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望轻声:“谢谢。”
南朝沉默一会儿:“很抱歉,很长时间,我都想拿你的人头去换银子。”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不是不介意,我觉得你没这个能力。而且,你看起来,不愿意杀掉一个无辜的人。”
南朝轻声:“我很抱歉,刚才,我差点杀了你。”
帅望笑:“我很痛恨你刚才没有。”
南朝笑了:“自杀是懦弱的。”
帅望道:“所以我不能。”
南朝叹气:“如果你愿意,我现在还可以弄死你。不过,那样你就没机会去救人了。很多事,只有你有能力做。”
帅望点头:“毁掉一个城。”
南朝道:“或者,在城毁掉之后,救很多人。失去家园的人,困在洪水中的人,站在房顶上等待救援的人,压在倒塌的房屋底下的人。你可以放弃……”
南朝沉默一会儿:“等于再一次杀死了很多人,也许更多。”
帅望想了想,点头,站起来,过一会儿:“跟着我?魔教不是好地方。”
南朝道:“等你救了紫蒙城的人,我就过去,现在,我在冷家还能帮到你。”
帅望过去,抱住南朝,拍拍他的后背:“谢谢。”
53,以毒攻毒
韦帅望不敢回头,怕自己回头后会变成盐柱一根。
身后滔滔洪水,摧心裂肺地响着。
韦帅望瞪着一双禅定般空洞清明的眼睛,没有表情地离开洪灾之地。
慕容剑越过陈蕴,洪水几乎跟着他亦步亦趋,慕容剑在城外大叫:“洪水来了,快逃命。”
城中居民听到半空中响雷般的声音,出门相互询问:“怎么回事?谁说的?”
城中一片骚乱,贺治平起身:“怎么回事?”
下属过来:“贺掌门!有人……”
贺治平道:“告诉大家,这不过是敌人妖言惑众,乱我民心,让大家不要乱。”回头招呼:“于帮主,各位掌门,听这声音,对手功夫高不可测,我上城头,大家穿上士兵衣服,如果是敌人,立刻一起下手,将之击毙!”
众武林首领答应一声,去换衣服。
换衣服拿武器的功夫,外面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喊了:“发大水了!发大水了!”
贺治平奔到城头,只见一条白线自半山倾泄而下,刹那已经到了眼前,贺治平到此时才惊悟,他担心的事竟然真的发生了,那个已经崩溃屈服的灵魂竟带着无限恨毒炸了湖堰,用数万人的生命来向他复仇。
贺治平惊慌之下,立刻下令:“快撤!大家快撤到高地去!”
一句话未了,身后一声巨响,贺治平回头,只见南门处一团黄黑色尘土飞扬,半个城都隐没在硝烟中,惨叫声,哭泣声,奔逃声立刻四起。
陈蕴使出吃奶的劲,跟上慕容剑,登上城门时,只见慕容剑正在满头大汗地研究城门机关,一边大叫“别逃,先把闸门放下啊!”陈蕴虽然并亲见过士兵操作,但略通机械,微一沉吟,已明白慕容剑是要把木城门内的铁闸放下,陈蕴四望,只见到满城哭叫奔跑的百姓,惊惶逃走的士兵与五岳盟几位大侠的背影,刹那只觉得脸上一阵燥热,心里一片冰冷。
听到大水要逃是本能,可是,有这个慕容小子在这儿,这种行为怎么就这么让人脸红呢?
陈蕴也顾不得什么各为其主了,伸手指点:“我去转那边那个绞盘,你先动手,跟我一起用力,不然铁闸会卡住。”
洪水已经“砰”地一声拍裂了木门,从未落到底的铁闸下喷溅而出。城下不明状况不敢妄逃的士兵,当即被水头冲起,人在半空已经被震得昏迷。
等陈蕴与慕容剑把铁闸关上时,已经有数十人一动不动漂浮在水面上,慕容剑扔下一块木板,人站上面一脚划水,过去拉起几个士兵,却都口鼻见血,已经无救。大水扑来,猛地冲进狭小的城门,再由极窄的铁闸缝喷出,力道极大,拍在人身上,就已经内脏破碎了。慕容剑只得放弃已经不动的,去救尚在水中挣扎的人。
此时尘矣落定,陈蕴抬头,已看到被炸开的南门,此时也理解同伴为何弃城而去了:“慕容,没用了,城门炸开了!”
