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比留子
消えた比留子
一
四月六日
研究已经进行了两年半。
我一直慎之又慎地进行了许多次验证,如今已经有足够的数据认定先见的未来预知能力属于事实。热衷研究的冈町君过于兴奋,最近好像有点睡眠不足。
那也难怪。因为像先见这样的人才,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遗憾的是,其他实验对象都没有留下能够判定为超能力的结果,实验全部终止,他们或是回到了故乡,或是在机构介绍下开始了新生活。我的研究只要有先见就好。
先见已经在严格的条件下预言了四十件以上的未来事件,而且全部应验了。
最值得惊讶的是,她的预言并非无为之能,而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指定区域和时间。我们给出“一年后东京银座发生的事件”这一条件,她会将条件加入祈祷,然后在梦中见到符合条件的未来。当然,能够与巧合相区别的大事件并非时常发生,实验时必须小心检讨后再提出条件。
上周冈町君接到机构的联系,兴高采烈地来通知了我。冈町君说,两年前先见预言的事件果然应验了。而且那还是日本第一起劫机事件(为了研究预言,我们依旧与外部信息完全隔离)。
先见还做了许多遥远未来的预言。今后的验证真是太让人期待了。
我们调查了她睡眠时的脑电波,发现只在做预知梦的夜晚,REM睡眠和非REM睡眠的节奏会被打乱,有三到四个小时的脑电波比非REM睡眠时更低。一般非REM睡眠时做的梦几乎不会留存在记忆中……
关于预知梦的成因,现在还有很多不明之处。在试图解析的同时,我们开始了下一个实验。
那就是利用她的预言来规避危险。
班目机构也对我们的研究抱有很大期待。如果一切顺利,这个研究将会让机构名声大振,甚至可能从国家那里得到预算。如此一来,研究将得到进一步发展,届时日本就能靠预知能力的研究引领世界。
先见也理解了研究的意义,无论什么样的实验指示,她都用一句“只要能帮到老师”表示顺从。
唯一能称得上问题的,就是我长年潜心研究,不知该如何跟先见这个相差十几岁的人相处。不,不对。这个迷茫正在日渐增大。
先见在故乡从事巫女工作,几乎没有跟男性有过接触,对我这种榆木脑袋的人也毫不畏惧地缩短距离,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小姑娘。
还发生过这种事:我到她房间商量事情时,被子后面突然跳出了一只老鼠。我正要叫人来打,先见却拼命把我拉住了。原来她因为一步都无法离开这里,便在房间里养起了老鼠当作说话对象。我见到这些东西都要毛骨悚然,而先见似乎从小就把蜘蛛和蜥蜴都当成朋友。先见用雪白的手指钩住我的手指,叫我不要把老鼠的事情告诉别人,还笑着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尽管很没出息,但我还是要承认,现在我就算没有实验预定,也会找借口跟先见碰面。可是,我只知道研究,并不知道怎么哄人,每次都会变成自说自话。
刚才我问冈町君,下个月是先见生日,有没有什么生日礼物的提议。结果得到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回答:“老师应该多学习学习女性的知识。”
十一月十二日
又失败了。
不,这不怪先见。她的预言应验了,所以我们的研究没有出错。
可是应用方面。利用先见的预言规避灾难的实验,还一次都没成功过。
她预言了台风导致的水灾,我们就尝试疏散那个地区的村民。机构向政府提出了建言,甚至打出了避难指示。可是由于气象上的征兆很少,几乎没有村民遵从指示,结果预言应验,由于风暴潮和河川泛滥,导致十几个人死亡。
电车脱轨预言那次,人们做了极为严密的检修,最后却因为大型土方车急速冲进电车道口这个意想不到的原因造成了脱轨事故。
除此之外,班目机构还利用权力做了各种各样的对策,却从来没有成功规避过先见预言的灾害和事件。
她的预言必定会应验。无论如何,都会应验。
昨天,冈町君一脸苍白地告诉我,机构的干部对这个研究的未来感到悲观,正在讨论缩减预算。
开什么玩笑。先见可是空前绝后的预言者。如果现在放弃,预知能力研究的历史不知要被推后几百年。
我不能放弃研究。
今天,先见也在等着我。
勤哥哥,勤哥哥,下次要看什么?
