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保持距离的少年,他错过韩笑可以抱起来揉揉的团子时期,这辈子也不能把亲儿子抱起来揉揉了。他曾揉过的那个小土豆也长大了,要远远离开他,不想再见他了。
长叹一声,人生若只如初见……
韩青道:“所以,我会同芙瑶好好商量,做最大让步,希望她会同意不追究此事。但是,冷家的中立立场是不可改变的。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最后我不得不做出处罚决定。如果我不得不处罚你,我会尽可能减轻处罚,尽管,尽管即使处罚减半,也是很难承受的。如果芙瑶坚持按例处置,可能,我会选择最重的处罚,逐出冷家。我想……”韩青沉默一会儿:“我还是希望,将来,你同你哥哥在冷家山上可以互相扶助。但是,即使你终生不上冷家山,你哥哥,你的师兄们,仍然会庇护你,所以,对你来说,也许,生活反而更轻松,你不姓冷,在冷家山上立足,需要额外努力,那并不容易。”
韩笑良久才慢慢抬起眼睛,看韩青一眼。逐出冷家?
可是,这个他称为父亲的人,又确实面带关切,目光沉痛,韩笑慢慢垂下眼睛,别人都会理直气壮地护着孩子,你只会同我商量我能接受什么样的处罚?
可是,心里也知道,这位父亲确实会为他去恳求,他不会运用他手里的权力为他减轻处罚,但是,他确实会为他恳求。韩笑扭开头,他觉得难堪,良久,韩笑轻声:“我不介意,离开冷家或者随便什么。”
韩青道:“我想,如果你可以的话,坚持一下,我愿意尊重你的愿望,但是,你现在还小,我希望你能到成年之后再做此选择,所以,如果你不特别反对,我希望尽保留这个选择是否去冷家的权利。”沉默一会儿,拍拍韩笑肩:“我很歉疚。”
韩笑再次侧开头,拒绝目光交流。
韩青问:“韩笑,你当时没想过后果吗?”
韩笑轻声:“我哥哥被逐出冷家,还是我?当然应该是我。”我只是一个长期病号,我保留去冷家的权利做什么?去做冷家病号吗?
韩青微微愣一会儿:“你可以拦阻冬晨的!”
韩笑慢慢抬头看韩青一眼,不,你不了解情况,她次次让我哥哥等,我哥哥又不是面捏的,再说,还有……不能提荷包的事。
韩青在小韩笑目光中看到个“不”字,沉默一会儿:“你拦不住他?你认为你阻止他,他也不会冷静下来?韩笑,你哥哥是个很冷静的人。”
韩笑沉默。
韩青急道:“还有什么事?韩笑!你要告诉我实情,如果我不了解所有情况,我会判断失误!”
韩笑沉默。不!
韩青道:“韩笑,如果除了你,公主还有把柄,你得告诉我,别让我拒绝之后,才知道后果是什么!”
韩笑看他一眼:“你不是会为我做最大让步吗?你不会为我做的,会为我哥哥做?”
韩青冒出冷汗来,倒不是因为他无法反驳韩笑的问话,而是韩笑的回答表明确实还有别的事:“韩笑!这不是闹别扭的时候,我必须知道所有情况。”
韩笑沉默一会儿:“哥哥有个荷包被公主的丫头拿去了。”
韩青愣了一会儿,什么?北方人不太介意男女私相授受的事,可是依旧会联想到交换信物,然后联想到不当关系,韩青半晌才问:“冬晨同那丫头,很亲近吗?”
韩笑道:“他一共只去了三四次公主府,每次也没超过一个时辰。”
韩青微微放心,可是也明白,他相信不等于冷兰信,冷兰信不等于冷秋信,只要他师父不信,冷冬晨的罪名就是玩弄冷大小姐冷小掌门的感情,虽然这理由说不出口,却足够冷秋下杀手。
良久,韩青道:“你做得对,虽然,你不该打你姐姐,但是,你替你哥哥担承这件事,让我为你……”微微有点窘:“你是好孩子。”内心长叹,虽然给我们出了大难题,但是,无论如何,人的命是最重要的,策略上的调整,暗中的让步,为了一条生命,只要不伤害更多生命,是值得的。
韩笑意外地听到这评价,呆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睛看韩青,韩青的目光格外的温和,眉头还紧皱着,目光里却带一丝喜悦,那个表情,很象是一脸严肃的家长听说自己儿子考了第一名的样子,掩饰不住的欣慰与喜悦。韩笑愣愣地看着韩青的眼睛,呵,你终于看到我了?我终于在你眼里看到欣赏的目光了?这么多年,你的目光都是从我脸上飘过去,直接落到你徒弟韦帅望身上,你那双眼睛,只有看着他时才象活人,你那佛象似的目光终于也看到我了吗?
