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治平道:“出乎意料的是,被我们捉到的那个安装炸药的魔教人,我们以为他已经屈服,可是,他却……”良久:“在拆除湖堰上的炸药时,直接起爆了炸药,炸毁了大堤。宁死也要与我们同归于尽。我们追杀韦帅望,但是冷家与魔教本来敌对,这个时候却联手与我们对抗,慕容氏也还活着,我们只得签了和平协议,互换人质。”
贺叔齐道:“这么算来,我们算是同那个叫韦帅望的过节最大了?”
贺治平想了一会儿:“同唐家的过节也不小,那个炸死的魔教人,是唐家长老的第九个孙子。”
贺叔齐问:“唐家?”
贺治平道:“但是,我想唐家还不知道……”
贺叔齐淡淡地:“是你们逼死他,不是他忠于魔教?”
贺治平沉默。
贺叔齐道:“我记得林世隆是病死的。”
贺治平道:“对,非常奇怪,所以我才没怀疑唐家,韦帅望下毒,能让人觉得是自然死亡,查不到死因,林世隆是病死的,没人知道什么毒药会让一个人病死。”
贺叔齐冷笑:“那就是他了。”
贺治平道:“他把黄哲杀了,爆炸前,黄哲已死,所以……”沉默良久:“我们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贺叔齐静静地:“他也是。”
贺治平道:“我们没证据,抓不到他,不要轻举妄动。”
贺叔齐点点头。
外面传来动静,贺治明进来:“大哥,黄翎与丁青山前来吊唁。”
贺治平一愣,面如寒霜:“凶死之人,不敢劳动。”
贺治明转身要去赶人,贺治平回过神来:“等等。”修齐已死,贺家还要在江湖立足,既然黄于两家前来吊唁,不好做得太绝。
沉默一会儿:“请他们进来吧。”贺治平起身穿上粗麻衣服。
贺叔齐轻声:“对不起。”
贺治平回身,贺叔齐道:“我想,我不是个孝顺的孩子。”
贺治平微微叹息:“不会比你大哥更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伤害,他竟自杀。
贺叔齐不禁苦笑:“抱歉。”
贺治平转身,系上麻绳,良久,轻声:“我也是。”
黄翎与丁青山带人进了大殿,走过二门,贺治平已在院子里等候。
贺治平道:“感谢列位的到来。”同时目光扫过他们按剑的手,来者不善,贺治平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贺治明,需要准备战斗。
贺治明转身要走,贺叔齐向他摆摆手。贺治明一愣,什么意思?
丁青山伸手,弟子送上一支弓弩。
贺治平微微变色,习惯性伸手按剑,剑没带在身上。
丁青山问:“掌门认识这把弓弩吗?”
贺治平摇头:“这是何意?”
丁青山道:“我们帮主,与黄掌门,就死在这把弓下!”丁青山握住钣机:“贺掌门,剑在弦上。但是,我们并不想误伤任何人。”
贺治平道:“我还是不明白,于帮主和黄掌门死了?你们认为是我?”
黄翎递过一张银票:“掌门,这是买这把弓弩的银票,唐家人提款时,被我们当场抓到。”
贺治平看着银票上的字,一张脸惨白,忍不住想回头去看贺叔齐,硬生生咬牙忍住这个冲动,只是眼睛微微一斜,立刻道:“既然证据确凿,确是我们开出的银票,我会查清楚,交出凶手。”
黄翎道:“杀人的,一定是你近亲,我们要他现在就站出来,否则……”
贺治平一笑:“你让我随便点一个吗?或者,就是我吧。”
丁青山道:“你承认是你也可以!”双手执弓,已在瞄准。
贺叔齐,慢慢走过去,看看银票:“是我仿照我父亲的字捡的银票。”
贺治平厉声:“叔齐!”
贺叔齐微笑:“对不起,儿子不孝。”
回过头:“我杀了黄崇柳和丁青,我愿意抵命。”
黄翎颤声:“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贺叔齐淡淡地:“他们逼死我大哥。”
黄翎痛叫一声,拨剑,贺治平厉声:“住手!不是他!”
贺叔齐微笑回头:“还有你!”
贺治平愣住,我?
黄翎的剑已带着风声砍过来,正中贺叔齐右肩,筋断骨折,鲜血喷溅,看不到砍了多身,只见半边身子都变成血,贺叔齐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这是,给你的!”
黄翎双手握剑,才能抽出剑来,贺叔齐缓缓倒下,黄翎尤自乱砍,贺叔齐只是微微颤抖震动,十几刀后已经是个血人。
黄翎最后一剑,刺穿他的后背,将他钉在地。
贺叔齐微微一震,身子僵直地向后弓起,然后重重摔回地上,一动不动。
贺治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这是给我?逼死修齐的人,都要杀掉,这是给我的报复?
