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践踏
冷秋一直坐在帐子里喝茶。
沉默。
走了就别再回来,临阵脱逃就别再回来求救。
揭伤疤踩痛脚。
出口伤人,尤自不解气,却已经伤了他自己。
就象当年,一次次派人去追杀韩青与碧凝,怎么都不能泄恨,直到韩青回来求救,应该是更加痛恨再加鄙视与嘲笑吧?
不,心头的恨毒立刻就消失了,他最恨的并不是得力弟子的背弃,而是——情同骨肉竟不能再见。
孩子离家出走,恨煞,恨不能立刻诛杀他于千里之外。
可是,只要他回来了,虽然还是生气,最恨的那件事却消失了。
如果韩青再遇到危险,并不回来求救,而是独自战死……
冷秋的眼里再一次露出痛恨来。
杀了韦帅望,岂不天下太平。如果能够回到从前,冷秋会毫不犹豫把四岁的韦帅望一刀砍死,冷恶的狗崽子,杀了他,纵有人不满,又能如何?
掌门的位子给谁也不会给那狼崽子!凭你是冷恶的儿子,你就永远别想在冷家混个位子。
韩青这小子真是疯了!
从他抱着韦帅望象抱着只爱心小熊一样,我就觉得他疯了。你真就不明白,那是冷恶的儿子,有着冷恶的智商冷恶的脾气,他岂肯在冷家屈居人下?你真要冷恶的狗崽子做冷家的主宰吗?绝对不可以。
你难道想不到,冷恶的狗崽子是一定会长到冷家容不下他的时候,而他的父亲是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他去魔教?你真想不到那孩子是一定会子承父业去魔教的吗?你真想不到做了魔教教主的那个孩子总有一天会同你划地绝交,那还真是轻的,他没给你一剑,你真得谢谢他情长念旧。
你把功力给了那孩子,他日交战,那孩子会用它来屠杀我们,你真的看不到那是必然的吗?
没有人身怀绝技还肯弓身屈背,忍气吞声,那么,我们是不是就要识相地为这个冷恶的狗崽子让路,尊他为主?
你要给这个狼崽子左右我与我孩子生死的能力?
冷秋不开口,韩青也沉默。
天色将明,冷秋起身:“好,你向大家交待吧。既然你自己愿意做一个没用的废物,你何不为你妻子儿子做最后一件好事,或者,唯一一件好事,用你这条没用的狗命,去把你妻子的儿子,你儿子真正的父兄,目前看起来还有点用处的小冬晨给我换回来。到他们手里闭关,和自己找个地方关闭,有什么区别?”
韩青当然知道有区别,可是,这件事,确实是他能为妻与子做的唯一件事了。他轻声:“多谢师父提醒。”
冷秋微笑,去吧,你滚吧。
你唯二能做的事是,我可以借由我手里的南国人质,控制你的死活,进而控制韦帅望,控制你继子,影响我女儿。至于你可能会承受的危险,你一废物,能有这点用就不错了。滚吧。
你愿意做废物,我只得把你当废物来利用了。美玉供案上,臭石头垫茅房,各得其所。
是你自作自受。
贱丅人,不被人踏践你的好心,你就难受。
十几年养育之恩,就换句恩断义绝,你还不知改悔,贱丅人!专门把自己脸送上去让人抽你大嘴巴的贱丅人!非得连骨头带肉全喂给人吃了,再让人骂一句这味道真丅他妈恶心不可!
成天把冷恶的狗崽子当祖宗供着,供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说他不该乱杀人,他回家去给他养父一剑,不让他的王八蛋朋友把别人家也是父母生的好好的孩子弄成残废来治他自作自受弄断的手,他四年没给你个真笑脸,这回大水淹死上万人,你说句应该以死谢罪,他同你恩断义绝。你巴巴地赶去要贡献自己的全部功力,被人冷着脸子赶出来,一句好话都没给你吧?你居然在这个紧要关头还要为他扔下兄弟亲人战友,所有人,去闭关修练?我估计你付出全部功力,也不过换一声冷笑,连句原谅都不会同你说。你为那只兔崽子付出的,他已经习惯了,一点感激也没有,而且少了立刻就恨你呢,你还不自知,还不省悟?
冷恶地下有灵,真是笑惨了,不过,也没准人家惊得目瞪口呆,笑不出来了呢。
反正你天生就是给人踩的,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别人踩我还心痛,干脆我把你就踩死踩尽,利用完最后一口气算了。
韩青慢慢站起来,跪了一夜,两条腿已经痛到没有知觉,即使有,他也不在意。
韩青努力弯弯嘴角,温和地:“那么,弟子先回去准备一下,师父恕弟子不能一直在跟前尽孝。”
冷秋回头,不能在跟前尽孝?我给你送终,如何?