可是我等上十几年,我的所有努力在你眼里都不存在。
韩青慢慢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韩笑惊醒似地扭开头,忽然间觉得辛酸,等了太久,本应该甜的,已经发酵变酸了。十几年了,他的努力都象不存在一样,不值得这个人看一眼。每次见面都是训话皱眉,或者一巴掌。虽然他没打过他,可他也没抱过他没鼓励过他,没表示过欣赏与喜爱。当然他关心他,要不他也不会训他,可是如果他不关心他他也不必感到辛酸,是不是?陌生人的目光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关心他,却从没表示过喜欢他,这才让人伤痛。
你不是应该是天底下最爱我的人吗?你居然对我视而不见?
133 谋定
韩青忽然间,目光从韩笑脸上移开,微微侧下头,眼睛从左眼角直转到右眼角,韦帅望象只蝙蝠似挂在屋檐下阴影里,在韩青背后看不到他表情,可是,从那微微挺起来警戒状态后背也知道自己恐怕是弄出动静了。他咧嘴,坏了,我逃还是不逃啊?
不逃吧,心里挺痛苦,逃吧,身体挺痛苦。
韩青忽然提高声音:“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要再自作主张,听到没有?!”
韩笑听到亲爹声音又转回训叱状,内心叹气,你这刹那儿温柔比肥皂泡消失还快呢。只得点点头。
远处韦帅望却无声地笑了,是是是,我听到了,不过你知道这种话对我从来都是没用,为什么还要一直说呢?好想扑过去抱抱,不过韩笑这瓶子老陈醋外包装越来越雅致了,味道却越来越浓烈了,啧,你看他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小眼神,看得我老人家嘴巴里一股一股地冒口水,比望梅止渴还好使呢。好容易人家父子抒抒情,我还是,怎么来怎么消失吧。
内心深处,微微轻叹,是我是我是我……
是我强占,并不真是我。
风动树影摇,雀飞蝉无声。
韩青第一次与韦行有同感,韦帅望,我真想抓到你抽你个半死!
帅望来到皇宫,芙瑶正握着阿丑手安慰挨打小姑娘:“还痛吗?”
阿丑咧着嘴:“痛啊,下次得垫双层猪皮。”
芙瑶大笑:“好,下次用双层。”
阿丑道:“你弟弟好漂亮。”
芙瑶摸摸阿丑头:“漂亮,人还善良,可惜名花有主了。你别打他主意,他未婚妻是冷家小冷掌门,千万别招惹他。”
阿丑叹息:“哎呀,下手晚了。”
芙瑶再次大笑:“我弟弟五岁就同她混在一起,你现在下手是太晚了。”
阿丑道:“啥时候他们分手了,我排队啊。”
韦帅望笑嘻嘻地:“你可以做我小老婆啊,不用等……”
芙瑶吓一跳,回头:“你找抽吧你!”
韦帅望大乐,过去想把芙瑶抱起来,手伸到一半,笑笑,又收回来,芙瑶站起来:“你师父叫你来?”
帅望道:“我师爷把你信封给我了。”
芙瑶笑问:“你就来了?”
帅望道:“当然了,有人打我老婆,我还能不来。”
芙瑶问:“那你有没有替我给韩笑一耳光?”
帅望咧咧嘴:“嗯,这个……”这个,我胆子很小……
芙瑶问:“要不,你替他挨一巴掌?”
帅望把脸伸过来,我脸皮很厚。
芙瑶微笑,伸手摸摸帅望脸,温柔地:“看,你处理不了韩笑事,你师爷派你来解决我。你不能在这儿欺负我,你还是走吧。”
帅望道:“既然是我师父来了,谈判可能会很难,你想好了吗?”