那孩子站在那儿,温和的“对不起,儿子不孝。”
那孩子回过头,半边身子喷血“这是给你的!”
那孩子在乱刀之下颤抖喷血的身体。
贺治平低头,“哇”地一口血吐出来!
116,计划
贺治明明知此时已来不及,仍忍不住冲上去:“住手!你不能这样……!”他承认了,你可以杀了他,你怎么可以当着他父亲的面这样乱刀砍死他? 黄翎怒吼:“他杀了我父亲!他杀了我父亲!因为我父亲对我姐姐的死有所怀疑!因为我父亲问了一句话!如果能够,我会砍死他一百次!”
贺治明拔剑,丁青山道:“我的箭正指着你哥哥!”他死后,你一个人打不过我们所有人,你们贺家会被灭掉!
贺治明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贺治平,贺治平轻声:“回来吧,治明,你还有你的儿子要照顾,我不是好父亲,你要做个好父亲。贺治明“啊”地一声痛叫,手中剑掉下来,大哭,过去抱住贺叔齐:“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接受不了他哥哥的死!如果我当时拦住他……”如果我抱着他,让他哭出来,他根本不会把事情搞到这一步!
贺治明狂叫:“有人害我们,有人害我们,修齐被人下了毒!他失去理智,他不会杀他妻子!你们……你们都是……”抬起泪眼,痛恨地看着黄翎和丁青山:“你们……”
黄翎微微恻然,我相信你们是被人害了。她向丁青山点点头:“我们走吧。”丁青山慢慢后退,此时贺立贺振才听到动静带人过来。族中还有别人,但丁青山箭指他们掌门,丁青山轻声:“令公子是在八百米外的山上射死了我们帮主和黄掌门,唐家场称这张弓射程二千米,所以,列位,任何动作都请谨慎小心。”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什么?
贺叔齐杀了黄掌门和于帮主?这,简直会把南国武林翻个底朝天,再一回头,贺叔齐血人一样躺在地上,血渍在青砖地上慢慢漫延。
贺治平慢慢坐倒,埋下头。
完全无力了。
看到儿子被人砍杀,他只觉得一刀一刀砍在他心上,不是愤怒与狂暴,是失去所有力气。
忽然间被打碎了掌控一切的外壳,内力心深对于自己的能力与智力产生深深的怀疑,我真的是最好的吗?我真的比别人强吗?或者,我比所有人都差,我做到的一切,只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渴望,所以,我勉强自己勉强孩子,压力太大,害死所有人,我是一个,蠢人。我还能做什么?
贺治明忽然觉得不对,血仍在流,温热的,一个人死了,心脏会停跳,不会继续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血。
他刚要叫贺治平,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他低头,贺叔齐那张溅满血的脸微微摇了一下。
贺治明抱起贺叔齐,轻声:“大哥!”
贺治平半晌才抬头,看着弟弟把叔齐抱走,一路滴血,他一愣,随即站起来,向贺立贺振道:“你们带人先出去吧。”有意外!
两兄弟还发着呆:“二哥……”
贺治平疲惫地:“让我们呆会儿。” 两兄弟出门,一向被两位非人级优秀的堂兄压在头上的两兄弟,不是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可是这个时候也都黯然了,有那样两个兄弟真是讨厌,确实讨厌,自己爹直接就把及格的标准定成叔齐那样的了,回家不拿正眼看自己儿子,可是这两位堂兄确实人好,占足了天然优异条件之后,从没欺负过两个小朋友,护着两兄弟,除了没给两兄弟留点灿烂阳光之外,他们对两兄弟挺好。贺立问:“为啥好人死得特别快?”
贺振摇摇头:“嗯,大哥更好,所以死得更惨点。不过放心,这种事轮不到你头上。”
贺立气:“要轮也先轮你!”
贺振“呸”一声:“这话别说了,最近本来就有点邪。”一阵怪风。两兄弟打个寒颤,齐声“呸呸。”
奇怪为什么有异动?你开玩笑,他们才不会,有病吧?先死的都是发现有异常的人然后机灵去察看的人。他们从来不需要担心这些事,总有别的人去担心,他们为什么要那么机灵?
黄翎从墙头落下,一把剑已顶在她喉咙上:“谁?”然后立刻手下一加力,血流出来:“你还敢到这儿来!”
黄翎道:“贺叔齐没死,你们救活他了吗?”
贺治明呆住了,半晌:“令尊……”也没死?