慕容剑抬头,看到洞开的南门,然后听到一声惊叫,城内排水口的石盖猛地被掀翻,大水喷泉般涌了进来。
慕容剑拎起石板试图把喷泉盖上,结果被大水给摔出老远。
陈蕴急道:“慕容!没用了!城门都炸开了!人力不能胜天,你关上闸门已经替他们赢得了时间!再不走,连我们都逃不掉了!”
城里无数喷泉四起,内河的水也飞快地涨起来,渐渐漫过河道的石堤,街上水已没膝。慕容剑呆呆站一会儿:“我应该带韦帅望过来,他知道这城,他一定有办法的!”
陈蕴猛地想起来:“吕明光!”
慕容剑问:“什么?”
陈蕴道:“吕明光会知道城内的排水口与闸门。”
慕容剑道:“你去找他,我去关闭其它闸门,留着南门,正好让百姓逃命。”
北国向山,正好挡住洪水,南门大开是洪水最后到达的地方,但是护城河成了洪水的导航线,洪水顺着护城河涌了下来。
水位越来越高,南门已经不适合逃生。
无处可逃。
吕明光正骑马赶往水来的方向,南门。
一个喷泉冲起,他的马惊了。
吕明光被甩下马,盔甲让他无法挣扎,陈蕴把他从水里捞起时,他已经半昏迷了。
不过他们还是很顺利地知道了城中的排水口,十二个……大的。
都已经淹在水下。
南城门洞开,冲倒无数房屋。
慕容剑与陈蕴,吕明光站在钟鼓楼上,望着汪泽之国:“还有办法吗?”
慕容剑痛苦地:“如果韦帅望在,一定有办法的。”
陈蕴看他一眼,呃,谁?神啊?
吕明光问:“他还活着?”
慕容剑点点头:“但是,他受伤了,我……我其实不该把他丢下,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吕明光沉默一会儿:“我不该回来。”
陈蕴问:“什么?”
吕明光道:“也许,我不该回来,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慕容剑半晌:“帅望也说,如果没有他,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陈蕴愕然,过一会儿,沉默了。
慕容剑道:“我们尽力吧。”飞身扑下,以一片木板为舟,飞快地划向即将倒塌的房屋,把人救到相对安全一点的地方。一个又一个。
陈蕴也下去救人。
吕明光坐在地上,沮丧地:“我能不能想出办法?我能,我一定能……”猛然间,他站起来,大叫:“慕容,慕容,我想到了!”
慕容剑正将一个孩子抱上钟鼓楼,吕明光道:“你为什么不去找韦帅望来!” 慕容剑愣了一下。
吕明光道:“既然你觉得他能想出办法,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慕容剑沉默一会儿,转身而去。
不知道思维停顿的韦帅望,还能不能想出办法。
一声响彻云霄的“韦帅望,你在哪儿?”
韦帅望坐倒在丛林中,微微叹口气,震死我了。他听到,也听到慕容在远处。韦帅望收集了一点树枝,点着,然后放了点湿树叶在上面,大量的浓烟冒出来,慕容寻烟而至。
“帅望!”
帅望坐在地上:“我赶路赶急了点。”
慕容剑道:“水进了城,南门炸开,水从排水口涌进城里,怎么办?”
帅望抱着头,轻声呻吟,慕容剑道:“帅望,我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你也许会有办法。”
帅望抬头:“水位多高?”
慕容剑眨眨眼:“哈?”
帅望笑:“当时城墙炸了一半,水离缺口多远?”
慕容剑道:“二米!”
帅望沉默一会儿:“用炸药。”
慕容剑瞪大眼睛:“什么?”
帅望道:“首先,你要炸开护城河的大坝,那个大坝本来是用来保护农田的,现在,人更重要。大坝炸毁之后,会向农田泄洪,城周水位会下降,如果速度够快,能够将城里的水抽吸出一部分。然后把南门的城门楼炸毁,看准时机,你自己决定,是先堵住南门,还是先堵住排水口,每一个排水口都要炸毁,让石头与泥沙堵住反进城里的水。然后,你需要大量的船,慕容,节省点体力用来造船,可以救更多人。别把力气都用在从水里捞人上。我知道眼见着一个又一个人沉入水中,让人无法忍受,但是,你得先造船,否则,很快泡在水里的房子就会倒塌,除了城墙不会倒,倒的可能性最小,别的房屋恐怕都保不住。不管你把多少人拉上屋顶,他们最后还会死,要船。还有,我没有炸药了。丢在城墙黄大侠那儿了。”沉默一会儿:“我真不想告诉你,好吧,我们在城里安了大约有几十枚炸弹,不是很防水。你得去挖出来,有一些快要炸了,有一些可能不会炸了。我觉得,如果你能找到唐九如已经拆了的那些弹,可能更保险。如果那些弹也淹了,让我想想,紫蒙府,然后钟鼓楼,北门的兵备道,西门的按察司,其它的,该炸的应该已经炸了,或者快炸了,你不要去动。”
慕容的脸白了:“钟鼓楼?”
