠!这是什么协议啊:“我要同你讨论那个协议!”比啥啥条约还丧权侮国呢!
韩青看着韦帅望:“你能活下来吗?活人才能同我谈。”
帅望闷头吃饭,想了一会儿:“八成能。”
韩青的下巴向乎掉下来:“八成?”气得想哭,八成能,你就给我留遗嘱?我要怂恿你爹打死你!
慕容琴愕然:“不是吹牛吧?”
韦帅望道:“我再想想,百分之二十的死亡风险还是有点大。”
大家都吃瘪了,所谓比武,六成把握已经是赢面很大了,你要八成能赢,谁同你斗啊?是比武,又不是自杀。
小剑顶天也就四成赢面。
韦帅望大言不惭地,我八成能赢,还嫌风险大呢。
慕容兄弟与韩青互相看看,都沉默了。
韦帅望这就是折翼大天使啊,如果他翅膀还在上帝在天堂里还呆不呆得住就不好说了。
韩青道:“既然你有这么大把握,何不指点我们一下,也让大家心里有底。”
帅望哽咽:“不说,我听够你了。”
韩青气得:“你这么多年叽叽歪歪意见多多,我可没说过听够你。”
帅望道:“谁让你不说的。”
慕容琴忍得脸通红,这下子,一口饭喷出来,咳嗽了半天:“我受不了韦帅望了,我一边吃去。”
帅望道:“不许拿菜走,饭你随便盛。”
慕容琴好容易平息下去的咳嗽,再一口水喷了出来,半晌:“你们们魔教人真是好涵养。”
帅望道:“是啊,我一直在忍耐。”
慕容琴道:“我是说,那些人居然能忍得了你。”
帅望愣了一会儿:“忍我?忍我干嘛?我又没欺负他们!”
慕容琴问:“他们让你这样的小硬孩儿骑在头上,不会吐血啊?”
帅望“哼”一声:“见一面吐一口,一个月见三五次,还有利于血液再生呢,吐着吐着,没准吐上瘾了,不吐还难受呢。”
慕容琴嘴巴抽搐了半天,终于不得不承认,在冷嘲热讽厚颜无耻上,他同韦帅望还有相当大的距离,妄然挑战无敌铁嘴铁面的韦帅望,真是自取其辱。
四个人刚吃完饭,只见远处尘土飞扬。
韦帅望诧异,难道余国人还敢打过来不成?远远的风中传来一员女将的声音:“天色不早,大家快马加鞭,天亮时一定要赶到京城。”
韩青站起来,帅望“啊呃”一声,原来,芙瑶还真调边防军进京了,事大了。
46,梅将军
四个人站在路中央,当然旁边也可以走,不过,看他们的意思,一脸我要挡你的道的架式。
从边疆刚回来刀头上尝过血的军人们,一看到这种挑衅姿势,自动血压升高,心跳加快,肾上腺激素飚到极限值,马嘶鸣,刀出鞘。
一员英姿飒爽的女将一声厉喝:“何人挡道?!”
韦帅望大乐:“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当头就是三剑,从韦帅望脑袋耳边“嗖嗖”地划过,那声娇喝:“韦帅望,我砍死你!”
帅望笑问:“梅姨,你这是干什么去啊?”
梅欢道:“我接到芙瑶的信。”
帅望问:“怎么说?”
梅欢道:“萧妃调人包围了我们家,又将公主下狱。”
帅望道:“喔,这两件事都平了,我说,你现在还能悄悄地回去不了?”
梅欢一脸尴尬:“悄悄地……”回头看看,你听说过五千一万多人能悄悄地走吗?
陈一柏打马过来:“事情怎么解决的?”
帅望道:“皇上醒了,各打五十大板,萧妃软禁宫中,救了公主的冷家人,集体打一顿赶出京。”
陈一柏的脸色顿时就惨白了:“这么说来……”小公主没有赢,任何时候,皇上没死,没有圣旨边防军自动回京,都是谋反,你嘴里说擒王救驾有屁用啊,得你救的人真成了王,才叫救驾,没成王,就是谋反。
陈一柏看看梅欢,梅欢黯然:“看起来,我哥哥说对了,不论如何,没有圣旨,我们不能进京。陈元帅,拖累你了。”
帅望道:“梅姨你没事的,听说,因为这次萧妃同芙瑶斗得太厉害,你爹又把废太子给端出来了,没准一回去,你就又太子妃了,没有王子刚立了太子,太子妃就下狱的事。陈元帅……”搞不好,就被当鸡杀给猴看了。
梅欢道:“主意是我出的,我不会让陈元帅独自担挡。”
帅望道:“那就没事了,你只要咬定你同陈一柏站一条船上,难题让皇帝老想招解决去好了。”
陈一柏微微放心:“公主的信是给我的,我做的决定,我自己担当。”
帅望愣了一会儿:“公主写信求救,梅子诚不肯发兵吗?”