冷秋那恨毒的眼神,看在韩青眼里,刹那痛彻心肺。
就象小家伙最后低下头,一直不肯看他,就象小家伙说,我们少见几面吧。如果小家伙抬起头,眼睛里,也是恨吧?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他为他们竭尽全力,最后所有人都恨煞了他。
韩青慢慢垂下眼睛,如果能保护这些他爱的人不受伤害,他愿意付出一切,什么都可以,生命,人格,尊严,可是他们却都恨煞了他,那么,一定是他做错了,他伤害了他们。
韩青慢慢退出去。
天光微亮,那淡青色中的一点红,真象一滴血。
韩青刹那迷茫,人人都恨他,肯定是他整个为人都是错的。亏我这些年自以为是,不住教导身边人,我有什么资格去教导别人要求别人?我根本不能证明我是对的。难道我要别人也象我一样,为亲人所恨吗?
被亲人所恨,这种人,实在没有生存价值。
冷秋召人来:“叫韦行过来。不……下去吧。” 不,不叫韦行过来了,韩青是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主意的。
让他去死吧!
冷秋沉默,过一会儿,叫冷却:“去同你家掌门说,让他亲笔给韦行,纳兰,冷冬晨,韦帅望写信,写完了拿给我看。”
冷却答应一声:“是!”
再取信封,把腰上金牌取下,放进去,叫冷平:“照这信上的地址,送信去。”
冷平看一眼信,啥信这么重要啊?跑腿的不行,要我送?也答应一声:“是。”谁敢问冷掌门一声呢。
冷秋支着头,他喜欢冷却,这小子不多嘴,有眼色。他讨厌冷平,那小子虽然也不说话,却有一双十万个为什么的眼睛,冷秋最讨厌有人在答应他的吩咐时眼睛里往外冒问号。***的以为你是谁,你在我眼里可不就是一跑腿的吗?
不过,他讨厌冷却他爹。
可是谁也没有韦帅望好使啊,指哪咬哪,咬谁谁死,而且听话,扔根骨头,想不想吃,他都给你叨回来,知道老大扔骨头不让它掉地上。多么识趣多么伶俐。唉,人家养狗,我养只狼妖,他冲我吐舌头摇尾巴时可真好,牵小韦出门,简直是天底下最威风的事。唉!真惆怅啊。
冷秋思考,啥时候让冷兰下山合适呢?
嗯,等大家都知道韩青不顾我的阻拦干了混帐事的时候吧,我女儿应该是救场的英雄才对。
最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冬晨那小子怀疑我有这个心,虽然他韩叔叔为了换他而冒险,然后,我手心里握着能要他韩叔叔命的人质,但是,我女婿啊,还是不要撕破这张脸的好。我得同这小子多沟通了,他同意的事,就等于我女儿同意,我诺大年纪,居然混到看小孩子脸色的地步,我真是……
冷秋咬牙切齿,如果能够,他会把韩青剁吧剁吧活吃了。
老子养你教你,抬举你做武林盟主,你竟让为师我这么大岁数受这个罪!
冷秋一想到要对冷湘的儿子客客气气委委婉婉就象吞了只死耗子般,想吐。
片刻,冷却拿来韩青写给韦行的信:弟身体不适,不得不闭关修行,师父跟前,请师兄代为尽孝。
冷秋冷笑一声:“让他重写。”
冷却这回愣了一下,却也立刻道:“是!”
妈呀,干嘛啊,让他重写?罚抄书啊?啥事罚掌门大人重写啊?