黄翎没有表情:“我来带他走,你们安排火化。”
贺治明呆呆地,简直傻掉了:“什么?”
黄翎道:“他还没对你说?”
贺治明道:“他还在昏迷。”
黄翎道:“看来我砍得太重了。”
贺治明快要哆嗦了:“你们安排这一切?”伸出的手指都颤抖了,指着屋里:“我,我同他爹……”眼看他被砍死?!你们就这样对待我们?
黄翎问:“没死吧?”
贺治明愤怒得说不出话来,抬手就给黄翎一记耳光:“王八蛋!”
黄翎静静地:“他杀了我父亲。”
贺治明再次呆住,整个大脑都开锅了:“呃?然后……”你有机会砍死他,却没有?你……
贺治平开门:“进来吧。”进来吧,我明白了,这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计划。
117,寒夜
贺叔齐惨白地躺在那儿,身上的床单已被血浸透。
贺治平问:“诈死?去为亲人复仇?”
黄翎沉默。
贺治平问:“砍断琵琶骨是你们计划中的吗?”
黄翎点点头。
贺治平问:“废了他的内力,也是你们计划中的吗?”
黄翎道:“华山派的内功,人家一看就知道。”
良久,贺治平脸上一双悲凄的眼睛,嘴角与面颊却拉出一个变形的笑:“值得吗?!”
黄翎道:“宁死也要给家人复仇,很多人愿意这样做,等我杀了贺叔齐,你可以来杀我。”
贺治平道:“你现在就杀了他吧,我不想再看他受苦。”
黄翎沉默一会儿:“我也宁可现在就杀了他。只是,我也希望杀害我姐姐的人付出代价,如果叔齐不去,我就去。”微笑:“我在华山上失踪,没人会怀疑我还活着的。”良久:“听说韦帅望喜欢听戏。”
贺治平再一次微微弯□子,胃痛,内脏抽搐,想把听到的一切都呕出去的感觉。
为什么会不择手段去赢,因为输了的结果,是自己的孩子们沦落到最不堪的复仇里去。
贺治平问:“不能忘了吗?继续好好活下去?”
黄翎沉默一会儿:“其实我可以,我可以哭。忘不了的,是你儿子,他不能哭也不能酗酒闹事,他大哥同他,十几年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他忘不了,这山上的一片叶子都能让他想起同他大哥有关的事,你能忘吗?如果贺叔齐不去复仇,你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贺治平刹那儿,想起来的是七八岁的贺修齐,踏在他肩上去掏鸟蛋,老鸟回来扑啄,小家伙惊吓摔下来,他伸手正接在怀里,那孩子尖叫尖叫,然后父子相拥大笑。
能算了吗?
天底下竟有那样歹毒的人,让人亲手杀死最爱的人。贺治平问自己,我能忘吗?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后半生我都会鄙视自己。
贺治平问:“你带他到哪儿?”
黄翎道:“马车就在山下,他在城北惠兰阁旁买了处房子。我们会在那儿养伤,你处理完葬礼可以过去。”
贺治平看看躺在那儿无声无息的贺叔齐,半晌:“他相信你……”他怎么能相信你不会害他呢?他杀了你父亲。就算你会让他活下去,也不会好好照顾他吧?他身受重伤,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黄翎沉默地半垂着眼睛,目光闪避着一身伤口的贺叔齐,露出苍茫而悲怆的表情。等了一会儿,轻声:“如果,你决定不了,我告辞了。叔齐说,如果你拒绝把他交给我,他会自杀的,他厌恶别人安排他的生活。”
贺治平内心刺痛,真的?我真的那么糟糕吗?多少父亲会限制孩子更多,连他们交什么朋友,同什么人结婚都控制,我,我只是……
只是,我一边让他们长成参天大树,一边给他们个屋顶,总有一个得断掉。
别人家的,当然了,别人家的盆景,当然什么事都没有。治明从没要求过孩子拿第一啊,治明从没对孩子说:整个武林将是你们的。
贺治平苦笑,我以为修齐比较听话,当然,只要不碰他的道德标准,他百善孝为先,总是肯委屈自己。想到老大死前总是在退让,不断退让,退到最后忍无可忍,也没说一个不字,只是一死了之,这份内疚心痛,让贺治平半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他微微侧身,你只得相信儿子选择的朋友,除非你有证据证明她有问题。
