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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日-今村昌弘 当前章节:1465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30

狮狮田也是无奈多于生气。

结果茎泽一脸亢奋地摇起了头。

“才不是发火!”

多亏十色同意待在房间里,我们才把这件事翻了篇,现在又要炒冷饭了吗?我沮丧地偷瞥了一眼狮狮田,发现他也苦着脸,面露疲色。

“我们都要在这儿一直待到明天,有的是时间,不如冷静下来好好说话吧。”

所有人都坐了下来,狮狮田问了句“怎么回事”,朱鹭野说出了引起争吵的原因。

“他说,被撒在先见大人房间门口的红花,是‘恐吓人’为了嫁祸十色而弄的东西。”

“嫁祸?”

我反问一句,茎泽大声说:“没错!”

“刚才狮狮田先生说前辈是为了炫耀预言能力撒下了红花,并画出那张画来对吧?”

“因为我不相信预言能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那不对。如果不是先撒花后画画,而是有人看了前辈的画,模仿上面的场景撒了花呢?”

“哈?为啥要做那种事?”朱鹭野不屑一顾地说。

“都说了!”见我们反应平平,茎泽急躁地提高了音量。

“‘恐吓人’在晚饭时发现前辈开始描绘毒杀现场,那人见自己的罪行被彻底看透,肯定是吃了一惊。可是仔细一看,先见大人房间里的并不是白花,而是红花。于是‘恐吓人’突然有了灵感。‘既然如此,不如按照她画的那样,在现场附近撒上红花吧。那样一来,情况就会变成只有她提前知道了现场的光景,嫌疑就会转向她。’”

按照茎泽的说法,“恐吓人”先看了十色的画,然后才撒了那些花。可是十色画画时,几乎所有人都围在她旁边,应该没有抽身出去撒花的机会。那么,什么人不在那里呢?

王寺很不高兴地插嘴道:

“我在房间里睡过头了,连餐厅都没去。怎么可能看到她的画。”

“不对。”茎泽闻言立刻站起来,跑到了餐厅门口,“我和前辈在离门口最近的座位,背对门口坐下的。你瞧,这扇门关不紧,会留一条缝儿。”

这正是我昨天偷看到“木桥起火”那幅画的情况。确实,要看到画并不需要走进餐厅,在走廊上就能看。茎泽又进一步紧逼道:

“王寺先生,其实你当时来到门外了吧,然后隔着门缝看到了前辈面前的画。于是你没有进餐厅,而是去撒花了。”

“别胡说!”王寺瞪着茎泽说。

“原来如此,难怪纯也被当成嫌疑人了。”狮狮田咕哝道,“因为这小子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在经过时看到那幅画并非不可能。”

纯好像一直心不在焉地听着大人们说话,听到“画”这个字就抬起了头。

“我看到画了。好厉害,那个姐姐画画特别快!”

唉……狮狮田长叹一声。这个小学低年级的少年似乎并不理解他刚才的证词有多么严重。孩子,多读读推理小说吧。

茎泽好像被打乱了节奏,但很快振作起来把我们都看了一遍。

“也就是说,王寺先生和纯君都有机会看到前辈的画,然后去撒花。”

“可是这不奇怪吗?为什么‘恐吓人’要在走廊上撒花?如果要忠实再现画的内容,应该到室内撒啊。”

“因为‘恐吓人’也不知道先见大人什么时候会喝下茶杯里的毒药。她可能还活着,所以不能进去啊。”

茎泽马上回答了朱鹭野的疑问。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个不识大体、说话不经大脑的性格,没想到如此能言善辩。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放过那个被忽略的重点。我指了出来。

“王寺先生和纯君都没有机会下毒。”

先见本人已经证实,进入先见房间的只有我、比留子同学和十色,再有就是神服。但是茎泽依旧不依不饶。

“如果先见大人在说谎呢?”

“你说先见大人会包庇试图杀了自己的‘恐吓人’?搞什么啊。”

朱鹭野似乎一点都不相信。

“并非不可能啊。假设纯君走进先见大人的房间下了毒。先见大人喝下毒药,意识到他就是凶手,又不忍心告发他这个小孩子,就隐瞒了他到过房间的事实。”

纯好像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毫无根据的怀疑,攥着父亲的衬衫大声说:

“我只是去上厕所了,没有干坏事!”

