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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日-今村昌弘 当前章节:146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30

魔眼之匣

魔眼の匣

我火速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收拾了行李,跟比留子同学一道坐电车辗转了三个小时,好不容易在下午到达了W县。然后,我们又换上专线巴士前往目标地区。

离开虽说是中转大站,却很难称得上热闹的市区,巴士一下就进入了到处都是田埂和空地的区域。途中客人按下车键停了几次车,但没有人上来。走着走着,双向单车道的路就开始往山上延伸,巴士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异响声,反复绕着弯。

窗外的建筑物越来越少,车上的乘客也越来越少。刚才车里响起的最热闹的声音,就是报站的广播。在陡峭的斜坡上不断绕弯,连我的心都快摇动起来了。

按照比留子同学的说法,那个侦探(好像叫KAIDO,写成什么字不知道)三天前给她送来了有关目的地区的调查报告。由于线索只有那本杂志,连KAIDO都很难收集到情报,费了好大的功夫。

“得到的消息只有人们在W县深山里进行秘密研究,实在太不详细了。而且,如果跟班目机构有关,情报管理应该也很严格。我早就知道不可能轻易得到消息。”

确实。就算想搞地毯式询问,这能用的线索也太少了。

“不过真不愧是他,在文章里注意到了一句话。”

比留子同学在不停摇晃的车里翻开了那本《月刊亚特兰蒂斯》。这种时候凝神看字可能会晕车,不过她指的地方好像是讲自称M机构的人们“在村子最深处建起了实验设施”。

“这句话?”

“据说他没有问组织,而是四处打听可疑的设施。”

“四处打听?找谁?”

“只要有人住的地方就一定能存在,几乎把握了每一栋建筑物情况的职业——邮递员。”

原来如此。邮递员确实应该会每天出入好几个村庄,说不定还很清楚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要是见到了用途不明的建筑物,一定会有印象吧。

“再加上农村人特有的爽朗,还有这里不像大城市那样讲究隐私,KAIDO先生主要以邮局为中心展开询问,终于得到了比较靠谱的情报。只不过他在出发到当地前突然接到了很急的委托,于是就给我发来了过程报告。于是我就想,既然如此,干脆我自己去确认吧。”

如此这般,我们的目的地就成了一个叫“好见”的地区。其实我可以租一辆车开过去,不过毕竟是没什么经验的本本族,应该避免不必要的危险,最终决定利用公共交通前往目的地区。只是,当我看到那少得可怜的巴士排班后,又开始怀疑这个选择是否真的正确了。就算不习惯开车,是否也应该确保自己有足够的机动力呢?

时间渐渐逼近下午三点。

巴士走在深谷斜面边缘的狭窄道路上,速度一直提不上来。我眺望着秋日的热闹已经平息、褪色为冷峻模样的山峦,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负面的想法。

“就算平安到达了目的地,要是没赶上返程的巴士,那还是糟糕。”

“我带了几身换洗的衣服,不过附近没有民宿,只能回到城里去住,所以我希望尽快找到目的地。”

比留子同学搓着双手咕哝道。宽敞的车内暖气很足,但除我们以外只有另一组乘客。说不定这就是让人感觉寒冷的原因。

而且,那两个乘客很奇怪。

“他们是旅行者吗?”

“到这种地方来——不过我们说这话也很奇怪啊。”

似乎比留子同学也很在意他们。

那是跟我们在同一个车站,趁着发车前一刻坐上来的乘客。我转过头去,看见那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最后排的长椅上。他们比我们还小,看面相可能还是高中生。

坐在通道尽头后排最中央的少女披着茶色披肩,有一头及肩的长发,脸形如同尖锐的钢笔描绘的直线,给人一种清爽印象。我回想起来,自己上初中时,田径部的女子短距离主力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坐在窗边的少年比她高一个头,由于穿着黑色羽绒服很难分辨,不过他的体形看起来比较瘦削,只要是出现弧度的地方都左右摇摆得厉害。他与少女形成鲜明对比,有一头乱蓬蓬的头发。

我们坐在隔着四排座位的地方,偶尔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少年管少女叫“前辈”,可能是同一所高中的人。不过我不认为他们有恋人这种亲密关系,因为两人中间放着少女的书包和手提袋,就像一道墙隔开了他们。不仅如此,他们的对话也比较单向。

“前辈,你不觉得屁股很痛吗?我们从早上一直坐到现在啊。”

“嗯。”

“要是靠背能放下去还好一点,就像新干线那样。我更喜欢那种座位啊。你不觉得能呼啦一下放下去的座位更好吗?”