每次看到先见对我露出无比信赖的笑容,我都要被罪恶感所压倒。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让她预言人们的死亡,为了我的研究。
先见,我深爱的先见。
你是拥有守护人类免于一切灾祸之可能性的,救世主啊。
只差一点,肯定只差一点了。
我要证明你真正的价值。
二
预言的第二天早晨。
不到七点钟,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我应了一声,门外竟是意想不到的声音。
“这么早打扰你了。我是神服。”
“请、请等一下。”
我慌忙把凌乱的被子揉成一团推到床脚。这样至少看起来整齐一些了吧。
我打开门,神服有点急切地看了一眼室内。她这个样子太少见了。
“剑崎同学没来过吗?”
“比留子同学?出什么事了?”
我猛地凑过去问,只见神服摊开了右手。
那是比留子同学的手机。
“我在浴室门前的走廊上捡到了这个。因为昨天看到过拍视频的场景,知道这是剑崎同学的东西。我给她送到房间去了,不过……”
再怎么敲门都没有反应,转了转门把,发现门没上锁。室内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行李摆在那里。
“别的地方呢?”
“洗手间和浴室都没有。我还以为她跟叶村同学你在一起……”
还没等她说完,我就外套都不穿地跑了出去,把所有人都叫醒了。因为我在十色遭到杀害时有不在场证据,大家虽然很小心,还是给我开了门。
“剑崎同学不见了?”
说明情况后,狮狮田轮番看着我和神服。纯也伤心地看着我说:“大姐姐一个人走了吗?”
“又是女性啊。这么说果然是……”
听到狮狮田的咕哝,朱鹭野吊起了眼角。
“你能不能别这样。难道一大早就要挑起无意义的争吵吗?不如先去找剑崎同学吧。”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看了他们的房间,都没发现比留子同学。于是我又去看了臼井和茎泽的房间,还有十色的房间,结果还是一样。
“难道跟茎泽君一样跑出去了?”
神服否定了王寺的话。
“你看,玄关从内侧上了……”
她没了声音。神服愣在玄关旁边,原来前台窗口的毛毡人偶,只剩下装饰雪花结晶的那一个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点,顿时大惊失色。
“又少了!”
“难道下一个是剑崎同学吗?”
如果没有从玄关出去,那就只剩后门。我们匆忙往建筑物另一头走去,发现昨晚确实上了锁的后门竟然开了。
打开门,外面的天光令人目眩。昨晚那场雨已经停了,虽然看不到太阳,但天上飘着白色的云。
“这是……”
后门有一组脚印穿过雨水打湿的后院,朝通往瀑布的岩壁小路延伸过去。地面虽然湿软,还是留下了带有特色的鞋底纹路。等间距排列的锯齿纹,那是比留子同学的运动鞋。
“那是什么?”
朱鹭野的声音让我抬起头,原来脚印从后门延伸出去几米远的地方,掉落了一块黑色的布料。我避开脚印跑过去把它捡起来。这不可能弄错。
“……是比留子同学的披肩。”
我双手紧紧抱住吸满雨水的披肩,顺着脚印朝通往瀑布的道路跑了过去。
“喂!”
我无视了狮狮田的声音。我得赶快。
我一路踏着泥水,跑过了两侧耸立着岩壁的大大弯道。
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我来到脚印的终点,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条水量增大的瀑布,正在发出轰鸣。
“喂,剑崎同学她……”
王寺追了上来,察觉到我注视的方向,闭上了嘴。
脚印在悬崖边缘消失了。那里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运动鞋。
“难道她跳下去了?”
王寺提高音量,试图盖过瀑布的水声。狮狮田一边抓着想跑到悬崖边的儿子一边说:
“怎么可能?她为什么要跳下去?那个小姑娘不可能自杀啊。”
“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她啊!”
我顺着成为路标的比留子同学的脚印回过头。大家都跟我一样避开了那行脚印,所以现在还清晰可见。周围确实没有别的脚印了。
“顺着岩壁返回……应该不行吧。”
王寺抬头看着道路两旁的岩壁。表面基本没有可以落脚的凹陷,而且因为被雨打湿,更加站不住脚。
“就算她有那个本事,也不可能跳过整个后院。”朱鹭野低声说。
我跪在泥地上探头看着瀑布潭,还叫了比留子同学几声。我不知多久没有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了,嗓子好像火烧一样痛。
可是无论我怎么叫,都没有回应。所有呼唤都被水声吞没了。
我们回到后门旁边,一起思索比留子同学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脚印确定是她的,没错吧?”
