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晨道:“你不能自己去,他虽然受了伤,但是,看起来还能战斗。”
韩青看他一眼:“马上!”
冬晨红了脸:“是!”
冬晨赶过去时,韦行已经看到山顶的红烟,也听冷兰讲了白头怪,他当时正在肚子里骂:“滚你娘的白头怪,女人真有想象力。”然后就看到红烟,他正瞪着红烟发愣,呃,难道山上真出妖怪了不成?
冬晨道:“掌门让你召集所有冷家备战人员,布置搜山,他已经先追下去了,他说,温毅跑了。”
韦行怪叫:“温毅?!”
冬晨一脸询问,听你的口气,知道温毅是谁?
冷兰抬头:“温家人?”她的表情,不知是惊愕多,还是兴奋多。
韦行道“你们留在这儿保护韦帅望。”
转身就走,冷兰跟上去:“我也去。”
韦行怒道:“你应该出现在冷家山上吗?”
冷兰道:“我刺伤了他!”
韦行哽住,这回不觉得冷兰幻想力太强了,倒觉得自己想象力不足,就这么个黄毛丫头,刺伤了温毅?那可是神级的高手。韦行看一眼冷兰,再看一眼冷兰,一脸怒色,终于咽下这口气:“跟在我身后。”
冷兰轻轻裹紧伤处,如果你受了伤,准备战斗时最要紧的,就是让自己的伤口麻木。
冷良看一眼:“我不同你开玩笑,如果创口错位严重,你这只手,可能再也无法握成拳头。”
冬晨道:“师姐,帅望这儿也需要人保护,打仗以后有的是机会。”
冷兰道:“可是——不会再遇到温家人……”
冬晨望天:“你已经刺伤他了……你!”
冷兰已经离开。
冬晨看看冷兰,想追上去,回头看看韦帅望,冷良道:“去吧,我这里没那么容易进来的。”
冬晨再次迟疑:“真的没事?”
冷良点头。
冬晨没有去追冷兰,他直接南下去接应韩青。
三十三,平安无事
屁股印与脚印总是很容易分辨的。所以负伤的温毅并不太难追踪。
但是以温毅的速度,他需要做的,只是一直跑,就不会有人追上他。虽然这些年来,冷家一直向温毅投递有毒食物,以控制其发挥最大功几,但是,似乎有证据表明,温毅会尽量不吃他们投下的食物。而冷家并没有制出魔教那样的一次见效,终身受损的药。所以,温毅的功夫可能完全不受影响,虽然冷兰刺伤了温毅让韩青觉得温毅的功夫有可能没有完全恢复。
痕迹从山上直到山下,韩青微微觉得震动。一个瞎子,怎么能如此迅速地穿过灌木丛,跳过树枝,躲过障碍。
韩青知道温毅可以听到任何物体微小的移动声,但是,不动的物体,他怎么听到的,小树枝是因为风吹,大的树干呢?他怎么知道的?难道,他恢复了视觉?
不可能。
然后,韩青发现,温毅的速度慢下来,这次的痕迹与那次的痕迹间,间距越来越小。
而痕迹,却越来越重。
韩青看到地上的血迹,呵,剧烈的运动让他伤势加剧。
他终会停下来处理伤口。
韩青要观察温毅留下的微弱痕迹,而后来者会看到韩青在显著位置留下的方向标记。所以,二刻钟后,冬晨追上韩青,韩青看他一眼,做个安静的手势。
温毅就在不远处。
靠着树站着,身上的衣服象糟烂的渔网一样,挂在他身上。还有树藤与绳子将两把剑挂在他身上,其中一把,已经拖在地上,快要掉下来了。
温毅黑瘦得象个骷髅。一头肮脏的黄白头发,打着结,缠成团,披散在身后,直垂到地,如果不细看,他确实不象一个人。
温毅绝望地靠着树,他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运转不息的内力,忽然间越来越灼热,好象每运转一次都加了一次热,他只得停下来,静静地冥想,检查自己倒底出了什么问题。他知道冷家会扔给他有毒的食物,可是他已经有一年多没吃冷家扔下的食物了,他尽力节省体力,同时尽量在洞内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他也是这捕食的过程中,发现水底有鱼,为了捕鱼,学会水中的回声定位。
那么,倒底是什么中毒?簪子有毒?他中了银针暗器?温毅轻轻咽下口水,剧痛。不,不象,伤口不麻不胀,簪子不象有毒。
温毅慢慢舔自己的嘴唇,远离韦帅望,没有那刺鼻的药味,温毅终于尝出一点淡淡的异味,象蒜象杏仁,怪异的味道。温毅脸色惨白,那小子的血里,有毒!
