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来补充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
“你知道欧石楠的花语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朱鹭野撩起长发说了起来。
“我工作那个酒馆的妈妈桑很熟悉这些,而且经常说给我们听,所以我就记住了。这种花根据品种和颜色不同,具有好几种意思。但是欧石楠整体的主要花语是背叛、孤独、寂寞。”
我瞪大了眼睛,朱鹭野坏心眼地笑了笑。
“懂了吗?那人仗着先见大人不知道,把那种花插满了整座房子。你别看她表面上低眉顺眼,实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朱鹭野道别后,我去玄关看了一眼毛毡人偶。
因为今早比留子同学伪装自杀时,我把红叶装饰的“秋”人偶扔进了瀑布潭里,现在只剩下“冬”人偶孤零零地留在那里。虽然这算不上凶手没有行动的根据,但我还是放心了一些。
既然来了,我是不是该把保管霰弹枪的柜子也调查一下呢?我刚抬起手,想到警方勘验人员可能会调查指纹,便用袖子把手包住,然后转动了门把。
不到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有一张正对前台窗口的办公桌,除此之外便空荡荡,连个书架都没有。房间一角摆放着用于存放霰弹枪的打扫用具柜。
对着前台窗口那堵墙上有一扇门,我打开一看,门后面是面积跟办公室差不多的仓库,里面摆着油漆和清漆等罐装涂料,还有塞满肥料口袋的木架子。神服是五年前搬到好见来的,而这里有好多东西似乎早在那之前就被堆在了里面。
我来回扫视地面,发现架子底下有一小块红色碎片,便停下了脚步。
“朱鹭野的指甲片?”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难道她进过仓库吗?我还怀疑她是来偷霰弹枪的,可是放枪的柜子在办公室。
于是我打开了柜子最低处的柜门。
里面存放着学校理科准备室经常能见到的深色玻璃瓶,褪色的标签上写着亚砷酸。
这该不会是先见服下的毒药吧?
朱鹭野知道这里有毒药……
我忍不住先确认了周围没有人,然后才悄然走出仓库,快步折返房间。
现在还不确定她是凶手。可是只要她有心,刚才完全有机会把我杀了。
我感到背后一阵发凉,再次意识到一件紧迫的事。
我得在自己被杀之前查出事件真相。
五
二月二日
我没想到情况竟会窘迫到如此地步。
我们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回避先见预言的未来。
她的预言里还出现了足以留在日本历史上的大事。
一起发生在H市近郊的坠机事故中,将近七十名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死亡。
I县上空发生的客机与自卫队战机碰撞事件,已经有超过一百六十名死者。
针对这两起事故,机构都在事前动用了最大努力去进行防范,但是依旧防不住。机构的对策万无一失,但还是有细微的错漏、难以理解的人为失误和概率低得难以置信的巧合凑在一起,最终导致了预言的结果。仿佛先见的预言就是神启。
讽刺的是,先见的预言成了对我研究的最大障碍。
先见依旧对我们的指示百依百顺,与人为善,跟研究员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可是我作为研究负责人,渐渐开始遭到非难。他们认为我应该认识到自己的能力不足,赶紧把研究交给他人来继续。毕竟我是头一个知道先见的预言,又眼睁睁看着超过一千人牺牲的人,他们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而且正如他们所说,班目机构应该能找到比我更优秀的研究人员来代替我。
冈町君为了压下那种言论而努力工作着,可是我们跟所员的对立正在日渐显露。
我很明白,是我不好。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打算放弃研究。
因为这是我跟先见的唯一联系。
现在我坚持研究已经不是为了解析预知能力,而是为了陪伴在她身边。
为了研究者的名望、人类的可能性,也为了她这个女人——
我怎么可能放手。
只要这个研究顺利,一切就能解决了。
二月十五日
最终还是发生了大事。
原因在于先见预言过本月上旬O县I郡会发生大规模杀人。
可是先见道出的I郡地点连一座房子都没有。他们认为那种地方不可能发生大规模杀人,直到最后都没有想办法阻止事件发生。
我每天忧心忡忡,担心先见的预言是不是真的出错了,可是昨天我被机构的上层传唤过去,还听到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位于O县的班目机构研究机关发生了重大事故,导致数十人死亡。
问题在于,那个地方只有班目机构中少数几个人知道,属于高度机密,而且正在进行政府极为重视的研究。最糟糕的是,政府密使当时也在现场,成了牺牲者之一。先见预言的惨剧令政府对班目机构的信任大为减弱,原本保持着微妙平衡的立场终告崩塌。
尽管那件事被定义为事故,但先见预言的却是大规模杀人。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惨剧呢?