陈一柏道:“我是元帅,公主的信是写给我,我做决定,边关战事紧,不能一日无主帅,小梅打仗比我强,所以,我同梅欢先带了几千人回来了,如果龙虎营真的动手围城,或者有什么谋逆之举,小梅自会回师京城。”
梅欢沉默不语。
帅望点点头,陈一柏很会说话,但是他也听明白了。小梅啊,忠臣良将啊!
不过当初你入狱时,谁捞你出来的?当初不因为捞你,给周文齐那顿板子,也没有后来小周的邪恶报复。芙瑶是你老婆,她写信求救,你拒不发兵。
不营私不朋党,很好。
小芙瑶有海样的胸怀,绝不会害你的,只不过,下次你行差踏错,她也会公事公办了。
韦帅望本来同梅子诚就没什么交情,这下子当然心里不悦,不过看着梅姨的面子,没给个“哼”字。
韩青道:“你们且带兵回去,不用太担心,边疆事急,正用人之际,皇上应该不会追究,如果真要追究的话,芙瑶想必会想办法保全你们的。”
帅望冷笑一声:“我派个人给你,有问题他会救走你。”这点小屁事,就不用麻烦芙瑶了。人家投桃,咱们报李呗。
韩青望天,假装没听到,魔教教主要干什么,跟我没关系,当然,如果他要是能背着我说,就更好了。
陈一柏微微安心。虽然心里觉得命保住了,职位怕是够戗了。可是,这本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是后半生的权势与富贵,可以定规则玩规则。赌输了,身家性命全失,不当人子对待。
陈一柏看看韦帅望,再一次确定,我看好小公主,我要继续下注。陈元帅当下微笑:“多谢韦公子,就算公子不说,出了事,我也会天南海北找韦公子救命去。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份量,能做到这个兵马大元帅,全仗梅家兄妹出力,小公主提拔。公主急难,不论如何,我不能坐视。不过真有啥后果,我肯定不会死挺当英雄,公子一定拉兄弟一把。”
帅望笑笑:“陈元帅,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不必妄自菲薄,他日前途未可限量。”
陈一柏内心一喜,笑笑:“公子过奖。”
慕容琴远远地:“不用公子公子地叫了,现在小韦有名头了,是魔教教主了。”
陈一柏再一次确定自己没押错注:“韦教主,恭喜恭喜。”
帅望叹气:“没啥好喜的。”看看陈一柏:“你就能带出这么点人吗?”
陈一柏道:“梅将军在军中的影响力更大。”
帅望点点头,哼!得提醒下公主,他日有事,小梅是靠不住的。
梅欢看着韦帅望的脸,微微黯然,半晌:“帅望,我哥哥是好人。”
帅望心里也知道军队是国家的,为了公主王子夺权的事大将军就反了,并不是应该的事。帅望点点头:“我知道。”
梅欢微微叹息,回身:“撤兵!”
帅望道:“来都来了,别空手回去。”
梅欢白他一眼:“难道还抢点粮草不成?”
帅望大乐:“成啊,这主意不错。”
梅欢骑着马,居高临下,正好敲他的大头,当当响之后,梅欢气道:“在自己家里抢粮草,你真是土匪啊。”
帅望笑:“你可以抢我啊!小何好象就在不远修河呢,虽然我们最近不囤积粮草了,可是十来万劳工还是要吃饭的。他们再运来容易,你们去抢了就得了。”
梅欢迟疑:“这,我没带钱,不好吧?”
帅望偷笑:“所以让你抢啊。我要往里垫钱,我家二老板给我脸色看,你去抢了,他就得找我陪笑脸求我去要回来了。我还可以给你宽限还款期,多好啊。”
梅欢汗颜,多好……啥样人,那么乐于抢自己啊?真是不成熟啊不成熟。
韩青在一边气道:“好,好!开了这个先例,法制风气都为之败坏,到时候,军队没粮了就就地抢。韦帅望,你就不能给我走个正常道?!”
帅望翻白眼望天:“办完正常手续谈完了价,不定得多少天呢!”
韩青怒道:“谈什么价!你直接批个条子不就好了?”
韦帅望瞪眼:“你的社会风气不能败坏,我家财务制度就可以随便败坏?我咋就不觉得官压良商要比土匪抢完了付钱强多少呢?”
韩青这个噎啊,梅欢笑得:“小韦是有门不走专门跳窗的人!”
韩青问:“几万劳工不会反抗吗?到时候有人员伤亡,韦帅望你如何挽回!”
帅望想了想:“那咱半夜偷袭吧。”
韩青怒道:“正是因为你行事肆意,才有诸多意外伤亡!”
帅望忍了半天,才委婉地:“我也有好多优点吧?我要是改成行事谨慎了,我那些优点没准也不存在了。”
韩青沉默了,少年人的莽撞可不就是抓紧一切机会吗?虽然有时候,一切机会,包括陷阱,可是保守谨慎,却屁也抓不到。
帅望见韩青沉默微微有点胆怯,韩青叹气:“是,去吧,跳你的窗户吧。”
帅望大喜:“哈!”扑上去抱住:“师父。”
韩青挣开:“滚!要是有人死了,你等着瞧!”