完了。
数十年的挣扎,象在泥沼中,越挣扎陷得越深,每一次越狱都让他的生活更加痛苦,四肢,眼睛,然后失去声音,这一只,是他生存唯一的希望,他的功夫。
温毅呆呆地站在那儿,全身象被灌注了沸水,他的心越来越冰凉。以至于无法忍受的剧痛,也不能让他出声。他的绝望比疼痛更沉重。
韩青看着面前的一个泥坑,这不是一百来斤的人,从空中落下留下来的。那一片狼籍的滚动痕迹中的一个圆坑,什么地方能留下这样的痕迹?韩青看看远远地呆呆站着的温毅,他的额头,沾着泥土,混着血。
什么人会用头去撞地?
韩青做个手势,低声附耳问:“帅望怎么受的伤?”
冬晨指指温毅,做个咬的姿势,指指脖子。
韩青慢慢站直身子,沉思,然后恍然,轻声:“温毅后来的动作,是不是比一开始慢了?”
冬晨想了想,迟疑地点下头,好象是,不过,光速与亚光速在常人眼里不太好分别。他不太能看出来。
韩青点点头,温毅已经听到声音,发出一声嚎叫,向韩青扑过来,死也要先咬死你们!
韩青微微恻然。
那还是韦帅望发明的办法,温毅看不到半空中的银丝,当然韩青不知道他怎么躲开树干的,但是,韩青认为,他应该看不到细银丝,也感觉不到。
过快的速度,会把温毅割伤,或者,切成两半。
他当然希望温毅不会扑过来攻击他们,如果温毅转身逃跑,他已经绕过去,在前面路上的荆棘丛里洒下迷药,只要划破一点皮,温毅就会昏倒。
韩青相信,韦行看到他留下的记号,也会派人绕过去设下埋伏。
只要给冷家人一点准备时间,单枪匹马的温家人,是不可能活着离开冷家山的。
但是温毅没有撞上银线,他刚一跃起,忽然间在半空中翻个跟头,然后重重摔在地上,温毅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翻滚着从落地处直翻到三五米外,猛地挺直身子,僵硬地颤抖,然后身体一松,再不动弹。
韩青呆了。
他从没见过韦帅望发病的样子,小家伙总是忽然间一声不吭进屋关门。
韩青呆呆地,这样?
生不如死吧?
冬晨看一眼韩青:“我去看看?”
韩青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下头,待冬晨快要靠近时才反应过来:“小心!”扑过去,挡在冬晨前面,温毅猛地跳起来,扑向韩青,韩青双手全力击出,温毅在半空中已经一声惨叫,他几乎完全靠惯性撞到韩青的手上,然后无声地,摔了出去。
韩青身子震动,内脏颤动,几欲呕吐。
冬晨扶住他,韩青深吸一口气:“我没事,他没来得及发力,已经痛昏过去。”
冬晨松了口气,这才开始喘息:“我以为他已经……”
韩青点下头:“是我走神了。”
伸手点了温毅的穴道,蹲下来看看温毅脖子上的的簪子,刺穿了喉咙,从椎骨间隙穿出,因为温毅比较矮小,冷兰从上往下刺,角度刚好不会伤到脑干,也没有刺破血管,因为是簪子,没有锋刃,也不会再伤到血管。
冬晨看着那个人,正在给那个怪物止血疗伤。他手里沾着他父亲的血,可是,发生危险,他挡在他面前。
韩青终于有时间问:“帅望伤得很重?”
冬晨道:“失血太多,我抱他时,他温度开始下降。”
韩青站了一会儿,半晌:“那么,如果……至少他不会再这么痛了。”
冬晨手在韩青手臂上轻轻握一下:“他不会有事的。”
韩青点点头。
告诉冬晨:“告诉你师伯收队,让冷颜报平安。”
冬晨答应一声,然后道:“我抱着他吧。关到牢里吗?”
韩青半晌:“我会同温家人协商。”
冬晨瞪大眼睛。韩青道:“温家人不准我们杀他。他们曾经试过把温毅带走,但是,没有冷家人的合作他们做不到。然后,他们要求冷家人无限期关押温毅,但是,不能杀他。当时的冷家掌门,也不打算杀死温毅。因为,只有温毅与慕容见过当年失传的冷家功夫。”
冬晨看看温毅:“那么,所以,你们决定这样关押他?”
韩青温和地:“那时候,没人问我意见。”
冬晨想了一下,扬扬眉毛,笑。
是,那时候韩青还不知道在哪里。
韩青道:“后来……”半晌,叹口气,沉默了。
冬晨道:“那么,现在怎么办?”