韩青笔尖蘸墨,毛笔停在纸前,笔尖竟微微颤抖。
担心韦帅望,放心不下南北之战,韦帅望的不要再见面,冷秋的不要再回来求救,韩青只是沉默。
可是内心深处疲惫至极,实在无力抒情,他知道冷秋为什么让他重写,这样干巴巴公式化的几句话,他的亲人们会怀疑亲笔信非出自真心。可是,他实在无力写下任何有感情的话,尤其是,你明知道自己写给亲人的信会被人审察时,怎么可能在信中流露真情。
冷却现在也不看他了,已经返工三四次了,冷却传话时眼望地,不敢看他的眼睛。
韩青深呼吸,闭上眼睛,想象,如果师兄在我面前,我会说什么呢?我什么也不想说,我真的什么也不想说。
师兄见信如面。
弟愧居掌门之位多年,虽尽心竭力日日操劳,毕竟性情鲁钝,常处自己与师兄师父于尴尬之地,回首多年所做,仰不能尽忠孝于师门,俯不能庇护晚辈生于安乐长于太平之世。扪心自问,亦非公正无私之人。弟为一已之私,在此大敌当面之际闭关修行,不忠不孝寡仁少义,有何面目再居掌门之位。冬晨因我之故成为南国人质,我于冬晨于纳兰,于韩笑,实无恩义可言,若冬晨因我之故出了意外,我亦无面目再见他母弟,我能为纳兰与韩笑做的,只有这件事了。请师兄谅我,无德之人行此不义之事,他日我有难,亦是作法自毙,请师兄以大局为重,不以弟为念。
韩青心中千言万语,师兄谅弟身心俱惫,就此搁笔,顿首叩别。
冷却走到四处无人的地方,实在忍不住,打开信封看一眼,他妈的,倒底写的是啥啊,一遍又一遍的,好奇心杀猫,管不了了,我非得看看不可。
看完,冷却傻了,啥事啊?天哪,韩掌门自我评价可真低,要是你这样还算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那我就不努力了,费那个劲做啥?我反正这辈子也做不了掌门大人你那样的人。咱本来想当个普通人就得,现在看起来,也没啥必要努力了,人不为已天诛地灭,看看你的光辉榜样,我现在全身充满了力量,坚决沿着与你相反的方向跑。
冷掌门居然是要你写信骂自己啊,还是写给至亲的信,一遍一遍让你在给至亲的人信里自己骂自己,一遍一遍重写。
冷却脸色惨白,冷掌门可真是杀人不见血!韩掌门,我可不要做你,我可不要!
冷秋看一遍,冷笑:“重写。”
冷却拿回去,站在韩青面前,立刻低下头,把信交回去,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韩青站了一会儿,好象想说什么,又闭上嘴,接过信,轻声说了句:“有劳了。”
良久,冷却抬头看一眼,只见韩青手握毛笔,笔尖浓墨缓缓滴落,他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凝视仍在跳耀的烛光,刹那间流露的疲惫与茫然,让冷却惊恐。或者,十几年前的那场诱杀,并不完全是诱杀吧?或者当年的两位长老并未完全判断失误吧?唯一错了的,只是错估了韩青的忠心耿耿吧?
冷却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一边观看,他慢慢后退一步,又站住,应该说声告退吧?可是他不敢出声。
韩青良久回头:“劳你在外面稍候。”
冷却欠身,一个字也说不出,倒退着出去。
然后出了一口长气。
真可怕,无声的折辱,比战争上的刀剑更可怕。
73,韩青
冷却在帐外站到脚软,忽然抬头看到区青海,忙打个招呼:“区掌门。”
区青海点个头:“冷却公子,令尊一向可好?”
两人寒暄两句,区青海掀帘子进去:“韩掌门,我路过冷掌门的帐子,他托我转达几句,我也不太明白什么意思,掌门让我原话转达,不太好听,您别怪罪。”
韩青忙起身肃容垂手:“不敢,请讲。”
区青海道:“冷掌门说,韩掌门真是好心情,大敌当前,国难当头,存亡危难,这大半夜的挑灯奋笔,一写就是一大篇,也不知道是诗还是词,想找个人来照着唱一段,看着又丧气得很,敢是写遗书呢?冷掌门请您别这么想不开,大丈夫生死看淡,就算真的写遗书也不过托个孤完事。有空想想正经事吧。”
韩青微觉羞惭,是啊,如果没人看着,我只会简单交待下我有事离开,请师兄代为照料师父家人。韩青低头:“韩青受教了。”
区青海目光冷诮地看一眼韩青,你也有今天,这么多年来,你心心念念着让我下台,明里暗里怂恿我师弟反我,能这么痛快地当面骂你,再看你在我面前低头,真是大快人心。
区青海道:“尊师请你一刻钟内过去。不敢打扰掌门,我先告辞了。”
韩青答应一声:“是,请慢走。”
站在区青海身后,很没存在感的区华子,一脸窘迫,同情地看一眼韩青,当着掌门师兄面却不敢轻易开口。
韩青侧头避开丅,同情的目光其实比他人的冷笑更难当。小区,我帮不到你了,以前帮你的那些,恐怕只能让你的日子更难过。抱歉,你一定要小心,虽无证据,但你师兄行事可疑,我真担心你。还有冷平,我因着对冷思安的歉疚,提他做主管,以为我还能教他一阵子,那孩子为人太纯良,现在看来,只怕是倒害了他;还有冷颜冷良,我曾经想着,给他们机会,兰丫头对冷良还罢了,冷颜怕是……我确实是为一已之私,抛下所有人。好在兰丫头为人正直,总不会行太过卑劣之事,冬晨再回来帮她,他们亲父女,真心实意一家人,应该比我容易做,天底下没有缺了谁玩不转的事,我确实对不住很多人,我确实没办法,周全所有人。
最后一遍情真意切的托孤,终于被冷秋通过。
韩青坐在早会的主席位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从感情到理智全都筋疲力尽。
可是依旧得听着众人一个接一个汇报,回报点头微笑,对答两句。
众人也觉出来,掌门今天,神态特别疲倦。
修练之人,纵几天不吃不睡,如果不想在人前露出来,还是能挺住的。一脸疲惫,那就是精神上垮掉了。
冷掌门一脸冷峻,他平日笑脸都肃杀,大家倒不觉得什么。
一阵沉默之后,周振笑道:“韩掌门连日劳苦,想是太累了,要多多休息。”
一片“是啊是啊,掌门太辛苦了……”
韩青慢慢站起来:“诸位,韩青对不住大家,因为私事,韩青要暂时离开这里。”
呆住,连区青海都呆住,靠,骂两解解气,已经很开心了,没想到他师徒闹到这地步,难道今儿就是推倒头上三座大山,翻身做主人的好日子?