黄翎抱起贺叔齐,贺治平道:“我很会去看他的。”
黄翎沉默地出门。
外面夜色苍茫,冬天的早上四五点钟,是天最黑的时候。
最寒冷,最黑暗,最悲凄的时光。
黄翎抱着贺叔齐,马蹄声轻轻敲着夜的寂静,手臂紧拥着这个男人,已经觉得微微潮湿,不是汗,是血。马车摇晃着,每一晃动就有更多的血流出来。黄翎紧紧抱着他,四五天前,她还是黄家无忧无虑的小女儿,啊,她有她的烦恼,她喜欢贺叔齐,贺叔齐没给她太大回应,不过喜欢她的男人很多,那只是微甜微酸的烦恼。刹那间,她来到这个冰冷黑暗的时空,父亲姐姐都死于非命,自己结仇于五岳盟盟主,怀中倒抱着曾经暗恋的那个人,只是现在已成她的杀父仇人。恍惚间,仿佛是穿越了结界来到另一个时空,甜美芭比刹那变身复仇黑女巫。
黄翎在刺骨的寒冷与窒息的黑暗中,感受着她所爱的这个男人,生命正随着血液,一点一滴地流逝,内心的惊恐焦灼让她愧疚,她竟为他这样痛苦,她对死去的父亲感到愧疚。静寂的夜色中,她缓缓流下眼泪。
黄翎把贺叔齐放到床上,小贺的办事效率很高,屋里生活用品疗伤药物都已置齐。解开衣服,伤口都已包扎,除了穿胸一剑,都是真的,她的剑,在直刺的时候,会自动缩回一段,砍的时候却同普通的剑没什么两样。不过,她刺得太用力,好象还是刺伤叔齐了,翻过身,后背上果然已包扎,还在流血。有没有伤到内脏,外面看不出来。
黄翎慢慢放下他,沉默静丅坐。
很可笑,她心里居然会产生一丝怜悯。那个曾经沉静懂事地跟在大哥身后的漂亮弟弟,比大哥更漂亮,却静静站在一边,看着大哥抢尽所有风头。当弟弟妹妹的,就是这样,如果你不能比老大出色,就只能站在阴影里静静微笑。黄翎一直觉得叔齐比他大哥能干,许多时候老大提出一个异想天开,老二埋头一点点解决问题,大家只看到提出想法的那个,默默做事的那个被忽视掉。许多时候,黄翎觉得叔齐的方法会更好,但是,谁理小弟弟说什么呢?叔齐偶尔也沉下脸来,修齐会立刻搂过他肩膀,不知道两兄弟说什么,只知道两句话之后,两个大男孩儿就哈哈笑着打成一团了。
当然了,黄翎并不知道,修齐说的是“好了好了,听你的,好吧?出了错算我的,得了分也算我,挨揍的事老子担着,你给我乖乖闭嘴,不然没有下次。你这头驴。”当然,贺修齐让弟弟闭嘴的原因,是因为他是大人了,知道这种主意被父亲知道是会挨揍的。
修齐总是有一个咄咄逼人的态度,可是他开朗自信又宽容,总是会对家人让步,父亲与弟弟都喜欢他,大家也是因为他这点大度喜欢他,而他父亲与弟弟却都是极其固执的家伙。
两个固执的家伙处不到一起去,贺修齐宁可把所有的错都认下,在外人看来,他是那个拿主意的人,再深一点了解他们兄弟的人,象黄翎,就觉得这位大哥占了弟弟的便宜。对于叔齐来说,大哥是比父亲还亲的人。
贺治平的担心没错,黄翎是不可能好好照顾一个杀了她父亲的人的。夜,冰一样冷。黄翎和衣坐在另一间屋子里,呆坐,有时泪水流下,多数时候,她只是呆呆坐着。
贺叔齐只着一件薄棉衣,原来盖在身上的大毛衣服,胡乱扔在床脚,只是,他正在发烧,冷空气让他烧得不那么厉害。
半夜,他睁眼,轻声:“水!”嘴唇与喉咙都火烧一样痛。“水”哀求,水,给我点水。
没人。
贺叔齐慢慢清醒,动一下手指,已经痛得眼前一黑,伤口都在后背,躺着并不是好选择。但是,他一动不能动,转一下头也不能,有人在吗?他只能看到天棚与四壁的上半部,知道这里不是家。那么,应该是他选的地方了,那么,应该是黄翎在这儿。
叔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静静地躺着,额头的冷汗,象有生命一样冒出来,从小米粒长成大个珍珠,然后汇成一条河,一道一道地流下来,冷汗流到伤口里痛得象火烧针扎,贺治齐内心痛叫,为什么我还不昏过去?不,冷汗让他退烧,他在好转。所以,没法昏过去了。
天色淡淡泛出蓝紫色,渐亮的天光,终于让黄翎微微出一口气,感觉到应该去看看贺叔齐了。
贺叔齐依旧静静地躺地那儿,听到脚步声,嘶哑地轻声说:“水!”