狮狮田摇摇头,似乎觉得这一切很愚蠢。

“你的说法完全建立在相信十色君预言能力的前提下,简直胡闹。”

“你的说法不也是建立在前辈是假货这个前提下的胡说八道吗?”

处在餐厅剑拔弩张的空气中,我得到了新的教训。

恐怕很多推理粉丝,尤其是封闭空间爱好者一定都有过这样的不满。

“凶手明明就在这些人中间,那干吗还要各回各房,直接互相监视一晚上不就好了。你们都是笨蛋吗?”

现在,我作为当事人可以这样说。互相监视根本没用。现在连三十分钟都没过,情况已经变成这样了。互相猜忌的集体行动时刻都在酝酿着不满,会让人感到压力山大。早知道会这样,倒不如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更轻松。这种想法真是太值得理解了。

不过这种猜忌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茎泽沮丧地坐了下来。他意识到,无论自己再怎么争论,也改变不了十色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现状。

我感觉争论已经进了死胡同,狮狮田却开口道:

“剑崎君,你听了这么久,有什么发现吗?”

“我吗?”比留子同学瞪大了眼睛。

“就算不知道真相,还是要理解事件要点。与其让我或茎泽君来分析,不如第三方更让人信服吧。你把这当成侦探游戏就好了。”

确实,让比留子同学来说,应该不会有刺激到什么人的发言。

“那么……首先请让我以十色同学的预言能力真实存在为前提进行分析。”

比留子同学说了起来。

“我注意到的是,先见女士门前撒的花,都是从后院摘来的红色欧石楠。可以肯定,那些花是先见女士和神服女士以外的某个人在看了十色同学的画之后撒上去的。”

除了先见和神服?

这个断定是否有点跳跃了?狮狮田好像也有同感,要求比留子同学说出依据。于是她开始仔细地说明。

“请各位回忆一下。一楼走廊两端各有一个花台,分别装饰着白色和黄色的欧石楠。可是凶手并没有选择白色或黄色,而是专门到后院去摘了红色欧石楠撒在走廊上。”

听了比留子同学的话,大家都点点头。

“之所以一定要用红花,只能认为像茎泽君说的那样,是为了符合十色同学的画。可是,假设撒花的人是先见女士或神服女士,她们应该没必要专门到后院去摘花。”

因为只有先见和给花瓶换了花的神服知道房间里已经有红花了。

“这点跟茎泽君认为王寺或纯君其中一人撒了花的推理一致。但是,他们两人没有机会下毒,这样就无法推导出凶手了。”

有机会下毒的是我和比留子同学,十色、神服,以及先见自己。

看了十色的画,有机会在走廊上撒花的人是王寺和纯。

两边并没有重复的人物。

“你瞧,这下只能解释成十色君的预言能力是假的了。”

狮狮田得意地说。如果能力是假的,那可以解释为十色画画前自己去撒了花。如此一来,十色就成了既有机会下毒,也有机会撒花的唯一人物。

“但是,我并不认为十色同学是‘恐吓人’。”

比留子同学的话把狮狮田杀了个措手不及。

“为什么?”

“我们跟先见女士结束会面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其后,十色同学跟先见女士会面,并且按照假设在她的茶杯里投毒。然而正如茎泽君刚才所说,谁也不知道先见女士什么时候会喝下毒药。”

是啊。如果十色想刻意炫耀自己的预言能力,就必须赶在先见的毒杀尸体被发现前画画给大家看。然而下毒之后,先见完全有可能立刻就喝水了。那样不仅没有时间画画,还会害自己第一个被怀疑。反过来,如果让大家看到她画画的时间过早,先见还没喝水就引起了骚动,那么毒杀本身就有可能以失败告终。

“请仔细想想。刚画完画先见女士就喝下毒药这个时机实在太凑巧了。明明是以伪造预言能力为前提,变成这样却只能认为十色同学真的预知了事件的发生。”

如此一来,十色的嫌疑又被打消了。

“说了这么多,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老实说,现阶段确实不知道凶手是谁。”

“我能说句话吗?”

举手的人是朱鹭野。

“我可不是故意找碴儿。不过刚才剑崎同学你的推理都是以撒在走廊上的红花为轴心,对吧?如果凶手的企图就是让我们这样想呢?如果他故意制造了‘不可能这么做’的情况,以逃脱嫌疑呢?”