“对,掉在悬崖边的运动鞋是比留子同学的东西,鞋底的花纹也跟脚印一致。跟大家的脚印都不一样。”
我回答的声音有点颤抖。朱鹭野见我这样,便出言安慰道:
“有没可能是凶手穿着剑崎同学的鞋子走到那里去了?”
狮狮田马上提出了反驳。
“那你说,她本人到哪里去了?”
“这个……被监禁了?”
“费那个功夫有意义吗?再说了,不管到瀑布去的是剑崎君还是凶手,鞋印都只有一个方向。只能认为是不在这里的剑崎君自己走过去的吧。”
他毫不客气的说法让朱鹭野气不打一处来。
“你在叶村君面前说那种话,也太不知趣了吧。”
“他很冷静。这种程度的事情他早就想过了。你知道推理小说中使用过多少脚印诡计吗?”
狮狮田口中的“诡计”一词让王寺有了反应。
“我在电视上看过。比如踩着自己去程的脚印倒退回来。”
如果依靠现在的鉴证技术,瞬间就能分析出脚印的朝向和人物的体重。可是这串泥地里的脚印实在太软,我们无法分析。等警察来了,脚印恐怕就消失了。
“那应该不太可能吧。”
神服在后面插嘴道。
“有一只运动鞋落在了脚印的终点。就算只穿着一只鞋返回,要在泥地上单脚向后跳跃,还不踩坏脚印,我觉得不可能。”
王寺实际跳了几步,可是被雨打湿的地面在起跳的瞬间会吸住鞋底,落地之后还会溅起泥水打乱脚印。而且从那行脚印平均的步幅和方向来看,只能认为是走路留下的脚印。
“可恶,不行啊。”他一说完,就烦躁地啃起了指甲。
我也说出了自己的假设。
“我本来认为可以穿着两只运动鞋向后走到后门,最后扔一只鞋子出去,但应该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离运动鞋掉落的悬崖边缘大约有五十米,而且岩壁间的小路还是弧形,再怎么扔也扔不过去。”
“那就只能认为是脚印的主人一路走到路的另一头,然后消失在瀑布潭里了吗?”
那个人只可能是比留子同学。此时,纯开口了。
“昨天那个跑出去的高个子哥哥呢?”
对了,茎泽也不见了……但我并没有把他给忘掉。
我们从“魔眼之匣”的背面绕到正面,发现昨晚茎泽跑出去时留下的脚印还能勉强辨认。他走向了林草茂密的山中。
“他平安过夜了吗?”狮狮田说。
“我觉得很难说啊。”
王寺说起了昨天实际进山的体验。
“那里面真的是野兽巢穴的感觉,到处都长满了树木杂草,地上全是倒下的死树和落叶,根本下不去脚,完全无法前进。我也是头一次知道没有登山道的自然山林这么险恶。这要是半夜什么装备都不带就跑进去,那根本不是正常人干的事。”
“好见村村民也只到熟悉的山里去。以前还发生过熊咬死村民的事。”
神服表示了赞同,朱鹭野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
“先不管他了,重要的是剑崎同学。就算他平安无事,‘魔眼之匣’也是上了锁的,没法对剑崎同学出手啊。”
“叶村君有什么想法吗?”
听了王寺的话,我想起昨晚最后的对话。
“比留子同学因为十色同学的死十分低落。她好像觉得十色同学被杀,她也有一定责任……早知道我就一直陪着她了。”
不一会儿,神服安静地说:
“各位还记得我昨晚说的话吗?凶手为了逃脱先见的预言,残杀了跟自己相同性别的人。剑崎同学莫不是感到自己应该对十色同学的死负责,主动选择了牺牲?”
男女各有二人死去的预言。
十色跟比留子同学死了,跟女性相关的预言就成立了。如此一来,朱鹭野、神服和先见都能转危为安。
不是自杀,而是自我牺牲。
大家可能都接受了这个想法,没有人说话。除了一个人。
“不对!大姐姐还活着!”
纯怒视着大人们,绷着小小的身体拼命喊道。
“干什么呀,大家为什么不再努力找找啊?!都在那里说好听的话,其实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对不对?”