二月二十日
机构终于开始把先见视作危险了。他们说,先见的能力已经成了不可控制的东西。
针对我的批判也越来越强烈,上周冈町君还跟反对派的所员引发了暴力冲突。先见还是跟以前那样,用温和的态度协助我的研究。然而研究所已经人心涣散,还有人对我说:
“如果真的想规避灾难,倒不如现在就把那姑娘的舌头拔了,嘴巴缝起来。”
“你在这里太碍事了。如果想继续研究,你就把那个目中无人的女人带到别处去吧。”
“那帮人就是在忌妒我们这个研究的价值。他们只会拖后腿,一群蠢材。”
冈町君的愤怒,说不定是针对我。
因为尽管处在这种情况下,研究所还是出现了别的问题。
先见有了孩子,是我的。
怀孕对先见能力的影响完全是未知数。她的家族中似乎出现过分娩后就丧失能力的人。我会不会亲手将那稀世的预知能力给抹杀了呢?
可是她怀着我的孩子,似乎由衷地高兴,令我无法将这种话说出口。
最关键的是,连我自己都十分惊讶——
我自己竟然也迫不及待地期盼着我孩子的降生。
十月十六日
今天先见分娩了,是个活泼的女孩子。
研究没有进展。
十月三十日
到目前为止,孩子发育得很好。
我的孩子只受到了十分有限的祝福,令我心中不忍。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高兴自己跟先见有了新的羁绊。
孩子名叫久美。我希望她能够一直美丽下去。
最近机构都没有联系这里。莫非风向变了?
还是他们终于把我放弃了,随时打算中断研究?
先见身体情况稳定后,我向她吐露了研究所跟我所处的情况,她却意外地露出了开朗的表情。
“那样也很好啊。只要能在一起,我在哪儿都愿意配合勤先生的研究。”
自从生了孩子,她就没去做过祈祷。但她本人说,能力应该没有问题。
我问她,如果能离开这里,想到哪里去?她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我说,想去海边。
确实,先见从小到大只在山里待过。我们一家三口在潮水的气味中开始新生活或许也不坏。听到我这么说,她轻轻蹭着孩子的脸颊,笑着回答:“那我们约好了,你一定要带我去哦。”
看到这里,我心中突然涌出了没来由的不安。
先见今后一定还会继续预知未来吧。
可是,万一她预言了我们孩子的死该怎么办?
没有人能改变结果。我不能,先见自己也不能。
我有那个觉悟吗?我能下定决心与先见的预言生活下去吗?
十一月三日
我接到联系,说研究所被公安盯上了。
而且可能几天后就会有人来调查。时间太紧了。
机构下达了撤退命令,内容令我极为惊愕。
他们让我把女儿带走,先见则留在研究所里。
既然说是撤退,看来机构并没有停止超能力研究的打算。可是没有了先见,研究要如何继续?
机构的回答令人震惊。
“既然先见的家族拥有各不相同的预知能力,将来或许能够利用她的孩子重启研究。那个只会四处散播灾难的母亲已经用不上了。”
我总算明白了研究没有被中断的理由。
他们并没有放弃研究,甚至比我还执着。
他们是打算利用久美代替先见,并且将来还要利用久美的孩子。
开什么玩笑。我果然错了。
人不应该被困在这种闭塞的盒子里,而应该靠自己的双脚寻找生存之处。
干脆从班目机构逃离吧。
可是我该怎么做?
按照机构的计划,我们要请好见村村民协助,一次只开车送几个人到镇上去,以避免被公安发现撤退的迹象。村民应该不知道先见的样子,可是乘车人数比预定计划要多,很可能会暴露我的企图。届时甚至会有被迫跟这个孩子分开的危险。
我身为一个男人,身为一个父亲,应该怎么做?