帅望吐吐舌头:“好好,。”
韦帅望津津有味地看着士兵们把马蹄子包上,人马都嘴里叨个东西:“这是啥?”
梅欢道:“免得有人出有马出声。”
帅望道:“留一千人在后面,外一出事,就让他们假装有千军万马来支援……”痛苦地:“要是还不行,这里有我的签名银票,最好别用,老何会给我好久脸色看的。”
梅欢笑,小声问:“韦帅望你这副德性,就会欺负你师父,连个手下都震不住,是吧?”
帅望困惑地:“我震住他们干嘛?”他们不怕我,我谢天谢地呢。
梅欢忍笑,捏捏帅望的脸:“真可爱。”
帅望一脸被捏得很舒服的样子。
慕容琴很纳闷,真的很纳闷,还有哪个快二十的男人,会弯着腰着扬着脸让女人捏啊捏的……
韩青低下头,假装看不到,一年前小韦这样子,他怎么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呢?是啊,那时候他不过是个猴子,现在猴子成了黑道第一大教的大教主了,这反差太大了,接受不了。
魔教这回可丢尽了脸……
猴子养得真成功……(我不应该在这件事上幸灾乐祸的,可是,真有点忍不住。)
慕容琴小声问:“掌门,你是在笑吗?”
韩青尴尬地:“不是,我是在脸红。”忍不住笑出来。
韦帅望回过头来,看到三个嘴角抽筋的人:“干嘛?都受风了?”
韩青道:“我在回忆教主在登基大典上的风彩。”那时候的小韦多象样啊,一身华服,一脸淡然,语气沉着,好象这破教主他根本无所谓,当然他确实无所谓。但是真有个大人物的样子。
帅望道:“唔,你别想了,我那是被饿惨了之后的表现,以前以后都不会再有了,谁再敢提议斋戒啥的,老子就把他肠子从喉咙里掏出来。”
韩青郑重地点点头:“原来,饿你一顿,你就能象个人样。”
帅望想了想:“要不,你看穷人家的孩子都那么早熟呢。”
韩青气:“他找抽吧?”拿这种事开玩笑。
韦帅望拍拍肚子:“我就是吃得太多,所以才懒洋洋的。”
韩青无奈,不是我喂的,是你到处偷的……照说小孩子到处偷东西吃,也应该吊起用鞭子抽吧?看起来还是我的错。
四人上路,直到紫蒙城下,韩青问:“帅望,你真的不能体谅下我的老心,告诉我你准备好了。”
韦帅望回答:“哼!”哼,告诉你,你就更担心了。
47,对手
韦帅望当年战斗过的地方,依旧城门紧闭,城池从未遭到过破坏,紫蒙城的居民已经是少见的没受过太多搔扰的百姓,可是,出于对未来战况的不良预期,也街市无人,十室五空了。
帅望微微叹气:“战乱,始终是不好的。”
韩青缓缓按住帅望的肩,谢天谢地,你能这么想,太好了。噢不,小帅望从来都是这样想的,只不过人命在他心目中是有轻重的,轻重以他的感情为限。
帅望回头,笑:“那个炸药,很容易解除,在爆炸前,把指针归零即可。炸药的位置……”帅望捡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图。
韩青惊愕:“帅望。”
帅望笑笑:“不是交待后事。我做了准备,不过,这么大事,难免出意外,虽然,我的意思是,我出了意外,最好问题也解决了。不过,也许,意外中还有意外。人命关天,所以,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意外,师父一定能做出正确决定。”笑:“别因为你徒弟死了,就性情大变啊。”
韩青沉默。
韦帅望要炸堤淹死所有敌人,秧及平民,他不接受,那么,现在他的孩子要冒生命危险与敌人交手,如果韦帅望死了,这是他能够接受的结局吗?韩青自问,我是不是一个白痴?为什么要为陌生人舍弃我的孩子?
我为什么宁可舍弃我的孩子,也不肯洪水屠城?
我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如果我同意洪水屠城,我也一定会后悔的。
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似乎,两件事都做过,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心情。
帅望笑:“我重申一下,这种可能性很小。我的意思是,如果发现人家真是一好人,然后,人家又是不小心伤到我的。可能性很小,我只要找到一点借口,立刻会宰了对手的。千万别担心我。被雷劈死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我意外死亡的可能性当然也存在,但是概率极小。你看你这脸色,真给冷家丢脸。”
韩青忍不住苦笑,这是什么孩子啊?你蹲我身边承欢蹲下这副德性,长大了,站我对面堂堂一教主,还这么说话?
你怎么能还这么样对我说话?
我心痛难当。
帅望笑:“逗乐你越来越难了,喂,记住了,外一我真出事,你要是没记住,找唐九如去好了。”
韩青低头,那孩子,也许能成功,我真的不能让百分百的数万伤亡,去换我孩子的一个可能死亡。
我是否可以扣下韦帅望,由我与慕容去解决问题呢,噢……韩青痛苦地明白了,这就是韦帅望不肯告诉他具体细节的原因:不告诉你我的安排,你就没法阻止。你派冷家的人进城,不定什么地方就炸了,你也不知道怎么配合这些安排。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