帅望瞪眼:“怎么?”然后明白:“有人在上面?不用急,还有几个时辰。嗯,钟鼓楼上的最可能还保持干燥可用,你要用在炸大坝上。别的,我就想到这么多了。你去吧。”
慕容剑问:“你呢?你不同我去?”
帅望道:“相信我,还有更多的事要做,这些,你自己能行。”
慕容剑第一次被人认为自己能行,愣了一下,点点头:“我能行。”然后:“可是你呢?”伸手摸摸他:“你还行?”
帅望点头:“我还行。”
慕容剑道:“我再……”
帅望笑了:“留点力气,有人更需要你的力气。我还不到非治疗不可的地步。”
慕容剑沉默一会儿:“保重。”转身而去。
帅望坐一会儿,爬起来继续前进。
小梅将军,过来救命,你将成为北国第一支赈灾大军的首领。
54,埋伏
帅望沉默着翻过一座座山,背负这么多人命,好象永远不应该再有快乐幸福的生活,否则,象是,一种……背弃。背弃了内心深处的那个良知,背弃了另外一个自己,另外那个自己是一个会关心会爱会温暖自己与他人的天使韦帅望。
现在,他只是站在一边,目光清冷地看着他,仇恨、漠然、鄙夷,失望且不再希望。
所以,韦帅望没有表情地不停地往前走。他累了,他困倦,他内脏痛如火烧,他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在惨叫,他不在乎,他不关心,他内心深处,用来处理爱与关切的那部分已冰冷绝望地放弃他。那个天使韦帅望恨他,或者,他只是绝望了,不再关心自己居住的这个躯壳,也不再关心与自己住在这个躯壳里的另一个小人。而那个恶魔韦帅望,只喜欢破坏,看到地上滴的血,只觉得痛快有趣,如何?你不让我毁灭别人,我毁灭你,如何?看这血,从你身体里流出来,感觉下这疼痛,有趣吗?再走,接着走,让我们看看,当大神的身体崩溃,会发生什么。
有些人的两个小人相处得很好,有人的两个小人,一个完全打倒一个。韦帅望的两个小人旗鼓相当,同样强大同样激烈同样执念。
相执不下,都决定实行焦土政策,我毁了你的城我的城,我毁了我们共同住的这个叫韦帅望的身体,如果你一定要掌控这个叫“韦帅望”的躯体,我宁可他死。
于是,这具躯体,没有表情地,麻木地不停地跌跌撞撞地走得飞快。有时草叶树枝划过,就是一道血痕,有时候摔倒在石头,一行血迹就弯弯曲曲地流下来。韦帅望用全部力气来喘息,他的身体与大脑总是叫嚷着需要大量氧气大量氧气,他感到肺部疼痛,他却想大笑,来啊,打击我杀掉我考验我,看这一切能不能让我变成更善良更完美。
韦帅望在树林间,凭空地,露出一个困兽背水一战的凶狠表情。你不能改变我!你,不能改变我!
林间有细而尖锐的风声,帅望忽然微笑,转过身,松一口气。
呵,真好,终于结束了吗?
一支剑破空而至,帅望只是对着剑后那张秀丽的小面孔微笑。
于飞。
这也算牡丹花下死吧?
单眼皮牡丹。
然后听到更大的呼啸声,韦帅望几乎是本能地提醒:“小心!”小心,秀丽可爱的小美女,你脑袋后面有石头,如果打上了,你的脑浆会喷我一脸的。
于飞大叫一声,回剑击落石头,收势不住,撞进韦帅望怀里。
帅望叹口气,又没死成,唯一的安慰是香软在怀,付出的代价是他被撞得胸骨错位,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
唉,慕容那个笨蛋,也不知道叫了多久的韦帅望,身后跟了不止一伙人啊。
不远处刀剑叮当,一条黑影窜出来,一把剑毫不容情地向于飞头上砍下来。
于飞反手把韦帅望拎到前面,剑架到他脖子上。
黑狼僵住。
都沉默。
帅望听了听动静:“呃,黑狼你把冬晨一个人扔给老于师徒了?这不直接拿耗子喂猫了吗?”