芙瑶道:“我先告诉你现在状况吧。我父亲病势就象你说那样,可能挺不过二年,但是,不是他告诉我,他每次见我都坚持先服用一些药,保持良好精神状态,为了他健康着想,我还是少求见几次为妙。但是,我人在垃圾里发现沾血手巾,和带血粪便。我将陈一柏调回京师,父亲意思是让他到兵部做侍郎,经过多次协商,才派到龙虎营任副将,同时,却派了朱晖举荐人做将军,执掌一半龙虎营兵力。种种迹象表明,继承人不会是我。所以,可想而知,我得准备战斗了。这种时候,如果我父亲有什么意外,我得立刻知道,迅速反应,我也需要知道什么人还在继续同萧妃来往。所以,我需要一个对我视而不见人,一如当初冷家对太子刺杀行为视而不见。”
帅望道:“你那正直弟弟把这事报告冷家掌门了,冷凡不能用了。你同我师父谈冷凡去留是没有用。不过,我可以帮你找个更能干人,但是,能干人不可能是无名氏,冷家得同意闭上眼睛才行。”
芙瑶含笑看着他:“这可不是我要求。”
帅望道:“你是……”笑:“你不用要求,这是一场战争,不是玩笑。”
芙瑶道:“你还是个白雪雪孩子。”
帅望无限沮丧地:“恐怕早就不是了。”
芙瑶道:“这是你第一次谋杀。”
帅望想了想,点点头:“我荣幸,愿意效劳。”
芙瑶沉默一会儿:“你只是派人保护我,我会慎重进行,只派你人调查与自卫,我会尽量采取军事行动而非暗杀。”
帅望笑笑,安慰我吧。
芙瑶微笑:“但是,抢占先机永远是成败关键,我无法做出任何保证。”
帅望道:“如果暗杀死人少,那就暗杀吧,我那些手下都是亡命徒,哪个也不干净,不会介意出手。”
芙瑶苦笑:“本来再借你家神医来看下我父皇病,只怕看了人家也未必信我。”
帅望道:“找冷良吧,这件事我师父会同意。”
芙瑶点头:“我让韩掌门向我父皇提议吧。”
帅望微微叹息,孤苦小姑娘。不能怪她监视她爹,她不在她爹生前动手已经太够意思了。
你不动手,手下人也会不住催:动手吧动手吧……
你不动手,就会有人摇头叹气,此主优柔寡断,不足以成事。
芙瑶沉思,帅望问:“还有事?”
芙瑶缓缓道:“比暗杀死人更少,就是欺骗了。”
帅望想了想:“矫诏?”
芙瑶点头,问:“冷迪背影如何?动了他会有大麻烦吗?”
帅望想了一会儿:“既然他不在冷家,证明,他没有强大家族背景,但是,这么多年,他不时地在皇家与冷家间主持公正而没死掉,证明……”帅望想起来:“冷迪是冷思安亲戚,好象是他堂兄弟,应该没什么大关系。啊!”
芙瑶笑:“啊?!”
帅望道:“本来没什么大关系,但是他现在收了一个不能动好徒弟。那是你弟弟小师妹,小冷掌门亲妹妹,啧,这个人你真不能动,那小丫会为他师父拼命。既然当初我师父把冷若雪安排到他手底下,证明我师父同他也有交往,所以……”
芙瑶道:“调开他呢?”
帅望道:“那就得有地方需要他,还得有合适人来代替他。”
芙瑶笑看韦帅望:“让他失踪呢?”
帅望苦恼地:“那倒是可以做到。”抓起来不难,难是怎么放了他,真郁闷。
芙瑶笑道:“既然如此就没什么了。”
帅望苦笑。
芙瑶道:“以你现在能力,冷家方面问题都可以解决,可是?”
帅望搔头:“是啊,只是,只是……”只是这么多年来,魔教从未谋求政治上地位,我现在也不想让冷家知道,只要我们想要,我们就能得到。
芙瑶淡淡地:“你蹲着,别人也能看出来你不是小孩儿了。”
帅望长叹一声:“他娘。”我老婆让我帮忙我能不伸手吗?我一伸手,就把手伸到冷家势力范围内了。
帅望道:“你尽力谈判,争取最大帮助,必要时可以拿魔教来威胁一下。能争到多少,算多少,余下算我。”
芙瑶微笑,过一会儿:“让你为难了。”
帅望再次伸手,想拥她入怀,再次放下手,微笑:性命之博,为难算什么?
芙瑶苦笑:“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逢君未嫁时?可惜,珠子我收了,未嫁时就遇到你了,还能说什么?”
帅望微笑:“身无彩凤双飞翼什么。”
芙瑶道:“我知道你不愿同冷家分庭抗礼,但是,我可以为魔教正名。”
帅望道:“等魔教真白了时候再提此事。”
芙瑶点点头,未待开口,侍女在外面:“章相求见。”
芙瑶给帅望个眼色,再会吧。
帅望到窗外,一只手拉他上房,芙瑶轻笑:“你就把小黑派给我吧。”
房顶上黑狼瞪着眼睛,肚子圈圈叉叉地骂:小黑!?
章择舟进来,看看芙瑶脸色:“谁来了?”
芙瑶笑骂:“这话也是你问?”