少年的叫声似乎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揭穿了大家的真心。反复争论过好几轮的大人们,现在竟对一个在父亲怀中拼命挣扎的少年无言以对,纷纷移开了视线。
我也无法正视纯,而是低头咕哝道:
“我也不想把她看成自我牺牲。可是,既然凶手为了逃避先见的预言而不断犯罪,那他有可能还会盯上一名男性。”
“为什么,凶手不是女人吗?”
“请想一想,十色同学被杀害时,考虑犯罪所需时间,几乎没有人可以单独完成犯罪,不是吗?也就是说,凶手极有可能是两人一组。假设那是男女两人,那么男性凶手的目的就尚未达成。”
“那不就更应该去确认茎泽君的情况了?”
王寺提了一句,但狮狮田却不怎么愿意。
“就算他没事,也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现在应该优先考虑我们自己的安全。”
我也表示同意。
“只要再忍耐一天就够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嫌疑,我们还是保持警惕,尽量不靠近其他人的房间为好。”
最后,王寺也一脸复杂地接受了我的意见。
神服似乎准备了早饭,不过考虑到先见被投毒,谁都不想去吃。于是神服说厨房有速食食品,虽然数量有限,但可以自由拿取,于是我们纷纷点头,各自回房了。
目送了他们离开的背影,我开始尽量拍掉比留子同学披肩上的泥土,留在原地的神服略显犹豫地问道: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好,不过你还打算跟先见大人见面吗?”
我彻底忘了这件事。可是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我现在脑子有点乱,能约在下午吗?”
神服一下就同意了。
“先见大人能说话吗?”
“似乎还有点痛苦,不过先见大人自己也有话想说。她可能想问十色同学的事情吧。”
“那我过了中午就去拜访她。女性虽然已经没有危险了,不过神服女士你也要小心。”
听到我的关心,神服略显惊讶,随后默默地点了一下头,消失在走廊深处。
这下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于是我朝自己房间走去。昏暗的走廊上只能听到我的脚步声。
进房把门一关,我就感到全身脱力,抱着膝盖蹲了下来。
就在那个瞬间,堆在床脚的被子像生物一般蠕动起来。
里面冒出一团黑发,还有光洁的额头。
“怎么样?”
比留子同学顶着有点红肿的眼睛,对坐在地上的我问道。
三
“让大家都以为我死了吧。”
比留子同学今天一大早跑到我房间来,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我正困惑为啥要干这种事,比留子同学顶着哭肿的眼睛对我说。
“我们已经处在一触即发的状态了。
“一开始得知先见女士的预言,谁也不认为自己会死。臼井先生的死亡是一场事故,先见女士被下毒,也被认为是‘恐吓人’出于个人怨恨的犯罪。所以大家才会在寻找凶手的时候,带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第一次见面的十色同学被杀,逃脱死亡预言的动机浮上水面,人们开始意识到自己也面临着被杀的危险。”
原本是凶手对全员的构图,在十色死后,就变成了自己对他人。
“比如狮狮田先生,他虽然拒不相信预言,可一旦纯君受到威胁,他有可能会以正当防卫的理由伤害别人。就算不相信预言和预知能力,他也可能为了自保而杀害他人。我们现在已经疑神疑鬼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在下一个牺牲者出现之前,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凶手的行动。”
详细说明被推到最后,我先按照比留子同学的指示完成了所有准备。
不久之后,神服就敲响了我的房门。
她应该没想到堆在床脚的被子里竟然裹了一个人吧。
“勉强成功了,就是声音有点抖。”
好不容易从紧张情绪中解放出来,我开始揉搓冰冷的双手。
我在演戏这件事应该没有被人发现,尽管我觉得很对不起特别喜欢比留子同学的纯。
“没关系,我相信叶村君的演技。而且我也想看看你对我的失踪究竟是什么反应。”
饶了我吧。要是让比留子同学看到我对着瀑布潭大喊她名字的光景,我肯定当场就跳下去了。
“不好意思,这个弄脏了。”我把捡回来的披肩和运动鞋还给了比留子同学,“虽然是临时想出来的,不过那个脚印诡计真是了不起啊。”
比留子同学一脸无所谓地接受了我的赞扬。
“这都多亏了会长大人平日的悉心指导。毕竟我也算是推理爱好会的成员。”
不明内情的人看到现场肯定会感到震惊吧。通往瀑布的脚印只有比留子同学的运动鞋那一串,而且她的运动鞋还落在道路尽头,除此之外没有可以行走的地方。道路两边都是高耸的岩壁,还是一条大弧线,从后门扔鞋肯定够不着。无论怎么看,那都是比留子同学自己走过去,在瀑布潭前面脱下运动鞋投水的结果。
我们设计的这个诡计十分单纯。
趁大家还没起床,比留子同学先走到瀑布潭前,留下一串脚印,然后踩着脚印倒退回后门。接着,她脱下鞋子,把其中一只包在大披肩里,用绑头发的皮筋扎好口子。那就是比留子同学表演给纯看的十元硬币消失伎俩。然后,她将披肩扔到距离后门几米开外的脚印旁边,仿佛走路途中掉落在那里的。这个时候,“秋天人偶”已经被扔到瀑布潭里了。
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
大家发现脚印时,我第一个跑向落在地上的披肩将其回收。然后顺着脚印比所有人抢先一步向瀑布潭进发,瞅准小路弯曲,大家看不见我的时机从披肩里拿出运动鞋,放在脚印消失的地方。
在大家眼中,我是空手跑出后门的,所以没有人会意识到我把运动鞋拿了过去。
如此一来,我们就成功伪装了比留子同学的死。
为了不让人发现比留子同学在我房间,我们一边注意走廊的动静,一边小声说着话。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比留子同学的死能阻止凶手的行动?”