黄翎倒一杯水过去,发现贺叔齐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的嘴唇干裂爆皮,她静静看了一会儿,递过水,贺叔齐试图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接过杯子,却只令得自己眼前一黑,半晌睁开眼时,黄翎已离开。贺叔齐微微呻吟一声,渴得让人抓狂。
过了一会儿,黄翎回来,用小勺给他喂水,第一滴水流进喉咙,引起的不是清凉,是刺痛,可是依旧让贺叔齐几乎感觉到一种类似幸福的满足。
黄翎用湿布给他润润嘴:“很痛吗?”
贺叔齐沉默一会儿:“还好。”
黄翎问:“你真要我挖出你的眼睛?打碎你的下颌?”
贺叔齐沉默着点点头。
黄翎起身,走到窗边,渐渐变暖的晨光驱走夜的诡异与黑暗,也拿走最后一丝疯狂的面纱,理智回复,黄翎终于回身:“我做不到。”
贺叔齐淡淡地:“我自己也行。”
黄翎摇头:“你疯了!”
贺叔齐淡淡地:“如果我只是在脸上划道疤,是无法完全改变容貌的。即使改变了,别人也会怀疑我脸上的疤痕是为了改变容貌”
黄翎静静看着那张英俊从容却略显固执的脸,因为那点固执,这张英俊面孔有了一点刚硬的气质,黄翎问:“你杀了我父亲,杀了于帮主,只是为了掩饰你的死吗?”
贺叔齐垂下眼睛,勉强能看到黄的脸,他平静地:“是你父亲逼死我大哥!他不能证明我大哥有罪,他无权去辱骂一个刚刚死了妻子的男人,是他逼死我大哥!”
黄翎一张面孔冷下来,再不开口,转身出去。
118,眼睛
贺叔齐坐在椅子里,椅背很硬,他觉得椅背很硬,他紧紧顶在椅背上的后脑,很痛。
刀尖划过他的额头,他的手指慢慢握紧椅子扶手。硬木的扶手,光滑冰冷,失去功力的贺叔齐现在无法捏碎硬木了,还好,这种疼痛并不陌生,而且持续时间也不长。刺痛之后,过一会儿,疼痛就平和了。
贺治平轻声:“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你来接任掌门?只是与你大哥斗气吗?”
轻声:“你以为你的功夫不如你大哥,所以,我就看轻了你吗?你大哥太正直,他能领导华山派吗?叔齐,你看看你做的事,当你决定复仇时,一夜之间,你杀掉了两大帮派的首领,你明白吗?你明白我的选择吗?你才是那个有头脑有谋略的人,你才是掌门的最合适人选,你却用这种智慧来毁了你自己!你的生命本可以做很多事,你却用来为你大哥复仇。你竟把你的生命浪费在已经死亡的人身上。”
叔齐静静地:“你说对,我要用整生命来复仇。”
贺治平道:“你的手已经废了,功夫也没了,黄翎那一剑伤到你的背,左腿走路也会有点不方便。”
叔齐淡淡地:“把我的眼睛挖出来一只,把我的脸砍花,让任何人都认不出我。”
贺治平轻声:“你做的够多了,留下来帮助我吧。”
叔齐淡淡地:“以后,我叫三残。帮我找到个身份,一个失踪的人,确定永远没人找到他,告诉我,我的身份。我会靠近韦帅望,靠得很近。来吧。”
贺治平道:“我们手里还有人质,如果他同他师父象传说中那样,情谊深厚的话,也许,我们可以迫使他……”
贺叔齐道:“小罗是你儿子,你不能舍弃他。”
贺治平沉默了。
贺叔齐道:“放了姓韩的,在那之前,你去同他谈谈,尽可能多地得到韦帅望的信息,让他明白他弟子是一个何等残忍的人。他给我们反间计,我们也还他们一个。只有魔教与冷家互斗,我们才有打败他们的机会。这次我们已经输了,输了就要认输。把所有人撤回来,未来,黄翎与小罗的联盟会坚固,这次,我们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人愿意为维持世界和平付出一生,但是,人们为了仇恨,会愿意走到一起,未来,黄翎会做成为一个冷静而强大的掌门,是不是,黄翎,你会永远记得今天,记得你心里的仇恨,这是我知道的,最容易让人愤发向上的事了。还有丐帮,其实是一股不稳定势力,不听指挥自行其是,未来的小帮主,于飞,会比她父亲弱很多,而且,也不会再同北国有任何交往,即使她与我们为敌,也不可能投靠到北国去了。小一辈的孩子们会更热血一点,耐心等他们成长,我们会有一个团结的五岳盟,而我,会让魔教与冷家燃起战火。”
刀子在火里烧红。
贺叔齐道:“绑上,堵住我的嘴。”
黄羚轻声:“我来按住他。”
贺叔齐慢慢露出一个微笑,看着同样美丽的黄家二小姐。黄家出美女。
黄羚把贺叔齐抱到椅子上,她在后面,一只手搂住贺叔齐的肩,一只手按住他的头,她低头,在贺叔齐耳边,轻声问:“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吗?”