南昊天站起来:“老韩,什么事?有人难为你吗?”
韩青愣一下,却见南昊天一双虎目诚实无欺地不住扫瞄冷秋,韩青吓得:“不不,我身体不适,要闭关修行。”老南啊,你不要命了?
老南瞪大眼睛:“闭关修行?你受伤了吗?你昨儿去魔教,那个小王八羔子竟敢跟你动手?”
韩青有点呆了,你可真敢说,那王八羔子家的老王八听到这话,会整死你的,真的……南大哥,你咋就能一张嘴立马得罪最要命的两个人呢?呃,还有小韦,不过,他倒真不会同你计较。
韩青微微酸涩,那孩子,当初也是一怒而起,一句话要人命的,被我教得……我要他象我一样忍辱负重吗?别人肆意而为,我要自己与自己的孩子……即使这样,他内心的愤怒仍在,克制的结果是大爆炸。
韩青慢慢垂下眼睛,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一片寂静。
韩青见冷秋始终不开口,知道这件事得自己同大家交待清楚了,总不能让人认为他是被师父排挤走的,或者是中了韦帅望什么诡计。
韩青道:“老南,你且坐下,我同大家说明白。”
沉呤片刻,不能提韦帅望伤重,会害得他无法弹压教内手下。韩青道:“大家知道,此前温琴闯冷家,我受了重伤,实际上,是功夫完全被废掉,现在这身功夫,是韦帅望强行传递的。好在,我原本的功夫不在了,倒也没有太大冲突,只是这些日子一直气息不顺,想是原本的修练方法不对,我自觉,需要闭关一段时间。”
冷秋忽然冷冷道:“你去趟魔教发现自己修练的不对了?”
韩青半晌:“是,帅望……”
慕容琴愣了:“韩掌门,你的意思,难道是……”
韩青苦笑:“是,这身功夫在我这儿不妥当,我闭关一段时间,会把它还给真正的主人。”
慕容琴道:“掌门一诺千金。”
韩青道:“一言即出,决不反悔。”
慕容琴沉默,转过头,遭遇慕容剑愤怒的眼睛。
小琴忽然间心虚:“你干嘛?”
小剑只是瞪着他。
小琴道:“这个约定不能破,冷家的功夫不能外传,真的不能!”
小剑哼一声,扭头不语。
韩青轻轻松口气,谎编圆了,解决了。
冷欣慢慢站起来:“我没太听明白,韩掌门你的 暂时离开一些时间,是指多久?我怎么听着,你要自废武功?”
韩青再次感到羞惭,沉默一会儿:“我会闭关一段时间,然后如约把功夫还给韦帅望。如果冷家与师门允许,我会回到冷家山上帮助处理一些文书工作,提供建议与经验。”
冷欣一张脸当即沉了下来:“谁来做掌门?长老们呢?不用理他们同不同意?”左右看看:“冷森,冷子和,这事儿,你们事先知道吗?”
冷欣问:“韦老大知道吗?他的意见呢?”
没人回答。
韩青道:“我说过,是我个人决定。我离开这段时间,我考虑,让冷兰下山来,代掌掌门之职,我想,我闭关修行,到哪里闭关都是一样,不如,把冬晨换回来,也算了我一份心愿。”
冷欣呆住,半晌:“掌门,我不理解,是慕容氏逼迫你吗?”
慕容琴还没说话,小剑已经一怒而起:“我没有!我没说……”
韩青道:“是我自己要履行诺言。”
慕容剑怒道:“我也不建议你这样做,韦帅望的问题,他自己可以解决,我也可以帮他!”
