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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别时提剑救边去

作者:马伯庸 当前章节:11400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21:36

〔——出自《全唐诗》一百六十二卷·李白〈北风行〉〕

从戎笔,炼自班超班定远,留下一段气壮山河的投笔从戎。与文气纵横的笔灵相比,从戎笔凭的是一股武人的豪气。

陆游负有「笔通」之才,可以使用万笔。但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管从戎。从戎豪情万丈,不讲求惺惺作态,纯靠胸中一股意气,与陆游性情十分相投;而且笔主班超扬名西域,为汉家打下一片江山,正是身处南宋、忧心国事的陆游所最为倾心的一种气质。

当桃花源的笔冢被朱熹所毁后,陆游将救出来的笔灵都散去了诸葛、韦两家,唯有这一管从戎笔被留了下来,与之形影不离。陆游辞世之后,从戎笔灵竟与陆游的精魄混然一体,一直在世间辗转,直至在高明洞内复活。

这一次韦庄之行前,陆游在彼得和尚体内留下一缕意识,从戎笔灵就藏身于这缕意识之中,一直到最终的危机关头,方才现身。

诸葛家的笔冢吏们原本摩拳擦掌,打算对韦家作最后一击。可眼前发生的事情,让他们一下子冻结在了原地,变成一座座主题叫做「惊愕」的雕像。诸葛家的泰山北斗、身负通鉴笔灵的费老,居然被一个其貌不扬的韦家少年一拳打飞,生死未卜。

这个转变,委实难以让人接受。不只一个笔冢吏以为,韦家肯定有什么残存的笔灵可以制造出幻境,用来蒙蔽大家——现实中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么荒谬的事!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诸葛夏。他和其他三个兄弟仍旧维持着腾王阁,不敢擅自离开,只能扯开嗓子喊道:「王全,还愣着干嘛!快去救人!」

诸葛家里有专门负责抢救的笔冢吏,他听到诸葛夏的喊声,浑身一震,连忙跑到青箱巷的废墟上。费老躺在地上,四肢摊开,满脸都是鲜血,已经陷入了昏迷。这笔冢吏不敢耽搁,连忙唤出自己的药王笔,这笔炼自唐代名医——「药王」孙思邈,是少有的几枝能救死扶伤、活人性命的笔灵。

这一次大战,这位叫王全的笔冢吏随身带着大量事先配好的药丸,随时准备着救助其他战斗型同伴。他把费老的牙关撬开,先喂了一丸,然后呼起药王笔,将费老全身都笼罩起来。这药王笔的能力,单独来看毫无用处,但却可以大幅催发药性,促进循环吸收、让平时药效甚缓的药物见效极快。

那药丸一下肚子,立刻溶解开来,化作无数股细流散去四肢百骸,有蒸蒸热气开始从费老全身冒出。王全又连忙掏出几包外敷药粉,撒在费老破碎的面颊上,药力所及,流血立止。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只要这些外敷内服的药物行上十几分钟,费老的性命便可保无虞。

可就在这时候,二虎子的第二击也到了。

二虎子的想法十分单纯,这些伤害了自己族人的家伙,都该死。他感觉这枝陌生的笔灵十分亲切,与自己配合起来得心应手,毫无涩滞。只要他像往常一样挥动拳头,就有巨大的力量从招式里喷涌而出,无人能够阻挡。

巨大的拳风扑面而来。

「保护费老!」诸葛家的笔冢吏们急切地喊道。

立刻就有四、五个人挡在了二虎子与费老之前。他们各自唤出笔灵,要嘛筑起厚实的防护盾,要嘛放出冲击波去抵消,还有的试图将整个空间扭曲,想把拳势带偏。

他们的努力收到了成效,从戎笔的强拳在重重阻碍之下,一部分被抵消、一部分被偏转,没有波及到费老和王全。但是这一次阻挡的代价也是相当大的,这四个人的严密阵势被残余的拳劲一轰而散,纷纷跌落在地面上,一时都爬不起来了。

一拳打垮了四个笔冢吏,这个结果让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二虎子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一动不动,觉得浑身无比舒畅,少年的身体在微微颤动,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想不到……」被怨笔字轴紧缚住的陆游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感慨和欣慰,「从戎笔,居然与这孩子神会了。」