比留子同学点点头赞同了她的说法:“是啊,老实说,虽然我不认为凶手设计了双重反转的诡计,但可能性也不是零。”

“要是讨论起这个来,那就什么都不能相信了。先见和神服有可能说谎了,这群人中还可能有几个人联手犯罪呢?”

王寺绝望地说。

“可能性越来越多了啊。”

狮狮田用大肉虫似的指头揉着眼皮咕哝道。

片刻沉默后,比留子同学又用一句“顺带一提”说了下去。

“有人发现玄关旁边前台窗口的人偶数量在减少吗?”

狮狮田问他儿子:“是不是你动过了?”

纯却否定道:“我记得发生地震后,四个人偶都掉在地上了。爸爸和其他人回来拿工具前,我把它们都捡起来放了回去。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后来,在结束与先见的面谈时,比留子同学发现人偶只剩下三个。

“等等。晚饭前我到餐厅来,路上看见已经只剩两个了。”

茎泽做出了证言。

然而最关键的问题是谁把人偶拿走了。没有人站出来承认。

“大家真的没什么想法吗?”

比留子同学又问了一句。

“既然谁都不承认,那应该认为是‘恐吓人’的所为了。”

“会不会想太多了?”王寺质疑道。

“不。第一个人偶消失的时间是臼井先生遭到活埋后。这件事任何人都有机会做。可是先见女士这次则不一样。人偶在晚餐前已经不见了,那就意味着先见女士喝下毒药前,人偶就被拿走了。换言之,是下毒的‘恐吓人’故意拿走了一个人偶。”

她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当然理解了比留子同学的想法。

意外的是,剩下的人里最先说话的竟是朱鹭野。

“我在小说上看过这个。是不是说每次不见一个人偶,就会多一个死人?”

比留子同学点点头。

“‘男女各二人,共计四人死去’。这是先见女士的预言。人偶的数量是否被当作了‘还有几个人要死’的计数呢。”

“那就是所谓的‘比喻’吗?”

狮狮田的话让王寺疑惑不已。

“那是什么意思?”

狮狮田看了比留子同学一眼,似乎要她来解释,而比留子同学又看了我一眼。那个活儿出其不意地落到了我的头上。要是一直拖延会影响案情分析,于是我思索片刻,说了起来。

“‘比喻’一般是指以某种东西来形容另一种东西。不过在推理世界中,那就不仅仅是一种表述方法,而是融入了凶手的各种意图。刚才提到的人偶的例子,是著名的阿加——”

“等等。”狮狮田突然插嘴道,“你要泄底吗?你还算个推理迷吗?”

我好像触发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之前我已经隐约有点感觉,看来狮狮田果然是个骨灰级的推理迷。

“没关系,泄就泄呗。”

王寺兴致缺缺地说了一句。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礼节问题。”

狮狮田坚决不让步。我为了回到正题,故意提高了音量。

“总而言之,比喻就是经常被应用在连续杀人中的手法。通常的做法是在现场留下让人联想到被害者姓名、当地传说或童谣等内容的东西。最为单纯的目的,就是暗示凶手身份,或是对目标传达某种信息。”

拿现在的情况来说,就是刚才比留子同学提到的,有可能是为了让我们意识到先见的预言,令我们心中产生“还要再死两个人,下一个或许就是我”的恐惧。

但是比留子同学却一脸不信服的表情。

“如果那是一种信息,那也太迂回了。我觉得应该有更好懂的方法啊。难道不会是出于其他目的吗?”

“呃,比如着重强调人们的死因是预言这种超常的东西,以此来摆脱嫌疑?”

“凶手都使用毒药了,这还坚称超常现象,完全是矛盾的行为。”

比留子同学马上否定了我的说法。

“那是为了诱导我们,这个说法怎么样?人偶没了就要死人。凶手先给我们植入这样的印象,今后一旦有人偶消失,我们就会误以为死人了,从而按照凶手的诱导展开行动。”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这个比喻要在后面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还有吗?”

为了回应她的追问,我又在脑海中列出了几部推理作品,然而还是找不到完全符合现状的解释,最后忍不住酸溜溜地说:

“这怎么说啊。如果是推理小说,有可能是跟第一起事件毫无关系的人趁机犯罪,有可能是为了掩饰凶行导致的不自然情况,也有可能是为了隐瞒死者之间缺失的环节(missing-link),有好多种呢。”

“缺失的环节!”