韩青问:“你认为呢?”
冬晨道:“我觉得,这种关押,很不人道。应该改善……”沉默一会儿,想到怪物扑到他身上的感觉,即使他忍着不憎恨那怪物伤害他的朋友,也要为未来可能遇到怪物的人着想,冬晨缓缓道:“或者,杀了他更仁慈。”
韩青道:“我们得同温家交涉。但是,原来,我们担心交涉的结果,是温家再一次想起温家存在的另一个长辈,他们也会想到温家还有另一个可以接受强大功力的孩子。现在,既然温毅不能再使用他的内力了,也许……”
冬晨半晌,低声:“帅望……”不是说过,魔教研究出解药?
韩青道:“不要提这件事。”我会让韦帅望守口如瓶。
三十四,往事如烟
帅望醒来,低声呻吟:“头晕。”
冷良道:“我还头晕呢,哼!”
帅望迷迷糊糊地:“你头晕干我屁事,你哼啥哼啊。”
一睁眼,冷良铁青着脸,手腕子上包块纱布。帅望忍不住笑了:“看来,我又赚了?”
冷良默默无语,是啊,你输给我的血,我还你好几倍了,你这买卖太划算了。
帅望微一转头,顿时痛得“哎哟”一声。
这回冷良笑了:“你发明的止血方法也挺管用。”这个你也赚回去了。
帅望呆了一下:“我发明的?”然后一嘴苦味:“奶奶的!你敢拿烙铁烫我!”
悲愤难言。
冷良无比愉快地:“治好了。别乱动,有人因为咳嗽,震破伤口,两分钟喷完全身鲜血。”
帅望气:“哗,你真会安慰人。”
冷良道:“我干嘛要安慰你?你自作自受,我只关心我的心血没白费,等你好了,爱死死去。”想了一下:“唔,最好是半死,你是每个好医生最愿意遇到的病人了。充满挑战,生命力又顽强。”
帅望默默无语,大叔,看起来咱俩真有点血缘关系啊。
帅望问:“别人呢?”
冷良道:“都活着。那个冷先,伤重一点,冷兰的伤也挺有挑战。”
帅望呆了一下儿:“谁救了我们?”
冷良道:“不是你的鞋救了你。”
帅望笑了:“你发现了?”
冷良道:“我如果不是好心替你脱鞋,这会儿,我正昏迷,你已经流血而死了。”
帅望微笑:“这东西在室外不太有用,尤其是空气流动快的时候。不过,鞋里有让我清醒的药,我一倒下,药就开始释放,如果不是伤势太重,我应该会很快醒来。”
冷良道:“那你就可以清醒地感受流尽每一滴血的感觉了。”
帅望道:“本来就不是为了救命用的。”
冷良诧异:“那是为什么?”
帅望沉默一会儿,微笑:“谢谢。救我一次又一次。”
冷良轻轻“唔”一声。
帅望问:“快说,怎么把那怪物打跑的?”
冷良道:“冷兰,据说她把簪子刺到那家伙喉咙上,我在她手上找到半颗牙齿。”
帅望愕然,忍不住笑了。
然后听到“嘭”的一声,冬晨摔了进来,然后听到暴龙冷兰怒吼:“你自己去找韩掌门!你不告诉我!你!偷偷去同姓温的打?!”
冬晨惨叫:“我没有,我没有!我们没动手,他自己晕倒的!”
冷兰的拳头,停在他身前。
她愣了一会儿,慢慢收回拳头,眨眨眼睛:“噢!”然后慢慢弯起嘴角,大眼睛焕发光彩:“那么,还是我打倒了他?”
冬晨结结巴巴:“嗯,这个,其实,我想……”
冷兰瞪着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困惑地:“怎么?”
冬晨犹豫地:“他的表现,看起来象是中了毒,不象是因为外伤,所以……”
冷兰呜咽一声,怒叫:“韦帅望!”
帅望惨叫:“别碰我,我一碰就会喷出血。不是我不是我,我根本没来得及拿出毒药来。”
冬晨道:“他一运功,向我们扑过来,就痛得满地打滚。”
帅望张口结舌,半晌才怪叫:“这他妈可不怪我,我可没让他来吸我的血。”
冷兰哀叫:“韦帅望!”为啥你会出现在我生命中?如果没有你,一切会美好很多。
帅望忍不住笑:“关我屁事啊,我只是晕倒了!难道你还怪我被打晕了不成?”
韩青推门进来:“有力气吵嘴了?”
帅望看看天色:“过去很久了吗?看天色好象没过多久。”
韩青道:“二天二夜。”
帅望“呃”一声,转头问冷兰:“那你居然才暴发?”