慕容琴一声怪叫:“你说什么?你是他专用充电器啊?!”
冷欣怒吼:“韩掌门,你把事情说清楚!如果是冷家有人逼你,我冷欣只认掌门你,掌门走,我也不干了!”
冷秋看他一眼,小子,韩青走不走,你都走定了。
冷森与冷子和一直不出声,他们看出来了,冷秋事先知道,老大知道,老大不出声,这里面不知道有什么故事,冷欣年青,新人,又是韩青看中的,正直人士,新人放炮是应该的,老人再放炮就真白痴了。
冷森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切,关我屁事啊,清正廉明的你,把我从肥厚的中原地区,调到战事不断的西边去,觉得我刮多了?我不刮拿什么供着你师父啊?净跟我们装傻有啥意思。
冷子和见冷秋看向冷欣那一眼甚是冰冷,知道这事不好插嘴,如果韦老大在这儿,当然,人家是大名鼎鼎的打不走的忠狗,说啥都成,我们外人还是避点嫌的好,不过,冷兰?
大人们都不出声,小朋友们更不敢说话,其实冷家山上敢说话的小朋友不少,而且个顶个的根红苗正,响当当的冷兰,是第一个大炮筒,后山面壁呢。泼皮无赖的韦帅望,如来佛祖也拦不住他废话,滚到魔教去了。仗义执言死不改口的君子玉,做人质去了。童言无忌的白逸儿,死了。很老实很老实,却很正直地会实话实说的桑成与冷平,不在。
剩下冷却,那是个绝对不会开口的。武功不行,背后无靠,小心谨慎地靠边站,就是他生存的法宝。
不过冷子和,还是对小冷兰要代掌门之职不太满意,低声问冷森:“是让你别挡道的那个小丫头吗?”
冷森笑笑:“中气很足,不让不成啊。”
冷子和道:“冲谁喊,谁敢不让呢。”看看冷森:“听说比韩青还正直呢。”
冷森的脸有点变色了。呃,这事他知道。冷兰当初让他让开别挡道,就是因为他抬举冷兰大小姐是太上皇的女儿,所以,一年一次的红包大礼,他亲自送去的,还说了些多蒙关照的话,一开始小丫头只是不耐烦,后来看到红包,大小姐“霍”地一声就站起来了,吓得冷森急忙也有礼貌地站起来,冷兰怒问一声:“你叫什么名字?”把冷森给寒得,我靠!我叫什么名字?冷家山上谁不知道我中原老大冷森啊?当场气直眼了。然后冷兰就说了那句有名的话:让开!别挡道!
冷森灰溜溜地站直了,退后,给冷大小姐让道,他职务比大小姐高了好几个皮啊,冷兰见了他应该立正问好的,他却给大小姐一个立正,闪在一边,免得挡了冷大小姐的道。
因为当时在场的有冷颜的下人,冷森只得把这个笑话亲自讲给大家听,免得别人说出来更难听。
唯一的好处是,反正冷大小姐也记不住哪个奸臣小人给她送礼了,第二年再见,还是一脸“你是谁?”的表情,冷森就热情地过去,一通寒暄,跟老朋友似的,看着冷大小姐脸上始终挂着一个不自然的困惑的笑,一直不好意思问你是谁,咋看着脸熟呢?又一直不知道他是谁,而且还不得不假装大家真是好朋友的样子,把冷森给笑得,把冷兰身边人给憋得脸跟紫茄子似的,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不过,让这样的大小姐当掌门可是另外一回事。那小妞记不住人的长相,可是黑纸白字的东西却记得个牢,十年八年前的事,小丫头看过一眼,居然能记住,说错了,她也不说你错,忽然间就埋下头去翻东西,翻半天,举到你鼻子底下给你:你当我傻是吧?你唬谁啊?
这个不行,这个绝对不行!老韩至少还知道难得糊涂,过份了,他就给你调个地方,那丫头,妈的,会直接“叭叭叭”当众把你给揭了盖,搞不好直接把你头盖骨给揭了。
冷森咳一声:“冷兰小姐,功夫人品都相当出众,我同意她做为掌门人选,等咱们战事平定,大家一起讨论。现在,韩掌门在,听韩掌门的韩掌门不在,听冷掌门的。”掌门人选!不能现在就把冷兰给定了。冷兰这样子上台不合程序。
冷秋一笑:“哪儿有冷掌门啊?你当我去年说出去的话是一股气吗?!”
冷森见冷秋脸色不善,知道这话不得当家的欢心,当即低头:“冷森出言莽撞了!”