比留子同学两眼放光,王寺则仰天长叹。

“饶了我吧,怎么又有听不懂的词语!”

好了好了,我安抚一下王寺,然后开始说明:

“简单来说,就是被害者与凶手或被害者之间一下子看不出来的关系。比如说父母是小学同学,曾经在新干线上相邻而坐之类。”

缺失的环节往往能联系到凶手意想不到的犯罪动机。

“茎泽君。”

比留子同学突然叫了茎泽一声,他绷着身子反问:“干、干什么?”

“吃晚饭时,你说你们到好见来连父母都没告诉。那你对其他人说过吗?比如班上的同学?”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茎泽不愿意老实回答。然而比留子同学并不气恼,而是锲而不舍地对大家说:

“假设试图杀害先见女士的是‘恐吓人’,那他为何要拿走毛毡人偶?这个原因太不明确了。可是既然他在按顺序拿走那四个人偶,我很难想象他的目的只有杀害先见女士,所以才要寻找缺失的环节。臼井先生是被‘恐吓人’用信引诱到真雁来的。这里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被引诱过来,或是到这里来的行动可以预期呢?说不定我们当中还有人跟‘恐吓人’有着微小的关系,甚至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她表面上是对所有人说了这番话,但我看出了比留子同学的想法。

在场所有人都是彼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假设“恐吓人”在这里面,而且目标不止先见,所以才会一个个拿走人偶,那么最有可能的候选人就是神服。因为她是先见的信奉者,又时常出现在“魔眼之匣”,很容易加入计划中。

第二候选就是十色。如果“恐吓人”知道先见与十色的关系,完全有可能将憎恨的矛头延伸到十色身上。问题在于谁知道先见与十色的关系,或者十色会在这个时间到好见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轮流说吧。要不光大眼瞪小眼的,也挺没意思。”

朱鹭野懒懒地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晚上九点三十分。送十色回房后,只过去了一个小时。

“这是跟自己安全有关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单纯监视,而是彼此合作更有意义。”

王寺表示了赞同,狮狮田也没有反对。

自然变成第一个发言的茎泽很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了几次屁股,然后才盯着桌子中央说了起来。

茎泽从小在关东长大,这次是头一次到W县来。

“我和前辈都是学生,要瞒着父母出远门很困难。”

“你跟十色君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以前就会像那样画画吗?”

他对狮狮田点了点头。

“我上初一的时候认识了前辈。当时全班都知道初二有个很吓人的女生。”

十色说过,她上小学三年级时第一次预知了高年级学生的自杀。从那以后,每年都会发生一两次这种事,而且频率在一点点变高。

茎泽细声细气地说了下去。

“我刚入学就被高年级的不良少年团伙给欺负了。他们总是让我放学后到体育馆后面的逃生楼梯去,拿走我身上所有的钱。虽然也不多,就几百日元。”

那天也一样。茎泽放学后拖着沉重的脚步朝体育馆走去,突然被十色跑过来拽住胳膊,让他不要过去。

“前辈的素描本上画着一个躺在楼梯底下的黑色人影。我一开始还不太懂,没过多久就听说不良集团的老大在逃生楼梯上打闹,脚下一滑摔下去了,还惊动了整个学校。”

伤者被送到医院,两天后恢复了意识,但是脑损伤在右腿留下了后遗症,让他在毕业前的那一年多时间里像换了个人似的内向沉闷。因为这件事,茎泽开始到处跟着十色,还选了跟她一样的高中。由于十色在高中极力隐瞒自己的能力,茎泽便自诩为她唯一的理解者。

我从茎泽口中听出了他对十色的热情,但总感觉缺少了一个视角,就是十色对此的看法。但我并不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这点。

比留子同学重复了刚才的提问。

“那你们都没对学校朋友说要到这里来,对吧?”

“没有什么朋友。”

茎泽愤愤地说。

“他们都是些脑筋顽固的笨蛋。现在把前辈的能力告诉他们,也只会给前辈招白眼而已。所以我要收集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证据,将来让全世界承认前辈的能力。”

朱鹭野瞪大了眼睛。

“你要把她的预言能力公之于众?”