比留子同学坐在床上,叠起穿着黑色修身裤的细长双腿,以便随时藏进被子里。
“早上连仔细解释的时间都没有。接下来的话有点长,我就按顺序说明。首先,因为先见女士的杀害未遂事件中使用了毒药,这让我以为给《亚特兰蒂斯》编辑部寄信的‘恐吓人’就在我们中间。”
“恐吓人”为什么要把预言内容透露给《月刊亚特兰蒂斯》编辑部,又是为什么要把编辑部的人引到真雁来,这些都不清楚。但是从信的内容来看,“恐吓人”显然很熟悉先见和好见的情况,并且相信预言一定会应验。
“可是在表现出计划性的同时,‘恐吓人’又在封闭空间这一绝对不适合犯罪的情况下展开了凶行。两者形成了极大的矛盾。”
封闭空间内出现牺牲者,意味着凶手就在空间之内。等木桥被修复,警方介入调查,这里的所有人肯定都会被彻底审查一遍。这样不仅风险极高,而且“恐吓人”明知四个人将会死亡的预言,根本就不会留在真雁才对。
比留子同学继续道:
“‘恐吓人’跟我们一样,都是碰巧被困在封闭空间里的。如果是一般情况,他只需要中止杀害计划就好,可是这回有四个人死亡的预言。也就是说,他自己也有可能因为某种意料不到的事情而死去。正因为‘恐吓人’相信预言会应验,他才不顾被捕的风险实施了毒杀计划。”
也就是说,“恐吓人”仅仅是事先准备了毒药,其立场跟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尝试反驳。
“如果‘恐吓人’是丝毫不在意那些道理的人怎么办?如果他只是想杀人,完全不在乎封闭空间,就算会被警察抓住,也想杀了先见和十色呢?”
比留子同学举起双手露出浅笑。
“那反倒更简单了。如果他只是个单纯的精神异常者,那么预测并阻止其下一步行动就会变成不可能。既然如此,像现在这样躲在房间里,敌若犯我,我必诛之就好了。而且,如果对方只对先见女士和十色同学心怀怨恨,那就不用担心再有别的牺牲者了,只需要等警察来到这里仔细调查就好。”
啊,对呀。比留子同学伪装死亡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凶手拥有明确的意志,导致更多牺牲者出现。“追凶”则是另一回事了。
“可是,十色同学被杀害一事令我产生了极大的疑问。因为从杀害情况来看,很难想象那是一个凶手的行为。”
发生在“魔眼之匣”这一密室内的凶案,每个人都拥有身在餐厅的不在场证据,杀害十色并弄乱房间至少需要十分钟。如果把这些都综合起来,只能认为一个人不可能独自完成作案。
“‘恐吓人’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是这样吗?既然如此,先见的毒杀未遂也完全有可能是他们合作的罪行。”
“如果是这样,那么‘恐吓人’之一就是有机会下毒的神服女士或十色同学。可是你想想,没有人给出过能够打消她们嫌疑的证词。”
茎泽虽然反应强烈,可是十色最终还是成了最可疑的嫌疑人。而比留子同学关于红花的论证,是因为十色正好画了预知画才得以成立,从而让神服免于怀疑。这个确信度实在太低了。如果“恐吓人”是两个共犯,应该会做出有利于搭档的证词才对。
“恐怕应该认为,对先见下手的‘恐吓人’只有一个人,他在毒杀先见女士未遂后,为了逃避死亡预言,临时跟其他人联手实施了杀害十色的计划。相当于临危之际的共犯吧。”
“可是十色被软禁完全是我们聚在一起商量的副产物,共犯并没有仔细商讨计划的时间。”
“如果要设计很复杂的诡计恐怕很困难,不过安排分工和对口供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比如送十色同学回房的时间,或者这样……”
比留子同学取出手机输入了一段文字:把手枪上的指纹擦掉。
“只要事先定好厕所之类隐秘的地方,就可以通过便条或者手机来留下信息,完成交流。”
确实,除了我们两个,所有人都上过一次厕所。应该认为共犯之间可以完成简单的信息交换吧。
“如果凶手有两个人,那么靠蛮力阻止他们行动就会很困难。所以我才决定利用预言阻止他们的行动,并想到了伪装自杀的办法。”
“利用预言?”
