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灭门之后还需要声誉吗?
唐家的声誉?温家的名声如何?声震九州,武林禁地。横扫冷家,扫家冷家冷家声都不敢出。
那又如何?
小韦的师父是不能动的人,这已经是北国武林的公识了。那就是炸丅药的引信,绝不能去点点试试。
温琴已经做了第一个点火的人,后果是灭门之杀。
老唐当然觉得以小韦一力不见得动得了唐家,可温家当初难道会认为小韦动得了温家?人家好好一软趴趴京巴似的小宠物,一听说师父死了,跟解了封印的堕天使似的,立刻华丽丽地变身了,变身的后果是啥,谁也不知道,天使一跺脚,地动山摇,大家再次睁开眼后,温家不见了。
唐振威不安,我要不要为了唐家的声誉试试小韦二次变身后果是啥?
唐振威再看一眼合上的折子,内心锥痛,小九啊……
唐振威良久:“那么,那个炸丅药,怎么会炸死小九?”
帅望扬声:“来人!”
廖陈应声入:“二十二堂堂主廖陈叩见教主。”
帅望道:“图拿来。”
廖陈双手呈上,帅望递给老唐:“见过唐长老,跟老人家说说,你找到的炸丅弹碎片。”
廖陈二次见礼,呈上一个用松香粘在一起的残缺炸丅弹复原件:“前辈请看这分隔开两种炸丅药的开口。”
唐振威接过看了一会儿:“开到最大。”
廖陈道:“是,前辈慧眼,开到最大,即时爆炸。”
唐振威双手瑟瑟,不是预定时间爆的,也不是计时出了毛病,这是有人在现场即时引爆了炸丅药,还有谁能这样做?是小九,小九自杀了。
小九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屈于酷刑之下,无颜见人?被亲人鄙视,生无可恋?对不起家族的教养,对不起魔教教主的庇护?
老唐落泪了,小九,那么粗线条的孩子,得是痛苦成什么样才会选择自杀?兼且淹死数千无辜民众。
你觉得刑求不过是常事,你觉得屈服过了的人没有人格,你觉得伤害一个人不要紧吗?你觉得是另人做的不关你事吗?你不怜悯他,他也不怜悯世人,身心惨痛成那样,死多少无辜人,他会介意吗?他只会冷眼笑看。
唐振威缓缓道:“你想知道的机关,没问题。但是我要贺治平的命!”
帅望轻声:“我不一定能动他,毕竟这关系到南北战争,但是我向你保证,他会体验到你体验过的痛苦。”
老唐点点头,然后也想起来自己这次是来干什么的了:“刘紫云伤势如何?”
帅望道:“剑是不能用了,内力毁了一半,不过可以重新练起来,内伤已控制住。”
老唐笑道:“等于半个人了,教主给个折扣吧。”
帅望笑:“半个人就五折呗,唐爷爷是这个意思不?”
老唐道:“看在我们相识十余裁的份上,十五可成交?”伸手把韩青的信放到桌上,推过去。
帅望笑道:“亏了我年纪不大,再过十几年,我还得倒找您钱呢。你就说是三十万吧,我也得给手下交待啊,送来十五万我就放人。”信在桌上,他没动。
老唐放心:“多谢教主大人。”
108,伪证
老唐把九宫格交给韦帅望:“机关的位置与解法都在这里。”
帅望瞪眼:“说清楚点!”
老唐笑笑:“教主大人要是过去就表演个瞬间解迷,老朽就成笑柄了。”
韦帅望气恨:“机关里放的什么?啊?快说!”
老唐道:“你有足够的时间解迷。“
帅望无语,我还有足够的时间灭了你唐家呢。你给我小心点。
老唐起身,半晌:“我能看看他吗?“
帅望道:“如果你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那没问题,如果你是想见他最后一面,那不是好主意。“
老唐轻声:“我看看。“
帅望只得道:“头脸已经一半是白骨,您有个心理准备。“
老唐开棺,看到那个少了一根手指的手臂,就受不住了:“小九,你这个蠢孩子!”熬不过你自己的良心,非得把真相说出来,又不敢面对责罚,转身逃走,如果你闭紧你的嘴,或者你再好一点,勇敢承担,哪会有这样的事,小九,你就这么半好不坏地害死你自己。你可痛死我了。我的孩子啊!
老唐孙子一堆,一来唐九如是最小的孙子,二来唐九如父母早亡,一直在他身边养大,这个痛真是锥心刺骨,老唐抬起头:“我还是想贺治平死!”