“我打算等收集到足够的数据之后就跟前辈商量。”

“十色同学应该不希望那样吧。”

茎泽用震惊的表情看着我。

“为什么?前辈不仅用她的能力让我免遭了一场事故,还让我从老师和同学都不管的霸凌里解放出来了。那是能帮助人的能力。可是前辈偏偏要压抑隐瞒自己的能力,过着很不自由的生活。那是为什么?那可是歧视啊。”

尽管我觉得茎泽有点欠考虑,但也理解他的说法。

如果十色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那么或许会有一天能够得到科学的阐明。只是现在,世间还不知道那种能力的存在,她不得不极力隐藏这个力量,甚至为此改变自己的志愿。如果说不公平,那倒是真的。

但是,这也证实了十色真的很希望过上平稳的生活。

能力不被认可也无所谓。她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究竟哪种做法才是为了她好呢?

接着,茎泽又激情讲述了十色如何预知身边发生的交通事故和火灾。大家都心不在焉地听着,我还发现狮狮田悄悄打起了瞌睡。这明明是理解学生想法的大好机会啊。

总而言之,他想不到自己跟这里的人有什么接点,而且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到好见来。

茎泽讲了四十多分钟,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十五分。

他总算说够了,朝这边问了一句“我能去厕所吧?”。我们看了一眼还在打瞌睡的狮狮田,比留子同学回答道:

“每次去一个人应该没问题。我们把离开的时间记录下来吧。”

我们都等着茎泽回来再听下一个人讲,可他过了十五分钟还没回到餐厅。只是去上厕所也太久了。

“他可能去找那个姐姐了。”

纯的发言让我们面面相觑。“那个姐姐”当然是指十色。

“有可能啊。”朱鹭野叹息道。

“这不太好吧,都说好了不靠近她。”

就在此时,茎泽出现了。我问他去干啥了,他噘着嘴说:

“我就是出去透了透气。外面下着雨也出不去。我才不会做什么让前辈立场尴尬的事情呢。”

你还好意思说。

总之,终于轮到王寺说了。

他在东京出生长大,从东京的私立大学毕业,进入一家饮料企业工作,但是一年前辞职了,跳槽到关西一家食品加工公司。这次是请了长假出来开车旅行。顺着巴士走的路线再往里走,有一段机车爱好者之间很出名的道路,他在那里欣赏了壮丽的溪谷和山峦,回程就遇到了现在的事。

说到这里,王寺转向比留子同学。

“你想问是否有人知道我到这里来对吧?我确实告诉过同事要出来兜风,但应该没有具体到目的地,因为我打算三天开上一千公里左右。”

“而且还是因为没油了才来到这里,谁也不会料想到吧?”

“嗯,你说得没错。”

连这种不痛不痒的话,从王寺嘴里说出来都好像好莱坞电影台词一样。

“王寺先生是不是有外国人的血统啊。你皮肤这么白,五官又这么立体。”

“我爷爷是罗马尼亚人。要是我能把身高也遗传到就好了。”

王寺自嘲了一句,然后听见纯小声说:

“我一开始远远看过去,还以为是女人。”

王寺苦笑起来。

“我像纯君这么大的时候经常被人嘲笑,说我是个女孩子。虽然比不上茎泽君遭到的霸凌,不过那时候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可,让我特别不甘心。我想变得更像男人,就开始练习柔道,但是因为个子太矮,根本打不赢。最后就放弃了。”

“我也不擅长运动。是不是太弱了就不像男人啊?”

纯可能平日都有这种烦恼,此时表情阴沉下来。王寺鼓励道:

“小时候都是声音大、跑步快的孩子最显眼。其实像不像男人,要看你珍不珍惜女孩子。”

纯点点头,朱鹭野忍不住笑了:

“亏你说得出口。昨天晚上在地下室碰到我,你不是叫得很大声嘛,连腿都吓软了,跟个女孩子似的。”

“啊,那是因为太突然了,周围又黑,没认出你来。我没办法啊!”

我仔细一问,原来昨天半夜王寺走出房间想上厕所,结果碰到了朱鹭野。在那个气氛诡异的地下室遇到这种事,我可能也会叫得很大声。

王寺羞得满脸通红,额头上还冒出了汗水。他从昨天起就一直穿着皮夹克。我明明借了一件贴身T恤给他,可能他不好意思露出来吧。

比留子同学善解人意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关掉暖炉,他回了一句“没关系”。

“对了,还是刚才的话题。”朱鹭野露出认真的表情,“王寺先生,你真的是男人对吧?”