你一定要带我去哦。
我俩的约定在脑海中回响。
十一月六日
经过百般烦恼,我还是只能把她留在这里。
我散尽钱财把她托付给了好见村村民。就算过后产生矛盾,她只要展示出预言的力量,应该也能生存下去。
唯一不能放下的,就是我没有履行约定这件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六
我故意放大脚步声回到房间,看见比留子同学正抱膝坐在床上,翻看着十色借给我们的研究笔记。她好像正好看到十色勤最后离开好见那里。这就是确定先见跟十色有血缘关系的部分。
她有点困倦,可能因为彻夜思考缺乏休息吧。
“你回来啦,没事太好了。”
我告诉她十色房间里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东西,墙壁和天花板都没有弹痕,以及挂钟疑似被子弹打中坏掉了。另外,我还补充了朱鹭野对我说的独头弹特征,以及我在仓库发现了朱鹭野的指甲片和亚砷酸的事情。
不愧是比留子同学,听了指甲片的事情,马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朱鹭野小姐确实从昨天晚饭开始就一直是原色的指甲。我还以为她是因为泡澡才把假指甲摘掉了,原来是丢了一个吗?”
“你连别人的指甲都能注意到啊。”
“要是不密切关注,女性可是会备感受伤的哦。”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比留子同学的手指。
“我觉得比留子同学这样就很棒。”
“谢谢。不过希望你平时能主动说出这种话来。”
对不起,我做不到。
比留子同学不再跟我说笑,而是一脸认真地陷入了沉思。
“不经过检查,就无法判断先见女士喝下的毒药是不是亚砷酸。不过先见女士说过,她拿起茶杯喝水的时候,感到舌头受到了刺激。”
“啊,对呀。亚砷酸是无色无味的。”
砷在推理小说中是数一数二的常用毒物,以不易发现而闻名。而且朱鹭野并没有机会给茶杯投毒,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你在仓库还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
“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诧异地追问道。难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我有点在意,但比留子同学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不过墙壁和天花板没有发现弹痕这点让我很意外。你挺不错啊,能发现没有的东西。这可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不愧是神红的华生。”
她的夸奖让我很高兴。这应该就是平时猜别人点菜的训练成果吧。
“不过,假设在墙上画画的人是十色同学,那就意味着她知道很快就要有人被枪杀。如果叶村君站在她的立场上,还会听到有人来就轻易开门吗?”
“啊。”
那确实是个盲点。如果十色像之前一样画了预知未来的画,那么她应该比所有人都先察觉到危险。仅靠花言巧语应该很难骗她开门。
不,可是,如果反过来利用这点呢?
“这样如何?凶手对十色同学大喊:‘不好了,茎泽君被叶村开枪打中了。我们已经把他控制住,你快过来。’”
凶手准备枪杀十色,还推测到十色可能已经预知了那个光景,于是故意说外面发生了枪杀。十色认为自己的预言应验,所以不假思索地把门打开了。
不知为何,比留子同学很惊讶地看着我。
“你脑子转得很快啊。莫非你平时就惯用这种伎俩……”
“不是啦!”
总而言之,凶手巧言欺骗了十色,并在她开门后将她枪杀了。
子弹贯穿十色的身体,击中挂在墙上的时钟,导致指针停摆。
“不知道挂钟是一直挂在墙上还是被打落在地。不管怎么说,要是坏掉的挂钟出现在枪杀尸体的旁边,任何人都能判断出那是被子弹打落,因此也就曝光了行凶时间。”
凶手为了不让人发现行凶时刻,故意踩碎了挂钟,又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从挂钟上引开,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这就是藏木于林,藏林于茫茫树海。
这样一来,现场的疑点就好像都能得到解释了。
可是比留子同学又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
“不过这个推理,从根本部分就出错了。”
“出错?哪里错了?”