冷良哼一声:“我刚把她手臂上的固定纱布解开。”
帅望笑:“快把你的英雄事迹讲来听听,美女如何斗败野兽。”
冷兰“哼”一声,本来是多么了不起的完胜,全被你这臭小子给毁了。
韩青终于忍不住怒吼:“我说什么来着?你把冷先给我送到冷家山上来?如果不是冷兰,你们三个全死定了!”
帅望理亏地:“我我我,那个,冷先伤得很重,我治来治去,就,就没时间送他走了!”
韩青气得:“那你就给我送到冷家山上来?我刚说搜山,你就把人送到我眼皮底下!”你是我徒弟?还是专给我上眼药的冤家啊?
帅望结结巴巴地:“可是,如果,不是那怪物,本来,这这……”
韩青怒问:“山上那个洞呢?你平白炸出个洞来,也情非得已。如果你不干这么无聊事,温毅能跑出来?”如果他灭了冷家山,如果他杀了人,韦帅望你这辈子良心能安吗?
帅望默默无语,可怜兮兮地看着韩青。我当然情非得已,我忍不住嘛!你小时候不淘气啊?你不淘气你有意思吗?(家女诘问外子语)
韩青愤怒地看他一会儿,叹口气,习惯了,连气都气不起来,小朋友故意往地上扔个碗,你当然生气,他要是每天扔一个碗,你就气习惯了,哪天不扔了,还得惊喜感动呢。
帅望眨着眼睛,一脸陪小心的谄媚表情。
韩青忍不住气笑:“你再露出那个表情来!好象我亏待你了似的。”
韦行一推门,愣一下:“都在?”看一眼韦帅望,问冷良:“好了吗?”
冷良道:“如果他不乱动,一时不会有啥问题。”
韦行“唔”一声,要离开,想了想,又回来:“就那么把他关回去就算了?”
韩青皱皱眉,大哥,你就在这儿说这么敏感问题。
帅望呆了:“他还活着?”不是吧?被刺穿喉咙还活着?
冷良擦擦手:“有我在,没死的人总能救活。”
帅望气:“你就吹吧,你给老子把毒解了啊!”
冷良冷笑:“只要你能挺到那时候,我总能找到解药的。”
韩青看冷良一眼,冷良不明就里,却也立刻住口了。
韩青道:“簪子正巧没伤到重要器官也没划破血管。”
帅望道:“这怪物哪来的?”
韩青道:“只有冷家人才能知道。”
帅望气:“你,你这个……”
韩青扬眉:“谁让我逐你出冷家的?”
帅望气道:“我是让你少管我。”
韩青说:“哼!”
帅望好气又好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说温毅。你要是不说他姓温,我还以为他是我爷爷呢。”
韩青脸色微变,顿时沉默了。
帅望看韩青这个表情,当时就傻了:“师父,你啥意思?”
韩青道:“唔,对,冷先,我替你又送到山洞里去了,他走后,山洞我会封掉,你别再惦记了。”
帅望挣扎:“我记起来了,温毅是四十年前怒闯冷家山时失踪的,那时候,那时候,冷恶……”忽然明白,喘息:“那时候,那时候正好是冷恶刚出生。他,他是冲着冷恶来的?为什么?因为,因为冷恶是他儿子?那么?”
帅望皱眉,半晌:“他,被这样关了四十年?”
韩青终于叹气,点点头:“他要他儿子,他在冷家进出三次,死伤无数,死者里包括他儿子的外公与舅舅。他不要他儿子的母亲,可是,他儿子的母亲,想要一家三口团聚。”
帅望望天,半晌:“师父你这意思是……我,我有温家的血缘?”
韩青点点头。
帅望继续望天:“所以,我把温家那位剑兄弟给宰了,他们也没来踏平冷家山?”
韩青点点头。
帅望呻吟一声:“我头痛。”
冷良道:“你少替古人流泪,再激动血管就爆了,到时候就轮到我们为你哭了。”
帅望哭丧着脸:“我是不是又惹上麻烦了?”
韩青无奈:“是你要问的。”
韦帅望道:“跟我屁关系没有,我姓韦,这就么定了。”
韩青没啥话说,我同意,你要是不同我纠结你爷爷的事,那最好不过了。
不过接着而来的沉默,让韩青与韦行心惊肉跳。
半晌,韦帅望终于道:“师父打算把他怎么办?”
韩青道:“好生关押。”
帅望道:“我替师父看着他可好?”