帅望道:“如果我不用去破解机关,那就没办法的事了,因为那证明事情和平解决了,如果我用得上你给我的东西,好吧,贺治平会死。”
唐振威半晌,只得点点头,良久,长叹一声:“你可别再招惹我的其它孙儿了。”
韦帅望无言地,是,都怪我,在我爹手下呆得好好的,见我没两天,就完蛋了。我也怀疑我是不是命里带煞了。
唐振威觉得这次谈判效果不错,心里算着,要不要一下子说谈到这么低?他心里其实觉得二十五万不错了,小韦这么大方,一点没还价,出乎他的意料的。
低头一想,嗯,小韦同小九恐怕真是不错,这么多年,他纵记得我当年喜欢他,也没这么大交情。这么想,唐振威倒更觉得难过,心里也更觉得小韦亲近些,是小九的朋友,不是韦家那孩子了。
老唐回到营地,冯宝君与黄崇柳迎上来:“如何?”
唐振威道:“他要三十万。”
冯宝君与黄崇柳相顾失色,三十万?大家一起凑,也人均六万呢,从哪儿弄去啊,打劫啊?
唐振威道:“不过,他想同唐家合同,要唐家卖他些原料,如果我同意的话,十五万就放人。这件事,我还要掌门商量,我也想知道你们的意见。”
冯宝君看看黄崇柳,这个,卖给敌人军火?
冯宝君道:“这个,他会拿炸丅药来对付我们吧?”
唐振威一笑:“唐家的火丅药是公开叫卖的,不卖给他,他不过托个人交易,多花不了多少银子。”
冯宝君道:“那么,十五万,我们倒也还凑得出,只是这事还是得贺掌门定夺。”
唐振威道:“如此,有了结果我再去定下此事好了。”
韦帅望慢慢打开信,内心喃喃,你要是敢骂我,我就撕碎了给你送回去。韩青的信写得很简单:“原则上,我们以和为贵,请韦教主不要轻易挑起争执,具体事件,我相信韦教主会慎重处置。”
帅望笑,唔,韦教主,这是公事公办的意思。心里微安,嗯,我师父同我想的差不多,最好别打起来,可是俘获对方掌门是好事。嘻,我不是我师父教出来的嘛。
黄崇柳道:“冯兄,我很抱歉,我必须走了。”
外面于化龙走进来:“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去趟华山。”
黄崇柳点头:“很好!”如果你女儿有问题,我在华山上就把你扣下!
贺治平在房间外:“他还是不肯见人?”
贺治明道:“自从,我们说是于飞杀了黄羽,他就不肯再同我们说话了。他说是他杀的。”
贺治平问:“找到可疑的食物了吗?”
贺治明摇摇头:“所有他们吃过的东西都同我们一起。”
贺治平问:“水呢?”
贺治明道:“是大壶里送过去的水,茶叶我们查过了。还有薰香,还有衣物,甚至,屋子里的每样器具。”
贺治平道:“如果薰香是从外面进来的……”
贺治明道:“如果来人再带走了一切证据,就根本不可能查到。”
贺治平转身离开。
贺治明跟上去:“大哥,我当时没想到别的办法,只能这么写信,让你回来。”
贺治平道:“你做的很好。”沉默一会儿:“语气应该更坚定一点。”
贺治明道:“修齐不会配合的!他会坚持说出真相。”
贺治平道:“不,我会对外说,他亲眼看到于飞杀了黄羽,他不会站出来说他爹是骗子的。”
贺治明道:“其实我们还可以查查周围是否有可疑人等。”
贺治平道:“派人去查,我会着人画像,你带着画像去查,北国人是否出现在周围。但是,别让别人知道。”
贺治明摇摇头:“我不明白。”
贺治平道:“即使北国人在,证明不了他们干了什么,只能证明修齐亲手扼杀了黄羽,只要是修齐杀了黄羽,五岳盟就完了,至于我们跟丐帮,从修齐砍断于飞的手臂,就已经完了,如果再是无缘无故的,老于会同我们翻脸的。”
贺治明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你儿子不会同意的。
贺治平轻声:“我问过了,没有什么药会确定让人去杀自己的妻子,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抓到人家的手,搜到确定当时用过的药,结果也会显示,修齐会杀掉黄羽是他个人问题,也许,他内心深处恨黄羽,也许他神经比较脆弱,他不能担这个罪名!”
贺治明轻声:“他恨黄羽?”
