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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当家柴米 .50

作者:晴川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7:48

帅望苦笑,血债累累,夫复何言?

黄泉路上,倒不寂寞,阎王殿里一定积满了诉冤案子。

帅望道:“韩宇,能不能把今天的讨论总结一下,我需要个有条理的备忘,有多少事要做,每件事需要多少资金,按重要性次序排列。”

韩宇道:“我马上去核算。”

帅望回头:“黑狼,替我去同韩掌门说一声,我要同吕明光讨论一下紫蒙城未来的管理问题,如果韩掌门问起,同他说,我的意见是,由城里乡绅自己选举一位本城有名望的商人来管理这个城市,我们不接受军人与读书人。要商人。”

韩奇还没走,忍不住回身:“为什么不要读书人?”真奇怪,人家都要有学识的人。

帅望道:“我怀疑读书人道德品质更高尚,怀念旧主,处置一些事物时对余国更有倾向性。我建了一座城,我希望他更喜欢向我的国家抛媚眼。”

韩奇想了想:“噢。”好原因。

帅望道:“而且,我要一个懂得经商的人来让这个城市活起来,懂得商业运作,他才能同我谈合同,一个政客,商业白痴,会签下各种白痴合同出卖紫蒙城的利益,也就出卖了我的利益,因为,我觉得紫蒙城是我的。或者,他是另外一种人,过度谨慎,永远觉得自己在被奸商欺骗,时时刻刻防备着,什么合同也不肯签。不!绝不许读书人上台。只要商人。大商户,肯公布自己所有产业,接受监督的大商人。”

韩奇点点头,沉默一会儿:“你很有想法。”再沉默一会儿:“也很公平。一个政客,其实更符合魔教的利益。因为咱们就是靠不公平竞争起家的。我们有功夫,我们能过别人过不了的关卡,能买到别人买不到的东西,我觉得,你在毁魔教。不过……”思考良久:“令尊于我有恩,我会保持沉默。”

帅望微微困惑:“我,那个,冷恶治好了你的伤?”

韩奇微微垂下眼睛,他会了解吗?他会嘲笑吧?不过,他还是解释了:“不,他让我觉得我所遇到的一切,不是最绝望的事,不值得一死。”

帅望更困惑了:“他做了什么?”暴打你一顿?

韩奇苦笑:“不,他威胁,要把我改装成一只会说话的狗。他们,做了试验,清洁了屋子,摆上各种小刀,把我麻醉,我醒来时,他说很成功,他说,他们先给我安上了尾巴,粘上了狗毛。取下纱布时,我看到的,是现在这张脸,是一个人,一身伤疤的人。我知道这很可笑,那一刻,我觉得庆幸。我觉得,脸上的疤没什么大不了的。”

韩奇苦笑:“我知道你怎么看,我居然因为一个人恶毒地恐吓我而感激他。”韩奇垂着眼睛:“可是,那些温暖的笑脸,拍拍我肩膀,和善地鼓励,坚强点,好好活下去,对我有什么用呢?人,不面临更悲惨的境况,不身临其境,永远不会发现原来的痛苦,是多么微不足道。”

帅望忍不住轻声:“也许,他只是觉得好玩……”

韩奇微笑:“也许。可是有什么不同?我并不渴望更多,帅望,我看到你眼睛里的悲哀,来到魔教,你厌恶的一群坏人,不讲仁义道德,只讲利益。离开家,离开爱护你的人,可能,还失去了神一样的功夫。很悲惨。如果我是你,那对我来说,将是多么幸福的事。他让我活下去。我知道大家都觉得他是坏人,可是对我,他不是。我知道他不是。”

帅望道:“也许,因为你的功夫,他用得着。”

韩奇微笑:“我感激他觉得我是一个有用的人。帅望,我没那么高的要求,他需要我,他救了我,他让我觉得我的生命并不悲惨,在他身边,能感受到一丝很微弱的温暖。不,我不要更多,他对我一点善意,我对他有一点忠诚,这就够了,我不想要生死之交,我会别人去死吗?不,我也是想让别人为我死。”

帅望问:“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韩奇道:“对我来说,他就是魔王,让我们这群,无处立足的人,不耻于世人的人,遭世人白眼的人聚集在一起,互相取暖,保护自己。他就是魔王,丑恶的,超能的,让我觉得安全的人,我信仰他。他死了,我倒觉得,是一种背叛。但是,他给了我们你。教主,让我们相信你,保护我们,我们需要一点保障,我们想活下去。我愿意信仰你,给我一点信心。”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不会毁掉魔教。”

韩奇点头,欠身:“请允属下告退。”

帅望点头:“去吧。”