“子弹打中挂钟令其停摆那个部分。因为就算挂钟停在了行凶时刻,只要把指针转一转就好了呀。”
她的观点很简单,却让我忍不住抱住了头。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凶手没必要执拗地踩碎挂钟,因此也没有弄乱房间的理由了。
比留子同学仿佛要照顾我的面子,继续说道:
“不过墙壁和天花板确实没有弹痕,所以子弹打中时钟这点肯定没错。问题在于,明明只要转动一下指针就好,凶手却要把整个挂钟破坏掉,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不过现在还是先去跟先见女士见一面吧。”
比留子同学看了一眼时间,脸上闪过一道阴影。她可能想起了研究笔记最后记录的十色勤和先见的结局吧。
十色勤带着孩子逃离了班目机构。
先见被爱人背叛,还被迫与自己刚刚生下的孩子分开,她的心情如何自然不难猜测。无论在故乡还是班目机构的研究所,先见都一直生活在特殊的环境中,对外部世界的生存法则一无所知,最后只能选择一直住在这个盒子里。
稀世的先知遭到好见村村民的避讳,独自在魔窟里度过了半个世纪,并且差点被人杀掉了。这样的人生难道不悲惨吗?
我想起朱鹭野刚才说的花语。
背叛、孤独、寂寞。
欧石楠的花语概括了先见的人生。
我想跟先见确认的事情有很多,比如研究笔记上的内容,还有她跟十色的关系。然而那些都不太可能成为轻松的话题。
“笔记上还有一处让我很在意。”
比留子同学翻开了我昨天看过的页面。
“最开始出现的实验对象姓名:交灵术的宫野藤次郎、寻水术的北上春,然后是接触感应的槐宽吉。你知道他的姓怎么发音吗?”
我摇摇头。因为那个部分我不太关心,只是快速翻了翻。
“这个名字读作‘Enju’。”
不愧是文学系的人,认识不少汉字。
不过,‘Enju’这个读音好像在哪儿听过啊。我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爸爸以前跟爷爷一样姓‘Enju’,结婚后就改成狮狮田了。”
不会吧?可是这个姓很少见啊。
“狮狮田先生的父亲也姓‘Enju’吧。”
“而且狮狮田先生离婚后并没有恢复旧姓。这里面或许有隐情。”
狮狮田在我们面前一直固执地否定超能力的存在。如果他的亲人也参与过班目机构的研究,那他来到这里真的只是偶然吗?
七
临近正午,我到餐厅弄了一点方便食品,拿回房间跟比留子同学分着吃了。
随后,我就来到了神服的房间与先见会面。这次神服也在场。
我听说先见经过昨晚的毒杀未遂,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可是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带着疲色。她仰卧在被褥上,微微抬起头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你也很可怜啊。”
她可能听神服说比留子同学死了吧。我一脸严肃地低下了头。
“那两个孩子也是。没想到我这个老太婆没死成,竟把这么年轻的人给害死了。”
或许是在哀悼两个女生,先见的声音透着此前没有的哀痛。
“先见女士。十色同学当着我们的面画了好几次未来的光景,她是否跟你一样,也具有预知能力呢?”
神服端坐在先见身边,全神贯注地听着。
“嗯。”几十秒的沉默过后,先见发出了肯定的声音。
“她母亲是我以前跟一个名叫十色勤的研究者生下的孩子,所以她是我的外孙女。”
神服好像是头一次听闻先见有孩子,此时瞪大了眼睛。
“可是你已经跟家人分开了将近半个世纪吧。那个研究者……十色勤跟你有联系吗?”
听了我的提问,先见无力地摇摇头。
“孩子出生没多久,就被他带走了。我曾经放弃了再见到孩子的可能,可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又渐渐想知道他们的情况了。”
当时神服尚未搬到好见,先见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于是她便用机构留下的钱请某个村民去帮她寻人。
“那人就是朱鹭野小姐的父亲。他在我看来也跟别的村民不一样,好像一年到头都在为钱发愁,就算别的村民对我敬而远之,他也毫不犹豫地接下了我的委托。”
“朱鹭野小姐似乎也为父亲的挥霍习性受了不少苦。”神服赞同道。
先见委托朱鹭野父亲做的事情,是代她寻找有相关业绩的侦探事务所,请他们调查十色勤的去向。
她本以为调查会花费很长时间,没想到一下就查到了十色勤的所在地。
“他可能通过熟人得知了班目机构解体的消息,一直使用本名生活。他在新天地跟另一个女性结合,而与我分开时还是个婴儿的女儿也有了夫婿。”
不知该说幸或不幸,女儿并没有显露出预知能力。
可是先见的血统原本就有很强的隔代遗传倾向。于是她又委托侦探事务所进一步调查,果然查到她的外孙女十色真理绘在上小学时发生过不可思议的事情,并由此确信这个外孙女完美遗传了自己的预知能力。
“你早就知道十色同学有预知能力了,是吧?”