韩青沉默。
帅望道:“关了四十多年,这惩罚也算重了。他又失去了功力。”
韩青沉默。
冬晨忍不住,哑着嗓子:“他身上有两把剑……”
韩青苦笑,来了,都来了:“是你父亲爷爷的,在我那儿,你去拿回来吧。”
冬晨慢慢咬紧牙,良久:“他们,是活活被吃掉的?”
韩青道:“不,温毅从来将对手一击毙命,我不知道他这次为什么……”看韦帅望一眼,温毅难道知道韦帅望是他孙子吗?咬了一下,立刻松口了。而冷湘父子的尸体上,都是立刻喉骨碎裂,动脉撕断。
如果他尝到了韦帅望血里的毒,似乎又不会再吸他的血。
冬晨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又开始正常起伏。
沉默。
他父亲是被咬死的,被怪物咬死的!冬晨悲哀地,父仇师仇,他真不该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可是,他母亲在这儿,他爱的女人在这儿,韩掌门又这样令人敬重。
韩青叹气,血缘是奇怪的东西,所以冷秋一直要求他斩草除根。恐怕也不能算过份要求。
韩青拍拍冬晨肩,孩子,挺难放下的,我知道。
不要紧。
韦行见自己一句话,引出这么一堆东西,也呆在当地,半晌:“温毅是冷恶的父亲?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韩青道:“冷家不愿提及是怎么抓到温毅的。更不能提温毅的下落。”
帅望问:“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师父不觉得这样太残忍?他也算是……至少可以让他有尊严地死亡吧?”
韦行暴怒:“放屁!这是你师父定的事吗?你师父倒跟你一样白痴!”
韩青无奈,大哥,当着我徒弟我继子的面,你直接叫我白痴啊。
韦行一推韩青:“给你的白痴徒弟看看,温毅是怎么报答你的!”
韩青叹气:“温毅被囚禁多年,内心充满仇恨,也不信任任何人。帅望,你看不住他。”
帅望听明白了,韩青不是没试图释放过温毅,只是,温毅已经被养成野兽,也许那本就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囚禁多年,更成了一个疯狂的,只想报复整个世界的怪物。
帅望摸摸脖子上的伤口,沉默了。
三十五,现世安稳
帅望倒比谁好的都快,冷良被他烦得厉害,干脆给他脖子弄个支架固定了,然后让他滚蛋,爱干嘛干嘛去,只要定期回来换药。
冷兰的手指,拆开纱布,依然血肉模糊,冷良却点头:“愈合得不错,看起来不会再来一次,换药就行了。”
冷兰道:“我回后山,把药冬晨吧,他会帮我换药。”
冷良点头。
帅望道:“你很着急回去做牢吗?”
冬晨道:“耽搁久了,别人该误会了,免得韩叔叔为难。”
帅望夸一声:“真是乖宝宝。”
冬晨接过药,吩咐冷兰:“别着急摸剑,虽然用另一只手,外一碰到,你听良四爷的,手指真的不能动就糟了。”
冷兰点头。
韦帅望笑道:“亏了人家兰姐姐不爱说话,不然你们两一对话,人家还以为两女的呢!”
冷兰顿时就想过来给韦帅望一脚,可惜韦帅望脖子上戴那个架子非常夸张,对冷兰产生了强大的威慑力。冷兰只得悻悻:“有本事,你病好了再说!”
帅望大笑:“兰姐姐有丈夫气。”
冬晨气道:“芙瑶还有霸王气呢。”肚子里说:“你有王八气……”
帅望倒不介意他肚子里说啥,只笑道:“所以我就不去找她了,免得她说‘虞姬虞姬奈若何?’”
冬晨顿时就恻然了,深觉自己苛薄了,当下问:“我陪你下山?”
帅望笑道:“你不陪你女友倒陪我?”
冷兰道:“我不用,冬晨你送他走吧,让他要死死远点!”
韦帅望笑嘻嘻就过去把冷兰抱住:“谢谢。”
冷兰瞪大眼睛,一来没想到韦帅望挨骂后是这种反应,二来,她一只手不能动,也不敢动韦帅望,竟然被韦帅望给抱住,真气得她七窍生烟:“韦帅望!”滚开!
帅望微笑:“还有,谢谢你救我一命!”
冷兰愣了一下,结果又被韦帅望给抱了抱才松开手,冷兰倒想大怒,可是韦帅望的嘻皮笑脸里不知道哪个地方让冷兰觉出一丝丝的真诚,冷兰眨眨眼睛,尴尬了一会儿,终于道:“谁要救你,我不过去救我师弟!再敢抱我,信不信我踢死你!”
帅望气:“干嘛?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抱你一下,你又没少块肉,你生啥气啊?你是不是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想法啊,姐姐,你纯洁点,我们是好兄弟啊!”