章择舟气道:“皇上娶妃,相都问得,公主你又满面春风,吓煞为臣。”
一粒石子“当”一声打在章择舟束发金冠上,把老章吓得:“哎呀”一声,躲到公主身后。
芙瑶大笑,章择舟小声:“暗箭伤人,不算好汉。”
屋顶上笑骂:“你想老子亮剑吗?”
章择舟立刻缩着脖子,再躲近点:“公主公主!”小心你狗,把他拴住了。
芙瑶笑道:“你再说,回家路上摔跤翻车别说我没警告你。”
章择舟翻着白眼:“你那……”闭上嘴:“他走了吗?”
芙瑶再笑:“你有什么事?”
章择舟道:“老马进宫去了,他劝皇上废了萧妃。”
芙瑶问:“结果?”
章择舟道:“皇上说他会考虑。”
芙瑶道:“老马还是想保小王子。”
章择舟道:“摄政也可以。”
芙瑶点头,也可以,摄政时可以从容排除异已而不动刀兵。
章择舟道:“他们不敢妄动,因为我们还有太子可用。”
是,如有异议,一声少帝非嫡长子,立刻可以废幼立长。芙瑶笑道:“当年一念之慈,到现在倒是步好棋。”
章择舟道:“公主好心有好报。”
芙瑶笑问:“坏心呢?”
章择舟道:“也有好报,只听说蠢死,没听说坏死。再说我们公主连政敌都不处死,哪有坏心。”
芙瑶笑着“呸”一口,想起方孝孺那句“你千古之下逃不过一个篡字!”芙瑶淡笑,那又如何?你身为谋士纸上谈兵,急燥少谋,当断不断,陷幼主于死地。
次日,韩青携子拜访公主府,芙瑶也迎出殿外,见到两位弟弟,忍不住苦笑,同韩青相互见礼,笑问:“掌门,咱们是先谈正事,还是你立刻就要当庭教子?”
韩青问:“如果公主心里已有决断,请公主明示。”
芙瑶道:“让冷迪接替冬晨可好?”
韩青一愣:“那么,皇上身边安排何人?”
芙瑶道:“安排一个侍卫,总比安排一方管事人容易吧?”
韩青沉默一会儿:“撤换皇上身边亲随,恐非易事,需要充分理由。”
芙瑶道:“冬晨因病辞职,冷家缺乏人手。”
韩青道:“忽然间调动这样频繁,公主不怕皇上生疑吗?”
芙瑶问:“掌门意思呢?”
韩青道:“我已经同冬晨说过,冷家立刻是永远不变,不参与皇室争端,只保护皇室成员生命安全。我也告诉他,公主执掌事,对冷家有利,公主是他亲姐姐,只要不予人以柄,理当帮助公主。如果公主一定要他离开,冷家也有更年长老成人选,冷家长老之子,冷却,比冬晨大二岁,在冷家山上做主管,有些厉练,为人也谨慎,只是年轻些。另外一个,冷子和是冷家老人了,一直是冷家分舵舵主,管理一方,做事沉稳老成。公主觉得可以接受吗?”
134,激怒
芙瑶微微一笑:“父亲身边一直是苏家人,苏家保护皇妃,本无过犯,至于临阵脱逃,冷家毕竟是武林盟主,冷家在京里的代表让他离开,他奉命行事,也无不可。掌门觉得可以允许苏家回来吗?”
韩青沉默了。
怎么回事?没道理啊,我们就算没明帮小公主,也是暗帮小公主,没道理她找个对头放在皇帝身边,为什么?
把对头放在敏感之处,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诱敌,给敌人一个陷阱。要么,是要架祸!芙瑶要对皇帝动手?!
没错,只要不是冷家人,小公主动手时就不必顾忌冷家的态度!也尽可以将皇帝遇刺的责备归于苏家,甚至,即使她污陷苏家人行刺,也没人会为苏家辨解。
韩青垂下眼睛,禁不住沉下脸来。亲生父亲,他对你纵千般不好,你怎么能对他下毒手?
纳兰轻声:“苏子扬不是亲近萧妃?公主这样安排,有何深意?”芙瑶,你要杀姜绎吗?那是你亲生父亲啊。
忽然间记起,一个秋天的傍晚,天色已暗,夕阳如火,天空紫蓝色,天边是粉紫的薄云,少年王子锦衣玉带,白马轻裘,两人一骑,他坐前面,纳兰坐后面,双手环腰,她的面孔贴在他的后背上,听着他身体里传来的,一声一声,稳定,坚定的心跳声,姜绎说:“纳兰,我一定会娶你,你将是这个国家的皇后。”
声音诚恳而坚定,纳兰相信,在那一刻,他是真心的。
到如今纳兰即明了那不过是年少轻狂,也谅解了那不过是年少轻狂。当时年少春衫薄,纵马豪情却不堪现实的一点点挫磨。
那美丽的一刻却永远留在记忆中。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王子,今已垂死,还逃不过亲女儿的一刀吗?