从戎笔自炼成以来,还从未与人真正神会过。这其中固然有陆游将其秘藏的原因,但究其主因,还是宿主难觅的缘故。纯粹的文人,根本无法驾驭这豪勇的从戎笔;而纯粹的武人,也难以获得从戎认同。笔冢主人炼的笔灵,毕竟是为保存才情而设,唯有类似班超这种文武兼备的,才能真正与从戎达到神会境界。

二虎子性格单纯直爽,有古义士之风,又出身于韦家书香门第。连陆游本人都没有想到,这从戎笔居然选择了和二虎子神会。要知道,笔灵神会,与笔灵寄身的威力,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地位迥异。否则诸葛四兄弟也不会耿耿于怀,要为寄身笔冢吏争口气了。

此时得了从戎神会的二虎子,如有神助。他从口里发出沉沉低吼,一拳一脚施展开来,足以断金裂石,在藏笔洞前的狭小空间里,宛如一尊无敌战神。

诸葛家的笔冢吏们意识到,任凭他拳拳攻来,自己这方是坐以待毙,于是纷纷选择了先发制人,一时间各色笔灵,都朝着二虎子席卷而去。如此密集的攻击,恐怕就是卫夫人笔阵图也未必抵挡得住。

「投笔势!」

二虎子不知为何,脑子里浮现出这么三个字。他大吼而出,同时做了个投掷的姿势,从戎笔化作一道银子流星,扎入诸葛家笔冢吏的阵势之中。

只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鸣爆开,尘土四起,地动山摇。二虎子身形一晃,后退了数步,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对面更是一片混乱,只有几个笔冢吏勉强还能站住,更多人都被剧烈的碰撞震倒在地。

班超放弃做书吏、投笔从戎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从戎笔对文人笔灵有心理优势。二虎子的投笔势,硬撼二十位笔冢吏而立于不败之地,足可令班超欣慰。

「二虎子,先打腾王阁!」韦定国厉声喝道。

二虎子擦了擦嘴角,抑制住腹中翻腾,挥拳捣向半空中的那一栋空中楼阁。

一拳,两拳,三拳,四拳。腾王阁在拳锋下开始倾颓、崩塌,有细小的瓦砾掉落。

到了第五拳的时候,诸葛四兄弟再也无法支撑,四个人一齐喷出一大口鲜血,同时朝后面倒去。腾王阁在空中轰然溃散,化成千万片碎片,消逝不见。

被禁锢其中的罗中夏重新出现在视线里,他跪倒在地,不住地咳嗽,只有头顶的青莲笔依旧光彩照人。

二虎子的攻势没有停歇,他的拳头一浪高过一浪,毫无间歇。而且这拳势表面看长枪大戈,其实每一招都瞄准了正在被抢救的费老,这使得诸葛家的笔冢吏们不敢轻易出手攻击二虎子,把全力都放在保护费老上。

「班超万里侯!」

罗中夏忽地大声吟道。这是李白〈田园言怀〉中的一句,满是对班超的赞叹羡慕之情。此时被他吟诵出来,恰好推波助澜,通过青莲笔为从戎大壮声势。

一枝是管城七侯,一枝是笔冢中唯一的一枝武笔。两者相阖,相得益彰。

诸葛家转眼间就由绝对的胜利者变成了一群慌乱不堪的集合……

※※※

在通往内庄的竹桥尽头,老李沉默地站在原地,表情僵硬。费老从刚才开始,就失去了联系,他从耳机里听到的只是无休止的脚步声、嘈杂的叫喊声、喝骂声和此起彼伏的轰鸣,不时还有哀鸣闪过。

他知道自己的部队遇到了大麻烦。

「有没人有回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老李连续换了三个频道,都没有任何回应,回答他的只有沙沙的电子噪音。他的神态和语调仍旧保持着镇定,可频繁的呼叫还是暴露出了内心的焦虑。

「需要我们过去看看吗?」他身后的护卫问道。

「不必,如果真是大麻烦,你们去了也没任何用处。」老李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进行呼叫。这一次,费老的频道里终于有人说话了,传来的声音却是王全的。带着哭腔的王全把陆游与从戎笔的爆发简略地描述了一遍,然后传来一声惨叫,他的声音又被噪音盖了过去。