“我一直祈祷她不会变成我这个样子。”
先见远隔千里担心着外孙女,却无法告诉她自己是她亲生的外祖母。就这样,几年过去了。
“我记得是奉子女士到这里来的两年后吧?”
“您是说朱鹭野小姐的父亲去世吗?”
神服接过先见的话,开始说明。
“那年,先见大人预言盂兰盆节会有人被熊袭击而死。当然,村民们都恐惧预言,假期尽量避免外出,连扫墓都不去了。可是朱鹭野小姐的父亲却坚持一个人去扫墓,最后遇上了熊,遇袭死亡。”
听到这里,我心中产生了疑惑。
“他为什么不理睬预言?他不是相信先见女士的预言吗?”
“不知道。当时我也没事找他,所以很久没见他了。”
“村民们的传闻是:他女儿朱鹭野秋子小姐故意没有把先见大人的预言告诉他。刚才也说了,他在好见是格格不入的存在,一直是朱鹭野小姐在跟其他人来往。”
朱鹭野跟父亲两个人生活,却因为父亲花钱大手大脚而受了不少苦。她以父亲的死为契机离开了好见,开始新生活。难道那是她设计的契机吗?
“我年轻时对只把女儿带走的勤先生痛恨不已……不过现在能理解他的心情了。我的力量让许多人陷入了不幸。人根本不希望知道未来。就算是谎言,人们也想得到希望。这种绝对无法颠覆的预言……”
“那不对。”神服坚定地反驳道,“就算预言内容是某些人的死,还是有许多跟我一样得到拯救的人。”
“奉子女士这样的人其实是少数派。现在已经不是需要预言者的时代了。只是……”
本以为早就失去了力量的枯木般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被褥。
“尽管如此,我当时明知自己被抛弃,还是对勤先生深信不疑。不,我很想相信他。我感觉一旦承认那个事实,我们的关系就会终结,所以我一直待在这个水泥盒子里等着他。”
“先见女士……”我突然感到一阵悲凉。
“可是他说要来接我的约定,最终没有实现。昨天我听那孩子说勤先生去世了,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这里也有一个因为特殊能力而背负着不幸的人。
“先见女士。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你知道吗?”
先见没有摇头,而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最近我连祈祷都做不了,也对未来的事情不感兴趣了。”
谈话结束后,我请求神服让我调查这个房间的构造。她虽然没有摆出好脸色,但我还是坦白了自己的意图。
十色昨晚被枪杀时,神服的房间正对餐厅,而先见一次都没有出去过。神服离开房间也只是最后那五分钟,应该没有单独杀害十色的时间。
可是,假设这个房间存在秘密通道,能够不动声色地离开,那就不一样了。她们两个人就有了足以杀害十色的时间。为了证明二人的清白,我必须否定房间里有秘密通道。
神服有点不服气,但是在提出不要惊扰卧床的先见后,还是答应了。
检查女性的房间让我非常紧张,不过神服好像平时都住在好见,并不会睡在这里,所以我没发现什么私人物品,也很快确认了这里没有密道。
我顺便要来了调查先见房间的许可,然后离开了神服的房间。
先见的房间跟昨晚她中毒倒下时没有两样,还是一副混乱的样子。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散落在榻榻米上的小小红花和叶片。那些东西并非来自倒下的花瓶,而是我们踩到走廊上的欧石楠带到房间里来的。
神服在门口轻叹一声,可能想到了过后收拾的麻烦。
我开始了跟刚才在神服房间一样的操作,在室内寻找密道入口。可是神服一直在背后盯着我,我实在受不了,就给她抛去了一个话题。
“神服女士是从亲戚那里听到先见女士的事情,从东京搬过来的,对吧?这里面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神服可能很担心留在房间里的先见,一直扭头看着走廊,同时回答我。
“跟朱鹭野小姐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
“我在东京工作时,由于业务压力大,又跟上司性格不合,感到身心俱疲,丧失了活下去的意义。”
她一直与父母不和,所以无法回老家。有一天,平时几乎跟她没有来往的叔父突然打来了一通奇怪的电话,叫她那几天不要靠近某个地区。
神服休息时经常光顾的购物街就在那个地区。虽然不懂叔父的意思,她还是感到有点害怕,最终没有出去。
结果就在下一个休息日,那个购物街发生了无差别杀伤事件。嫌疑人将大型车高速开上人行道,撞倒了一大片行人。罹难者中还有神服不喜欢的那个上司。
“我觉得那不可能只是巧合,就追问叔父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告诉我,那是他住在好见时的邻居通知他的。”
她又追问详情,便听说了预言必定应验的先见这个人的存在。叔父知道侄女住在预言地点附近,就专门打电话说了一声,以免她被卷进去。
“多亏了先见大人的预言,我没有被卷进那起事件,而且连平日里最烦恼的上司都死了。你知道我有多么感谢先见大人吗?”