芙瑶见韩青沉下脸,已知他想到了,自己这是要有所行动。小芙瑶最近在父亲面前,很看了几次不好看的脸色,老姜倒没成心给她难看,只不过人在病中,就难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了,说谎是需要提一口气绷紧了全身肌肉随时小心戒备的,老姜已没那个力气了,看着女儿的目光难免就沉重而痛苦,有时候,听到芙瑶说的事,他猜到另有原因了,或者他觉得另有原故,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一个厌恶厌烦的表情。一片好心被人给厌烦了的时候,再知道情有可原理所应当,一口恶心憋在肚子里,硬是让五脏六腑运作不良,总想吐点什么东西出去。
现在在继父脸上看到类似表情,新仇旧恨齐上心头,芙瑶这股火就是硬咽了咽口水压下去的。
纳兰再问是否另有深意,那一脸的悲哀,顿时把芙瑶给点着了:“夫人问到皇家安排,未免不妥,您这是关心我吗?!”停了一会儿,微笑:“还是关心我父皇?”
纳兰顿时低下头,脸上虽没表情,内心却窘迫不安,她丈夫儿子都在这儿,关心旧人,确是尴尬事。更难堪的是,她竟然在姜绎与芙瑶的争斗中关心姜绎。或者,内心深处,她坚信姜绎不会杀掉自己的孩子……
如果,真的有那么大信心,自己为什么不留下试试?
帝王的感情是不可信的。
纳兰惭愧地发现,呵,她与姜绎同床共枕多年,那些感情埋在心底,并未遗忘,而她对这个女儿,只有关于一小团肉的记忆,面前这个黄灿灿的少妇,实在唤不起她关于那团肉的记忆,纳兰悲哀地发现,她真的真的,从转身离开,就永远地失去自己的女儿了。面前这个,只是有着与她肖似的面孔的陌生人。
韩青见纳兰低头,知道妻子被羞辱与刺伤了,心中再次不悦,这个孩子心思太毒辣口角太刻薄。当下淡淡地:“我也关心皇上的安危。”抬起眼睛,看着芙瑶,顿了顿,才缓缓接着说:“苏子扬既然逃走过一次,已经证明他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选择。”
芙瑶被韩青看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韩掌门在说皇上的安危时目光里露出来的肃杀的目光。皇上的安危怎么了?他这是警告我呢,他觉得我要杀我父亲!
啊!
内心鲠住的那口气啊。
或者,这才是应该做的抉择吧?大家都认为我会这样做,我父母,我继父。
都是应该相信我的人吧?
韩青见芙瑶脸上露出羞愤,羞愤恰是恶念被人猜中的表情。多数人认为被人误解才会露出愤怒,恰恰相反,说谎的人经常借愤怒来掩盖自己的内疚,而说真话的人,常常会郑重告诉你,不,你猜错了。而芙瑶的愤怒,却不是因为被猜中了,而是因为被至亲猜疑了多次。又或者,她确实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她正在忤逆老父临死的遗愿。
韩青沉默一会儿,道:“公主对冷迪有恩,朝中不少人知道,所以,恕韩青不能这样安排,至于皇上愿意让什么人保护他,那确是皇室的事,我们不该过问。”
芙瑶看着韩青,半晌,笑一下:“既然掌门不问皇室的事,让桑成主持京城事如何?至于什么人保护我,就不必掌门安排了。”苏家的事,只要你不管,我自会安排。
韩青道:“公主自有用人的自由,只是魔教人不得出现在京城,否则格杀勿论。桑成的事,我会考虑,冬晨做太保才几日,以后有借口我自会调他回冷家山,在这期间,让桑成暂代冷家的舵主,冬晨留在京城协助桑成,只可听命行事,不得擅动自专。公主看,可行否?”
芙瑶沉默,良久:“掌门看在魔教南北战争中对冷家的支持,可否……”
韩青道:“魔教在紫蒙城已经得到应有的权利,韩青允魔教与冷家分庭抗礼,恐地下无颜见当年死去的兄弟。”
芙瑶垂下眼睛,沉默了。说得真干脆。
我真的忍不住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无情了。芙瑶笑笑:“既然这样,芙瑶多谢了。掌门对我徇私了吗?”