“嗯。”

少女一开始还会用单字来回答他,不过从刚才开始,可能是厌倦了,就一直盯着窗外,始终重复着宛如智能手机语音助手一般毫无感情的回应。她的声音可能比平时低了好几度,透着“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的事情,就别没完没了”的不愉快,然而少年并未察觉她的心情,继续换了好几个话题。

“从刚才开始路上全是山啊。话说上小学的时候,不是搞过什么林间学校吗?”

“嗯。”

“我被老师骂了个狗血淋头,所以没有什么好回忆。能说给你听听吗?我们在河里捉了鱼准备烤,还得自己生火,其他班都特别辛苦。而我偷偷带了打火机过去,所以很快就生了火把鱼烤上了。”

少女无声地注视着反向车窗,少年依旧不停嘴。

“最开始的烤串我觉得可恶心了,不过吃下去倒是很好吃。前辈那时有过这种经历吗?”

话题的方向突然拐了个大弯,我面朝前方旁听着,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坏掉了。再看旁边,比留子同学也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后方的少女似乎也有同样的心情——

“……哈?”她大约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发出一个音节。

“欸?”少年愣愣地回了一个字。

“不是,你欸什么。被老师骂的故事呢?”

“那是回到宿舍之后的事了,因为老师发现我带了打火机。”

“……那你应该一直讲到那里啊。”

我感到少女长叹了一声。

怎么说呢,少年的话没有章法,会给听的人带来很大压力。他说着说着,主题就会偏移,最后落到离起点很远的地方,频繁遗漏重要的信息。少女应该与他共同行动了很长时间,想必非常疲劳了。

“前辈,你脸色好像很不好啊。”

“我可能晕车了,你安静一点。”

“前辈会晕车的吗?我啊——”

“吵。死。了。”

就算不懂日语的外国人,应该也能感应到她的怒火吧。少年总算不说话了。

“是不是离家出走啊?”我小声问比留子同学。

“刚上车不久,我就听见他们商量返程的巴士了。应该不是离家出走。”

他们不像是亲亲密密来旅行的关系,应该是跟我们一样,属于同一个社团的前辈与后辈吧。不过今天是工作日,这应该不是单纯的社团活动。

“搞不好……”比留子同学严肃地说。

“搞不好?”

“那个女孩只是单方面被他纠缠。”

“纠缠?”

“这样她那不友好的态度也能得到解释了。女孩子只想一个人待着,可他却一直像这样百般纠缠。俨然跟踪狂。”

“……”

“对,俨然跟踪狂。”

啊?莫非她还在记仇?

为了逃避话题,我拿出手机确认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然而屏幕亮起后,我发现这里收不到信号,因为实在是太偏僻了。

“目的地区能通手机吗?”

“不知道呢。这段时间相比内陆,反倒是孤岛和船上的基站设施更完善。最好还是做好电话不通的觉悟吧。”

情况开始变得奇怪了。

按照预定,还有十分钟就要到达的巴士站便是KAIDO在报告中提到的通往好见地区的入口。或许我们真的应该租车开过来。

就在那时,比留子同学又朝后面看了一眼,然后定住了。

我也跟着转过头去,发现坐在后排正中央的少女正捧着一本素描本。那可能是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来的吧。再仔细一看,少女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包,里面露出了好几种颜色的彩铅。看来她正在用那些笔画画。

在巴士里?为什么要现在画?