后来,神服的父母相继患病急逝,她拿到了一大笔保险金。因为她一直仰慕先见,干脆借此机会辞去工作,搬到了好见。
“你认为朱鹭野小姐内心也为父亲的死感到高兴吗?”
“那当然。整个好见都在谈论,唯一的血亲死成那个样子,她却在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是吗?”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可是朱鹭野好像真心害怕先见啊。
或者说——她只是一时兴起没把预言告诉父亲,本来只打算稍微吓唬他一下。可是父亲外出,果然像预言那般被熊给咬死了。她是否至今仍背负着沉重的罪恶感呢?离开好见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
神服坚定地说:
“先见大人的预言确实会无情地道出某些人的死亡。可是有一个事实无法否定,那就是一些人死了,会让另一些人得到救赎和幸福。”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同时抽屉都检查完了。接下来我一边检查榻榻米,一边向房间内部移动,在小小的衣箱后面发现了夹在榻榻米外框和墙壁之间那一点缝隙里的白色东西。
我抽出来一看,那是包药纸一样的薄纸,里面还包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打开纸包,里面是暗褐色的颗粒物。颗粒大小不一,就像一把白砂糖跟沙砾混在一起。
我拿给神服看,她皱着眉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在先见房间里找到的不明物质,这当然让我联想到了给先见下的毒药。
“我还想找先见女士确认一下。”
神服点点头,然后说:
“我还是离席比较好吧。”
“啊?”
“如果那是凶手使用的毒药,那么就出现了是谁把它藏在这里的问题。平时经常出入这个房间的我也是嫌疑人之一。所以,在你问询的时候,我不应该在旁边看着。”
她这个提议很好,但也有点莫名其妙。我还以为她会强烈反对我跟先见单独待在一起。
但是此行并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先见声称没见过这种东西,还断言它藏在房间深处,连神服平时都不会到那里去。那到底是谁,什么时候把这东西藏在那里的?
我拿着不明物质,离开了先见的房间。
八
返回房间途中,我在厕所门口碰到了狮狮田父子。由于现在随时有可能遭到袭击,狮狮田一刻都不会离开儿子身边。
所幸我在此前的事件中拥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据,再加上所有人都认为我失去了同伴比留子同学,狮狮田好像对我不怎么戒备,而是推了一把纯说:“好了,你快去吧。”我听到单间门关上的声音,看来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了。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狮狮田一脸不耐烦地说。
“你还在玩侦探游戏吗?对你来说,我也是应该提防的人才对吧?”
那确实是一种可能性。不好,我是不是把自己错当成了置身事外的“调查者”?我得牢记这点,否则掉以轻心容易丧命。
“不好意思,下次我会提防的。”
“你这么说又让我心情很复杂了……算了,你要问什么?”
我轻吸一口气,用哪怕狮狮田真的袭击我了也能让房间里的比留子同学听到的声音说:
“班目机构的研究对象中,有一个人叫槐宽吉。”
狮狮田的表情明显变僵硬了。
“我听纯君说,狮狮田先生的父亲姓‘Enju’对吧?这只是巧合吗?”
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厕所,然后长叹一声。
“我该说自己不小心,还是怪运气不好呢?没想到我儿子竟会说出那种话来。莫非这是你作为侦探的天生运气?”
“您的意思是……”
“槐宽吉就是我父亲,在户籍上是这样。我早就跟他不来往了,不过既然是母亲的葬礼,我也不能不出现。”
听他的说法,好像很长时间没跟家里联系过了。
“你离婚后还使用前妻的姓,也是因为这个吗?”