67,胁迫

帅望沉默一会儿,笑了。

真正追求公平公正的人被人嫌厌,滥杀□他人的人倒被人崇拜。也许崇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扭曲,你只要重重打压他人的自尊人格,就可以将其尊严打掉,人格扭曲,以你自己的意志代替他的意志。

一个人被打倒在地,生命受到威胁,精神受到重创,不选择屈服还能如何?选择屈服尊严无存,为了不看低自己,只得将屈服对象无限提高。悲哀吧?人类为了生存产生了多少可笑的本能。

或者,我对冷家的无限留恋也一样可笑吧。

嘴角忽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是啊,当然可笑,被人一次次驱逐,还不肯走,是因为一早知道有一天会离开,想象中把离开加工了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更痛,所以使尽全身力气来抗拒那件事。

一个人永远不知道另一个人为什么愚蠢,也永远无法理解性格决定命运是一种多么深重的悲哀,而不是活该。

你以为你可以变得无比强大无比坚强吗?你自己会知道,灵魂的裂缝在哪里。

黑狼还等着,帅望道:“除此之外,告诉韩掌门,梅欢带去了粮食,也会维护治安,这是五万两银票,如果他需要的话,可以在今年交给冷家的过路费上扣出来。问我师父知不知道五十万两过路费的事。私下问。问他我今年拿不出来会怎么样。”想了想:“告诉我师父我手下有两千人二十四个堂主随时听侯调遣,任何事,造船铺路搭桥,还有,你先带医堂的人过去,但是,小心保持距离,别让人误会。”

黑狼点点头:“派人叫冷先过来,然后我再走。”

帅望笑:“别担心,我从老扁那儿拿了点药,随时可以放倒任何人。”

黑狼道:“少废话。来人请冷先过来。”

帅望说一声:“也请梅将军来。”

小梅进来:“啧,在我的帐子里对我说请进,教主真客气。”

帅望大笑起来:“小梅,你是不是天底下心理最健康的人?”

梅子诚瞪眼:“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听着象是好话,其实挺恶毒呢?”

帅望道:“而且你还这么聪明。”

梅子诚斜过头来,从另外一个角度打量韦帅望:“你是在恶毒攻击我,还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帅望笑道:“来来来,我同你讨论一下紫蒙城的未来。”

梅子诚道:“韦帅望,我也很想善良,真的,我也想去救人,我也不忍心看老老小小淹死在水里,饿死在道边。可是小韦,你要知道啊,我们是干嘛的,咱们国家,谁都有钱,黑道老大富可敌国,白道老大敢抢皇上老婆,所以,皇上没钱,我们出来打仗兵器马匹都自备的,你听过木兰辞吧?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连根马鞭子都是自己买的,朔气传金你不能再让我们把自己买的马杀了吃肉,然后去救济敌国的人啊,我们不去抢他们就好不容易了,你不能太过份啊。要舍身饲虎,你切自己肉啊,你拿把刀在我身边转什么转啊,我快给吓死了。”

帅望看看手里的开信刀,看看小梅,咬牙切齿地:“老子啥也没说,你给我罗嗦成这样,我要不把你切了喂老虎都对不起你!”

梅子诚一边后退一边提醒:“喂喂,你敢动手,我妹妹回来把你耳朵拧下来。“

帅望忍不住笑喷了:“哎呀,你这话说得真有气质。”别人受欺负都回家找哥去,你回家找你妹。

梅子诚一见提起自己妹妹好使,松口气,屁气质啊,你直接把我帅帐都给占了,还跟我提气质,你想我刚直不屈死而后已啊?

梅子诚哼一声:“我要真给你表演个宁死不屈,你就知道我现在的柔弱气质多可爱了。“

帅望点头,是啊,梅欢要是变成我后妈,那你……呃,大舅啊!我哪敢让你死啊,你上吊我都得过去扛你去。

帅望笑:“您请坐您请坐。”长辈啊长辈。

梅子诚小心翼翼地看一眼韦帅望,坐下:“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韦帅望笑骂:“他奶奶的,闲扯时肝胆相照得跟生死之交似的,一提钱,就亲兄弟明算帐了?”

梅子诚道:“不是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嘛,你要我的命,我就给你,刀山火海赴汤蹈火,两胁插刀,兄弟跟你去。钱没有,粮也不给你,你敢抢,我让士兵放箭,一放半个时辰,射不死你也累死你。”

帅望道:“我不要钱,也不要粮,我正有件要命的事,要同你商量。”

梅子诚转转眼睛,你唬我吧?刚说要命一条,你就整个要命的事给我?硬邦邦说一声:“请讲。”

帅望笑:“咦,咋光剩请讲了?赴汤蹈火啥的呢?”