听到我反问,比留子同学竖起了三根指头。
“假设凶手有两个,那么他们的性别构成就有二男、一男一女、二女三种可能。如果考虑逃脱预言这个动机,身为女性的十色同学成了牺牲品,由此可以排除二男的组合。”
因为十色的死并不能让男性逃脱预言。
“接着是二女的组合。此时我通过伪装自杀,结合十色同学的死就满足了牺牲二人的条件。所以只要没有人发现我还活着,接下来就无须担心继续发生杀人案。”
原来如此。我正在感慨,比留子同学却说了下去。
“最后是一男一女的组合。此时已经有臼井先生这个男性死了,所以有可能还会出现一个牺牲者。”
“哦,所以你才让我说那种话啊。”
大家各自回房前,我对狮狮田说了“那他有可能还会盯上一名男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嫌疑,我们还是保持警惕,尽量不靠近其他人的房间为好”。其实这些都是比留子同学交代我说的话。
“你的忠告会让男性提高警惕,从而加大男性凶手行凶的难度。反过来,他可能会让女性凶手来替他行动,但我不认为对方会甘愿多背一条人命。”
因为比留子同学“死去”,女性凶手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只要他们是为了逃避死亡预言而结成的共犯关系,肯定不会去主动背负多余的罪名。
“厉害。现在真的成了凶手们难以行动的状况。”
她竟然在一夜之间,而且在十色被杀的打击尚未平复下来的时候想到了这么多。
不过比留子同学脸上并没有喜色。
“现在还有谜团没解开。如果到目前为止的推理正确,那凶手们究竟是如何缔结共犯关系的?”
“这……找个意气相投的人,说服他只有联手才能逃脱先见的死亡预言?”
比留子同学朝我竖起食指晃了晃。
“你要怎么开口?‘我不想像预言那样死掉,所以打算拉别人当替死鬼,你要不要来帮忙’,这样吗?还是对一个昨天刚认识的人?”
呜哇,那可太难了。
是啊,如果不能绝对确信对方会上船,那就不可以对其说出自己的计划。万一没说服,那就完蛋了。这可不是借口开玩笑能糊弄过去的事情,届时那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危险人物了。
比留子同学可能感应到了我的思考,满意地继续道:
“没错。缔结共犯关系本身就具有极高的风险。要解开所有谜题可能很难,不过因为‘我的死’,应该在凶手发起下一次行动前争取到了一些时间。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找到凶手,阻止连环牺牲。”
可是比留子同学暂时无法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就只能我来想办法发现线索了。
“知道了,我先去查什么好?”
“先查一查十色同学的杀害现场吧。说来惭愧,昨晚我受了太大打击,不怎么记得房间里的情况。你能去拍几张照片吗?”