贺治平良久:“也许,是内疚。他知道叔齐……”
贺治明呆住:“没人会因为这个原因……”
贺治平道:“叔齐走了,他们兄弟一向友爱,他觉得因为他叔齐才会离开华山。这是我的错,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再在他们兄弟间制造矛盾。也许他会下意识觉得,黄羽不在,他弟弟就不会离开,他也不会同我有那么多争执,他不是恨他妻子,他恨掌门这个位子。他不会因此杀妻,可是,如果有人给他下了什么药……他恨他的生活。叔齐适合这个位置,我没选错,只是选错了时机。不管他做了什么,他不是有意的,不是他的错,他是我儿子,我不能让这件事毁了他!”
贺治明道:“黄羽的陪嫁侍女,听到黄羽的叫喊声,然后去敲门,听到修齐说滚开!”
贺治平道:“你当时就该杀了她。”一起安在于飞头上就好。现在已经没机会了。
贺治明道:“让她失踪?”
贺治平摇摇头:“太明显了。”
沉默一会儿:“当晚,还有谁听到声音?信得过的?”
贺治明道:“我同我儿子后到的,他们院里还有几个老嬷嬷。”
贺治平道:“叫他们来,咱们对对口供。”
109,串供
贺治明叫了贺修齐房里的盈秀,那是自幼把修齐带大的大丫头,修齐与黄羽都叫她姐姐,贺家的老人了。
贺治平问:“盈秀,你是最早听到修齐房里动静的吗?”
盈秀道:“我去时,小钰在门外呢,好象听到什么,但是没敢敲门。”
贺治平叹气:“然后,你听到什么?”
盈秀到:“我听到少夫人叫‘来人,救命’。然后少爷说了声什么,我没听清,然后里面的声音就比较乱,好象在撕打,我觉得声音不象小夫妻闹着玩,倒象少爷在同人拼命,就出去叫人,当时几个小师兄弟在,去敲门,结果少爷说滚开,他们也没敢进去。后来二爷来了,刚到门外,里面就听到窗子破碎声,少爷同那个叫于飞的,就打起来了,我们进去,看到少奶奶倒在地上,已经不动了。”
贺治平想了一会儿:“黄羽为什么要叫救命?”
贺治明这才注意到:“是啊,不象黄羽的性格。就算真是修齐拿刀要杀她,恐怕她只会拔刀,不会叫救命的。”
贺治平转过头来,低声:“毒一定是在他们屋子里。”不但修齐当时不正常,黄羽应该也是不正常。除非当时屋子里真有怪物……
贺治平沉默一会儿,终于去面对他儿子。
贺修齐只是呆呆坐着。
痛吗?他知道他痛,很痛,可是他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在痛,是什么让他痛,他只是呆呆地淹没在疼痛中,即不挣扎也不躲避。
他也曾感觉到过锥心泣血之痛。
痛得人想嚎叫翻滚哀求。
象硫酸流过你的整个胸膛,象无数小虫一点一点啃噬,象一点一点榨干身体里的氧气。
现在一切终于平静了,灵魂与肉体一样,会麻木。
贺治平进来:“修齐。”
贺修齐内心哀叹,不,让我平静地呆一会儿吧!
贺治平道:“修齐,你记得吗?黄羽曾经喊过来人救命,为什么?你当时威胁她了?”
贺修齐摇摇头,没有,她一直尖叫,直到我捂住她的嘴。
我不想回想这件事!
贺治平问:“有没有可能,她当时看到什么?据说后来于飞被一个高手救走,别人看都没看到那个的样子。也许当时黄羽看到什么。”
贺修齐终于开口:“我不知道,她指着我,好象我是怪物,我不知道她看到什么,但是,我没看到什么。”
贺治平沉默一会儿:“修齐,你在自责吗?”
贺修齐沉默,是,这双手,杀死我最爱的那个女人,我现在甚至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好象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一样。
自责?我不觉得我在活着。
贺治平道:“你心里明白,你是不会杀黄羽的,不管是什么原因,杀死黄羽的,不是你。”
贺修齐慢慢垂下眼睛,不是我?那么,如何解释,我到现在依旧能感觉到她纤细的脖子在我手掌中破碎的感觉?捂住她的嘴,她不住挣扎,发出唔唔声,另一只手,就过去捂住她的鼻子,她的眼睛,震惊恐惧伤痛欲绝,他就那些看着她的眼睛,无法动弹,那双眼睛,每一合眼,就静静地没有声音地盯着他,她的身体不住挣扎,她的眼睛却只是无限悲哀地盯着他,他看着那双眼睛充血,慢慢绝望,湿润,流出眼泪,然后只余寂灭,死亡,让那双曾经比一切宝石更美丽的眼睛变成恶心的尸体。
贺治平道:“我相信是我们的敌人陷害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要他付出代价,但是,修齐,我需要先保护你,我会告诉大家,是于飞杀了黄羽,既然她已经被救走,至少现在,她没有生命危险,这样安排,谁也不因为敌人的陷害而死。修齐,你冷静下来想一想,真相是否那么重要,是否正义,我们应该为敌人的陷害和我们无法找到证据就付生命的代价吗?你想想,付代价的不止是你,还有华山派与整个南国武林。”
贺修齐只是深深地埋下头,够了!别说了,让我安静。
贺治平道:“好吧,我们以后再谈。你吃点药,好好睡一阵,不需要你说什么,我会解决。”
贺治平示意下人把药端上来,贺修齐沉默一会儿:“让我没法开口的药,是吗?”