脑海中的疑问越来越多,同时她奇怪的动作又让我深感好奇。

少女垂眼望着用左手和腹部固定的素描本,另一只手则飞速游走。那个动作带着一丝疯劲,就像少女管理的系统突然发生了故障一样。

刚才还很吵的少年面对这一情况却不为所动,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手。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过了很长时间,实际可能还不到五分钟。少女突然停下了动作,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一般松懈下来,抬起了头。

“前辈,画完了吗?让我看看嘛。”

少年马上从旁边伸出手来,越过行李想拿起素描本。从我们的位置看不到她画了什么。

就在那时,处在脱力状态的少女手指一松,褐色的铅笔滑落下来,沿着通道朝这边滚了过来。

“啊。”少女撑起身子,坐在通道一侧的我探出身来想捡笔。

就在那个瞬间。

一声尖厉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一声巨响和巨大的冲击。我一个跟头栽到通道上,脑袋撞到了椅子角。更糟糕的是,坐在后排中央的少女顿时被甩到半空,然后朝我倒了过来。我仰面朝天,只有两只手还能动,但也不能用手去接少女的脸或者胸口,只能用很尴尬的动作迎接她的冲击。

“哇!”

短促的尖叫。少女很轻,所以没把我压坏,但等我回过神来,却发现她的脸近在咫尺,我们的耳朵几乎蹭到了一起。

“喂,你啊!你干什么呢?”

慌忙叫起来的是没被甩出来的少年。他拎着素描本,走向跌成一团的我们。虽说是不可抗力,但这样的接触未免有些糟糕,让我一时胆寒,不过少女倒是一站起来就用力低下了头。

“对不起,您没事吧?”

她用方才跟少年的对话中没出现过的恭敬语气道了歉,抬头看见我的脸,突然叫了一声。

“啊,有点变色了!快找冷敷的东西……”

她慌忙打开书包,却被旁边的声音叫住了。

“没关系,那应该是旧伤的痕迹。”比留子同学说。

被她这么一说,我发现少女看的并不是我磕到座椅上的后脑勺,而是太阳穴部分。那是我在大地震时受的旧伤,因为有点发黑,可能被看错了。

“欸,啊,哇哇……”

少女一看到比留子同学就目光游移,语无伦次。看来是被比留子同学的美丽惊艳到了。她梳理了好几下凌乱的刘海儿,低头偷眼看着我们说:“总……总之,真是对不起!”

话说回来,比留子同学看着我的目光好像有点湿漉漉的,这是幻觉吗?

“真是不好意思,没受伤吧?”

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司机一脸慌张地看着我们,确认乘客是否平安。得知我们都没受伤后,他再次为急刹车道了歉,然后朝着前进方向恶狠狠地说:

“刚才一头野猪冲出来了。”

接着,司机走下巴士,看着车头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野兽。那是一头体长约一米的野猪。

道路左侧是随处可见裸露岩层的陡峭斜坡,野猪好像就是从那里跑下来冲到路上的。

“这一带老早就经常有野兽出没,鹿啊野猪什么的,我还见过大熊带着熊崽横穿过去呢。就因为这个,我开起车来特别小心,但这家伙突然跳出来,实在刹不住。”

司机一直在道歉,不过山路弯弯曲曲视线不好,把这怪到他头上有点说不过去。比留子同学凝视着另一侧的峡谷嘀咕道:“我们应该感谢他没有下意识打方向盘啊。”一旦车子冲出了护栏,我们可能全都没命了。

“太棒了,前辈,你真厉害。”

我突然听到这句话,回头一看,发现刚才的少年在车门附近,兴奋地对少女说话。少女发现了我们的目光,慌忙责备他:

“你别闹了,注意点场合。”

“可是你看啊,这太完美了。”

“我知道了,你能不能闭嘴。”

她压低声音呵斥少年,然后朝我们低头道歉,转身走回了车里。少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还是追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司机戴着劳保手套把野猪拽到路边,我则用力伸了个懒腰,呼吸了几口久违的外部空气。可能因为长时间待在暖气很足的车厢里,我感觉这里比城里还冷。

要是在普通道路上撞到了野生动物,好像要通知警察还是市政中心吧。不管怎么说,时间都被拖延了。

就在此时,我发现比留子同学目不转睛地看着巴士入口。

“怎么了?”