梅子诚咬牙切齿地:“你倒底什么事!如果只要我的命,我就给你。”

帅望道:“你给我上个折子,把这儿的情况说一遍,说严重点,告诉皇帝紫蒙城已无存在价值。”

梅子诚不安地重新坐正点:“你有什么阴谋?”

帅望气:“靠,阴谋……”沉默一会儿:“小梅,等下我手下就会把重建紫蒙城的费用报个价出来。你看看就知道了,不但你没那个钱,我也没有。”

梅子诚瞪眼:“你不是刚坑了五十万两银子吗?我看见你那些手下,一个个鬼鬼崇崇地伸个巴掌在那儿晃,还呲牙咧嘴地,我说,你得管教下自己手下了,别光吓唬我们的章程。”

帅望瞪眼,我靠,连梅子诚这么笨的人都知道他坑了五十万银子,陶伟这是公告天下了!帅望忍气道:“五十万够干个屁的。”

梅子诚道:“够五万士兵吃一年呢。你把银子给我一半,我住进紫蒙城去,半年不到,啥房子街道都建好了,开春了一种田,明年口粮也有了。”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把一半银子给你,你就在紫蒙城站住脚了,紫蒙城的原住民就饿死了,我呸,你们五万,他们五万,你怎么对付快饿死的人的反抗。”

梅子诚道:“所以,我说救人救活,杀人杀死。”

帅望望天:“我想想,我想想,啊,他们说的价,都是正常时候的造价,我看我完完全全可以压价到原价的二成。不,不对,我不用压价,我还可以提价呢,我只要再赚回来就好。嗯我好象想出主意来了……”

韦帅望在地上走来走去,梅子诚完完全全地直眼了:“喂,你倒底要同我商量什么啊?”

帅望道:“你就照我说的上折子就得了。”

梅子诚瞪眼:“这为啥是要命的事啊?难道这不是真话吗?”

终于把韦帅望逗笑了:“你上次入狱是为啥来着?”

梅子诚吃瘪,因为说了实话!

韦帅望笑道:“皇帝大人一脚踩狗屎上了,别人都不敢出声,就你大声告诉皇帝,你踩到狗屎了,结果当然是你住到免费单间里去了。”

梅子诚眨会儿眼睛:“真的要命吗?”

帅望道:“你要不干我也理解。”

梅子诚继续眨眼睛:“我已经上过折子了。”

帅望喷了:“就这么写的?”

梅子诚点头:“就这么写的。”

帅望笑,服了:“小梅,你这个人又聪明又正直,唯一的毛病就是政治白痴。”要保住你的脑袋可真不容易啊。你咋就能直截了当地告诉皇帝:我屡战屡败,损兵折将白费银子,一点好处没捞到。至少也得说一声我们屡败屡战,终于拔掉最大的钉子吧,你居然直接说弄了个没用的荒城。好大一功劳让你换顿板子。

帅望拍拍梅子诚的肩,老子这就去要你说的这座没用的荒城。想了想:“小梅,我是这样打算的,这座城市,我想让他们由乡绅们选出位财力充足的商人来做统领,当然要我们的皇帝来任命,然后皇帝可以派个巡察史啥的。但是府帅有相对独立的决定权,不得任意任免,任免要由紫蒙城的民众决定,我还会争取三年免税,条件是不用皇帝老出钱重建城市。而且,我保证重建后的紫蒙城每上交的税收超三十万,如何?”

梅子诚呆了一会儿,这个,一方面象是白捡了每年三十万两白银,一方面,忽然间自己国家出了个独立国,是可忍孰不可忍。

梅子诚呆了半天:“韦帅望,你爱国吧?”

帅望喷出来:“我,大哥,我跟你屁股后面这么多年,你以为是因为我爱你啊?”

梅子诚道:“你爱国,你应该为国家着想,别总想着自己赚钱!你怎么能利用自己手里的银子,威胁国家如果不给你赚钱的机会,你就束手不救?”

帅望问:“如果我不救,你打算放弃它?”

梅子诚点头。

帅望道:“现在我捡起你扔掉的破烂告诉你,这东西,我每年给你三十万两银子,不过东西归我,你说我损害国家利益?”

梅子诚道:“不不不,这个,跟东西不一样,这是一个城市,你不能这样比喻。”

帅望道:“我告诉你,我能救这座城,这就是救这座城的方法,我没有全部的钱重建一座城,但是,我可以用仅有的钱去启动这个城市的重建,但是,如果这个城市不用他未来的钱还我,我就无以为继,不是我的魔教,我的商业无以为继,而是五十万花完之后无以为继,明白吗?我在把钱花出去的同时,必须不停地赚回来。如果我想赚回来,这个城市的长官,不能成为障碍。”

梅子诚瞪眼:“我没听懂。”

帅望问:“你能信任我吗?我会做对这个城市的人有好处的事,我会做对国家有好处的事,你能相信我吗?”