韩青半晌,欠欠身:“公主,有两件事,韩青无法让步,第一,冷家的中立立场,至少不能授人以柄。第二,魔教的势力不能扩张到京城来,不能染指朝庭。其他的,都可商量。”
芙瑶问:“掌门当年明知何人刺杀我,却不声张,可算中立?”
韩青道:“若皇上将查案之事交与冷家,冷家自当尽力。”
芙瑶笑道:“韦帅望当年说破冷玉的刺客是李环买通的,被掌门责打,现在冷太保给冷家掌门写信,言明宫中秘探是我派去的,该如何处置?”
韩青道:“当年刺客已死,空口无凭。即使这样,把这种猜测通报给冷家掌门,也是可以的。通报给皇上,就不够慎重。但是,冷家仍愿意按公主的意愿,重新安排在京城里的负责人。”
芙瑶站起来:“那么,掌门就把韩笑按规矩处置给我看吧!”
韩青也站起来,低头:“公主,做为韩笑的父亲,恳请你,念在他年幼,体弱,从宽发落。”
芙瑶一笑:“可以,减半,如何?”
韩青沉默一会儿,减半那孩子也未必受得住,但看芙瑶的脸色恐怕事已不可为,良久,只得微微躬身:“多谢公主宽宏。”
转身:“韩笑,给公主道歉。”
韩笑沉默,目光冰冷地站在那儿,这个女人羞辱他哥哥,羞辱他母亲,羞辱他父亲,他决不道歉,他宁可死。
梁上的韦帅望目瞪口呆,我靠,咋回事?我老婆骂了亲娘骂后爹,一面点子也不给,我师父……真是坚定地与魔教势不两立啊!
是啊,多少人死在魔教手里,他没可能同李唐张文握握手一笑泯恩仇。那么,我呢?
我还是现在就下去求我老婆给个面子吧。谈判破裂,师父亏你还说你能处理,你的处理就是把你亲儿子打个半死,同我老婆有限让步?
韦帅望还迟疑呢,冬晨已经上前:“公主,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我替韩笑向你磕头陪罪。”
韩笑冷冷地:“我不用你替我,因为我根本不觉得抱歉!她是公主,但是别人也有尊严,大不了一死,我不受这种侮辱!”
帅望翻白眼了,完了,这小子的小尊严可真值钱……
纳兰喝止:“韩笑!”沉下脸来:“你给我跪下!”
芙瑶微笑:“掌门把孩子带回去管教吧。芙瑶怕过会儿会再挨一巴掌呢。”
纳兰轻声:“韩笑,你可以一死,别人呢?”转身:“公主,芙瑶,念在,念在……请你,原谅!”
冬晨急道:“公主不过是生我的气,请别难为我的家人!他们也是你的家人!我愿意接受惩罚!”
芙瑶冷笑一声:“生气?你以为我生气吗?你太高看我对你们的期望了?你所做的一切,不过如我预料的一样,我对你从来没有过不切实际的期待。我有什么可生气的?”转过头去问纳兰:“纳兰夫人,我有生气的理由吗?我应该对你们有所期待吗?我应该在我二十年如履簿冰孤立无援的笼中生活保有一丝天真幻想吗?”
纳兰道:“我不是个好母亲。我对不起你。”
芙瑶冷笑一声:“夫人,请您不必以我的母亲自居。我这一生中,叫过李后母亲叫过萧妃母亲,她们两位,都希望我死,都要置我于死地,所以,母亲这个词对我来说,比蛇蝎更可怕。我就没听比这两个字更让我不舒服的称呼。”
纳兰低头,再一次道歉:“对不起,芙瑶,我亏欠你太多,我不配做你母亲!”
芙瑶淡淡地:“夫人,别这么说,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什么人都可以来做我的母亲,我很感激我父亲还算自重,没有宠幸过妓女下人,当然,即使我必须去向一只狗晨昏定省,我也不介意。有人忍受更难堪的事,得到的不过是活着。”
转过头来,芙瑶冷笑:“冷太保以为我是仗着我同夫人的母女关系,来难为他呢。太保大人,我请你母亲过来教训你,是给你娘面子,多亏她那十月怀胎,才有我的今天。你愿意受这个教训,很好,你不愿意受这个教训,也很好,咱们就看看鹿死谁手!不管你做何选择,我给过你警告,别说我绝情冷血。在冷家,在皇室,你再找不到第二个动手之前还肯提醒一声的人。”
纳兰脸色惨白:“公主,殿下!韩笑身子弱,受了那样的惩罚,恐怕,有性命之攸。”
芙瑶淡淡地:“有些公正是冰冷的,有些公正是要命的,夫人尝过吗?”