“我在急刹车的混乱中瞥到了那个女生的画。”

比留子同学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

“一个褐色的野兽一样的东西流着血倒在地上。那是个隆起的形状,说不定是野猪。后面有个方形的巴士轮廓,还有几个黑色的人影。”

我花了好几秒钟理解她的话。

流血的野猪、巴士、人类。

这不就是眼前的事故现场嘛。可是,那幅画是她在出事前一两分钟画好的。巴士急刹车,我们跌倒在地的时候,比留子同学看到了那幅画。

预言。

一个关键词在我脑海中闪过。比留子同学好像猜到我的想法了,于是慎重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不知道。司机先生刚才也说这附近常有野兽出没,或许这样的事故会比较频繁。如果刻薄一点,还可以认为这是他们自导自演的闹剧。”

“那怎么可能,谁有本事故意让野猪被巴士撞到。再说了,谁也不可能预测到车上会有除他们以外的乘客,并且对那张画感兴趣啊。”

我虽然否定了,但比留子同学似乎在很认真地考虑这个可能性。她离开巴士,抬头看向逼到路边的陡峭斜面。

“要是有人帮忙,那应该能做到。先抓一头野猪躲藏在悬崖上,趁巴士通过的时候放下来。巴士每天应该会在相同的时间通过这里。”

“可是野猪会按照人的意愿行动吗?再说,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这只是一种可能而已。”

我们凑在一块儿悄悄说着,却见那两个人提着行李从车上下来,跟司机说起了话。三言两语过后,他们竟顺着道路走了起来。

“那两个人怎么了?”

我慌忙去问司机,司机则摊开手,展示了刚刚少女给他的车钱。

“他们问我下一个车站在哪里,我说就在前面不远处,结果他们就说要走路过去。我也说了巴士只需要简单查验一下就能开动,可他们好像挺赶时间的。”

比留子同学连忙转身走向巴士内部。

“叶村君,我们走吧。看来我们两组人的目的地相同。”

我们从巴士停车的地方顺着山势绕了一个大弯,路就变成了缓缓的下坡,还没走五分钟就发现了车站。那里正好处在Y字形的交叉路口,左边是向北延伸的道路,而右边的山路似乎就通向目的地好见地区。山路被树林覆盖,视野很差,但依稀能在枝叶的间隙里看到前面那两个人的身影。他们果然也要去好见。

尽管事先调查过,为保险起见,我还是看了一眼站牌上的返程巴士时间。

“三个小时后就是今天最后一班了。”

“那一定要记住了。虽然在电视上经常看到,可我实际丝毫没有具备与陌生人交涉住宿问题的能力。”

没关系,我也没有。我们这两个现役的推理爱好会成员都缺乏厚脸皮这种侦探最为必要的属性。

通往好见的山路只有前面那段有水泥铺设,不过基本上都被落叶和山上冲下来的泥土覆盖,而且没走一会儿就变成砂石地了。

我奋力鞭策运动不足的身体攀登山路,只见路面渐渐变窄,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在我们呼吸越来越急促的时候,上坡终于结束,前方二十米处出现了刚才那两个人的背影。我还以为他们在休息,却看到前方道路被一个橙色的障碍物给挡住了。那是在施工现场常见的、用橙色与黑色斜杠和“安全第一”几个大字装饰的栏杆。不过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哦,好巧啊。”

尽管我们完全是跟踪过来的,比留子同学还是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

瘦削的少年只是略显困惑地歪过了头,头发齐肩的少女一看到比留子同学,就紧张得绷直了身子。

“那个,刚才在巴士上真是失礼了!”

她背着书包就弯下了腰,结果重心不稳,慌忙踏出一步稳住身体。

“失礼的可能是叶村君啊。”

我从比留子同学的声音里感觉到了杀气,便飞快地说“都没受伤真是太好了”,然后把话题转向前方的栏杆。

“这里过不去吗?”

两块连在一起的栏杆正面用油漆写着“禁止入内”几个大字。

“不过……”

少女用疑惑的神情指向道路边缘。栏杆前方有一小块貌似避让对向车的空地,那里停着一辆汽车。车里没人。看来她是想说,开车来的人下车徒步走进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们要到前面的好见地区办事,你们呢?”