老李听完以后,无奈地把耳机从耳朵里拿出来,攥在手里,恨恨地自言自语:「被耍了……」

当初天人笔告诉他,陆游一定会留一缕魂魄在彼得和尚体内,还慷慨地送了怨笔字轴给诸葛家。老李虽然心怀疑虑,反复检查,都没看出任何破绽,便让费老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当费老看到「陆游」(彼得和尚)时,立刻把讯息传达给了老李,老李最后一点疑窦也烟消云散了。

可到了现在,老李才突然想到,天人笔之前只告诉他陆游可能出现,却从来没说过陆游出现之后会做什么。诸葛家对陆游了解不多,但天人笔不可能不知道陆游藏着从戎笔。

「该死,天人笔故意提前离开,就是让我们去撞陆游的铁板……」

老李此时的心情又是恼怒,又是挫败。这一场行动从策划开始,他就与天人笔主勾心斗角,殚精竭虑。他故意拖延进攻时间,纵容罗中夏破坏儒林桃李阵,以致天人笔只吸收一半的韦氏笔灵,本以为稳占了天人笔主上风。

可自己终究没有算过天人笔主,被对方反算计了一手,以致诸葛家的主力部队在藏笔洞前陷入了麻烦。

而且还是个大麻烦。

现在韦家笔灵已经近乎全灭,目标算是勉强达成。当务之急,应该是把身受重伤的费老和其他笔冢吏撤回来。但韦家的惨灭已经挑起了幸存者们的怒火,在青莲笔和疯狂的从戎笔面前,能否顺利撤离,是一个大问题。

老李思忖再三,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习惯性地擦了擦,又架回到鼻梁上。

「只好让我出手了……」

「族长,您不能这样!」护卫急忙劝阻道,「您一出手,几年都无法恢复,以后怎么跟天人笔主斗啊?」

老李忧虑地望着远处的内庄村落,镜片后的目光有些黯淡:「若现在我不出手,只怕诸葛家的本钱都要赔在这里了。」

说完这些,老李盘腿坐在地上,对护卫道:「给我护法。」护卫不敢怠慢,连忙后退了几步,担心地望着族长。老李双肘微微曲起,眼睛微眯,双手平伸,手指拨弄按抚,宛若正在弹着一具看不见的古琴。

老李的手法十分熟稔,右指勾抹、左指吟猱。初时寂静无声,然后竟有隐约的清淡之乐绕梁而出,在竹桥缭绕不走。老李左无名指突然一挑,琴声陡然高起,如平溪入涧,这一片琴声袅袅飘向远方的韦庄内庄……

※※※

在藏笔洞前,青莲笔与从戎笔联手打得正欢,诸葛家的笔冢吏们只能东躲西藏,不成阵势。他们若是集合一处,彼此配合,未必不能有一战之力,可费老的意外受伤让他们心神大乱。没了费老这根主心骨在背后坐镇,士气大受影响。

「再坚持一下,这么猛烈的攻击,他们很快就会没体力的!」

一个笔冢吏声嘶力竭地喊道,然后他就愣住了。他看到颜政笑咪咪地出现在罗中夏和二虎子身后,拍拍他们两个人的肩膀,红光一闪,两人立刻恢复生龙活虎的模样。

「时间恢复的画眉笔……」笔冢吏觉得眼前一黑,这样的组合实在太没天理了。

「难道这就是韦家灭族的报应?这报应未免也来得太快了吧。」不只一位笔冢吏的脑海里浮出这样的想法。

就在他们有些绝望的时候,忽然有一阵琴声传入耳中。这琴声清越淡然,闻者心泰,霎时便传遍了整个藏笔洞前。二虎子和罗中夏听到这琴声,先是一怔,旋即攻势更为猛烈。可他们很快发现,诸葛家的笔冢吏一个个的身体都开始变淡,似乎要融化在空气里。

「难道又是诸葛春玩的伎俩?」罗中夏心想,诸葛春号称「天涯若比邻」,能把别人传送到很远的地方去。可这一次,看起来却有些不同,诸葛家二十多人,包括远处受重伤的费老,都同时出现了奇怪的淡化状态。一次传送二十多人,这绝不是寄身的诸葛春所能达到的程度。

这时候,琴声中忽然出现一个人的声音。这声音罗中夏只听过一次,却十分熟悉。

「韦家的诸位,今日就到此为止,你们好自为之吧。」

语气平淡,却傲气十足。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诸葛家笔冢吏们的身体越变越淡,这不是单纯的消失,而似是化作了无声的旋律,以不同音阶微微地振荡着,跟随着琴声飘荡而出。