黑狼沉默。
对,所以于飞不动不出声,等会儿冬晨被拿下,黑狼自然逃不掉。
半晌,黑狼终于忍不住:“韦帅望!你怎么不动手!”
把于飞吓得,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韦帅望,没找出韦帅望要怎么才能对她下手。
帅望笑:“我跟那位黄大侠对掌,功夫也废了,暗器也没了,现在再想下手,就只剩胳肢她一招了。”
黑狼气急:“慕容呢?”
帅望道:“城中进水,他回去救人了。”
黑狼傻了,他还以为慕容就在附近,会出来救他们呢,这下子完蛋了,只有一个废物韦帅望,还成了人家的人质,两打三,不是对手,人家手里还有人质。
黑狼气得:“去救人!”他要气疯了,人家一见大水,立刻来追杀你,你的伙伴去救敌人……我要是三军统帅就判他通敌,直接吊死!怒吼:“他怎么不去死!”
帅望笑道:“于飞,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至少丐帮会留在城里救人呢。你们这伙看热闹不怕事大,专门拉偏架打冷拳的,也在城里呆了那么久了,看人落水不去救?你们是专门来杀我?”
于飞刹那就热泪盈眶了:“韦帅望,我当初就该一剑杀了你!”
帅望轻叹:“是啊。”
脖子上顿时溅血。
黑狼一抖,强行忍住。
于飞厉声:“说!是不是只有你知道这种炸药的配方?!”
帅望道:“不是啊,我把配方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外一有人要刺杀我,配方就会被贡献给我国皇帝,然后用来攻打南国。”
于飞气结:“你!”
帅望笑:“不,只有我自己知道,杀了我,就没事了。”叹息,结束吧。
于飞愣了一会儿:“真的?”
帅望道:“黑狼,救你能救的人,同冬晨一起逃吧。”
黑狼咬牙切齿:“韦帅望!你要不要眼看着我们死?!”
帅望轻声:“于飞,你不动手,是打算活捉吗?”
于飞道:“是!你要为我们制造炸药。”
帅望笑了:“这确实比救人重要多了。于飞,让一个不情愿的制造那么危险的东西,可不明智啊。”
于飞道:“我们还会抓走你的朋友。”
帅望轻叹:“如果这样,我就没办法配合你,只有我是心甘情愿属于你的,别人不是。”
于飞狂怒地:“你这个凶手!你杀了这一城的百姓!怎么对你都不过份,你再敢嘴巴不干净,我砍下你的舌头。”
帅望笑:“我张开嘴了。”
于飞气结无语。
帅望道:“看见了吗,她不会杀掉我的,所以,别管我,去帮冬晨吧。”
黑狼点头,转身而去。
帅望伸手挡开剑刃,回头:“喂,炸药是我安在那儿的,目地是谈判解决我们的问题。它为什么炸了?”
于飞微微愣一下,眼睛微策低垂,在地面轻扫。
帅望点点头:“啊,我好象看到一个迟疑内疚的眼神。你们去拆弹,你们的人引爆了炸弹。”
于飞咬牙:“不是我们的人!”
帅望点头:“我相信你,那就是唐九如了?”
于飞怒目:“你指使的!你的手下!”
帅望摇摇头:“我没有,我说过,除非我死了,不能引爆炸弹。”
于飞愕住:“你……他!”
帅望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听到爆炸声,他看到我们比武的地方炸了?”
于飞呆了呆:“我们……”
帅望慢慢坐下,抱头:“杀了我吧,我累了。”
于飞呆站了一会儿,忽然间满腔的痛恨化作无比悲哀:“帅望!”
帅望轻声:“我想保护我的家人、朋友,或者,还包括我的同胞。如果我死了,我认为,应该是被黄哲杀了,慕容打不过他,没人能挡住他,他会伤害我的家人朋友,同胞。如果我死了,我不会让他活着,如果我死了,我希望能够不再担心我亲人的安危……我只是,希望自己闭上眼睛时会安心。”
于心沉默一会儿:“我们抓到唐九如,我们觉得,这种炸药,会让北国成为真正的危胁,我们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消灭这种威胁。”
帅望问:“现在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得互相消灭对方,消灭对方的伙伴,国家,才能感觉到安全?”