比留子同学问完,少女双手握在一起揉了又揉,然后笑着说:“我们也是,看来是同路呢。”而此时瘦削的少年则站在旁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们。

“你们不是这里的村民吧。高中……不,大学生?”

“茎泽君,敬语。”少女马上压低声音训斥了一句。

“……两位是大学生吗?”

少年有点萎蔫地重新问了一遍。看来这两人的力量天平往少女这边倾斜了很多。面对面一看,少年比我还高,但属于没什么肉的体形。两只眼睛也微微吊起,一脸不满的样子,给人难以接近的印象。

“我叫剑崎,他是叶村君。我们是同一所大学的。你们是高中生?”

“我叫十色,他是……”

“我叫茎泽,跟十色前辈是同一所高中的。”

“我们只是普通的前辈和后辈。”

少女打断了茎泽的话,笑着强调道。她似乎想说你们千万别误会我跟他是一对。比留子同学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我们是去好见搞社团活动的,你们到这儿来旅行?两个人?”

那句“两个人”让我感到了话语背后的深意。比留子同学推测两人肯定有什么特殊情况,才刻意用了这种说法,不让他们以“单纯的旅行”来逃避。

果然,他们中了圈套。

“不对。”十色否定道。

“没错。”茎泽点点头。

说谎的是茎泽,失败的则是十色。

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最后是茎泽先找回了状态。

“其实就是调查点东西。我们手上掌握了有关这个地区的、不能告诉任何人的情报。”

十色叫了一声“茎泽君”,警告那个得意扬扬的后辈。

我内心十分无语。明明掌握了必须隐藏的情报,却要明说“不能告诉任何人”,这到底是哪来的笨蛋啊?这个少年可能想故意引起我们的好奇,或是故意透露自己掌握了某种情报,从而获得优越感吧。不过比留子同学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那我们都很辛苦啊”,让茎泽的脸僵住了。

随后,她又把目光转向十色右手提着的手提袋,这样问道:

“十色同学,你是美术部的吗?”

十色抿紧了嘴唇。我们知道那个袋子里装着素描本。换言之,她发现自己在车上画画被看到了。

“是的。不过我还很差劲,所以平时都尽量多画。”

“原来是这样啊,你真努力。”

比留子同学并没有继续往下问。我们是很想知道那张画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从刚才的对话中,比留子同学可能判断暂时无法从她口中问出什么东西来吧。

“好了。”

我用两个字结束这场对话,转向眼前的栏杆。有人用绳子把它连接到了路边的树上以防被吹倒,不过到处都有钻过去的缝隙。为了保险起见,我又仔细查看了栏杆,发现上面并没有注明政府机关或建设公司的名称。虽然不知道这种地方为何有栏杆,但既然不是私有土地,那就没理由不让我们通过。我跟比留子同学对视了一眼。

“没办法。”

“没办法啊。”

我们点点头,从栏杆边上钻了过去,十色和茎泽也跟了上来。

往前走了一会儿,右侧的树林来到尽头,视野变得开阔了。我们处在山腰处,底下是一片盆地。盆地中间还有一些小山丘,地形比较复杂,平地很少。在那仅有的平地上,点缀着田地和铺瓦的屋顶。看来那就是好见地区了。

从这里能看到的房子不到十座,虽然还没有掌握好见的全貌,但好歹是来到了目的地,让我感到压力减轻了几分。

“总之先找个村民问问比较好吧。”

比留子同学咕哝了一句,十色也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不过基本可以认为我们两组人的行动相同。这里的村民说不定会问起栏杆的事,于是我们约好了光明正大地回答,不让他们起疑,然后便走进了好见地区。

可是——结果证明我们完全是杞人忧天。

因为我们把目光所及之处都走了一遍,却一个人都没找到。

“你……你们两个年轻人。不好意思,我们先休息一下整理情况吧。我走得脚都痛了。”

在山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比留子同学少见地示弱了。然后,她在盆地正中央的旧邮箱前放下书包,坐了上去。

她为了方便行走,穿了一双平时不穿的运动鞋。当她伸直双腿时,我看到她袜子的花纹是等间距的锯齿纹,整个人就像运动风的模特。尽管如此,她穿着一双没穿惯的新鞋,又在山路上爬高下低,似乎消耗了很多体力。