梅子诚瞪了好久好久的眼睛,仔细回想了从他见到韦帅望那天起,小韦的所作所为,虽然看起来都是奸商行,貌似好象都产生了良好的结果。梅子诚每次都觉得:哈,又让你小子过关了。他从没想过也许那就是韦帅望原本的目地。

梅子诚半晌:“不要告诉我以前你做的那些,本来就是想……救人的。”

帅望问:“劫自己的米铺?让农民改种耐旱作物?修运河不成改修农田灌溉沟渠?买粮食给你们?”

梅子诚呆呆:“呃,我坐一圣人对面了?”而且我还觉得他很不是东西呢。

帅望气馁:“算了,我找别人寻求信任好了,我梅姨相信我。”

梅子诚道:“我也相信你,我只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支持你的建议?”

帅望道:“只要你不反对就好。如果你表示支持,皇帝会觉得这没准是个陷阱啥的,你给个无所谓的表情就好。”

梅子诚扬扬眉毛,韦帅望的事咋都这么麻烦呢?还无所谓的表情,啥叫无所谓的表情啊?

南朔过来:“韩掌门,黑狼求见。”

韩青起身:“请他进来。”一边不由自主地迎了出去。

冷秋支着头,好家伙,啥时候无名小子要冷家掌门亲自出迎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魔教教主的保镖,用不着两个掌门迎接。

黑狼远远一欠身:“韩掌门。”

韩青这才站住,呀,小子,你远远站着是什么意思?

黑狼扬声:“韩掌门,我带着医堂的二百个魔教教徒,请掌门准许我们在紫蒙城行医。”

韩青心头一轻:“欢迎。”

黑狼过去,鞠躬以见长辈礼问候:“韩掌门,教主让我问好。”

韩青见黑狼如果冷淡,只得说声:“请进来说话。”吩咐南朔:“安排大夫们住下。”

他们住的也是临时帐子,黑狼道:“我先私下问一句,掌门知道魔教每年交给冷家五十万两白银吗?”

韩青愕然:“什么?!”

黑狼道:“帅望让我私下问,就是怕掌门不知道这事。魔教帐上有,掌门也可以假装没听过。这是五万两银票,帅望让我交给你,会在魔教交给冷家的钱里扣,他让我问一声,今年怕是交不上那么多,掌门能容个情吗?”

韩青沉默一会儿:“他能亲自同我谈吗?”

黑狼摇摇头,不,有什么必要让我兄弟露出无比惨痛的表情来?我可不想再见到那样的眼睛。

韩青道:“我要商量一下再给他答复,应该是可以的。”

黑狼见已到帐中,冷秋坐在上首,他也过去屈一膝:“见过冷掌门。”然后站起来:“两位掌门,韦教主让我过来说一声,他要见吕明光,讨论一下未来紫蒙城的管理与重建。如果两位掌门想知道,他让我告之他的意见。”

冷秋点头:“说吧。”

黑狼看看左右,冷秋挥手,众人退下。

黑狼道:“帅望的意思是,让紫蒙城自选一个商人做府帅,他会让皇帝下令任命,任期三到五年,无故不会撤换。还有免税三年。”

韩青沉思,伸手:“你坐。”自己也坐下。

韩青与冷秋互相看看,都有点莫名其妙:“原因呢?”

黑狼道:“直接点,韦教主要这个城,他不能自己出头,但是,这是他的城。他会让紫蒙城重新成为一个富饶之地,以赎水淹紫蒙城之过。”

冷秋重重放下茶杯:“京城以南,都是冷家的。变成死城,也是冷家的,告诉你们教主,滚!”

黑狼站起身:“如此,晚辈告辞了。”

走到帐门,回头:“银票作废,掌门撕了吧。医堂撤回,还有梅欢带来的粮食,韩掌门真的让我们滚吗?”

68,功夫

韩青站起来:“黑狼,请留步!”