“喂喂,这个玩笑还要开到啥时候?!”

“我就是有点在意。先见大人的预言是男女各死二人,可是性别不是那么单纯区分的吧。那个预言的判断标准究竟是什么呢?”

那确实是个盲点。最近人们渐渐接受了性别的多样性,比如性别认同障碍。说是性别,到底是指肉体性别还是精神性别,是户籍上登记的性别还是个人主张的性别?我们并不知道先见的预言是指哪一种。于是我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且不论自己的主张,他人认知的性别更为重要吧?”

打个比方,假设我精神上是女性,但是拥有男性的身体,平时也以男性的身份行动,那么在预言中应该被算作男性。我认为预言不会连一个人的少女心都照顾到。

“我身心都是女人,你瞧。”

朱鹭野从钱包里拿出保险证给我们看。上面确实写着“女性”。

“我也是。”

茎泽也拿出了写着“男性”的学生证。纯则从呼呼大睡的狮狮田的手包里拿出钱包给我们看了保险证。父子俩都是男性。我和比留子同学也照做了。

“都说了,我把贵重物品全放在机车上啦。”王寺无可奈何地说。

“那你能脱掉夹克吗?”

朱鹭野穷追不舍。

“够了吧,我去抽根烟。”

他站起来结束话题,走出了餐厅。

“什么啊,你真是女的?”

朱鹭野惊讶地说。

“可是我看到那个叔叔站着尿尿了。”纯做证道。

他可能有自己的苦衷吧。

再看时钟,十点五十分了。

大约十分钟后,王寺从外面回来了,此时正好十一点。

他好像也出去透了透气,刘海儿上沾了一点雨水。

“雨好大啊,这下肯定不能翻山出去了。现在这个时节有可能被冻死。”

接下来轮到朱鹭野,不过她比别人都不轻易开口。只说好见的生活太不方便,上个初中都远得需要家长开车接送,当时的好朋友已经全部离开了。

“我跟父亲两个人生活,家里还很穷。父亲去世后,我就离开了好见。虽然最后只走到了中转站附近有点年头的娱乐街区的小酒吧里,可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因为我感觉自己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

我不想打断她的话,可实在太在意,就问了一句:

“你喜欢红色吗?”

毕竟来扫墓穿成这样也太夸张了。朱鹭野苦笑道:

“我去世的母亲喜欢这个颜色,所以我就经常穿了。有一回我跟熟客说了这件事,他后来就只买红色的东西送我。”

“呃,他真是个好人啊。”

“他就是个不解风情的笨蛋。”

朱鹭野说着,头一次露出了柔和的表情。

总之,最近除了扫墓,她都不怎么到好见来。

“既然你每年都来扫墓,那昨天的行程应该是可以预料的吧?”

她不情不愿地对比留子同学点了点头。

“可能是吧。但我之所以会走到真雁这边来,完全是因为狮狮田先生想借电话。平时我都不到这边来看什么人,扫完墓直接就走了。”

狮狮田之所以在好见附近逗留,是因为车子故障了,而他原本的目的是去参加亲戚的葬礼。他人还在睡觉,等过会儿再问吧。

“你对这里进行超能力研究时的事情了解吗?”

朱鹭野抬起右手撩了撩头发。

“那不都是将近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了吗?这里的大人都不太愿意讲以前的事情。”不过她想了想,好像还是想到了什么,“好见村村民好像收了研究所的人不少钱,所以他们在组织撤出后还继续照顾先见大人。可是人类就是卑鄙,听说没过几年就开始有人抱怨了。”

我们又不是用人,干吗要照顾那个外来人?

心怀不满的村民连年增多,尽管如此,先见还是若无其事地住在这里。可是有许多人害怕这个神神秘秘的先见,终于凑成了要求先见离开这里的派系。

某天,先见出现在那个“赶走派”的集会现场,第一次当着村民的面留下了预言。

“确切的话语我不太清楚,反正就是山体滑坡要死好几个人的预言。可是村民们根本不把她当回事,还立下条件,要是预言没有应验,她就要离开这里。”

结果那年夏天,一场巨大台风让好见发生了山体滑坡,三座房子被掩埋,一共死了六个人。死者当中还有赶走派的核心人物。于是先见证实了,在班目机构结束研究后,她的预言能力依旧存在。

“从那以后,大家都不敢在背后谈论先见大人了。”

“可是先见女士的预言跟诅咒不一样,并不会明确地说什么人会死吧。至于这么害怕吗?”