“什么年轻人啊,我们跟剑崎姐也没差多少啊。”

十色也露出疲惫的笑容,原地蹲了下来。太阳被遮住了,空气愈发寒冷,我们都吐着白色的气息。

四个人分头走过山路和田埂,查看了十二座房子。有的房子被山丘阻隔,只能绕远路过去,有时候前面又有好几条分岔路,让人不知如何选择。我感觉能找到的人家我们都去过了,但是毫无成果。我们不仅是按门铃,还拍了门,甚至挺大声地叫过了。可是每座房子都大门紧闭,窗户上嵌着挡雨的木窗,没有人的气息。

当然,我们寻找的设施也没有踪影。

“莫非这里的人冬天都出去打工了?”

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好几个人家的车库都空着。那就是说,这里的人把车开出去了。可是如果要开车,就不可能竖起禁止进入的栏杆。因为每次进出都要移动栏杆,还要重新拴上绳子,实在太麻烦了。如此看来,开出去的车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回来。

十色他们纷纷点头,表示“原来如此”,比留子同学却把双手插在蓬松的羽绒服口袋里,将鼻子埋在黑色大号披肩围巾底下,用“雪人形态”陈述了否定意见。

“这里的田地和家庭菜园直到最近还有人打理,而且还有一些作物尚未收割。很难想象那些都被扔下不要了。”

“莫非是碰巧有事出去了?”

“这一带的人同时离开?就算是这样,我觉得也没必要把房子封得这么严实。”

我总感觉十色在用湿润的眸子注视着比留子同学。那是崇拜的目光吗?

“原来你还想到了这些啊。我们就只知道一门心思地找人。”

“再怎么发挥想象力,没有人也毫无意义啊。”

茎泽呛了一句,被少女瞪了一眼就闭上了嘴。真厉害。

不管怎么说,在找到我们要找的设施之前,这就是一个神秘的集体失踪事件。说到集体失踪,我就想起了船员与家人全部消失,被人发现独自在大海上漂流的玛丽·赛勒斯特号事件。不,这次应该是加拿大北部大约三十名因纽特人集体失踪的安吉科尼村事件吗?如果用推理小说来比喻,那就真是《无人生还》了……

就在那时,十色瞪大眼睛指着我们走过的山路:

“快看!那是不是第一号村民!”

几张疲惫的脸齐齐转了过去。她手指的方向,出现了一个正从山上下来的小个子人影。那人身上穿着黑色的机车夹克,可能是男性。我们之间距离约有百米。总之,要趁他没有走进房子里,把他给拉住。

“不好意思,请等一等。”

我们边喊边往那里跑。

那人见到四个抱着大包小包的人冲过来,好像吓了一跳,但很快开口道:

“你们是这里的人?”

如果在漫画里,我们应该一头栽倒在地了。那句扫兴的话让我们停下了脚步。

“比……比留子同学!”

只有比留子同学因为打击太大,禁受不住背包的重量仰天倒下了。我一边扶她起来,一边问那个人:

“莫非您是头一次到好见来吗?”

“是啊。”

十色立刻露出了大失所望的神情,茎泽还露骨地叹了口气。那人轮番看着我们,吐露了心声:

“你……你们干吗对我这么失望?”

穿机车夹克的男人看起来有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自称王寺,还挠了挠被压出头盔痕迹的头发。他个子稍微高于比留子同学,放在一个男性身上显得有点矮。白皙的皮肤、迎风摇动的麦穗色头发,不像日本人的高鼻梁甚至透着优雅气质,是个很帅气的男人。

“我出来遛车忘了加油,结果没油了。这荒山野岭的也找不到加油站,就想找人卖一点给我。”

他说他把机车停在了山路前方,还跟我们一样钻过“禁止入内”的栏杆走到了这里。

我们对他说明了这里根本找不到人的情况,他疑惑地皱起了眉。

“那可奇怪了。如果是真的,我会很头痛啊……”

所有人一言不发,茎泽咕哝了一句:

“现在的情况很像杉泽村啊。”

他又说这种硬核的话了。

“叶村君,杉泽村是什么?”比留子同学杵了杵我的胳膊。

“那是很久以前流行的都市传说。一个村民把全村的人都杀了,村子就此荒废,那个地方都从地图上消失了。然而有人在山中迷路,出于偶然走到了那里,结果故事就传出去了。”

当然,也有人说那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村庄,而是以某部小说作为源头的架空故事。

茎泽可能以为自己的话题被接受了,说得更加起劲。

“那个村子现在成了恶灵的栖息地,到里面去试胆的人要么发狂,要么音信全无。”

“喂喂,别说了啊!”