回头向冷秋道:“现在不是争地盘的时候。

冷秋已经激怒,冷冷看韩青一眼:“你给我坐下。”一双眼睛冰冷地看着黑狼。

忽然间,他笑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尽管你放肆无礼,黑狼,请!慢走不送。不过,你家教主韦帅望如果再想来谈,告诉他三步一跪五步一叩首地来请罪,原因你向他解释。”

黑狼手按剑柄,僵住。

冷秋见黑狼按剑不拔,又不逃走,已经心中有数,再看韩青一眼,小子,轮你了。场子面子我找回来了,该你上场装好人了。

却见韩青静静丅坐着,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冷秋再看一眼,平静的表情,呼吸却都加快了,他不想在人前失态,却百分百无法开口谈判。

冷秋咬牙切齿,只想立刻跳起来给韩青一个大嘴巴。

此时此刻,却也只得自己动手微笑转弯,笑问:“你说他会不会来?”

黑狼沉默着,会啊,那白痴小子会的。他要是回去告诉韦帅望,我对你师父师爷无礼了,他们要你三步一跪去陪罪,韦帅望就会一路磕着头过来陪罪。

这些人,太了解小韦的弱点了。

区华子眼见冷家与魔教要僵,大着胆子问一声:“黑狼,帅望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黑狼终于道:“韦帅望不会向冷家提条件,所以,掌门乐得占这个便宜,假装不知道?冷掌门的意思是,紫蒙城是冷家,魔教出钱出力出人,掌门就说声谢谢?”

冷秋道:“冷家人在这儿,竭尽全力。有条件的援助,我们为灾民着想,也可以接受。小子,你是个传信的,你就老实传的你的口信,谈判的事,韦帅望会派一个会谈判的人来谈。”

黑狼道:“我们这个月可以投入五十万两白银,冷家投入多少?”

冷秋淡淡地:“你们投多少,我们跟进,你们管理重建工程,我们审查帐务,你们在紫蒙城的任何收入,我们要六成。不过建设期间,管理人员可以拿一成收入做酬劳,听懂了吗?”

黑狼别的还可以,一谈花钱赚钱分成抽条,就有点晕,被冷秋四六分帐再抽一成给魔教的知说得不知道谁赚谁赔了,肚子里计算着这不是五五分帐吗?要是五五分帐为嘛不直接说五五分帐呢?不过,他一开始觉得自己晕了,立刻道:“我会向教主转达冷掌门的意思。”还知道自己能定啥不能定啥。

然后:“那么,冷掌门也同意,让城中自选一个商人来管理?”

冷秋再次看韩青,你丫再不把眼泪给我咽回去,我就一巴掌抽到你流血。韩青已经恢复,笑笑:“我正想紫蒙城经此大难,恐怕会对我们有抵触情绪,帅望这个想法很好,他要一个商人,也免得军人和原来的官员掌权,而且商人重利,少了不少意气之争。我同意这个主意。也建议你们教主,先拟出个基本的原则来,比如,首先,新任官员必须承认紫蒙城是北国的领土,必须承认自己是北国的臣民,必须向北国交纳税收。必须承认冷家与魔教在紫蒙城重建过程中的投入应该得到回报。拟好后,我们大家讨论,首先要承认这个原则,才可以参选一城之主。”

黑狼道:“我会转达。”四个必须,好家伙,这老姜真辣,一张嘴一套套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他论文纲要都出齐了。

韩青点头:“区华子,去请吕明光,让小剑帮忙护送过去。”然后起身抬手:“黑狼,我送你出去。”

两人同行,韩青道:“帅望没说那样的话,是吗?”

黑狼沉默。

韩青微笑:“你为朋友不值?”

黑狼沉默。

韩青轻声:“我知道觉得自己不配活着是什么感觉,我宁愿他死了,不想他经历这些。多数时候,我都觉得死亡是更好的选择。可是人世有太多牵挂,我也知道疲惫不堪是什么感觉,我真的希望他不必经历这些。可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回去说一声,在这条路上,双手沾血是不可避免的,没有人能兵不血刃,只能尽力避免,请他放下过去,尽力将来。”

黑狼道:“他没有将来了。”

黑狼转过头:“他要死了,他不肯说。我对他的……他对你们的这种感情,让我愤怒。”

韩青呆住,半晌:“什么意思?”

黑狼道:“他再次受伤,功力几乎耗尽,召见手下开会,要吃了麻药才能坐住椅子。”

韩青惊异:“不可能,我没觉得……”他受了重伤还跑那么快?慕容怎么会让他一个人走?我完全没觉得他受了伤!

然后明白了:“慕容帮他治了伤!可是……”可是小家伙想必已耗尽所有功力才能杀掉对手。

什么划地绝交,不过是赶他走。那孩子说韦帅望已经死了,他是真的决定去死了。

孩子啊……

韩青忽然间按住胸口,牙关紧咬,火烧般的疼痛,可怕的温家功夫,平时尚且无风三尺浪,一旦情绪波动,刹那如火烧般剧痛。

韩青良久出口气,几个深呼吸之后才能说话:“我跟你去见他。”

黑狼道:“他不会肯。”沉默一会儿,看着远处正赶过来的慕容剑与吕明光:“除非慕容肯帮忙。”再次放倒他吧。

韩青道:“他会同意的,我们事先已经有约定。”

黑狼沉默了。

慕容剑过来:“韩掌门,吕将军自己去魔教吗?”