贺治平轻声:“你不会开口,陷你父亲于不义的。”
贺修齐接过药,慢慢喝下去。
他父亲决定说谎,他不能陷他父亲于不义。
他做出太多违心的决定,据说这样才能做一个掌门人。那么,继续吧,直到原版复制他父亲的一切,才能胜任,那么,就这样吧,让贺修齐这个人不存在吧,他已经无所谓。
贺治明问:“不用再问一下小钰?”
贺治平问:“你问过了吗?”
贺治明道:“我让贺振问过。”回头:“来,跟大伯再说一次。”
贺治平问:“她听到什么?”
贺振道:“她说黄羽一直在尖叫,修齐一直让她闭嘴。剩下的,就跟别人听到的一样了。”
贺治平问:“多久,她早到多久?”
贺振摇摇头。
贺治平道:“让盈秀去问问,私下里,象朋友那样。”
贺振点头:“是。”
贺治平道:“黄羽在尖叫,你想象一下,她会为什么尖叫?”
贺治明摇摇头,黄羽无论如何也不象会尖叫的人,贺治平道:“假设,她看到于飞与贺修齐……她是不是会尖叫?”
贺治明愣住。
贺治平道:“修齐会说闭嘴,闭嘴。”
贺治明道:“但是……”
贺治平道:“于飞来找修齐,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贺治明呆住:“你觉得,她来华山,真正的目
地可能是什么?”
贺治平笑了:“被追得走投无路,想找找人帮她,或者……”沉默良久:“她知道什么,来报信。如果对方是预谋来对付修齐的,她可能知道了,她……”
一片好心的小孩儿,同修齐一样,是好孩子。
贺治平摇摇头:“既然有人救走她,应该是有人要抓她。”人不骗自己怎么活下去?
贺治平伸手,让弟弟别打断他:“我们不能说我儿子儿媳都疯了,必须有一个故事解释他们听到的所有声音。”
贺治明点点头。
贺治平道:“也许,当时修齐让于飞换衣服,黄羽看到后,误会了,尖叫,修齐说闭嘴,于飞去捂住她的嘴……”
沉默,让一个窒息而死需要很久时间,对一个身有功夫的人更是这样,五分钟至少,这段时间修齐不可能坐视,这个故事真难编。贺治平缓缓道:“外面有动静,修齐出去查看,于飞捂住黄羽的嘴,修齐应该是来不及解释,点了黄羽的穴道,点了穴这件事,死后看不出来。修齐出看查看,因为当时下人发现动静,有过来的,修齐什么人也没看到,所以回来了,发现有人在敲门,同时看到于飞仍在捂着黄羽的嘴,黄羽已经不动,他很着急,所以怒吼‘滚开’,然后发现黄羽已经断气,他急忙抢救,因为怕追于飞的人觉察,不敢出声,结果发现黄羽已死,他悲愤到极点拨剑去于飞。这样就比较完整了,对,是于飞被人追捕,逃到华山上来,修齐要她换上华山派的道服,黄羽正撞进来,看到修齐背对着于飞,于飞半裸。”
贺家兄弟互望一眼,完美?是不是?