于飞问:“是,我们怎么办?”
帅望侧耳:“又有人来了。你介意帮我个忙吗?”
于飞问:“什么?”
帅望道:“替我在这儿挖个坑,再埋上。”
于飞瞪眼,帅望叹气:“我自己来。”徒手挖个坑,捡块石头又埋上。
帅望道:“如果你想要和平,我埋的是炸弹。”
于飞接着瞪眼。
韦帅望在上面又放了些树叶。
于飞轻声:“你在耍我?”
帅望笑:“嘘,有人来了。”
55,收集资料
“住手!”刀剑声依旧,结果加入了更多刀剑声。
于飞脸色大变。
韦帅望叫:“救命!”
首先跑过来的,是韩青,身后跟着冬晨与黑狼,看起来已经有其它人接手于老帮主,看起来自己的救命,导致亲朋好友退出战团。韦帅望忙举起手来:“我没事,我只是没力气跑过去。”
于飞大惊,手中剑立刻又指在韦帅望脖子上,想让韩青有所顾忌:“你!你把我爹怎么了?”
帅望急:“别,于飞……”
韩青眼中精光一闪,韦帅望惨叫:“不要!”抱头滚倒。再叫不要,也知道得逃命。
如果于飞及时回剑或者还来得及挡一下,她却在向韦帅望下手与回剑抵挡间微微迟疑了一下。
一剑洞穿肩胛骨,小丫头“啊”一声惊呆了。
小丫头因着韦帅望的原故,对北国武林颇有亲切感,掌门大人看起来仁厚温和,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怎么看也不象是会不顾他弟子性命上来就拼命的人。
俗话说的好,好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有一双安静忧郁的眼睛(参见狼犬藏獒斗牛犬与沙皮)。
帅望惨叫:“师父,不要!”
韩青的剑就在于飞的肩膀里顿住,看一眼韦帅望,不要?
韦帅望那颗见了略有姿色女人就会融化的心。
帅望扑过来:“师父,别杀人,我们要谈判要和平。”
韩青收剑,带出一串血迹,反手就给他一记大耳光,谈判?!和平?!看看你干了什么?!
帅望给打得一个踉跄,心里知道必须解释,必须露出一个诚恳的内疚的表情,却忽然间觉得脸上疼痛难忍,只得伸手捂住那块着了火的地方,鼻子里的血流下来,他呆呆地没反应。
冬晨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恶心情景,伸手用雪白手巾按住韦帅望那张惨痛的脸,轻声恨骂:“你给我收起这副驴样,去同你师父解释。”
帅望按住那块手巾,盖住自己扭曲的面孔,良久才咽回眼泪,慢慢放下手,笑笑:“炸药炸了,淹死很多人,师父觉得我,该怎么办?”
韩青沉默,半晌:“如果是我,会以死谢世人。”
冬晨厉声:“韩掌门,炸弹不是韦帅望引爆的!韦帅望,告诉你师父真相,你这是什么意思?自艾自怨博同情吗?你不说,让大家盲目相信你吗?你以为你是神啊?”
帅望擦擦嘴角,轻声:“唐九如引爆的,他以为我死了。南国的人以为他投降了,让他去拆弹,他引爆了炸药。”
韩青一字一字道:“你的炸药,你的手下,你无法推脱责任!”