韩青道:“我们一起。慕容,你先过去通知韦帅望一声,冷家掌门拜会。你看着他点,别让他乱来。”

冷秋独自坐了一会儿,觉韩青这小子出去的得太久了,他想给他两耳光的**都快消退了,难道是把晚辈小生送回家去了?

然后冷秋就明白了,坏了!可不是送回家去了!我不出声有人出声,韩青这是救韦帅望去了。

霍地起身,想追出去,再一想,韩青不知道就罢了,韩青知道,谁能拦得住他?

冷秋只得悻悻地坐下,摔个杯子出气。

想要他将要得到一个全能的韦帅望与一个本来就心神不宁再加废了功夫的韩青,冷秋头好痛。

韦帅望站在营门口,身后站着二十几个堂主。

为免不必要的麻烦,黑白两道盟主互访,必会事先通告。小剑送来吕明光,顺便告诉韦帅望冷家掌门要来。当然,也看住了韦帅望,小子,你跑不了了。

帅望站起来:“出迎。”

二十四堂排成两队,帅望微微疲惫,把吕明光叫来:“你同城里乡坤相熟,我是希望给大家一个修养生息的时间,让紫蒙城自治,你召集他们开个会,讨论一下。实话说,他们实在没什么资本来谈条件,只是我想弥补我的过失,所以,希望大家尽量配合。北国没钱救灾,咱们国家一向没有救灾的说法,不象南边有治水一说,余国那边,我会去试试,还有南国,我会让皇上递交国书,请求救援。但是,只能救一时,眼看快入冬了,今年的粮食没有了,直到明年秋天都不会有新粮。你同乡绅们说,我可以帮他们建桥修路,盖房筑城,我会雇佣城里劳力,付给工钱,让穷人有钱买米,人在城在,留住所有人,这个城市才能继续繁荣,乡坤们也不必背井离乡。做为回报,我在我修的路桥上要收回费用,选个懂行的商人做首领,我手下会报个预算给他,收多少费,具体有人同他们讨论。简单点说,我帮他们,用未来的钱来修建现在的城,我要回报。”

吕明光忽然间鼻子酸涨,半晌,才笑一下:“我以为你……”

帅望微微叹气:“是啊,你失言了,我当时一时妇人之慈,导致这样的后果。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但是,这次,还需要你帮忙,吕将军,你要是再搞砸了……”

帅望疲惫地沉默。

慕容剑道:“帅望,你看起来很糟糕。”

帅望轻声:“我只是省省力气,等我师父来,不想他看到我……”

慕容剑伸手扶住韦帅望的后背,帅望问:“你告诉我师父了吗?”

小剑摇摇头:“我觉得他帮不上你,他控制不了你给他的功夫。”

帅望笑:“不如,我让他直接杀了我算了。我这么疲惫,又这么恨他。”

忽然间呼吸急促。

小剑道:“冷静冷静,帅望,别开玩笑。我听说了,他不过责备你一句,你就划地绝交,你真是骄蛮得令人发指。要是我这么干,不等说话,就被活活打死了,还划地绝交呢,你怎么不剔肉剖骨?”

韦帅望无力地瞪眼:“我身上没他的骨头与肉。”

小剑道:“噢,不是亲的,还真简单,地上划条线就算完了。你真幸运啊,从小被师父背着抱着长大的,吃得穿得比王子还有派头呢,即不立规矩也不学礼仪,成天满山跑,爱干什么干什么,说一句骂一句,你就顶撞十句,最后地上划条线就把恩义了结了。”象我们这种亲生的,动不动被揍得半死,不孝还是死罪呢,剔肉剖骨之后得自杀了才算了结生身之恩,我真是羡慕死你了。

韦帅望一张脸猛地血红,然后唰地一下变惨白了,有小剑在,他想吐血都不能,全身激荡的内力,被猛地按压下去,韦帅望痛苦得想吐,挣扎着:“我……”内心狂叫,是,我罪该万死,我并不想再活下去了,别再救我!

小剑道:“别说话,运功,你想累死我?”