贺治平沉思一会儿:“是这样,于飞逃到华山,说有人追捕她,修齐让她换上华山派的衣服,换衣服时黄羽撞进来,尖叫,修齐让她闭嘴,情急之下点了她的穴道,然后听到门口有人,那就是小钰,修齐当时在门口听动静,因为有人站在外面一直不出声,直到下人来了,修齐才确定没事,解开黄羽的穴道,黄羽气急,叫来人救命,这时候于飞捂住黄羽的嘴,修齐向黄羽解释两句,出去看外面有没有可疑的人,于飞因为外面一直有人在,太过紧张害怕,一直捂住黄羽的口鼻,修齐回来时发现黄羽已死,一怒拨剑砍杀于飞。治明,把这个故事同修齐说一声,我尽力不让他出面,如果必要,他得知道他爹说了什么。”
贺治明点头:“这样损害最小,对我们,对于家,误伤算是最好的说法了。”
110,兄弟
贺治平轻轻打开门,看看沉睡中的贺修齐。他有两个特别好的孩子,长子正直厚道,次子聪明机智,他喜欢大儿子多一点,父子间越是相象越难相处。大儿子经常直言顶撞,他倒喜欢他的梗直,反正他总能说服他。二儿子一言不发,自行其事,木已成舟才会通知他一声,他恨极不受控制的二儿子。可是,越久越发现,小叔齐比大哥更有城府,做事计划周密,沉着冷静,有一张不动声色的脸,酷似他年轻时。贺治平某天回头,看到长子一身坦荡,举止潇洒,不禁微笑,再看幼子深沉机敏的目光,不禁皱眉,你永远不知道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要什么不等你喝止他已拿到手。想起弟弟说的,小叔齐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不禁再次厌恶地皱皱眉,真想不到,如果能站在自身之外看自己,自己居然会这样厌恶自己。
父子间的感情有时候也很微妙,你越表示欣赏,那孩子越敢于直言,你越皱眉,那孩子越对你沉默。贺治平没来及对二儿子的能力表示肯定,某日同长子争执,一怒之下:“你做不了你就给我滚,让叔齐来做掌门。”老大立刻如释重负,一拍案子:“我不干了!”
第二天叔齐就失踪了,留下字条:我不会同兄长争任何东西。
贺修齐怒不可遏:“我要去找我弟弟,找不到他,我这辈子就不回来了,你自己去做掌门吧。”
贺修齐问:“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他做掌门?那你不该拿这种事来羞辱他!如果你想让他做掌门,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提出来?”
贺治平沉默,他当然知道叔齐适合接他的位子,但是他厌恶叔齐想要这个位置,他更厌恶叔齐默默看着黄羽的目光,他不知道叔齐会不会动手拿,他觉得叔齐有这个念头就让人厌恶。虽然他知道如果他是叔齐,他不会对掌门位子一点不想。他看透叔齐就象看着自己,得出的结论是,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真让人厌恶。
叔齐离开,又让他心疼如刀割,那孩子知道他知道,所以,他说,我不会同大哥争,我想要,但是我不会抢。
或者,二儿子也比他的灵魂更洁白一点,有自制力,善谋划的人,并不一定都冷血无情,事情到这地步,贺治平才觉得,小叔齐那默默凝注的目光其实也很高贵,他想要,他从来没做出不该做的事,他不会同大哥争任何东西。身为父亲,贺治平即惭愧又心疼,可是他依旧得命令长子驻守,自己远征。
贺治明找到叔齐后,也没敢惊动,生怕这个一肚子主意的侄子再次转身而去,直到贺修齐出事,才给贺叔齐消息,贺叔齐没有回复。
在兄长有事时回去,会担嫌忌吧?山上能人很多,不差他一个。
在床上昏沉沉睡去的大儿子,终于让贺治平觉得,该让叔齐回来为老大分担一点了,掌门的压力太大,尤其是在违背孩子本性与良心的时候。
贺治平到弟弟院里:“让小振去一趟吧,找叔齐回来,告诉叔齐实情,黄羽被杀,他哥哥有嫌疑,他会回来的。”
贺治明沉默一会儿,终于道:“我不想你更担心,但是,叔齐又失踪了。”
贺治平沉默地看了弟弟一会儿,一双眼睛再次充满怒火,那孩子就是这样!自作主张!独断专行!混帐!
做掌门人当然需要有这种决断,可是有决断的掌门人是绝不会喜欢这种手下的,所有,有决断的首领往往会选一个温和的接班人,如李世民的李治,朱元璋的建文太子,贺治平喜欢长子,理智再怎么认为二儿子合适,一看到二儿子,就产生极端不快的情绪。
贺治明忙道:“都怪我,没说清楚!”