我充满气势地点点头。总算能干点华生的工作了。
“那比留子同学,你先好好藏着。我回来的时候会故意加重脚步,除此之外,你都当成别人就对了。”
“叶村君。”我正要走出房间,背后传来了担忧的声音,“对不起,你要小心。”
虽说现在已经进入了凶手难以行动的情况,但是依旧残留着男性遇袭的可能性。
但我毫不犹豫地说了一声“我去去就来”,然后离开了房间。
就算知道有危险,我也不能逃避事件,因为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像这样为了他人而活。
时间是上午九点,还剩下十五个小时。
按照预言,还有两个人要死。
先见的预言从未出过错。
四
由于十色的房间是隔音室,其结构上气密性极佳,所以我走到门外都没有闻到气味。如果不知道内情,谁也想不到里面竟有一具被射杀的尸体。
我下意识地注意着周围的气息,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里面顿时涌出一股强烈的气味。可能因为地下室气温比较低,那并不是腐臭,而是血肉的腥臭。我打开灯,把门关上,室内马上被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包围。难怪餐厅没有人听到枪声。
室内的光景跟昨天一样。房间左侧滚落——不,倒下的十色遗体,以及散落在地面上的各种杂物。床边的墙壁留下了无数仿佛抓痕的线条,形成了貌似房间惨状的画面。
我调整着不知何时急促起来的呼吸,走向被床单盖住的十色的遗体,轻轻合掌。
随后,我想起了比留子同学的指示。
首先她注意到,房间里虽然散落着大量杂物,十色尸体下方却什么都没有。那就意味着这个仿佛台风过境的惨状并非十色与凶手搏斗的结果,而是凶手射杀十色之后干的事情。
那么,凶手为何要弄乱房间,把十色的东西都扔在地上呢?
可能跟先见毒杀未遂那次一样,凶手是为了隐藏某种无法回收的线索。
我跪在地上,一边注意不去触碰,一边检查每一个掉落的物品。
会不会是凶手带在身上的耳环或隐形眼镜这种小东西在开枪时不慎掉落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只能把房间弄乱来蒙混过去。
“不,那样反倒更花时间吧……”
我为了掩饰心中不安,自言自语道。
就在那时,背后突然传来转动门把的声音。
“欸!”
我吓了一跳,明明没人叫我,我却应了一声。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呀!”,还闪过了红色的头发。
“朱鹭野小姐?”
“哦,原来是你啊。”朱鹭野露出放心的表情,但很快又瞪着我问,“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在脑海中重新置换上了比留子同学行踪不明的设定。
“我在房间里实在待不下去,就想来找找有没有凶手的线索。”
说完,我露出了很勉强的笑容。这样演应该没错吧。
“那倒也是,别让自己想太多了。”
朱鹭野虽然有点尴尬,还是赞同了我的话。
“朱鹭野小姐来干什么?”
我见她手上拿着一小束花,应该是来献花了。
“我知道干这种事没有用,可是就这么把她扔在这里也太可怜了。”
确实如此。吊唁死者和揪出凶手明明同样重要,可是只有她想到了这点,让我有点自惭形秽。
我看着那束花,突然发现了她双手的变化。
“朱鹭野小姐,你把指甲洗了吗?”
第一天看见朱鹭野的时候,她的双手指甲跟衣服一样红,现在却变回了普通的颜色。
“昨天下午就洗掉了。你这个侦探观察能力不太行啊。而且这指甲不是涂的,而是贴上去的,因为我的指甲形状从小就很奇怪。”
她所谓的“贴上去”,是指用胶带或胶水把做成指甲形状的树脂片贴在真指甲上,也就是一种假指甲。
“莫非你把指甲片掉在什么地方了?”
朱鹭野一下就露出了很不高兴的表情。
“有一片比较松,不知什么时候就掉了——你问这个干什么,还一脸可疑的样子。难道你想说,我到这个房间来找指甲片了?”
“啊,不是……没错。”
“你干吗承认啊?”朱鹭野翻了个白眼。
因为我懒得装糊涂。而且如果是为了掩饰找不到的指甲片,房间被弄乱似乎也有了解释。
“我都跟你说了,我是昨天下午弄丢的指甲片。怎么可能在十色同学被杀的时候落在这个房间里。你想找就找吧,我不拦着你。”
她看起来不像撒谎。朱鹭野在尸体旁边把花放下,双手合十。
不管怎么说,我都得寻找线索。于是我又一次趴到地上,同时提防着朱鹭野隐匿证据。
如果按照大小来区分地上的杂物,最大的就是撕坏的床单和倒下的桌子,接着是十色的背包和换洗衣物,然后是洗漱用品和文具这类小件的东西,再有就是墙上挂钟的碎片了。
“不过这也太奇怪了。”
朱鹭野可能不太喜欢沉默,靠在门上低声说道。
“房间的锁只能从内部开启,门上又没有撬锁的痕迹,所以只能解释为十色同学主动让凶手进去了。”
“凶手一定是谎称紧急事态骗了她开门吧。只要把脸贴在门上,还是能勉强让里面听到的。”
要是再用力拧门把,或是敲门,十色应该也会走到能听见声音的地方来。
就在那时,我在尸体旁边发现了混在折断的挂钟指针中反射光芒的金属小球。
“这是……子弹吗?”