他等着,冷秋却冷笑一声,不再开口。
并不分辨,不是我提的让冷兰做掌门,不是我让你家韩掌门辞职的,相反,是老子我反对了一夜,你家掌门跪了一晚上求我。
冷秋沉默远眺,他决意不帮韩青摆平这件事,你可以执意而行,我绝不会帮你收尾。
不过这当口,再怎么恨透了韩青,他也不会当众踩韩青一脚。多年的习惯了,我弟子,只有自己背地里踩的,别人踩了,我就砍他。
你只管说吧,别人怎么想我,我担着!
我反正也不是以德艺双馨扬名天下的。
冷森看看冷子和,不象啊,咱家老大这脸色,跟他妈让门弓子抽了似的,他要是想做啥,那这儿早摆出一百个滴水不漏的理由了。这理由破绽百出,他吭都不吭一声,这是啥意思啊?
冷子和看看韩青,那一脸悲怆,看看冷秋,那一脸怒火,轻咳一声:“掌门,这事,掌门说了,大家也明白了。可毕竟,这么大事,咱们冷家这么大家子,容个空,让大家想想,您看……”咱小范围讨论这事吧?当着大家面,我看你们两位都一脸的难言之隐。
苏子维慢慢站起来:“掌门,您做不做冷家掌门,是冷家的事,谁做武林盟主,谁号令北国,您给我们个明白话,让大家心里踏实。”
韩青道:“想不到,我一已私念,让大家想到……”半晌:“师父,弟子对不住你!”跪下。
冷秋淡淡地:“师徒多年,彼此担当,是应该的。起来吧。”
韩青起身:“师父不允我这样做,是我执意如此。我要把这身功夫还给韦帅望。我意已决,大家不必多言。谁来做武林盟主,我韩青已经没资格说什么。我推荐冷兰,我来告诉大家我这样建议的原因。”
转过身来:“列位,大家都知道冷兰。听说过那孩子莽撞粗心,以为我推出这样一个孩子,出于维护我师父的私心,甚至,以为是我师父授意的。那孩子,误伤养父,丢失冷家印信,一再闯祸。不过说到闯祸,谁比韦帅望闯的祸更多更大呢?哪位能站出来说一声,比韦帅望更有能力?我唯一知道能同魔教教主一拼的,温毅逃出牢笼,是这个爱闯祸的小姑娘,单枪匹马刺伤了他,墨泌,是这个小姑娘同韦帅望一起闯的,温琴出现在冷家山,只有这个莽撞的小女子敢站到他面前单挑,而且全身而退。如果有一日,冷家要与与魔教对阵,我想不出来,除了这个小丫头,还有谁能,还有谁敢,站出来与魔教一战。至于,这孩子的缺点,上有冷掌门指点,下有众小朋友相助,平辈中我师兄,与在座诸位,如蒙不弃,韩青也愿将知悉数相传。那孩子有可以弥补的缺点,更重要的是,有别人没有的优点。她能组成一个最强大的团队,任何人能组成一个更强大的团队,韩青绝不偏私。”
大家低头抠抠桌子,还说啥呢?你是单挑能打过人家啊,还是组团能打过人家啊?咱一武林,靠的是手里刀,不靠道德品质……小丫头功夫高,家势好,人缘……咱不知道她人缘咋样,反正那些人愿意帮她,本来三巨头就够强大了,人家三巨头再加两个小鸳鸯刀,还争啥啊?回家努力生孩子,培养下一下代是正经儿。
冷秋支着头,一肚子火,忽然消了。只觉得真是醍醐灌顶啊,咦,说得是啊,我以前光觉得我女儿是白痴,让我徒弟一说,这孩子不是天上地下难找一极品吗?天生就是掌门的料啊!唯一能同韦帅望叫板的人啊!
韩青你张嘴,你这个洞察力,你看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
旁边一声冷笑:“看起来,韩掌门是把大家说服了。我只是想到一件事。魔教,同冷家还是敌人吧?”
韩青微微叹气:“是!”就是这个不好说。
区青海问:“刚才掌门也说,咱们这些人里,没有比韦帅望更厉害的了,掌门觉得他还不够强大,需要再给他点功力,让他更加独步武林?”
韩青沉默了,是的,他无法解释。
区青海问:“韩掌门,你为了自己的弟子,要置江湖安危于不顾吗?”
老南道:“老韩,我一向佩服你为人,可是这件事,不妥当。帅望那孩子,我是不太明白他,亦正亦邪,可是,他既然已经走上魔教那条路,不管他原来如何,掌门你,都应该同他划清界线。”
韩青轻声:“他,他是……”我的孩子。
南朝忽然道:“魔教在救人,韦帅望没入魔教前,魔教从没做过这种事,这不能证明什么吗?”