纳兰低头:“我恳求你!”
芙瑶道:“你小儿子死不了,你可以不往死里打他。管好你大儿子,他再挑衅,我就要他的命!”
纳兰惊恐地看一眼韩青,这是什么意思?她要派人杀冬晨?派谁?慕容不会这样做,难道……
韩青知道芙瑶说的是什么,他只是低下头:“我会尽快调冬晨离开!”
纳兰再次哀恳:“芙瑶……”
帅望快哭了,不得不跳下来:“干娘,别担心,我同她说。”
我的公主老婆啊!你这是怎么了?
芙瑶看到韦帅望,内心叹气,你躲了这么久不出来,是不想出来吧?我应该克制点。
帅望苦笑:“咱们从头开始谈可好?怎么回事?咱们从哪儿吵起来的?”
芙瑶冷笑:“冷迪!不知什么时候,他成了敏感人物!”
帅望问韩青:“师父,你到底怎么想的?冷迪为什么不能调开?”
韩青叹口气:“这确实,不是我应该管的事,只是,我觉得,不论如何,皇上对公主,宠爱有加,他可能无法在儿子与女儿间做出有利于公主的选择,但是,这么多年来,抚育之恩,父女之情,公主今天为了自己的野心,做出伤害父亲的事,天理难容!你会后悔的!”
芙瑶愤怒至极,却无法开口辨解,不!我不是想杀他,我只是想把他监视起来软禁起来,等他死,改他遗诏!
内心刺痛,我要做的,比杀他还令他难过吧?
他会在生前苦苦挣扎,苦苦思考,如何才能救他孩子的命,却会在临死时知道,他救不了他的儿子!
这不是我希望的!可是我却无法做出别的选择!
指责我?
你自已面临选择呢?
芙瑶微笑,缓缓问:“这话,你跟你师父说过吗?”
韩青一呆,惊痛,哑然。
韦帅望回手就给芙瑶一记耳光:“闭嘴!”
芙瑶呆住,瞪着他。
今年流行打公主吗?人人都来打一巴掌。
还专拣脸来打,还都是至亲。
芙瑶转身而去。
韦帅望呆了呆,立刻追过去:“芙瑶!”
韩青尤自呆站,他同他师父说过吗?说过,他说他没别选择。
然后他性情大变,目光里永远一个冷嘲讽的冷笑,他的眼睛,看起来永远象在期待,期待有人来结束他的生命。
你喜欢这样的结局吗?
纳兰慢慢过来:“她总不能选择束手待毙。”
韩青点点头,是,我明白我理解,可是我依然无法赞同这样的抉择,就象当年,他试图阻止,冷秋盛怒之下,给他一碗毒药。少年韩青听命饮毒,依旧是那句话:你不该这样做,你会后悔。
冷秋气笑之余,再次命令,把他扔到山洞里喂虫子!
冷秋该不该那样做,已无法证实,但是,冷秋确实会后悔。
冬晨目瞪口呆,什么同什么?掌故太多,他听不懂了,韩叔叔说的是什么?他同他师父说没说过这句话为啥会起这么大反应,这都是什么同什么啊?
韩笑有点好笑,你们看,给公主一耳光的可不止我一个了。不过,跟他干了同样事的,居然是姓韦的那个混蛋,让他多少有点不爽。
韦帅望扑过去救火:“芙瑶!”
芙瑶不顾而去。这回管不了许多了,韦帅望扑过去抱住芙瑶:“芙瑶!”
芙瑶怒吼:“放手!”宫人闻讯而至,韦帅望回头怒吼:“都给我滚出去!”
把挣扎中的小兽按到床上:“你怎么可以对我师父无礼!你是我的女人,你不能开口骂我父亲,更不能骂比我父亲还亲的人!”
芙瑶挣扎,帅望松开手:“我在这儿,给你打,打到你解气。”
芙瑶痛叫着,回手给他一耳光,帅望再一次紧紧抱住她:“我好想你!”哽咽:“别生气,生气也行,别记恨我。我会解决这些,你不用再去谈判。”
紧紧的拥抱,真温暖。
芙瑶轻声:“你的女人,要跟你一起受你家人的气?”
帅望松手,点头,跪在床上,含泪而笑:“我替他们道歉,给你随便打,让你出气,好不好?”
芙瑶伸手摸摸他的脸,气极了,没多少力气,也在他脸上留下红印了,轻声:“痛了吗?”
帅望摇头,芙瑶忍不住微笑:“被人打习惯了?”
帅望点头,呆呆地:“你笑了?这就完了?”你不大闹一下?