帅望轻声:“非得死吗?我倒是……”不介意,无所谓,很乐意。沉默一会儿:“等这次战争结束吧?或者……”
帅望慢慢闭上眼睛,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嘴唇颤抖,双手颤抖,他咬牙,慢慢抬起头,忽然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韦帅望已经死了。我决定,做另外一种人了。”
韦帅望的那个笑容,越来越温柔却无比冰冷。
那个曾经无比尖锐却火热的小人忽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象佛祖般,有一种奇异洞明世事的慈悲表情与一双冰冷的俯视苍生的无情眼睛,苍白面孔上却又有一抹血迹。
修罗场,他不是有意制造的,制造之后,他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于是,他站起来,现出原形。
他贪恋人世间的温情,迟迟不肯现身,即使被那个养大他的人的咒语刺痛,即使这个人身已经成了牢笼,他依旧贪恋那越来越少,越来越远的小小温暖,那扶摸他头发的大手上的温度,那个无限耐心的微笑,还有,拥抱。
这位天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渴望一个温暖的拥抱,后背的温暖沉重手臂,呵,他的灵魂不住挣扎不住挣扎,疲惫而疼痛,只有那只大手放在他后背上,好象咒语的力量翻倍,他立刻得到安宁。当他的头放在他肩上,他的面孔埋在他怀里……
值得忍耐所有疼痛与不适。
直到他累了。
感情淡漠,韩青给他的那个面具立刻就碎裂了。
真正的韦帅望缓缓剥下所有碎片,带着过去的影子,给韩青一个真实的微笑。
是,韦帅望死了。
他教养出来的那个韦帅望已经自杀谢世了,活下的这个,是□裸的修罗神,有着神的力量与神的无情的韦帅望。
韩青慢慢后退一步,他说错话。已无法挽回:“好,从此以后,你我师徒情份已绝,道不同,不相与谋。”
帅望微笑,拔剑,低头,在地上画了一道线:“那么,师父,我呆在这边,你呆在那边,我再也不过去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点头,回身,抓住正试图逃走,被黑狼截下来的于飞,吩咐身后南朔:“给她包扎,问问她来干什么,谁引爆了炸药。”
于飞厉声:“是你们!我来杀了你们祭祀紫蒙城的冤魂!”
韩青没有表情,韦帅望大笑,转头微笑对韩青说:“审完了能送给我玩吗?”森林里一声痛叫,然后是扬威的惊叫声:“师父!”一声厉喝:“弃剑!”
老于帮主:“别管我,你快走!”
结果却是剑落地的声音。
韩青沉默,侧耳:“五岳盟的来了。”立刻赶过去,又忍不住迟疑一下,韦帅望!
帅望笑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逃你的,我逃我的。”
黑狼留下来,站到韦帅望身边,冬晨迟疑一会儿,站在原地没动。南朝向帅望笑笑,跳到线这边。南朔跟着韩青走到一半才发现:“南朝!”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你……
区华子狼顾再三,终于道:“韩掌门,这不是同魔教决裂的时候。”
韩青轻声:“我知道,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我会想办法挽回。”可惜,也许,只能挽回魔教的合作,救不活死掉的韦帅望了。他从四岁时抱在怀里上树捉鸟哄他笑的那个孩子,到哪儿去了?
冬晨把韦帅望拎起来:“你在干什么?!”
帅望淡淡地:“支持不下去了。总有决裂的那天,我不想再坚持了。”
冬晨气急:“这叫什么屁话?你还总有死的那天呢!”
帅望皱着眉,噢,痛,说话的劲都要没了,微弱的叹息:“是啊,苦苦挣扎所为何来。”
冬晨忽然觉得了:“帅望,你又受伤了?”所以赶走你师父?“韦帅望,我捏死你!”
帅望微笑:“不,我也真的累了。冬晨,跟着你们掌门走吧。别让我挂在半空中挣扎了,让我直接跌到底算了。真的。让我放开手脚,看看是否会比现在更惨。”
冬晨气急:“韩掌门!”跺脚,这他妈的算什么事!
帅望看着他:“冬晨!”一个冰冷的威胁目光。冬晨愣了愣,转身:“我去找他。”不能让他扔下你等死,等他明白过来的那一天,他会后悔。人家后悔可不会象你说声“我死了”就完了,人家是真的会切开自己动脉喷血的。
韩青已经拎着于化龙退回来了:“咱们被包围了。”
你立即组织救人?好,人家正好组织杀人。
帅望道:“我在这儿埋了炸弹,你撤远点。”
韩青微微叹息,狗屁不与为谋吧,韦帅望要与敌人同归于尽,我扔下他自己逃命,我成了什么人?
帅望道:“我会同对方好好谈,我不炸他们。”
韩青怒道:“放屁!你不打算用,你让我走干什么?”
帅望叹息:“好吧好吧,反正咱们已经划地绝交了,你在这儿,也不误我什么事。”
于飞那双眼睛简直快要瞪出来了,天哪,小韦居然说得真事似的!这青天白日的,埋块石头他就敢说是炸药,把自己人先骗得一愣一愣的。
韩青问:“炸弹在哪儿?”