那东西并没有尖头,而是一块类似拇指指尖形状的金属。
“那是独头弹的弹身,一颗铅块而已。”
朱鹭野说这是以前好见一个持有猎枪的熟人告诉她的。
“这跟电影上出现的尖头子弹不一样啊。”
“那主要是步枪用的子弹。如果像神服女士这样用来驱赶野兽,独头弹这种贯穿力低的子弹更好用。”
“贯穿力低”这个说法让我产生了好奇。
“对付野兽用的子弹反而贯穿力更小吗?我还以为贯穿力高的子弹射程更长,威力也更大。”
结果朱鹭野连声说着“不对不对”,还抬起左手食指抵在右手掌心。
“子弹是通过高速侵入体内引起的冲击力造成伤害的。虽然弹头的材质和形状会产生一定影响,不过贯穿力低意味着在体内消耗大量能量制造冲击力。所以对付野兽的时候,才要选用贯穿力低的圆头子弹以制造更大的伤害。你没看见十色同学的伤口吗?”
原来十色的伤如此骇人,是因为击杀她的凶器本身是用来对付野猪和熊的吗?我脑海中闪过凶案发生的瞬间,忍不住握紧了冰凉的拳头。
我又产生一个想法,便叫住了朱鹭野。
“请等一等。我到房间外面去扮演凶手,麻烦你在里面开一下门好吗?”
“哦,可以啊。”
朱鹭野照我说的话,在我出到走廊后打开了房门。
“凶手哄骗十色同学开门后,可能先推了她一把,或是用什么方法进了房间。”
“是啊,因为开着门行凶会让枪声传到一楼。”朱鹭野点点头。
“然后凶手用枪把她逼到墙根,开枪。十色同学倒下了。”
“从房间情况来看,应该是这样了。”
接着我又指向墙壁。
“子弹从她胸口进入,然后从左后背穿出。墙上的血迹也证实了这点。可是有一点很奇怪,就是墙上找不到子弹贯穿后打中的痕迹。”
十色背后是一堵墙,子弹贯穿后一定会打在墙上。
白墙表面很脆弱,仅仅是拿彩铅画画就能形成刮痕。可是到处都看不到子弹的痕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象着十色站在墙边的情形,然后抬头看向子弹穿透的十色左背方向,也就是我的右上方。只见稍微高于我头顶的位置,有个L形铁钩钉在墙上。
“那是挂钟的地方吗?”
朱鹭野说得没错,而且这也跟我的记忆相符。如此一来……
“莫非子弹打中了挂钟?”
这样一想,几个有疑问的细节就能得到解释了。
“挂钟……原来如此啊。”朱鹭野似乎理解了我想说的内容,“子弹在贯穿十色同学身体的时候改变了轨迹,碰巧打中了挂在墙上的钟,对吧?”
“不仅如此。”
我接过她的话头。
“挂钟被子弹打中,或是掉到地上的瞬间,指针停在了凶案发生的时刻。凶手为了掩饰这个线索,故意将挂钟砸碎,然后弄乱房间,试图掩盖这个举动。”
昨晚十色待在房间里时,除了我跟比留子同学以外,所有成员都在十点十五分到零点之间各自离开过餐厅。如果从停止的时钟上判断出行凶时刻,那么射杀了十色的共犯就会被曝光。凶手这么做肯定是因为担心出现这个情况。
“现在我们知道房间为什么被弄乱了,可还是不知道凶手是谁啊。”
朱鹭野不甘心地说。
我再也没找到能称得上线索的东西,也没看见指甲片。于是我把房间情况拍成照片,然后离开了。
我跟准备回房间的朱鹭野在楼梯口道别,正打算往回走,却被她叫住了。
“我知道你很想了解先见大人和那个机构,但我还是要劝你小心神服。”
“为什么?”
“因为杀了十色同学的不是女性吗?先见大人一步都没走出房间,我也没干这件事,那就只剩下神服了。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