贺叔齐微笑:“我知道。”
黄羚沉默一会儿:“你知道我父亲并无恶意!”
贺叔齐微笑,那不重要,他逼死我大哥。
黄羚轻声:“你大哥是为黄羽死的。”
贺叔齐低声:“那不重要,他还是逼死了我大哥。”
贺治平握着发红的刀,慢慢走过来。
滚烫的刀刺进眼眶,贺叔齐猛地绷紧身子,黄羚死死按住他,他没出声,一直不出声,但是,他们都能听到他的嘴里“咯吱咯吱”的咬牙声。
眼睛靠大脑很近,所以,切除手术必须做得很干净。
贺叔齐一动不动地清醒地感觉着刀尖刺入他的眼眶,剜出他的眼球,然后刮去残肉。
他不挣扎不出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震动着,痛得全身抽搐,痛得无法呼吸,痛得眼前一片片闪电般的金星,冷汗刹那间就湿透了衣服,指甲在椅子上抠出一道道带血的沟,尿液不受控制地随着身体的抽搐一股一股排出。手指,慢慢捏碎他的下颌,他的鼻骨,血不断地流下来,他的面孔扭曲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终于昏了过去。
119,和平
千里传信,丐帮长老为人所害,丐帮上下披麻带孝,举哀之声传出几里地。
当下就有人站出来:“找华山派算帐去!”
丁青山道:“华山派贺叔齐暗算我帮主,与衡山派黄掌门,我同黄掌门的女儿上华山派问罪,贺叔齐供认不讳,当场伏诛。”
远处的冷家人,听到隐约的哭声,不禁纳闷,出啥事了?嚎成这样子?好象一千多人一齐死了爹的样子。
康慨与区华子几乎同时出帐叫:“来人!”
互相看看,一笑,区华子道:“查查哪来的动静。”转头向康慨笑道:“人回来,我让他们通告你一声。”
康慨拱手:“多谢,多谢!”低声:“我家老大性急,一句话应得含糊了,就没好脸色。”
区华子点点头,笑:“早已领教过,如果你家老大需要,有事我会同你说一声。”能给韦老大当差的,真不是一般人啊,估计也不好惹。
康慨见区华子如此温和,一向知道韩青对华山派那个区华子另眼相看,以为会是什么样的嚣张人物,想不到这样谦和老成,心里倒纳闷了,咦,有冷家掌门这样大力支持,看他人品能力也不错,居然至今屈居人下,真是奇怪啊。
没多大会儿功夫,韦行已出来问:“什么动静?”
康慨过来:“已经派人去查。”
韦行耳力自然不是他们可比,沉默一会儿,去冷秋大帐:“师父,听到丐帮那边哭声了吗?这么大动静,该不是他们帮主出事了吧?”
冷秋问:“你儿子又干啥了吗?”
韦行不悦:“他被人锁着,能干什么去。”
冷秋道:“难道他上次……”听到帐外有人,停下话头:“进来。”
区华子道:“回掌门,丐帮子弟遍着孝服,于化龙帮主遇难。死因还未探知。”
冷秋点头,挥挥手:“再探。”
区华子下去,冷秋笑着看韦行,韦行迟疑地:“不会吧,于化龙是于飞的爹,于飞……”不好意思说那是儿子喜欢的漂亮妞,是那种吃不到看看也好的朋友。
冷秋淡淡地:“你儿子对别人,还是挺狠得下心来的。”
韦行忍不住用不好的眼神看冷秋一下,肚子里腹诽:我儿子对你咋狠不下心来呢?你那么损他,他也不过踢断你的腿,没扭断你的脖子,你还有脸站这儿啾啾啾。
冷秋见韦行油盐不进,气得一声:“滚出去!打听明白出了什么事!”
韦行刚滚到门口,区华子又进来:“掌门,魔教教主急信。”
冷秋点个头,示意快送过来。韦行伸手拿过信,送到冷秋手里,冷秋一边拆信,一边斜他一眼:“你站这儿干什么?”
韦行也不吭声,废话,我儿子来信了,你说我站这儿干什么?