“那家伙到底说了多少啊?”狮狮田挠着下巴上的胡楂儿咕哝道,“我先声明一句,我和前妻现在还经常联系,只是彼此都太强势了,没法在一起生活而已。”
啊,我好像能想象出狮狮田家的光景了。要是两个互不相让的大人整天打仗,反倒是拉开一点距离对纯更好吧。
“先不说那个。我出生前,老爸好像确实跟什么班目机构有关联,可那玩意儿根本不是超能力者,而是骗子。”
狮狮田越说越来气,甚至开始管亲爹叫那玩意儿了。
“那玩意儿到处吹牛,说自己能读取物体上的记忆,也就是拥有所谓的接触感应能力,靠这个骗钱为生。比如从遗物上读取死者的信息,搞点什么灵媒的把戏。我出生以后,他还一直这样。”
“呃,你确定那真的是骗人吗?”搞不好人家真的有超能力。
“那当然确定了!”狮狮田咆哮道,“每次去见委托人,他都会提前收集一大堆个人信息记在脑子里。之前你们不是讲了验证超能力的事吗?热点阅读、伯纳姆效应……那全是我老爸的手段。我从懂事那时开始,父亲就尽干这种事,想跟他们断绝关系也情有可原吧。”
“对于宽吉先生骗人的行为,你母亲怎么想?”
“那家伙是老爸的助手!”
狮狮田并没有受到父母影响,而是一上高中就离开了家。他之所以如此积极否定超能力,同时过分重视逻辑性,或许就是出于这种经历吧。
“我没听老爸提过班目机构,但是亲戚喝醉酒时说漏过嘴。他说老爸为了钱去参加人家的研究,没想到那个研究意外严谨。老爸一开始还能蒙混过关,最后就无计可施,被打上失格的烙印赶出来了。虽然那个组织很可疑,不过没让老爸那个骗子得手,也算是了不起了。”
其后,宽吉回到故乡,又开始重操旧业。
如果尽信狮狮田的话,那么槐宽吉的事情跟这次的事件就应该没有关系。
“这是家丑,你别在我儿子面前提起,而且他现在好像特别低落。”
因为比留子同学不在了吗?我内心一阵苦涩。
“虽然我也还没放弃,不过他真是特别亲近比留子同学啊。”
狮狮田闻言有点尴尬。
“他应该不是跟剑崎君亲近,而是留恋过去。”
“那是怎么回事?”
“我们家以前有个跟剑崎君很像的邻居。那孩子当时读高中,特别喜欢纯,也愿意陪他玩儿。可是纯五岁的时候,那孩子遇到了交通事故,肇事司机逃逸,她也死了。后来纯低落了很久。”
狮狮田望着远方喃喃道。
“剑崎君跟她真是太像了,所以我见到她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对纯来说,这是他第二次……”说到这里,狮狮田道了声歉,强行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昨天我不是去洗澡吗?回房以后我才想起把手表落在更衣室了,返回去取的时候正好碰到王寺君换衣服。当时我看到他背上有刺青。”
“刺青……你是说文身吗?”
昨天聊到性别话题时,他不愿意脱掉外套就是因为这个吗?就算背部可以用T恤挡住,脖子这些显眼的部位可能也有刺青。我感觉这跟王寺开朗亲切的印象有点不相符,不过现在为了好看而刺青的人应该也不少吧。然而狮狮田用少见的含糊语气继续道:
“他的刺青很大,全都是五芒星和蛇这些驱魔的东西,感觉有点不协调。关键是王寺君自己极力想隐瞒这个,让我觉得有点……”
说到这里,纯擦着手走出来了。他看见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起头看着我说:
“大哥哥,你一定要把比留子姐姐救回来哦。”
“纯,走了。”
年幼的勇士被父亲拉着手,往地下室走去。
我心中对他有点罪恶感,不过比留子同学还活着。哪怕是为了他——
那个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一定要把比留子姐姐救回来哦。
那么,问题就在这里。
为了让女性阵营的比留子同学保证存活,该怎么做?