把冷兰给气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怒道:“我是女的,我同你做不了好兄弟!你要是愿意,可以同我做好姐妹!”
帅望瞪眼,啊,这个……
冬晨“嗤”地笑出来:“二姐,要不我帮你一下?”
韦帅望尴尬地歪着鼻子,看着人家师姐弟小夫妻哈哈大笑。妈的,真得找个厉害老婆来帮我。
冬晨同冷兰依依惜别,然后先陪韦帅望去看看冷先,冷先已经能坐起来了,上半身缠满纱布,下半身套着大大小小的夹板,两条手臂绑在棍子上固定。有小厮侍候茶饭。
帅望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机器侠来了呢。”
冷先欣慰:“少主安好了?”
帅望道:“安不好了,少两块肉,安不上。”
冬晨笑道:“剔骨还亲。”
韦帅望给他一脚,闭嘴!
冷先问:“那是什么怪物?”
帅望叹气:“我很想告诉你,可惜,只有冷家人才能知道,要不,你弃暗投明吧。”
冷先无语,我呸!你你你,你真是教主的儿子吗?
帅望道:“我们家黑玉断续膏疗伤奇效,几十年前捏碎的关节,重新掰吧掰吧都能再长好,所以,你再过两天,应该就可以滚蛋了。到时候,我就不送了。用不用通知下你手下?”
冷先道:“少主当没见过我吧。”
帅望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师父也说不让我把有解药的事乱说。所以,就这么定了吧。再见,保重。”
冷先点头。沉默一会儿:“少主,保重。”
帅望点头:“别再找我,我会为难。”
良久,冷先终于长叹一声,点点头。
是,韦帅望会为难。眼见着冷家的掌权人,是如何对韦帅望的,冷先明白,韦帅望会为难,很为难。最后又一定选择辜负魔教这边。
冬晨问:“冷先不要紧?”
帅望道:“回去先把黑狼摆平,外一他又啥地方埋伏着呢,搞不好两败俱伤,就惨了。”
冬晨点头,有道理。
韦帅望道:“那家伙不知道有没有把我的桃花楼给砸了。”
冬晨笑道:“于兰秋在那儿,他不会好意思砸你楼的。”
帅望惊愕:“为啥?难道有奸情?”
冬晨气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于三做人周到,连带把你兄弟都照顾得妥妥贴贴,他怎么好意思砸于三的生意。”
帅望笑:“能不能凑成一对?”
冬晨扬眉:“于三成旧人了吗?”
帅望有点窘:“呃。”
冬晨道:“芙瑶已经嫁人。”
帅望苦笑:“她待我超过朋友,我没达到爱她的地步,怎么办?”
冬晨问:“她知道吗?”
帅望道:“于三从未提过爱字。”
冬晨白他一眼:“那就是,你也没给人家啥幻想?”
帅望气:“幻想个屁啊,我不过想最后过几天舒服日子,她也不过是收了银子给要死的人一点虚假的安慰。只不过……”帅望苦笑:“处着处着,就他妈的有点假戏真做了。她替我整衣服,样子温柔得跟我妈似的,还有,有时候,眼睛里闪着水星,还温柔地笑,那总不是假的。”韦帅望苦恼地:“于是,那什么,越来越象乱伦了。”
冬晨忍俊不禁:“韦帅望!”
帅望长叹一声:“自找麻烦,是不是?”
冬晨道:“不见得又享受亲情又潇洒自由吧?”我也想潇洒转身,我也想挥挥衣袖。冬晨黯然,如污泥沾身,却不得站在那儿,在众人面前展示,不得退后。
帅望苦恼:“为啥不能呢?我要把芙瑶敲晕了装麻袋里,远走高飞,不就成了?”
冬晨点头:“那你为啥不去?”
帅望垂下眼睛:“你何不带冷兰远走高飞?”
冬晨半晌:“十年以后,或者。人做错事,总要付代价。她愿意面壁,我愿意等。”
帅望愣了一会儿:“靠,真他妈犟种。”
三十六,朋友一起走
下山时,帅望沉默了。
冬晨看了帅望一会儿:“你有心事。”
帅望唔一声:“黑狼……”沉默了。
冬晨道:“他有他的立场。”
帅望点点头。
帅望问:“我呢,应该站在哪儿?”
冬晨微笑:“随心情吧,太有原则,有悖人情。”
帅望想了想:“唔。”
冬晨好奇:“你还是一肚子心事的样子。”
帅望半晌道:“姓温的。”
冬晨奇道:“他是你的责任吗?你当初怎么跟你亲爹说的永不相见来着?”