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但茎泽竟点了点头说:“我懂。”

“前辈也无法控制自己画的内容。我知道这件事,所以不觉得前辈可怕。可是在初中,大家都觉得是前辈引起了那些灾祸,对她唯恐避之不及。”

“没错。万一招惹了先见大人,闹出什么大事情来可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大家就只能看她的脸色了。”

也就是说,先见通过高调展示自己的预言能力打压了村民的反抗。不过她毕竟是一个人被扔在了这里,那或许是万不得已的手段吧。不过也因为这样,她和村民之间形成了比底无川还要深邃的隔阂。

“我离开一下。”

朱鹭野仿佛想打破她那些话造成的气氛,起身去了洗手间。

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她的话比较少。

纯已经有点撑不起眼皮了。

“你困了?”

比留子同学一问,他就摇摇头。

最近的孩子都很晚睡啊。我上小学的时候,家里规定九点半之前必须睡觉。

朱鹭野跟前面那两个人不一样,五分钟就回来了。

狮狮田还没睡醒,不如让纯来说说吧。

不过对纯的调查却有点费功夫。

比留子同学此前一直跟几个大人谈论听不懂的话题,现在愿意跟他说话了,纯也就情不自禁地啰唆起来。

“比留子姐姐是大学生吧?大学好玩儿吗?爸爸总是抱怨大学。

“爸爸只关心成绩,连家庭课得了‘良好’他也要生气。

“比留子姐姐好帅啊。不是普通的可爱,是好帅的感觉。”

看来他眼中已经没有我们几个了,而狮狮田还在睡觉。我看了王寺一眼,他无言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放弃吧”。

好,那就交给比留子同学吧。

“你害怕爸爸吗?”

“不害怕,可是爸爸声音好大,又总是生气,我有点讨厌他。”

“除了学习,他还会因为别的事情生气吗?”

“最近一看到我在看UFO或者变魔术的节目,他就会生气,说那些都是骗人的。”

狮狮田果然要对一切事物追求合理性,否则就浑身不舒服。

听到“变魔术”这个词,比留子同学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

“我给你看个好东西。你仔细看着这个十元硬币哦。”

她卷起袖子显示没有机关,然后把硬币包在手帕里,胡乱念了几句咒语一样的话,再抓住手帕边缘猛地打开。包在里面的十元硬币不见了。当然,比留子同学的双手都没有东西。

纯瞪大了眼睛,但好像不愿意轻易服输,就把她的手和手帕轮番看了好几次。

我知道这个魔术的窍门。她把硬币包进手帕的时候,用橡皮筋把包裹的口子给扎起来了。

很快,纯也发现了窍门,指着突出的一块地方说:“找到了,找到了!”

“没错,那换下一个吧。”

比留子同学一边表演下一个小魔术,一边诱导他说出自己的家庭情况。

按照纯的说法,他升上小学的前一年,狮狮田跟妻子离婚了。具体情况不明,总之纯的监护权给了父亲。

“你以前来过这一带吗?”

“应该没有。”

纯他们住在离这里很远、靠近日本海的T县,据说是开了五个小时的车才到达亲戚家。他还说不记得自己坐过这么长时间的车。

“你们是去参加亲戚的葬礼,对吧?”

“嗯,说是爸爸的妈妈。”

这个说法让我们都面面相觑。

“你没见过奶奶吗?暑假都不过去玩吗?”

王寺用温和的语气询问。

“一次都没见过。昨天也是第一次去那里。那是个很大、很旧的房子。我还见到爷爷了,可他不叫狮狮田。”

“不叫狮狮田?”

“因为狮狮田是妈妈的姓。爸爸以前跟爷爷一样姓‘Enju’,结婚后就改成狮狮田了。”

原来狮狮田是上门女婿啊。之所以从来没让纯见过爷爷奶奶,可能是因为跟家里关系很糟糕。他离婚后还用着前妻的姓,应该不只是为了纯着想,部分原因恐怕是他不想跟家里有任何纠葛。

不过纯说着说着就开始扭腰了。哈哈,这是——

“纯君,你想上厕所吗?”