冷秋淡淡地:“等他给你写信,你自然可以看。”
韦行瞪着眼睛,这叫什么屁话?难道我儿子写信一样的事要写两次?转念一想,韦帅望你这个小王八羔子,难道你师爷比我亲啊?你有事,居然先写信给他,至少你可以也给我一起来一封吧?能累死你啊?
冷秋看完,把信扔给韦行:“看看人家这办事效率!原来还觉得你们能干,跟人家比起来,简直是一群猪!”
韦行弯腰接住信,这上写的是什么啊?让我师父脸色变成这样?打开一看:师爷,于化龙,黄崇柳已死,刘紫云被我手下俘虏,霍承天一早丧命,贺治平长子长媳,次子已死,估计他们会撤离,罗殷齐是贺家唯一后代,请严加看管,万勿使其逃脱,也请谨防敌人狗急跳墙。师父住处机关复杂,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手,送信之人我手下堂主廖陈,专攻机关奇巧,我已嘱他听令行事。
韦行看完信,微微不安,唔,我们这边刚听到哭声,人家那边啥都门清了,这是让人比较难堪。好吧好吧,我儿子太能干,所以,拿我出气吧。
冷秋叹气:“出去招待下人家的贵客吧,给我带个好。”
韦行把信还给冷秋,冷秋见他眼巴巴的样子,知道这是问,能不能收着这封信的意思,冷秋冷笑一声:“你儿子这信,说明南边有他的秘探,唐家的机关泄密,他对姓贺的一家子做了手脚,所以,你把这封信给我存档备查,最高机密,二十年内不解封。”
韦行只得道:“是!”
冷秋心里倒底还是有点暖暖的,小兔崽子,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时不时露出肚皮来,这些个机密的事,你就敢在信里透露给师爷听?也不说声保密,我要不嘱咐你爹一声,看你爹不叫嚷得全世界都知道。真是气得人牙痒痒,又舍不得踹你。冷秋再一次千回百转地想念他的乖孙子,回头看见冷兰进来,更是憋气带窝火,直想以头抢地,却只得忍气吞声和颜悦色地应付小掌门大人的一眼睛的迷茫与一脸的迷糊。
冷兰道:“我听着丐帮那些人一边哭叫一边说要跟华山派拼了,什么意思?”
冷秋愣了愣:“你听见?你在哪儿听见的?”
冷兰伸手一指:“那边山坡上。”
冷秋道:“过去看看。”
韦行自去接待廖陈。
父女俩走上小山坡,冷兰一指:“那边,你听见了吗?”
冷秋沉默一会儿,看看冷兰,冷兰道:“啊,现在声音小多了,好象是姓贺的到丐帮去了,你听见没有?他说自己家教不严,才有贺叔齐那样的逆子,他居然说自己孩子罪该万死,他说他不怪丐帮长老与衡山派少掌门杀死他儿子,这是什么人啊?!”
冷秋静静眨了一会儿眼睛:“你听得很清楚吗?”
冷兰大惊:“你听不到吗?”
冷秋心里不知是该惊还是该喜,我老人家廉颇老矣了?还是我家的小兔崽子在韦帅望相反的方向上给了我一个惊喜?
冷秋左右看看,见到冷森了:“小子,过来。”
冷森陪着笑过来:“秋爷,您老人家好。”天哪,你家小崽子也在这儿啊!再陪笑:“掌门!”
冷兰困惑地看他一会儿:“你有点眼熟……”
冷森忍笑:“是,在下冷森,掌门帐前听令。”
冷秋脸色铁青,有点脸熟?我他妈抽死你!两个徒弟要有这毛病,冷秋保准给他们一个千年不忘的大嘴巴,可是这个漂亮的倔犟的冷硬的小驴子啊,是他家硕果仅存的小动物了,冷秋仰天长叹,无可奈何。
冷森一见秋爷的脸色闪得跟红绿灯似的,再一次陪笑:“秋爷,您叫我有事?”
冷兰忽然道:“你是不是……”忽然间想起来冷森这个点头哈腰的动作:“你背后跟人家笑话我来着!”
冷森吓得:“哎呀,掌门,您这话从何说起啊?”你可不能在你爹面前这么说啊!
冷兰道:“我记得,你……”
冷秋一声断喝:“闭嘴!”
冷兰委屈得:“他笑话我不认得人,就是他说的,我在他衣领上捏了个手印,你看!”伸手一弹,冷森背上一小片地方,立刻飞灰一样碎线头飞坠露出个手掌印形的洞来,这下子冷森彻底变色了,他竟然不知道人家在他身上做了手脚,这是小朋友手下留情,给他做个记号,要是想拍死他,岂不也得手了?冷森当下给冷兰个拜见大礼:“属下一时失言,并无恶意,属下再也不敢了,多谢掌门手下留情。”
冷兰倒吓了一跳,你干嘛?你整这么大礼节做啥?我,我不就在你身上做个记号吗?