帅望道:“我亲爹没让人关到洞里砍成□。”
冬晨嘴角抽抽,好笑,又觉得这种事实在不能笑,忍了又忍,嘴巴抽筋了:“可是,这个人一旦知道有解药,我看他是不介意一口口咬死你逼出解药来的。”
帅望搔头:“是啊,真麻烦。”
冬晨急道:“喂,你可别干出什么蠢事来。”
帅望白他一眼,老子干的都是聪明事,什么时候干过傻事?
冬晨道:“你放他出来,对他杀的人他做的事,你要负责任的!”
帅望叹气:“唔,知道了。”
冬晨瞄他一眼:“你一脸敷衍。”
帅望望天:“少废话!”
黑狼在桃花楼外小树林里练剑。
天气已冷,树叶金黄,剑风过处如狂风卷过。
帅望走近几步,黑狼知觉,回身,横剑。
树叶为剑气所激,纷纷落下,一片叶子,正巧划过韦帅望的面颊,顿时留下浅浅一个划痕,露出血丝。
帅望微笑:“你的左手剑,越来越厉害。”
黑狼收剑,淡淡地:“比右手有力,也比右手快,就是招式还有点生。”
帅望微笑。
黑狼也沉默。
冬晨道:“快晌午了,回去吧。”
帅望笑道:“于三不知有没有准备我的饭。”
黑狼道:“有别的兄弟陪你……”
帅望慢慢垂下眼睛,半晌:“说好五万两银子一年,看看也快一年了,把帐结了再走吧。”
黑狼点头:“你放着吧,我这两天去取。”
冬晨怪叫起来:“你们什么意思?”
帅望微笑:“好,保重。”
黑狼也点点头:“有什么事的话……”
帅望道:“我再找你。”
黑狼点点头:“如果查到……”
帅望道:“我会告诉你。”
黑狼再次点头:“多谢。”
冬晨惊愕:“喂喂,喂——!”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韦帅望微笑抱拳:“告辞。”
黑狼回礼。
各自转身,背道而驰。
冬晨过去拉住黑狼,怒喝韦帅望:“都给我滚回来!”
帅望笑,回头:“他要去截杀冷先。”
冬晨一愣:“你不管?”
帅望道:“黑狼白逸儿才是我兄弟。他要为逸儿报仇,我只能说冷静,冷先不是正牌凶手,我不能说不许。人家功夫比他高,除了这次,他也没别的机会。冷先回去伤好,也许会找到他复仇,难道我能拦他去斩草除根吗?”
黑狼道:“我从此与你无干,你不用愧对冷先。甚至,你想替他报仇,也只管来找我。”
冬晨无语,我靠,好强的逻辑!好强盗的逻辑……
帅望笑得很灿烂:“只要我查到真凭实证,是冷先干的,我就把他切成块去喂狗。当然,你也可以直接把他当凶手办了,虽然不能告慰逸儿在天灵,至少可以抚慰你受伤的灵魂。我依然会继续追查真相。虽然,少了一个知情人,查起来会更困难。”
黑狼沉默一会儿,微一点头:“后会有期。”
帅望点点头,微微露出一点受挫的表情,咧咧嘴:“驴头!”笑:“小心点,再会。”
冬晨把韦帅望拎回来:“说,如果他真把冷先宰了,如果他宰完后,你发现冷先不是凶手,你还能不能同他再会仍是朋友!你说清楚!”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们,有一点,原则上的分歧。我能理解你的选择,但是,滥伤无辜,不是一个好选择。”
黑狼淡淡地:“我知道了。”
冬晨急:“黑狼!”
黑狼转身而去。
冬晨回头看韦帅望,帅望微微怅然地:“再不走,饭要凉了。”
冬晨怒吼:“过命的交情,就这么算了?”
帅望很凉快地笑:“唔,快帮我追上他,我要抱着他腿哭!”
冬晨气馁:“韦帅望,你就一直带着你那个架子吧,不然我把你脖子给你打断!”
帅望笑:“让你一说,我觉得全身无力四肢酸软,唉,失血过多的人啊……”
冬晨硬给气笑了:“我背着你?”
帅望伸着手臂:“多谢多谢。”
冬晨彻底无语了:“你咋会这么懒啊?韦帅望,你象谁啊?”