二虎子眼见仇人要逃,哪里肯放过,双拳齐出。咚、咚、咚、咚数声轰鸣,周身掀起一片烟尘,数个大坑。可从戎笔再强,也只能攻击实体目标,面对已经化成了宫、商、角、征、羽的诸葛家来说,从戎也无能为力。他最多是给这段旋律多加上一些背景噪音罢了,却无法影响到远方老李。

二虎子愤怒至极,不由得「啊」地大吼一声,巨拳捣地,碎石横飞,生生砸出一个陨石坠地一样的大坑……

※※※

老李手指拨弄,身体俯仰,一曲《广陵散》让他在虚拟的琴弦上弹得风生水起,意气风发。最后一个音符缓缓划过琴弦,老李小指一推,按住了尾音,身子朝前倒去,幸亏被护卫一把扶住。护卫看到家主的后心已经湿成一片,面色灰白,眼镜架几乎要从沁满汗水的鼻梁上滑落。

护卫仔细地把老李扶正,老李睁开眼睛,看到诸葛家的笔冢吏们都站在身旁,个个面露羞愧之色。这也难怪他们,以倾家之力,对半残的韦家,尚且被打得狼狈不堪,最后还要家主牺牲数年功力相救,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费老没事吧?」老李问道。

王全连忙说道:「性命无大碍,但是受伤太重,我只能保他一时平安,得赶紧运回家去治疗才行。」

老李看了看仍旧昏迷的费老,歉疚之情浮于面上。周围笔冢吏们登时跪倒一片,齐声道:「属下办事不力,请家主责罚。」

老李疲惫地摆了摆手:「这次不怪你们,全是我算不过人家,才有此一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一队人:「你们的笔灵,收得如何?」

其中一人连忙道:「韦家这一次被我们干掉的笔冢吏,他们的笔灵除了逃掉三、四枝以外,都被我们收了。」

老李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未能进入藏笔洞,但总算有些收获。」

他环顾四周,下令道:「此地不可久留,撤吧。」

※※※

藏笔洞前,幸存下来的几个人聚拢到了一堆,面无喜色。

虽然青莲笔与从戎笔成功迫退了诸葛家,可没有人高兴得起来。韦家这一次伤亡极其惨烈,笔冢吏近乎全灭,笔灵损失殆尽。

「韦家的小孩子们和女眷,都还在藏笔洞里吧?」罗中夏问道。

韦定国转头望了望洞口那几个大字,用一种沙哑、低沉的声音道:「是的,他们就在藏笔洞的最深处。」

「我听彼得说过,说那里还有一条出去的路。」罗中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老人,他发现韦定国的双鬓比刚才要多了许多白发。

「不。」韦定国猛一抬头,表情居然有些凶恶,「他们在那里,并不是要出去,而是要守护韦家最后的东西。如果我们守不住藏笔洞,他们就会启动机关,整个洞穴都会坍塌下来,谁也得不到。」

罗中夏哑口无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为了它居然要押上整个家族的命运和几百条人命,这却远远超出了罗中夏所能理解的范围。

诸葛家也罢,韦家也罢,似乎为了笔灵而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难道才情就真得比人的性命更加重要吗?笔冢主人保存才情的初衷,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人们更好地活下去吗?

罗中夏觉得自己在赢得一场胜利后,反而变得惶惑了。他有些茫然地走到二虎子跟前,想把他搀扶起来,却发现这个小家伙倔强地瞪着内庄的废墟,双拳已然紧紧地攥着,不肯收回从戎笔。两道眼泪哗哗地从他的眼眶流出来,却无法融化他坚硬愤怒的表情。

秦宜有些紧张地望着二虎子,眼神里居然有了几丝敬畏。她远远地站开,不想靠近,生怕万一被迁怒就麻烦了。毕竟诸葛家这么快攻入藏笔洞,她要负不小的责任。

颜政看到秦宜的窘迫,冲她招了招手,让她走过来,然后俯身对然然问道:「你现在听到了什么旋律?」

「凄凉、深沉,主题反复在低音域出现,这是悲剧的结束音。」

然然也被自己听到的旋律弄得很哀伤,在她的脑海里出现的场景,是如血夕阳,尸横遍野的战场,烽火未熄,只有几匹幸存的坐骑在无助地悲鸣着,镜头越拉越远,越发寥廓的大地反而更加衬出悲凉。