九
回到房间,比留子同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可能是因为昨晚一直废寝忘食地动脑子,现在太累了吧。我很想向她报告在先见房间找到的小纸包,不过还是先让她休息一下比较好。我在旁边轻轻坐了下来。
通过这次调查,我们手头有关这次事件的线索应该变多了。
先见曾经是“魔眼之匣”超能力实验的对象,她跟研究者十色勤生下了一个孩子。可是十色勤在公安逼近研究所时留下先见,带着孩子离开了。先见后来一直居住在“魔眼之匣”,随着时间推移渐渐跟附近的村民关系恶化,只能通过彰显自己的预言能力来保持优势立场。
多年之后,她通过朱鹭野的父亲委托侦探调查十色勤的行踪,得知了他的住址和自己的外孙女真理绘的存在。真理绘也拥有描绘未来光景的预知能力。朱鹭野的父亲因为事故而死亡,村民中可能有人从他口中听到了这个秘密。
今年,《月刊亚特兰蒂斯》的编辑部收到了一封曝光先见存在的信,记者还被邀请在预言之日造访好见。
如此想来,我还是觉得给先见下毒的人就是跟好见相关的人。就算犯罪动机是逃避死亡预言,首先把矛头指向先见肯定也有一定理由吧。
“思考动机也没用啊。”
说到底,这都是我的想象。仅凭想象的动机无法推定凶手身份。
比较有力的线索,就是十色房间的挂钟了。
贯穿十色身体的子弹无疑是打中了挂钟,既然凶手专门费功夫弄乱了房间,那么挂钟应该是关系到凶手身份的重要证据。可是正如比留子同学所说,如果只是挂钟停在了行凶时刻,只要用手指拨一拨指针就好了。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暗示凶手身份的线索呢?比如挂钟上附着了凶手的血液或体液?或者十色在挂钟上留下了死前留言?十色虽然被击中了胸口,可是我好像在什么书上读到过,就算心脏被击穿,只要大脑没有损伤,还是能继续行动几十秒钟。
不,不行。
现场并没有十色被击中后移动过的痕迹,应该认为她基本是当场死亡。另外,挂在墙上的时钟也很难沾上凶手的血液或体液。
时钟能够显示的证据,怎么想都只有时刻而已。
我习惯性地垂下目光寻求比留子同学的意见,正好遇上了一双大大的眼睛,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你、你醒了啊。”
“一开始就醒着。万一睡着了,让别人走进来发现可不好。”
“你还是睡一会儿吧。预言的期限要到今天深夜,最好趁能休息的时候休息一下。”
“没关系,我平时存了不少睡眠。”
比留子同学嘴上是这样说,实际却赖在床上不起来,定定地看着我。
“你这样我没法专注。”
“你可以玩我的头发哦。”
那更无法专注了。
再这么下去,她可能要调戏我好久,于是我汇报了新得到的线索。
我把在先见房间找到的可疑纸包拿给她看,比留子同学也好奇地撑起了身子。
“这是什么呢?有点像胶,又有点像水分蒸发后的结晶。”
她边说边捻起一小点,用指尖揉搓了一下确定触感,然后——
“嗯。”
她竟张开嘴,把刚碰过那东西的手指按在了下唇黏膜上。
“喂,很危险啊!”
比留子同学并不理睬我的惊慌,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冷静地说:
“有点刺激性,应该就是先见女士服下的毒药。”
“可你那样也太危险了啊。”
“喝下一定剂量的先见女士都活下来了,这么一点不会有事的。”
比留子同学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用于犯罪的毒药被藏在房间深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跟趁先见女士不注意在茶杯里下毒不一样。像我们跟十色同学那样隔着书台跟她说话,根本做不到那个动作。”
藏毒的人一定是能进入房间而不被先见注意到的人。可是先见亲口证明,连神服都不会走到房间深处。
比留子同学一脸严肃地喃喃道:
“如此一来,藏毒的人就只能是先见女士了。”
被下毒的先见把毒药藏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那并不是毒杀未遂,而是自杀未遂吗?那太奇怪了。”
我举出了自己想到的矛盾点。
“如果是自杀,她没必要把自己用的毒药藏起来。只要在把毒药倒进茶杯后,将纸包扔在书台上就好了。”
“那假设先见女士出于某种理由,想把自杀伪装成他杀呢?为了不让人在她死后发现这是自杀,她就把毒药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