远远见几个人影,帅望站直身子,看起来又象好人一样。后背挺直,面容肃然,最后吩咐吕明光一声:“吕将军,合作是最后选择,我想赎罪,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并不是好人,辜负我的好意,我会选择杀戮。”

猴子板起脸来,特别吓人。吕明光唯唯点头。

略带疲惫的厌倦姿态,特别宽而平的肩膀,少年才长成青年的特别瘦削而骨架突出的身体,慢慢从分列两边的队伍中央迎过去。失血惨白的面孔,被牙齿咬得象要滴血的红肿的嘴唇,因麻药而清冷闪亮如寒星的眼睛,轮廓还是那个猴子,却忽然间让人觉得,他那强大的齐天大圣的外壳忽然间裂开来,刹那间露出了一个十七八岁,瘦削的成长中的苍白脆弱敏感无助的孩子,玻璃心肝,洞明而脆弱。心碎一次又一次,偏偏还不死,只是一片片碎片镶在灵魂里,随着每一下心跳拷问他的灵魂。

韦帅望忽然想起当年,他十岁?第一次见到帅极了的冷恶夺下冷飒的剑。或者他四岁?在树下仰望带着一个天真微笑的冷恶,那种真好玩的笑容,甚至不是疲惫不是伤痛不是麻木。象什么呢?象是受了强烈刺激,直接失忆了,他的表情重回到幼儿期,他的双眼象幼儿一样充满好奇快乐与天真,好象他把当中痛苦的几十年一笔抹掉,完全不存在,只留下当初快乐天真的从没遭遇过不幸的幼儿冷恶在长大了的躯壳里。任何能引起他现实感觉的,爱情,爱人,儿子,都是不被接受的。他只喜欢同漂亮小女孩儿玩,或者在他感觉里,那还是小姐姐呢。

韦帅望忽然也露出一个好玩的笑,我也想回到十岁前,十岁就行,把中间的一切抹掉。

如果可以把生命中的苦涩抹掉,我不介意变成一个长不大的幼儿,如果可以,我不介意生命中缺少了那么一大块时间。

帅望笑,太脆弱,这么多麻木冷漠的面孔中,这么多争战厮杀中,我还保持一个敏感的灵魂,多么侈奢的存在。

帅望微笑,被惯坏了。

他微笑迎过去:“师父!”

韩青不明白,韦帅望通共见过冷恶两次,他长得也不象冷恶,可是他却有冷恶一样的眼神,刹那的神情,一转身的姿势,微微扬起脸的傲然,微微翘起嘴角的顽皮的笑,宽肩,微驼的背。

还有这个好玩的天真的笑容。

从魔教众魔中走出来的这个魔王,仿佛冷恶重生。

一种本能的厌恶与憎恨,韩青几乎想转身离去。他握紧拳,如果可以,他真想这个可怕的冷恶的影子,从韦帅望的身体里狠狠拉出来,撕碎碾碎烧成灰。

帅望站在韩青面前,看到韩青微微发呆的面孔,他微笑着探探头,去看韩青眸子里的那两个小人,结果看到了一个冷恶式的笑容。

帅望也愣住,一张脸,慢慢松懈下来,所有顽皮好奇褪下,只余死灰。良久,帅望轻声:“师父。”

韩青轻轻摇摇头,幻觉,是不是?小家伙同那个人一点也不象。

韩青问:“帅望,你……”

却见韦帅望皱眉,目光微微左右一扫,韩青明白,这是左右有耳的意思。

帅望微微笑一下:“这些人说我不能在冷家掌门面前跪下。”帅望笑了:“他们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跪下:“师父。”

李唐咬着牙,站在那儿没动。

不过扁堂主立刻就跟着跪下了。冷先跪下,十七堂,十五堂,十六堂,四堂,三堂,张文气得上前一步:“你!”

帅望轻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什么时候,师父来了,我都会跪下。”

张文气急,帅望回头看一眼,笑。

笑容肃杀。

张文咬牙,左右看看,狗屎小韦在发出最后威胁,他要不要无视?张文无比愤怒地,这兔崽子竟然选择一个这样侮辱性的时刻,让他表达忠诚。

张文痛苦地屈辱地满怀愤恨地,跪下。

五堂六堂接着跪下了,十堂以后随即屈服。

只有四位堂主还站着,韩青伸手扶起韦帅望:“我们进去谈。”

帅望笑嘻嘻地回头:“哎哟大家真客气,我跪我师父,跟你们无关。啧找个小孩儿当教主真痛苦是不是?”