贺治平无言转身,他总是拖延让叔齐回来的时间,他知道,是他不愿向叔齐解释,是他不愿与叔齐共事。
他不愿意向别人的意见妥协,二儿也一样,而且那小子也根本不给他控制事件的机会。他养出来的孩子,一小受到训练,如果想让事情按自己的心意办,没什么讲理的机会,没人会尊重自己的意愿,唯一的办法是立刻造就即成事实。叔齐就一直这么干的。
那孩子是他的克星,他同自己的孩子互相害怕与厌恶。
贺叔齐拿着那封信:家中有事,速回。
二叔来的信。
很可笑,做事的时候就想起来,叔齐,你去解决,叔齐这件事,你想办法。如果有不同意见,就冷笑一声,你大哥才是掌门,这事你无权决定。这些都无所谓,最悲哀的是,他父亲认为他想同大哥争那个位子,所以才尽心竭力地做事,不管你多么努力,付出多少,在亲爹眼里都是居心不良,都是有目地的,那个警惕加警告的眼神,真刺痛。
你离开了?好,走吧,一点表示也无。
现在家中有事,一封信,速回。
叔齐沉默地整好行李,不,他没走,他还是一召即到,他关心他兄长,也关心他父亲,他爱自己的家人。只是,他不愿与他们见面,扮成香客,偷偷打探,他听到一切,包括“叔齐喜欢黄羽”。内心惊痛,有这样的爹真可怕,是不是?你内心深处最深的痛,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会认为你的思想已经犯了罪。
叔齐苦笑,父亲已经把事情解决,尽管解决得很卑鄙,但也只能如此了。他没回去的必要,也没面目回去。他是那个谋朝篡位的人,他是那个对大嫂心怀不轨的人,他知道父亲不喜欢自己,但是拿自己来刺激大哥,就太过份了:如果你做不了,就让叔齐来做掌门。
叔齐微笑,你知道我想做,是吧?如果你不知道倒还好,你知道,这么说,就特别残忍。
你这是,逼我走吧?
我不会同大哥争的,我真的不会。我求而不得,我可以忍着。
你相信天才吗?这世界有的人,从来不需要委屈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得到的还总是能得到。大哥好象就是这样的人。
叔齐崇拜他大哥,这种情况在亲兄弟间并不多见。太过亲密很难产生崇拜感。叔齐却觉得,大哥是那种别人汗出如牛,他潇洒而过,却将别人远远落在身后的人。他前思后想瞻前顾后,大哥却毫不在乎地获得所有胜利,他一点也不在乎华山论剑,第一名轻易放手,只为美人一笑,可是谁都知道贺修齐是真正的华山第一剑。他毫不在乎名誉地位,从来不想干这个掌门,却在抱得美人归之后,一举成全自己父亲的盟主之梦,也顺理成章成为华山派掌门。
叔齐自己苦苦修练,却始终无法达到修齐剑术达到的那个高度,父亲的评价是“杂念太多,正气不足。”有些人是天才,有些人不是,杂念太多,不是他想要的,他天生就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别人一皱眉,目光里微弱的不悦,会影响他的心情,不是他的错,他生来如是。他默默制造接近黄羽的机会,关心她照顾她,当不得他大哥华山论剑时的一笑放手,他替父亲做很多事,他熟知做一个掌门应该知道的每一个细节,大家却自然而然选了他大哥做掌门。
他也想象大哥那样,他做不到。大哥的正直是天生的,不是一心向善,而是根本没有恶念。你提出一个非常规的解决方法,他只会愕然,想不到你会这样解决事情。
谁不想要那样的人生呢?善良着正直着,身居高位,有美在侧,而且,夫妻恩爱。
不是不嫉妒的。
所以,大哥顶撞父亲,父亲一怒之下要他接掌门之位,他转身就走了。
比不上你的心头肉,也用不着拿我当牛虻吧?
你认为我想要,却拿来说笑?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午饭时分,家人来报,黄掌门于帮主到。
贺治平再一次与弟弟确认口供,让贺治明去跟贺修齐再说一次,以免露出破绽。
贺修齐沉默不语。
贺治明道:“修齐,说一次谎,保全我们大家吧,不然我们得同黄于两家拼命呢。”
贺修齐苦笑:“二叔。”
贺治明道:“拼了命之后,还会被骂奸狡小人,所以,为了大家,为了华山派的声誉,你做一次坏事吧。”
贺修齐苦笑,这种话,听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他让步,却一直没有习惯。
贺治平迎到山门外,黄崇柳与于化龙,各带着十几名亲信,一路上山。贺治平内心微微一沉,好亲家,不但自己回来了,还着十几名功夫最好的弟子回来,你把华山当战场了吗?如果这样,你带那十几人有用吗?
内心微叹,如果二儿子在的话,虽然没他大哥功夫高,却也可独挡一面,尤其是,如果是舌战的话。
贺治平酝酿一下感情,悲痛而自制地走上前:“于帮主,崇柳,家蒙不幸,未能远迎,别见怪。”
黄崇柳道:“贺掌门,有什么事想告诉我们吗?”
贺治平低头:“令媛不幸遇难,家门不幸。”
黄崇柳问:“你因为这件事回来?你知道我女儿死了,却没有告诉我?!”
贺治平道:“崇柳,我们进去说。于帮主,请。”
黄崇柳问:“谁杀了我女儿?!现在就说!”