帅望厚颜无耻地趴在冬晨背上:“谁知道呢,我同他们也不熟啊。”忽然间觉得好不疲惫。
于兰秋一见韦帅望,顿时就笑了:“啧,可是被你师父捉到了?披枷带锁地就回来了。”
韦帅望从冬晨背上下来,抱住过来搀扶的于兰秋:“三姐,我想你了,我饿死了,冷良那儿床硬饭冷人丑。”
于兰秋微笑,抱着韦帅望,一下一下拍他的后背:“你这个刁恶的孩子。”什么也不问,只是轻轻拍着,然后感觉到,那个满嘴胡扯却一脸悲怆的小人,终于慢慢放松了身体,身体重量也重重压在了她肩上。于兰秋笑道:“喂喂,你很沉的。”
帅望笑了,抬起头:“饭,我饿。”
于兰秋笑:“伸舌头给我看下,哪儿馋了?”
韦帅望立刻小狗样吐出舌头来,再抬起两爪做可怜状,于兰秋大笑,韦帅望扑上去,汪汪叫着要舔她脸,于兰秋边笑边骂:“快给我滚开,我上好的妆!”
帅望笑道:“茉莉粉玫瑰露,咦,撒点糖就是香喷喷一块肉点心啊。”
冷先拆去身上固定的架子,再换一层药膏。慢慢试着自己穿上衣服。冷良道:“只要不同人打仗,应该没问题了。”
冷先道:“我明白,多谢了,我这就离开。”
冷良道:“帅望的解药,我稍改了下药,你回去试试,如果有问题,给我个信,要是没问题,你自己处理吧。”
冷先感激:“我会同帅望说……”
冷良道:“你少把我扯进去,我不需要韦帅望感激我!如果冷家查到蛛丝马迹……冷恶死了,你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冷先沉默,你女儿杀了教主,你还不知道吧?算了,这件事同你没什么关系,但是那个小丫头……
冷良向门口探头的下人道:“送饭吗?晚上不用送了。”
下人点头。
冷先试着自己使用筷子,吃了两口,扒到米饭底下有东西,冷先看那下人一眼,那人笑道:“您用着,我去给您倒点水来。”
冷先把东西取出来,是个小竹块,上面刻着细小的字:“紫竹林,有事相商。”
不是韦帅望的字。
冷先沉默一会儿,闷头吃饭,那下人送上热水,冷先问:“谁?”
那下人道:“黑狼,说是韦帅望吩咐的。”
冷先沉默。
唔,原来黑狼还觉得这事没完?冷先冷笑,好,你拿命来吧!
紫竹林里紫竹亭,黑狼黑衣黑剑,站在栏杆前。
冷先站下,再次紧紧手臂上紧缚的纱布,手搭剑柄,看看凉亭四周,可有异状。
黑狼静立:“韦帅望说不是你。”
冷先沉默,那又如何?事情都这个地步了。
黑狼道:“即使我再次抓到你,你也不会告诉我凶手是谁,对吗?”
冷先不禁冷笑,再次抓到我?
黑狼道:“我手上有你想要的东西,你想不想交换?”
冷先道:“不想!”
黑狼缓缓吐出三个字,冷先呆住:“怎么换?”
帅望默默地扒着碗里的豆子,于兰秋体贴地:“不爱吃豆子?来,吃这个。”送上肉丸子,年纪小的小朋友,永远拒绝不了肉丸子。
帅望张嘴,于兰秋一口一口喂他,冬晨终于恶心了:“有外人在,收敛点。”
帅望道:“羡慕了吧?”
冬晨气,我羡慕个屁啊,你又不是同我姐起腻,你不过是同个代用品假装幸福,我还羡慕!
冷冬晨再一次恻然,唉,人家苦中作乐,我管他做甚。
于兰秋终于忍不住笑问:“在山上遇到什么事了?个个都这个表情。”
冷冬晨想了一下,呃,好多事,韦帅望的爷爷是个怪物,并且身在人间炼狱中不得解脱,韦帅望的朋友刚同他道不同不相与谋,韦帅望的恩人,估计被人整个半死,即将面对韦帅望朋友的火拼,韦帅望的老婆虽然也是件让韦帅望痛苦的事,毕竟母子平安,暂时还排不到韦帅望紧皱的眉头的眉毛尖上。
帅望继续数他碗里的豆子,于兰秋轻轻拍他:“车到山前必有路,时间会解决一切。”
帅望懒懒地:“时间还会把我们全部解决。”
于兰秋笑:“是啊,所以,人无百日寿,常怀千岁忧。”
帅望也笑了:“对,菜虫一辈子都没长脚也没吃过热饭,难道就不值得活着?”
于兰秋瞪眼睛:“在说什么?”
帅望刚想说“少儿不宜”,抬头,呆住。
黑狼站在门口。
帅望呆呆看着他,要再说一次再见珍重吗?还是,来告诉我你已经把冷先宰了?
黑狼沉默一会儿:“我的饭呢?”
于兰秋起身笑迎:“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