老南回头,怒目:“这没你插嘴的份,滚出去!”
南朝看了老南一会儿,转头出去。
区青海冷笑一声:“五万两白银,买得动很多东西,但是,不应该包括良心。”
南朔怒问:“你什么意思?”
区青海淡淡地:“我是说韩掌门,听说韦帅望送来五万两银子,做赈灾之用。想想他毁掉了多少,一座城值多少银子,一城百姓又值多少银子,韩掌门,你真的相信炸掉湖堰,淹死几千人,他送来的五万两银子,够表明他的善良了吗?十两银子一条人命?拍拍自己的良心,能不能原谅这样的人!”
南朔涨红脸,老南回头:“你也滚出去。”但是,他不再开口了。五万两银子,确实买回了他四个儿子的命,他不再开口。
苏子维道:“他杀了我女儿,我女儿何罪之有?既然他不是冷家人,我也不敢向韩掌门要人!可是,如果韩掌门你这样做!恕苏家不能再听令于冷家!”
胡锐道:“韩掌门,请三思而后行。”
杜子规站起来:“韩掌门,私情是私情,请全大节!”
边上一无名氏站起来:“天热。秋老虎,容易上火。水中浮尸太多,有瘴气,这茶清热去火的茶,诸位喝点,去去火气,也免生病,魔教扁堂主特为大家煎制的。”一挥手,一人一杯茶。
无名氏坐下了,大家沉默了,喝还是不喝,这是个问题。
冷秋端起来喝一口:“味道不错,这些日子,有劳了。”
无名氏站起来:“不敢当掌门褒奖,教主特意嘱咐,对白道朋友友好敬重,尊重掌门,就是尊重他。请掌门不要客气,折杀小人。”
安静了,彻底安静了。听见了,你可以同韩掌门叫板,姓韩的一善心人士,你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他站起来仍旧给你公正。你敢同魔教韦帅望叫板吗?你不要命,你也不要你全家的命了?
冷秋放下茶杯,笑:“听见了吗?冷家没同魔教合穿一条裤子。不过外敌当前,别让人家黑道人笑我们心胸狭隘,不识大体。小魔头还知道一至对外,咱们有些大侠,倒要挑起内讧。这样下去,老夫就要耻与大侠为伍了。”
区青海涨红脸:“冷掌门!合作是合作,韩掌门的做法,超出合作的范围了。”
冷秋道:“是啊,别人这么做,就是通敌。但是韩青可以。因为我知道这个人,受人恩惠,一定会回报。韦帅望救了他的命,他得回报。我宁可要一个废了功夫的韩青,不想要一个废了的韩青。”
韩青呆住,师父!
冷秋无比痛恨地瞪他,蠢货,把你对付我那套拿出来对付别人啊?打定主意不开口不援手,看见韩青被人踩,还是不行。
冷秋一笑:“谁不想要一个对自己人如春天般温暖,对敌人象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的人。我也想。我也希望韩青只对我象春天,对别人象秋风,不过,谁也不希望,曾经象春风一样温暖的人,时过境迁,位子改变,转过脸来,春风变秋风,那叫世态炎凉。大家都遇到过世态炎凉。曾经的恩义,变成狗屁。韩青,你怎么就不能把曾经的恩义,当成狗屁呢?因为他现在站在你对立面上了!不管他本性如何,他现在在做什么,他站在你对面了!”我踹死你我踹死你!
冷秋缓缓看过众人:“如果有别的人,也这么干,大家立刻把他乱刀剁死!”
再看韩青:“不过韩青可以这么干。因为师徒一场,他师父做掌门,他是韩青,他师父落泊江湖,他还是韩青。他是你们的朋友时,他是韩青,他是你们的敌人时,他也还是韩青,你曾经于他有恩,他会回报,你曾经于他有义,他不会因为你反对他,而忘掉。不管我怎么样,他都记得,我是他师父,所以,不管韦帅望是什么人,他也记得韦帅望是他的孩子,更不用提,那孩子给他全部功力,救过他的命,救过冷家的命,救了北国武林。有些人可以把救命之恩,一笔抹掉,韩青不能,他就是这样的人!我很想杀掉帮助魔教教主的人,但是,杀了他,就没有韩青了。天底下这样的白痴,已经很少了,大家容他个生存空间吧,浪费不了多少粮食。”
没人吭声了。
韩青再次跪下,牙关紧咬,喉咙里哽咽:“韩青对不起师父!”
一杯热茶泼在韩青脸上,冷秋起身离开。
滚你娘的!你说对不起有个屁用!你能不做对不起我的事吗?