帅望道:“反正你别乱走就了。”
韩青已经看到,他一直没动地方,身边有一块地方,树叶与土都不太自然,如果不注意,自然不觉得,一旦知道埋了东西,立刻看出来不同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环顾四周:“你们先后撤五百米。”
区华子拒绝:“掌门,我们跟你在一起。”
韩青道:“带你的人先撤!服从命令!”
区华子无奈,退几步,韩青再向押着于老帮主的一个冷家人道:“冷欣,你也过去,看住他们。”
冷欣道:“先废了他们吧?以免出意外。”
韩青想了想:“我还是希望可以和平解决。如果你看到任何意外的迹象,可以果断相信自己的判断。”
冷欣点头:“是。”
帅望微笑:“这位是……”
韩青道:“我们在中原地区的负责人,冷欣。”再向冷欣介绍:“韦帅望,魔教教主。”
冷欣欠欠身:“久仰。”
帅望道:“您的到来,帮了我们大忙,有伤在身,恕我失礼。”
于飞愣愣地看着韦帅望,呃,有点陌生,这个用淡淡的语气说着合理的话的人,是谁?
他就象一个魔教教主。
草丛里象一条,然后几条,然后若干条蛇爬过。
帅望微笑:“南国的大侠们,如果你是找韦帅望的,到这边来,如果你们是找北国武林盟主的,请站到线那边,如果你们针对整个北国,包围我们吧。”
四个方向都有人,而且每个方向都有一个领头的。
帅望转头问冷欣:“你带来的那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功夫同你一样高吗?”
冷欣道:“他们的功夫也很好。”
帅望“啊”一声,回头去数自己人里有几个一流高手,冬晨,黑狼,冷欣,韩青可以算两个了,虽然他功夫没有两倍高但是,百分之五的优势就足够杀掉对手,所以,我们这边大将还不少,对决起来应该能够胜出。最重要的是,我们先解决了于家帮,于家那三个可都是高手,真奇怪,他们为什么没有一起来?
帅望回头,温柔地指指于飞,招招手。
南朔瞪眼,干什么?你老人家对我们没有指挥权。
南朝伸手拉起于飞:“于小姐,麻烦您过去一下。”
南朔瞪南朝,然后看到韩青回头,微微点下头。
南朔只得跟着南朝,以确保安全押送。
帅望解开于飞的哑穴:“肩膀痛吗?”
于飞沉默。
帅望给她一粒药:“止痛的,外一一会儿他们要废你功夫,至少不那么痛。”
于飞咬住嘴唇,轻声:“不……”看看自己父亲与师兄,不忍见他们死,可是也明白自己不应该哀求。
帅望轻声:“如果谈判成功,大家都可以活,如果不成功,你父兄,我,我朋友,你认识冬晨和黑狼,都会死,当然,那些人也会死,不过,我不介意,我想你也不介意。”
于飞扫一眼对面的一袭青衣手按空剑的人,望向一边:“我什么也不会说。”
帅望笑了,你不用说,你轻蔑的表情,已经说明,啊,你们同五岳盟有分歧。不知道是观点上的分歧还是权力利益上的分歧。
嗯,我想还不是钱的事,现在还没到见利益的时候,那么,还是权力了,归根结底,还是有些事,一些人要这样做,一些人要那样做,到底是什么事呢?
帅望微笑:“看起来,他们很担心你们,跟在后面保护你们。”
于飞露出一个愤怒的表情。
帅望点头,妈的,他们是诱饵,可能是用来引出我师父。好啊,看看哪条毒蛇出洞。
韩青上前一步:“列位,在下韩青,愿意同列位讨论一下目前的局面。”
四个人几乎同时出列,边上一个青年介绍:“五岳盟,北岳恒山派冯宝君冯掌门,西岳华山派贺治平贺掌门……”
帅望笑问:“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治平吗?还是志在平天下的志平?”
那青年微微一愣,然后傲然道:“长者在此,请不要随便插话!”
帅望笑笑:“我喜欢平天下这个名字。”
贺治平微笑:“小齐,这位是魔教教主,你不可失礼。”
帅望问:“难道这位长得同你挺象的小朋友叫齐家吗?或者,修齐?”
贺治平脸上怒色一闪而过,平静地:“小齐,继续。”
那青年倒是涨红了脸,一脸怒色,帅望忍不住咧嘴笑,不会吧,又让他乌鸦嘴说中了?转头看看于飞,美丽少女的脸上,一个憋不住的笑。
帅望小声:“这位掌门生活作风有问题,是不是?”