冷秋虽然对冷兰的迟钝一肚子气,却也明白了,他一点也没想错,小冷兰的功夫,不是未来,是此时此刻就在冷家无出其右了。冷森可以笑话小冷兰笨蛋,冷兰却可以在他衣服上拍个洞,吓得他半死。
冷秋当下微微一笑:“掌门大人也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不用害怕。”
拍着冷森肩:“你来听听,能听到什么吗?”
冷森听了半天:“听不清,掌门听到什么了?”
冷秋问冷兰:“你听到什么了?”
冷兰道:“没啥了,姓贺的走了,丐帮的人接着哭呢,都是什么帮主啊呜呜,在天之灵呜呜什么的。”
冷秋忍着笑,你这说话方式,可真是……
太可爱了。
冷森一脸抽搐,忍了半天,倒底没忍住,开花似的笑出来,冷森忙笑着说:“掌门大人,您这功力可真是应了那句话,自古英雄出少年啊,还有虎父无犬女,我看掌门这功夫已经是青出于蓝,雏凤清于老凤声,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冷兰以一个警惕的眼神瞄了冷森一眼,肚子里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嘴巴里就直接表达出来:“你有什么事吗?”
冷森被她给问得,一下就噎住了:没事就不能拍拍掌门马屁吗?有事现拍还有用吗?
冷秋看着精明手下被笨蛋女儿给整得一愣一愣的,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冷森看冷秋一眼,讪讪得也笑了。你家这祖宗真不给面子。
冷秋笑道:“冷森啊,你从今以后,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吧,冷家的风气改了。”
冷森苦笑,我也觉得出来了,风头一直不对,连连点头:“是是是!”
冷兰当即再给他一个超级不满的眼神,什么态度,虚头巴脑的,为什么你不给我站直了好好说个干脆的“是!”
冷森看一眼冷秋,你看你家这祖宗,我说啥都是错,怎么这么难侍候啊?
冷秋向冷兰笑道:“你别做出那副怪样子,冷森跟着我多年了,经常装装孙子逗大家一笑,你别真当他是奸狡小人,冷森啊,我不在时,你是长辈了,得有个长辈的样子,别在小辈面前胡闹,让大家也看看你不卑不亢那一面。”
冷森知道这是前掌门大人指点自己了,当即站直了给掌门她爹一个不卑不亢的:“是!”
冷秋满意,对嘛,我女儿是大神,她要照直了走,你们就得闪开才对,你们要是不闪,就不能怪我女儿踩你们了。
黑狼送走信使,回来见韦帅望呆坐床上,禁不住皱眉:“又怎么了?”
帅望笑笑:“没怎么。”
黑狼沉默一会儿:“已经算兵不血刃了,死伤不过十人,就结束一场战争。”
帅望笑:“是啊,想不到这么顺利。”只是那个笑容的尾声特别短,让黑狼觉得,如果他再问下去,韦帅望就是不住陪笑了。
黑狼半晌,艰难地说:“于帮主的死,确实让人难过。”其实我一点也不难过,我一直看那老小子不爽。
帅望这回真笑了:“行了,你出去一会儿。”还第一次见你言不由衷,别难为你了。
黑狼转身出去。
帅望慢慢垂下眼睛,沉默。
贺修齐自杀了?那么,他是真爱他妻子,真残忍,真残忍。
可是如果战争持续下去,不用打仗,光是围城,饿死的就不只是这些人。易子而食不残忍吗?所以,身为大将,必无好死,应该的吧。
黑狼郁闷地站在门口,冷先张文进来,笑一声:“又被你兄弟赶出来了?”
黑狼给张文一个冰冷的眼神,什么?!然后扁扁嘴,缓和下自己目光中的肃杀:“没有。”
张文笑问:“那你那表情是啥意思?我刚听说教主大人二桃杀三士,你居然一副哭丧脸,胜而不美乎?”
黑狼瞪着眼睛,啥叫胜而不美啊?我们啥地方胜得不美啊?
张文敲敲门:“教主,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咱要不要弄个丧礼啊?”
帅望无可奈何,苦笑,开门:“老子不整你们,你们整老子来了?什么事?”
张文笑道:“南边的人送议和信给冷家了,这是副本,恭喜教主,虽然古语说,战胜,当以丧礼处之,可我们这次,是不战而屈敌之兵,胜而无伤,大喜,完胜,请教主露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