少年“嗯”了一声,并没有动弹。

由于房子里没有窗户,无论白天晚上都没什么两样。不过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也难怪他不想夜里一个人上厕所。而且他刚刚一个人去过了,这会儿不敢去难免要引起怀疑。

“我跟你一起去吧?”

比留子同学虽然这样提议,可他肯定不好意思,便晃了晃还在旁边睡觉的父亲。

“爸爸,我们去上厕所吧。醒醒,醒醒啊。”

狮狮田总算睁开了眼睛,看看四周,露出略显尴尬的神情,然后被纯拉着走出了餐厅。

过了整整十五分钟,我们都有点担心了,狮狮田父子才回到了餐厅。听说他们都上了厕所,纯又迟迟不愿意一个人进去,所以花了点时间。

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五分。

“一天总算要结束了。”

狮狮田叹息一声,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累了。

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异常,互相监视的策略似乎很顺利。

话说回来,不知先见和神服怎么样了。我正想着,餐厅对面的房门正好打开了,神服走了出来。

“看来没什么变化啊。”

“先见女士怎么样了?”

“目前已经稳定了。”

神服说完,就朝洗手间去了。

日期马上就要变更。

今天虽然发生了毒杀未遂,但总算是没有出现第二个牺牲者。如果能照这个势头再熬过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就好了。

我盯着走动的指针,看着它跨过午夜零点。

就在那时,神服大惊失色地跑进来喊道:

“枪!办公室的霰弹枪去哪儿了!”

她尖厉的声音让缓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枪怎么了?”

“没了!柜子的锁被弄坏了,里面的枪没了!”

我亲眼看到她今早巡视完菜园回来,把霰弹枪放进了柜子里。现在不见了?

“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

我轮番看着离开过餐厅的人,大家都摇摇头。

冷静点。我们都在餐厅里,不可能藏得住那东西。如此一来……

“只有十色同学了。”王寺低声道。

比留子同学和茎泽都跳起来跑出了餐厅,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陈旧的木地板走廊、铺着绿色地毯的台阶,还有昏暗灯泡照亮的地下室。前方就是十色的房间。

“十色同学!”

里面没有回应。比留子同学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门把,毫无阻力地转动了。

我们把十色送过来时,确定已经上了锁的门,竟打开了。

现在还看不见里面,可是——

啊,这个气味……

打开电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的霰弹枪。

不远处,十色仰天倒在地上,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啊啊……”

这是谁的声音?

我只记得比留子同学突然失去平衡倒下,我立刻把她接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裂空气的、野兽般的怒吼震荡了“魔眼之匣”。

凶案现场宛如暴风过境,情况惨烈。

面朝向内开的门,右手边是床。十色倒在左边靠墙的地上,胸前满是红黑色的血。她被枪杀了,还死不瞑目。我根本无法直视她。她的脸没有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那多少让人安慰了一些。可是那人偶一样缺乏生气的——

她背后的墙上飞溅着血迹,房间里散乱着撕破的被褥和她带来的换洗衣物、彩铅,连墙上的时钟都被砸了个粉碎。整个房间里可能只有还在燃烧的暖炉幸免于难了。

右侧床边的墙壁上布满了貌似抓痕的痕迹,仔细一看,我发现那是一幅画。正如我们所想,十色被没收了素描本后,把这片白墙当成了画布,画出了未来的光景。

她可能在柔软隔音材质的墙壁上用彩铅画了画,不但颜色没有涂上去,反倒留下了抓痕一样的破损痕迹。尽管如此,那些划痕里还是留下了一点色彩,我细细解读一番,发现那就是摆在我们眼前的光景。

“呜哇啊啊啊!”

茎泽惨叫着扑向遗体,却被狮狮田从背后拽开了。

“别乱碰!那上面可能留有证据。”

“我才不管!为什么,为什么前辈会死啊!”

茎泽瘦削的身体里不知为何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他拼命挣扎,像小坦克一样试图甩掉狮狮田。我和王寺都上去帮忙,好不容易把他从尸体旁拽开,却被他用噙着泪水的双眼狠狠盯住了。

“你看,前辈不是‘恐吓人’!是你们害了前辈。畜生,畜生!我绝对要杀了你们!”

他甩开我们的手,带着满脸泪水转身跑上了一楼,不一会儿又听到铁门开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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