张文怒吼出来:“***的可以到帐子里自己随便跪的!你……”

韦帅望一搂张文:“这小子同我最好了,本该进帐子小声说的话,他可以当众说,我都不给他点颜色瞧瞧。”

张文气得:“我我!”我才不是跟你关系最好那个,你的狗在那边!当然他不敢说出来,韦帅望分明是威胁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不管什么颜色,他都不想看。

韩青看着自己的孩子,已经没有功夫的韦帅望敢公然同大堂主李唐叫板,而且看起来,支持他的人还占多数,如果是别人的孩子,他该拍桌子赞一声好胆色好手段吧?是自己的孩子,他只觉得一头冷汗。韦帅望啊,那么多犹犹豫豫迟迟疑疑的人啊,你就冒然逼他们表态,你为什么不稳当点啊。就是你这种爱冒进的性子,才闯出这么大祸……

韩青也知道,我又来了又来了,他是小孩子,他要跟我一样稳重,他就有病了。

可是心里这个又惊又痛又怒啊。

帅望微笑:“鉴于师父你,带着小剑一起来的,我看,我留前十堂的十个堂主在身边,也不过份,是不是?”

韩青缓缓道:“那么,让小剑稍等,我同你私下谈谈可好?”

帅望轻声:“我不想让堂主们认为我同冷家掌门达成什么私下交易。”

韩青道:“我们谈的这件事,对我的生命非常重要。”

黑狼道:“帅望,你必须……”

韦帅望缓缓转过头,从黑狼回来到现在第一次看他,黑狼忽然闭上嘴。韦帅望那双沉默的眼睛,那甚至不是愤怒与威胁,而是刻骨的仇恨。黑狼在自己兄弟眼里看到痛恨,他惊呆了。

帅望轻声,缓慢地,清晰地:“你过线了。”我信任你,你自作主张去伤害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过线了!我爱这个人超过我自己,可是我不想见他,你非让他来见我?你用刀子捅我!在我背后用刀捅我,你过线了。

这个人,你不能动!能记住吗?

韩青终于道:“既然划地绝交,我把你给我的一些东西,还给你,从此两不相欠。”

帅望看着他,静静地,好象时空停顿,生命静止,让我用整个生命交换,抹掉这句话吧,好吗?

如果冥冥中真有神,听到这样绝望痛苦的哀告,真的会毫无感情吗?所以,应该没有神吧。

帅望忽然笑了:“小剑说我应该剔肉剖骨,可我们不是血亲,虽然,我觉得你比我父亲更亲,我不知道应该还给你什么。你要还给我我什么?我给你的什么东西?毫无保留的信任,敬爱,关心?你成就了我。要我怎么还?灵魂?我想,我可以剖开胸膛,把心挖出来还你,据说灵魂就在那里面,你找找,找着了拿走,再把心还我,好吧?我这就挖出来给你看看!”

韦帅望“唰”地拔出剑来,三只手一齐按住他。

帅望大笑:“别激动,我只是装装样子,我先把良知还你吧,师父,良知还你之后,我就不觉得欠你什么了,放手,对了,这把倚天剑……”

帅望停顿一会儿,轻轻松开手,长剑落地,直没土中,帅望静静看了一会儿,轻声:“谢谢。你给予过。”

韩青默默拔出剑,给韦帅望还回鞘中,淡淡地:“绝交是你说的,我不过重复一遍,你反应还真叹为观止。你猜,我当时会不会有同样感觉?”

帅望呆了一下:“你……你!”哭笑不得,眼泪顿时就绷不住了,你咋会这样对待你的孩子?

帅望忍住泪水,沉默不语。

韩青道:“我们进去谈!”

帅望转过头去:“师父和小剑跟我进帐子里说话。你们留在外面。”到了帐子门口,回身:“退后二十米。”

韩青道:“过来,我不给你全部,我还给你一半,对你我的身体都无大碍,功夫也可自保,没人牺牲,我们只要回去各自努力修练就可以了。来吧,别拒绝,每天担心你的安危,这种感觉比杀了我还痛苦,明白吗?孩子,我同你是一样的人,当师父的做父母的,只是年纪大了,并不是没感觉了。别再让我担心。”

帅望咬着牙,低着头,可是全身绷紧的感觉没有了,他明显不再抗拒。

慕容剑忽然问:“韩掌门,你闭关时用你师父传授的方法修习的内力,还是小韦的?”

韩青道:“我不会违背与慕容家的约定。”

慕容剑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那你就练错了啊!”

韩青道:“我没觉得……”

慕容剑尴尬地:“你没觉得有时候会有点控制不住?”

韩青道:“只有情绪激动的时候……”会疼痛难忍,我还以为是我的问题。头上立刻冒出汗来:“不!我能控制!”

慕容剑伸手:“你试试让你的内息到达我心经。”

韩青的头上渐渐冒出汗来,平时动手挥剑,不过气随意走,是个大意,现在进入人家经脉,走钢丝般的精确,他顿时感觉到自己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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