芙瑶的手,一直在帅望的脸上留连:“完了。”
帅望问:“不生气了?”
芙瑶再次微笑:“等你走了,我再气。”时间这么少,不舍得用来生气。
帅望慢慢侧过头,轻轻吻她的手指:“你让我内疚了。”
芙瑶拉近他,拥抱:“只有你可以欺负我,别的人不行。我不惹你师父了。但是别的人,是我的家人,不是你的,你管不着我教训他们。”
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好痒,温热,温柔,温暖的。
帅望轻声:“想吻你!”想把你按在床上,想把你剥光了,想同你肌肤相亲,想紧紧地抱着你,被子底下□相拥,灵魂与肉体都紧紧贴在一起,呵,天哪,这一点一点的拥抱,勾引出我所有的饥渴。
芙瑶慢慢松开他,目光相对,静静地,时间缓缓地,一点一滴地将彼此刻进灵魂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阿丑撞进来“哇呀”一声:“流氓!”
帅望起身,笑骂:“流什么氓,老子没脱衣服之前都不能算流氓。”
芙瑶起身,整理衣饰,阿丑过来帮忙:“尚侍把我拎起来,让我劝你,外面有人等着呢,等人走了,再罚这流氓顶着水碗跪青砖!”
帅望绝倒:“这丫头哪来的啊?怎么这么多损主意?”
芙瑶道:“你去同你师父说,让他教训他儿子,别的,就这样了。”
帅望小心地问:“教训一下就行是不是?”
芙瑶哼一声:“教训到他再也不敢伸爪子就行。”
帅望问:“你为什么生气?”
芙瑶道:“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相信,我仍有良知,我不会伤害我父亲。”
帅望道:“人不知而不愠……”
芙瑶道:“我努力过做君子吗?”
帅望笑:“没有。”
135,解决
芙瑶沉默一会儿,拉住帅望的手,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
半晌:“我应该克制点,不让你为难。”我知道你不想同你师父正面冲突。
帅望微笑:“你知道你已经触到底线了,不过是想撒泼打滚,看看还能不能再弄到点什么。”
芙瑶忍不住笑,轻轻给帅望一巴掌:“说得真难听。去帮我挽回一下吧。”从怀里取出个荷包:“这个,给你干娘。”
小声笑:“假装是给你面子,免得你挨揍。”
帅望笑,然后抱住芙瑶,紧紧拥抱,痛得芙瑶小声尖叫“呀呀,混帐,有人看着呢!”帅望在她耳朵呻吟:“我抢你走吧,要不,我把小梅宰了吧,我要强娶你,我留在你身边做男宠吧……”
芙瑶微笑,想骂一声,却知道没有一样是可能的,鼻子忽然就觉得酸涨,眼泪真是奇怪的东西,为什么人的情绪会直接让鼻头充血,自动从眼睛往外排液体呢?
阿丑还在边上呢,看着公主同一土豆缠绵绯恻荡气回肠,真是哭笑不得,本来挺伤心的事,因为小韦长得不够帅,硬是让她的笑点降低,泪点升高。
帅望长叹一声:“要不把阿丑给我当小老婆吧,她长得挺象你的。”
阿丑一愣,抬头,咋又拐到她头上了?这小子不是真的吧?立刻怒骂一声:“我呸!你再投胎重回炉,从你娘肚子里出来小心别脸着地再说吧!”
帅望被骂得呆呆地:“我说,你这丫头哪来的啊?这骂人的话咋流畅辛辣呢?”
芙瑶忍笑,小阿丑现在可文雅得多了,原来站在地中央,能一气骂二个时辰不重样呢。
阿丑怒得:“你管我哪儿来的?你哪来的?你猴山上来的吧?你菜园子里来的吧?”
帅望吃瘪地:“我,我是茄子,我是茄子。”回头看看芙瑶:“你是觉得自己太文雅了,所以特意找了个会骂人的替你骂是不是?”
阿丑道:“文雅的我也会,我不说给你听,是怕你听不懂。”
帅望请教:“那你来个文雅的我尝尝呗。”
芙瑶笑:“算了,别闹了,去办正经事吧。”
阿丑远远地:“听取蛙声一片,鸿飞哪复计东西。”
帅望再次呆住,回头:“什么?”
阿丑笑道:“听不懂吧,就是癞蛤蟆没吃到天鹅肉的意思!”
帅望抓狂了:“丫头,你等着,老子回来,把你扒光了打屁屁!”
芙瑶笑得:“你活该,你自己要尝尝的。”
韦帅望微笑,原来公主损得太端庄了,这个小丫头来了之后,她损得活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