颜政松了一口气,望着眼前的废墟,欷歔不已。他是个喜欢混乱的人,但并不喜欢这种惨烈的混乱。

「不管怎么说,这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不,战争才刚刚开始。」

陆游回答,他已经恢复成了彼得和尚的神态,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

尾声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桃花源啊!」

韦势然和星期天一起感慨道,对于他们这些不知读过多少遍《桃花源记》的人来说,能够身临其境,感触是极为深刻的。

可眼前的桃花源,和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差别未免有些太大了。

天是灰色的天空,地是灰色的地面,河流里的水也是灰色的,到处都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久未开封。田地中毫无生命,甚至连杂草也没有一根,只能勉强看到几道井田的痕迹。远处的小山丘上,几枝桃树的枯枝勉强从地面伸展起来,枝干泛起白色的光芒,扭曲如狰狞的骷髅手臂。空气中甚至有些发霉的味道。

郑和--现在是陆游--站在他们两个身后,望着眼前这曾经熟悉的地方,心潮起伏。

当年朱熹与笔冢主人化身一战,还未开始他就离开了。现在看到这番景色,可以想见那一战的剧烈程度,甚至将桃花源中的所有生命都彻底毁掉了,至今仍能闻到那一股「理气」的陈腐味道。

「陆大人,我们来这里,是找什么?」韦势然回过头来,恭敬地问道。

陆游却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一样,信步朝前走去。韦势然不敢露出不悦,和星期天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到那山丘之上,陆游摸了摸桃树枯枝,表皮皴裂,十分拉手。

「喀吧」一声,陆游从桃树上折下一枝,搁在手里。树枝上浮起一层灰雾,被陆游的手一碰,如同看到阳光的蟑螂,迅速消散开来,那枝条随即化成一段黑灰。

陆游吹了一下气,黑灰登时飞扬在半空,只残留几粒残骸在手心。

「你们可知道,老夫为何旧地重游?」

两人均摇了摇头。

陆游道:「笔冢主人是天下奇才,曾经发下大誓愿,不教天下才情付水东流。无论魏晋唐宋,他都孜孜不懈,四处奔走,将才人墨客炼成笔灵,收入笔冢,极少遗漏,这你们都是知道的。」

这是笔冢的常识,韦势然和星期天自然知之甚详,心中有些奇怪陆游为何忽然提及这点。

陆游又道:「但细细想来,却有一疑点,不知你们是否想过?」

「请陆大人开示。」

「自秦末以降,笔冢主人就开始炼笔不倦。可炼笔有一个先决条件,必是要选择笔主身死之时,不能早,亦不能晚。早了等于是杀人炼笔,天理不容;晚了又怕笔主身亡神溃,炼不成形。可纵观笔冢主人的履历,从董仲舒、班超、班固、司马迁、司马相如、张敞到郭璞、江淹、王羲之、谢道韫、李白、杜甫、李煜等人,无不是恰在身死之时,笔冢主人方翩然出现,天下岂能有如此之巧的事情?」

「也许是笔冢主人神通广大。」星期天猜测道。这个疑问他确实是没想过。在这些后辈眼中,笔冢主人乃是神一般的存在,神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笔冢主人也不过是秦末小吏,就算后来修炼成仙,焉能有如此倾覆天地、颠倒造化的本事?」

韦势然道:「莫非笔冢主人是另有手段,可卜算未知?」

陆游点头道:「虽不中,亦不远。」

星期天和韦势然同时凛然一惊,他们模模糊糊有了自己的猜想,可这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委实不敢确认。

陆游看了他们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怪你们猜不到,就连我,当年也未曾确认。这人一千年前遮遮掩掩,到现在才让我来这种鬼地方自己寻找,未免有些可恶。」

说到这里,他袖手一指:「笔冢主人能未卜先知,炼笔从无遗漏,实在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本天书,指示天下高人的阳寿盈缩、死生之期。他按图索骥,自然无往不利。」

星期天和韦势然顺着他指头朝前望去,看到那灰蒙蒙的田舍之间,似乎有一栋阁楼。这阁楼层叠三层,四角外翘,主体却直立收肩,整个小楼立在灰气中,有如一个身材长大、头戴斗笠的瘦高僮仆,有着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而那阁楼正中挂着一块匾额,匾上只写了三个字:

《录灵簿》。

附录 笔冢录灵簿

〖仆素闻:鸿蒙初辟,阴阳从兹,所覆所载,发明万物。人诞于天地之间,而独殊于众畜者,盖能体昊天之灵,沐厚土之德,感数理之奥,承文明之泽,四途并臻,其殆庶几。故《文心》云:「文之为德,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为三才。」自笃生吾人,弈世怀睿,累世之下,屡有英俊。彼等才情溢于四野,飞扬纵横,仰观吐曜,俯察含章,使诸侯弃辇,匹夫忘璧,万千延颈,皆醉其妙,此天遗瑰珍以飨世者也。

然飞光翕变,寿不堪煎,年华难永,或殇或夭。竟致神思空丧,心器靡散,世不再传,宁不痛哉!仆惩其事,乃强修道法,能致炼精魄,爨才归鼎,用丹执金,克成笔灵。笔者,术载也,毂轴也,能承发其智,执辔远驰。《书》云:靡不有录,名岂流远。今仆以不才,忝制名簿,草具尺素,恭录笔灵名序源流于左,教天下才情,不付东流。则余志有寄,历贤不辜矣。

笔冢主人沐手谨奉〗

【太白青莲笔】

承炼自李公讳白。李公以谪仙为号,又号青莲居士。《天宝遗事》载:「李白少时梦所用之笔头生花,厚天才瞻逸,名闻天下。」是笔端有青莲,粲然有彩光,能具化物。惜正体遨游宇外,殊不可得。仆收遗笔,聊以自慰。

【道韫咏絮笔】

承炼自王凝之妻谢氏道韫。《晋书》云:「又尝内集,俄而雪骤下,安曰:何所似也?安兄子朗曰:撒盐空中差可拟。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其聪识才辩如是,笔遂得名。是笔能使冰雪,盖深蕴谢氏之通观聪睿也。

【相如凌云笔】

承炼自司马公讳相如。曩者相如进〈大人赋〉于武帝,仙美精绝,帝赞之曰:「飘飘有凌云气游天地之间意。」故为此名。是笔能驱风云,如臂使指,大气凛然,相如赋之遗风也。

【张敞画眉笔】

承炼自张公讳敞。《汉书》载云:「张敞为京兆尹,夫妇相敬如宾。尝为妻画眉,长安中传为京兆眉妩。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甚于画眉者。」是笔仁惠调和,飞光反流,以济生灵,如夫妇之惬也。

【张华麟角笔】

承炼自张公讳华。张公朗瞻多通,博书详览,曾撰《博物志》献晋武帝。武帝大悦,赐辽东麟角管,是笔也。尝言「麟角如鹿,孳茸报春」,能正乾发阳,动摄人心,总决五感,显博物之功。

【江淹五色笔】

承炼自江公讳淹。《南史》有传:「江淹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是笔分五色,曰黄、曰青、曰赤、曰黑、曰白。青者致惧,黄者致欲,赤者致痿,余者不详,俟明者补注之。

【僧繇点睛笔】

承炼自张公僧繇。张公擅丹青,秀骨清相,神乎其技。《历代名画记》云:金陵安乐寺四白龙,不点眼睛,每云:点睛即飞去。人以为妄诞,固请点之,须臾雷电破壁,两龙乘云腾上天,两龙未点眼者现在。是笔功用,皆不详密。

【天台白云笔】

承炼自王公羲之,为管城七侯之一。王公千古书圣,昔者隐修于天台山中,苦悟书道。有老者翩然而至,曰天台紫真谓予曰:「子虽至矣,而未善也。书之气,必达乎道,同混元之理。七宝齐贵,万古能名。阳气明则华壁立,阴气太则风神生。把笔抵锋,肇乎本性。刀圆则润,势疾则涩;紧则劲,险则峻;内贵盈,外贵虚;起不孤,伏不寡;回仰非近,背接非远;望之惟逸,发之惟静。敬兹法也,书妙尽矣。」王公由是大悟,及问老者姓名,对曰:「天台山白云洞。」王公遂一生以师事之。