于飞转开头不看他,帅望笑:“你应该瞪圆眼睛,而不是一脸的我不说。”
贺治平看看不住同于飞调笑的轻薄少年,他可没象别人一样露出不屑与厌恶的表情,他的内心微微不安。
于家这三个人,有点太亲敌了。
虽然小女孩儿什么都不肯说,可是没有一个凛然的愤怒表情掩饰其它情绪,这小女孩儿简直就象一个透明人一样。
齐家俊忍怒继续:“中岳嵩山派刘紫云刘掌门,南岳衡山派黄崇柳黄掌门。”欠欠身,表示介意完毕。
帅望问:“泰山派的掌门呢?死了吗?”
冯宝君淡淡地:“泰山派霍承天霍掌门,有其它要务。”
帅望笑问:“您是五岳盟盟主?”
韩青已经转过身,贺治平道:“五岳盟掌门共同议事,没有盟主一说。”
帅望问:“那怎么决定行动?投票?”
刘紫云道:“我们商讨决定。”
帅望终于看明白了,我靠,他们这是轮流答话啊。唔,怕被擒贼先擒王,毕竟他们家天神死了,我们家天神还活着,虽然我们家天神正普救众生呢,但是此事不可不防,真聪明。
帅望点点头:“小齐,你是哪派的啊?”
黄崇柳顿了顿,毕竟人家指名道姓同小朋友聊,他总不好代答,想了想:“我们是同魔教教主谈,还是同冷家掌门谈?”
帅望问:“我们同谁谈?”
冯宝君道:“同我们。”
帅望笑:“二个同四个谈,我们还吃亏呢,咱们也再选两个同他们一对一聊吧。”转头看韩青,安排下人手不?
韩青笑笑:“韦帅望思路敏捷,条理分明,再选出两个人恐怕也一样没有开口的机会。”
帅望笑:“韩掌门负责谈判,我负责活跃下气氛,免得大家睡着了。”
韩青道:“如此,我先代表北国武林,对紫蒙城这场大变故,深表遗憾。不管是谁引至这场灾难,我个人严正谴责这种行为。列位远道而来,我相信,以列位的侠名,不会见紫蒙城百姓于水火中而不救。是非恩怨,国仇家恨,我希望,能先放在一边,大灾难面前,不分国界,先救人,后论是非。”
56,狂人
贺治平淡淡地:“是非的问题可以后谈,但是,引至这件惨案的祸首不能脱逃。我们可以先扣押韦帅望,灾后再审理此案。”
韩青道:“大坝爆炸的时候韦帅望应该在比武,有意思的是,比武的地点也发生了爆炸,韦帅望被气浪掀下城墙,本应该在城北门爆炸的炸弹怎么会在比武地点爆炸?”
刘紫云道:“这个问题,应该问我们吗?”
韩青道:“据我所知,唐九如在此前被你们抓获,除了韦帅望,只有他能引爆炸药,既然韦帅望没有引爆炸药的时间……”
黄崇柳道:“依旧是他安的炸药,他的手下引爆的。”
韩青道:“唐九如被捕后的行动是否已不自由?” 冯宝君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韩青道:“没有自由的人,即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他只能为自己的行为部分负责,另外一部分,由限制他自由的人负责。这个人,肯定不是韦帅望。韦教主埋下炸药,当然应该为此次惨案负责,当对方有伤害我们的能力,比如黄大侠,且做出了挑战的举动,比如砍断我们的城门,引导独立叛军进入我们的城,他准备了道义上不应该使用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试图以此做为威慑,得到和谈的机会,他应该为此负责。还有其它人,也应该为此负责。”
贺治平道:“既然,韩掌门也认为他应该负责,请掌门人不要阻拦我们,然后,我们再讨论救人的事,如何?”
韩青问:“我们要交叉讯问对方应该对此事负责的人吗?” 贺治平道:“我们要处死一个应该对屠杀数万人的惨案负现的凶手,你要阻拦吗?”
韩青道:“是,因为事件发生在北国境内,我们可以审理自己国土上发生的任何案件,不需要他国协助,除了要求五岳盟协助调查唐九如在贵方手里发生了什么。”
沉默。
应该发言的刘紫云此时却看着贺治平,帅望微笑,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