74,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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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青海呆站着,天,整错了,领会错领导精神了。'
冷却咋舌。'
千万别觉得自己聪明,你明瞅着人家打得丁当的,以为他们的关系肯定完蛋了。老大自己拼命踩,你也过去帮着踩,人自己踩没事,你一踩就死定了。'
千古定律,帮着老大咬他不喜欢的人肯定是讨他欢心的最好办法。但你最好别用在人家父子夫妻身上,多年恩怨了,人家自己踹的时候,当然是恨得踹死才解气,你过着帮着踹死了,人家转过头来,无言独上西楼月,想起来过去种种,你只知道人家用力踹,哪知道人家有没有过几月几日长生殿,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啊?人死了,气消了,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了,想起来我的妻啊我的儿啊我的父啊我的夫啊,过去种种的好,惆怅旧欢如梦,我的当初真不该那么踹你啊,帮着他踹的你,死期就到了。'
冷却低着头,在地上画圈,同理可证啊,别看着人家韩青韦帅望地上划线嘴里互骂得那么精彩,你看看人家师徒,老韩也算是除了慕容家的天下第一了,就那么轻易放弃了,多少人梦想一生奋斗一生,只为了个名次。绝交之后还这么顾念,真是……'
(没绝交也就这么顾念,不比这多。老韩就是这么一始终如一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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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秋走了,苏子维拍案离去,区青海无奈回帐,周振过去:“韩掌门,您起来吧。”
韩青抬头等冷秋的背影消失在帐子里,这才起身,欠身:“抱歉,韩青愧对大家。”
南昊天气:“哎呀,你这个人,你要是觉得愧对,你就别这么干嘛!”'
韩青苦笑,老南,你是个好人啊!'
胡锐过来:“不管那帮满嘴仁义,一肚子下水的家伙怎么说,我的敬重掌门你,忘恩与负义连在一起,负义之人能全什么大久。”'
南昊天瞪眼:“你说谁呢?照你说要被坏人救了怎么办?”'
胡锐哼一声:“先还他一命,再宰了他!”'
南昊瞪一会儿眼睛,竟忍不住笑了:“老子服你了!”'
韩青忍不住一笑,点头:“韩青有事先行一点,列位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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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跟在韩青身后,得空,溜过去:“你为什么要去做人质!”'
韩青一愣,回头,见一个面熟的孩子,想了想,才记起来:“老南的儿子?有什么事?”我的现在很忙。'
南朝道:“你要救韦帅望,为什么要去做人质?”'
韩青疑惑,我的只说我的要回报韦帅望,这孩子怎么知道我的是要救人?他当初没说遇到的韦帅望重伤将死啊。南朝当然不会说了,他差点把韦帅望给捏死,当然不爱提韦帅望受的伤有多重。
南朝问:“你其实不想救他,只为良心安稳,是吧?”'
韩青长叹一口气:“不,是因为我的不只他一个孩子。”'
南朝慢慢脸红,半晌:“啊!”记起来了,冬晨也算韩青养子呢,你认识的那人最重要,别人让他去死?'
韩青看着南朝:“如果见到韦帅望,告诉他,平静接受。”'
南朝顿时一惊:“我的,我的怎么会……”你怎么知道我的要去找韦帅望?'
韩青点点头,看来是了,当初在白芒案子见到南家人的名字就觉得有鬼,他确定:“告诉他,平静接受。”'
南朝不敢回答,韩青拍拍他肩:“你马上离开,不要再出现在冷家。”奸细!
南朝颤声:“我的现在还不能走!”'
韩青瞪他,我的立刻击毙你如何?'
南朝道:“我的只是在找唐九如与霍承天尸体。”'
韩青沉默一会儿:“如果你做了别的,我的会向你父亲要你的人头。”'
南朝惨白着脸:“我的只是同情……”'
韩青沉吟,不,白家兄弟的死!你当初就与韦帅望有勾结,竟然是这么小一个孩子!韦帅望怎么会利用一个小孩儿,除非这小孩儿一早就有问题。韩青沉下脸,看着南朝。'
南朝后退一步:“别跟我的家人说!”一双年幼的眼睛,里面充满无尽的惊恐绝望与哀求。
韩青点点头,内心叹息,老南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完全是老南的反面。那个粗糙光明温暖的家伙,有个精明黑暗冰冷的儿子,毛胚石头里蹦出一暗夜精灵。基因变异?老南娶个妖女吗?不应该,没听过。妖女总是忍不住会掀风波的。刺激过度,白日变身了?看老南对几个孩子,不应该啊,那样一个好人,怎么会对自己亲生子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