贺治平微微叹口气:“我弟弟来信说,可能是于飞杀了黄羽。”
黄崇柳转过头:“姓于的!”
于化龙过来:“可能?”
贺治平点头:“是,因为他说可能,所以,我没办法把这样的结果告之两位,大敌当前,为一个不确切的消息内讧,实在是我不愿看到的,所以,我先回来一趟,想知道实情。”
黄崇柳道:“你可以让我同你一起回来,如果你不想隐瞒什么的话!”
贺治平道:“我回到家,问修齐事情的经过,他只说一句话,是他杀了黄羽!”
黄崇柳僵住:“什么?”顿时两眼通红:“我杀了他!”
贺治平问:“他深爱自己的妻子,你不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这么说吗?”
黄崇柳怒吼:“他为什么这么做?!”
贺治平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同我一起回来,崇柳,你很悲痛也很愤怒,我理解你的感情,可是,你也知道,如果案情复杂,我们必须冷静地查清楚,不能冤枉无辜的人,也不能放过凶手,你想要杀掉凶手为女儿复仇,而不是随便杀掉一个人泄愤,是不是?”
黄崇柳良久,深吸一口气:“你说吧!”
贺治平伸手:“进去说,还有很多人证在里面。”
111,谢罪
贺治平与黄崇柳于化龙到大厅坐下,贺治平见黄崇柳一脸悲愤,勉强抑制愤怒,知道这小子不足虑,倒是于化龙一直沉着冷静,恐怕不好对付。
贺治平道:“这件事里的人证,只有小钰我还没问,她毕竟是黄家过来的,我觉得,还是黄老弟来问比较好,其它人当时在场的,约有七八个人,有早到晚到的,你们可以随便指出一个来问事情的经过。”
黄崇柳道:“小钰,过来!”
小钰一双红肿眼睛:“老爷!”未开言,已泪下。
黄崇柳见她如此悲凄,微微放缓声音:“怎么回事,你从头慢慢说。”
小钰道:“那天,少爷和小姐,要睡了,打发我们休息,我离的近,好象听到小姐叫了一声,我就听了听,小姐好象受了惊,惊叫了几次,我心里奇怪,就出去看看,然后听到少爷说闭嘴,好象是让小姐不要叫,我听着他们夫妻都在里面,就没敢敲门,后来听到小姐叫来人救命,这时候盈秀姐姐她们也到了,盈秀姐姐听见叫救命,就让小徒弟敲门,我们闪开点,然后少爷让我们滚开,里面有撕打声,我们也不走也不敢进去,就让人去叫二爷,然后里面的动静就更大了,二爷来了,把门打开……”小钰泣不成声。
贺治明道:“我进去时,黄羽已经断气,修齐从窗户出去,正在砍杀于飞。”
黄崇柳看着小钰,小钰点头。
黄崇柳看着贺治平,贺治平道:“后来,我问了修齐很多次,他断断续续讲出大至经过。黄羽先去睡了,他在一边的书房看书,外面有动静,他开窗,看到于飞,于飞当时很恐惧,好象在躲一个非常可怕的人,看到修齐说她是逃出来的,有人在追她。修齐同于飞见过几面,加上丐帮同我们的兄弟之谊,那孩子在这些事上,也一向不防,就立刻让她进屋躲闪,于飞说追她的人功夫非常高,修齐就想让于飞换上华山派的衣服装成个小道士,换衣服的时候,黄羽忽然出现在门口,看到当时的情况就叫了起来,修齐怕人听到,叫她闭嘴,黄羽继续尖叫,修齐听着门外有动静,可能那时候是小钰过来了,他一急之下点了黄羽的哑穴,然后听着是下人的声音,就解开黄羽的哑穴向他解释,但是黄羽这时候,眼见丈夫同于飞在外间衣冠不整,又向她怒叱,再点她哑穴,她气急了,就大叫来人救命。外间有人敲门,修齐又气又急,让他们滚开。于飞这时就捂住黄羽的嘴,也制住黄羽,修齐觉得闹得动静太大,就出去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如果有的话,他打算引开追兵,等他回来时,发现于飞还在紧紧捂住黄羽的口鼻,黄羽已经断气,修齐救治了一会儿,发现黄羽无救,大怒之下,拔剑要杀了于飞,于飞逃出窗外,修齐狂怒这下,砍断了于飞的手臂。然后治明觉得修齐状态几近疯狂,怕有什么误会,把修齐拦住,把于小姐看押起来。他过去再问修齐原因,修齐就已经悲痛得无法描述当时的情况,后来于飞被人救走,治明就给我写了这么一封不明不白的信。我回来后,找医生,给修齐开了安神的药,让他睡了一阵子,他才勉强讲述了当时的情况,也有一些,是我根据丫头们的描述,猜测的,但是大至,就是这么个情况。修齐一直自责,是他的疏忽,导至黄羽死亡,这几天茶水不进,意识也不太清醒。他一直说,是他杀了黄羽。”修齐要是一出来就说是他杀了黄羽,我就让人把他架回去……
黄崇柳呆住,半晌,怒瞪一会儿贺治平,怒瞪一会儿于化龙,什么?你们说,是意外?我女儿就是因为意外而死的?