【李贺鬼笔】

承炼自李公长吉。李贺造语奇隽,凝练峭拔,色彩浓丽,人谓之「鬼才」。其诗多悲春伤秋,叹息无常,论生谈死,牛鬼蛇神之甚,《养一斋诗话》以妖目之。鬼笔体承长吉之风,尤擅追蹑人心,以灵丝牵系,动彼七情六欲,如臂使指。

【如椽巨笔】

承炼自王公讳珣。《晋书王珣传》云:「珣梦人以大笔如椽与之。既觉,语人曰:『此当有大手笔事。』俄而帝崩,哀册、谥议,皆珣所草。」

【严羽沧浪笔】

承炼自严公仪卿。严公著有《沧浪诗话》,品题历代诗作,评析剖断,无不精妙,极见深意。凡诗家笔灵,遇此笔无不拜服。

【司马通鉴笔】

承炼自司马公讳光。司马公《资治通鉴》凡三百余卷,煌煌史家洪着,彪炳汗青,「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至厚至正之作也。千载之下,凛然有威!

【杜甫秋风笔】

承炼自杜公子美。杜公一代诗圣,忧国忧民,诗多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出处劳佚,喜乐悲愤,好贤恶恶,一见之于诗。而又以忠君忧国、伤时念乱为本旨。读其诗可以知其世,故当时谓之「诗史」。秋风名本自「茅屋为秋风所破」句。

【怨笔】

炼自南宋唐婉儿。唐婉与陆游本是两情相悦,后来却被父母拆散,各自成了亲。两人后来偶然在沈园相遇,陆游怅然久之,填了一首〈钗头凤〉题于壁间;唐婉见到以后,便以这一首〈钗头凤·世情薄〉应和,回去之后不久便郁郁而死: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天人笔】

炼自汉代大儒董仲舒。董仲舒以一己之身,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创儒学千年正统。彼素倡天人合一,故笔名天人。其笔灵有吞食天地之能,万笔归宗之势,为笔中王者。儒统绵延千年,全赖其功。

【从戎笔】

炼自汉代班超。班超本书吏,常辍业投笔而叹:「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闲乎?」旁人皆笑之。班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遂毅然投笔从戎,凿空西域,平定三十六国,成就一代名将。从戎笔秉其精魄,武勇第一,一往无前,殆非文人笔墨所能制也。

【雪梨笔】

炼自唐代岑参。岑参长使边塞,诗多冷砺激昂。有咏雪诗曰:「忽如一夜春风至,千树万树梨花开。」一时传颂,赞为咏雪名句。故笔名雪梨,能变物改态,移彼内质。

【常侍笔】

炼自唐代高适。世称高常侍,与岑参并称「高岑」,其诗作笔力雄健,气势奔放。笔灵因之得名,能多驱傀儡,如臂使指。

【紫阳笔】

南宋朱熹自炼之。朱熹学问深闳,心志坚毅,批注儒家典籍,为儒学礼教中兴之祖。朱熹号紫阳,笔灵其名也,可分人心、道心,究极道学之妙。笔灵炼于笔主生时,亦为异数。

【商洛笔】

炼自宋初名士王禹偁。王禹偁开有宋一代诗文改革之先河,文风耿直精练,苏轼赞为「雄文直道」。商洛笔化笔为棍,棍如其文耿直。

【正俗笔】

炼自唐代大儒颜师古。颜师古勘定《五经》、《五礼》,为唐初儒学一代宗师。所著《匡谬正俗》八卷,为训诂名篇。笔故得名,有指谬正论之妙。

【初唐四杰笔--滕王笔、边塞笔、五悲笔、檄笔】

炼自初唐四杰。四杰者,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也。彼四人以文诗齐名,海内称为王杨卢骆,亦号为「四杰」。王勃滕王笔,源自〈滕王阁序〉名篇,可锁敌血楼之中。杨炯边塞笔,诗文以「整肃浑雄」、「气势轩昂」知名。卢照邻一生命运多舛,先染风疾,又中丹毒,万念俱灰,只能归养山林,在家中挖好坟墓,是以写出〈五悲文〉,极言人生际遇,一悲才难,二悲穷道,三悲昔游,四悲今日,五悲生途。五悲笔亦出此处,可致人心志沮丧,悲观莫名。骆宾王檄笔,以〈讨武瞾檄〉闻名,锋锐无极,一字一刺,割骨剔心,千古檄文可称第一。

(《笔灵》卷肆〈苍穹浩茫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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