黄崇柳悲愤地:“杀人偿命!”
于化龙内心哀叹,难怪于飞她断臂的事,事出有因,她有过失,原来是这样。沉思一会儿:“如果事情是这样,虽然于飞是无心之过,黄掌门说得是,杀人偿命,我也不能袒护她。”
声音已哽咽:“那孩子……”转过头来看看黄崇柳,站起身,低头:“对不住黄家,我会着人寻访她的下落,送到衡山,任凭发落,如果黄掌门找到她,自可格杀,于某没有话说。”
贺治平见老于这么轻易就认帐,倒出乎意外,半晌:“黄羽的事,真是太让人痛心了。黄老弟要凶手偿命自无可厚菲,只是,请你看在,她是无心之失,那孩子一
向品性纯良,又已经断臂,请你,酌情轻放,兄弟心里是希望为黄羽报仇的,但是,其情可悯,杀了于飞,实在于心不忍,愚兄,也替于飞救个情,请饶她一命。”
黄崇柳悲声:“那是我十几年……养大的女儿,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
于化龙低着头:“请黄掌门,高抬贵手,如果黄掌门不肯饶她,于某也无怨言!”
转过头来,向贺治平道:“贺掌门,多谢你宽宏,兄弟还有个不情之请。”
贺治平道:“请讲。”
于化龙道:“我不是信不过掌门,只是,掌门你也说了,有一些情节,是你猜测的,我知道修齐悲愤难忍,这个时候,本来我没有面目见他,但是,事关人命,如果此时,我即没听到我女儿的供认,也没听令公子的指控,就判了我女儿的死刑,我余生都会觉得愧对我女儿,请掌门容我,见贵公子一面,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做为一个父亲 ,能做的能查的,都已做了,查了。”
贺修齐沉默一会儿,无法拒绝,拒绝了,就会让黄于起疑,他微微叹气:“修齐的样子很狼狈,我不愿他见人,于帮主即然这么说,治明,让修齐过来吧。”
于化龙道:“令公子身心俱创,还是我们进去吧。”
贺治平道:“他是晚辈,岂有这样的道理,治明,去叫他出来。”
于化龙已跟随贺治明而去:“不必拘泥,我本就心怀愧疚,要对世侄当面道歉。”
贺治平只得跟去,果然,老于是难对付的角色,他听到自己女儿误伤人命,竟能如此冷静,真让人惊诧,贺治平一向觉得老于是个粗人,想不到这个粗人竟镇静若此。
于化龙心里只有一个感觉,贺治平说得太严谨了,一丝一毫都对得上,他不信任他,虽然于飞已承认自己有过失,但是于化龙了解自己的女儿,如果真的误伤人命,她决不会轻描淡写一句有过失了事,只怕其中还有隐情,他不信任贺治平,他却相信贺修齐良知仍存。
贺治明敲敲门:“修齐,于帮主和黄掌门来看你,于帮主想问你点问题。”
贺修齐慢慢坐起来,来了,好吧:“请他们进来。”
于化龙见贺修齐头发蓬乱,一脸胡子,两眼里全是血丝,知道贺治平所言不假,小贺对妻子的死极为伤恸。
于化龙微微叹气,走上前,深深一揖:“修齐,我替于飞向你谢罪了。”
贺修齐微微瑟缩,不!
于化龙道:“我见过于飞了,她断了手臂之后。”
黄崇柳怪叫一声:“什么?!姓于的!”一把将贺治平推到后面:“于化龙!”
于化龙道:“我当时极为疼心,她断了一只手臂,她告诉我,不要追究她断臂的事,她说,这件事,她也有过失,让我,以丐帮与中原武林的利益为重,不要同你们起争执。我没来得问,她就离开了。我到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说,修齐,我很抱歉,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妻子。我会传令手下,找到她,要她自首,如果她不肯,我会亲自把她送到黄家任凭处置。”
贺修齐瞪着他,什么?于飞明知道我们冤枉她!
他坐在那儿,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他的眼睛变得更黑更亮,在那张憔悴的脸上,这双眼睛显得格外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