王寺可能不太敢听怪谈,露出了惊恐的样子。

“茎泽君,少说点没用的话。”十色烦躁地打断了他。

离巴士发车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我们再次结伴寻找这里的村民,然而比留子同学和十色他们都认定不会有新发现,走起来脚步沉重。

与此同时,王寺在山丘上那座房子的车库里发现一辆机车,敲着玄关门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便露出了一脸遗憾的表情。

“没有钥匙就打不开加油口啊。”

他摸着机车说。

“你在干什么?”

背后传来一声怒吼,王寺和我们几个都吓得跳了起来。回头一看,我们刚走过的那条路上出现了三个人,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孩子。

“你们几个不是这里的人吧。在别人家里干什么呢?”

年轻女人身穿鲜艳的胭脂色大衣,语气尖锐地逼问道。她脚下是一双红鞋,连头发都染红了。这人全身上下只有手上那束报纸包着、貌似供花的菊花颜色比较收敛……我想到这里,发现她指甲都涂成了红色。

“别误会,我只是想买点汽油。你们是这家的人吗?”

王寺尴尬地辩解道。

比留子同学可能认为“我们来找神秘机构的实验设施”没有这个话题好,便加入了他的阵营。

“我们一直在找这里的村民,可是好像每座房子都空了,正在为难呢。”

十色和茎泽在她身后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我是这个地区的‘前村民’,今天只是过来扫墓的。原来的房子我也不要了。不过所有人都出门了是怎么回事?那个碍事的栏杆也是你们干的吧?”

女人还在警惕地环视四周,可能感到周围确实没有人的气息,不一会儿就露出了困惑的神色。照她的说法,平时好像不存在那个禁止进入的栏杆。

自称原村民的红色女人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瓜子脸、双眼皮,容貌堪称美丽。不过可能是我有偏见,总感觉她夸张的服装颜色和浓妆都透着陪酒女的气质。她身后那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体形圆润,脸大眼小,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巴看着就很顽固。他穿着一身貌似礼服的西装,外面披着皱巴巴的夹克衫,看着像是刚从守夜仪式或葬礼上回来。他背后藏着一个小学低年级的男孩子,应该是他儿子吧。

不过一身红的艳女与胖男人应该不是夫妻。他们年龄相差很大,两者又隔着一段距离,那应该也是他们心灵的距离。

红女人可能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叹了口气。

“我在山上开车,看到他们抛锚了,就顺便拉过来了。这一带不通手机信号,要是找不到固话,连JAF(1)都叫不到。”她解释了一句,然后转向比留子同学,“你们真的去过所有房子了?”

“可能不是全部,不过已经看了十几家。现在这个时期,应该不是什么特别活动,或是出去打工吧?”

“怎么可能?”

红女人斩钉截铁地否定了,然后用手支着下巴想了想,很不情愿地继续道:

“先见大人那里……底无川对岸的房子看过没?”

我和比留子同学对视一眼。我们并没有看到河川,那到底是哪里?

只见一直保持沉默的两个高中生有了反应:

“你刚才提到先见了?”

“那个人果然在这里!”

既然说了“果然”,看来他们的目的就是找到那个叫先见的人。

不过,“先见”这两个字……莫非是“先知”吗?

我心中涌起某种预感。

“你们找先见大人有事吗?”

艳女的声音多了几分凶险。十色听出了异常,马上含糊其词:

“也不算有事,就是想见上一面。”

“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如果只是好奇,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不会有什么好事。”

女人毫不客气地说完,王寺出来替两个不知所措的年轻人打圆场了。

“如果这里还有人,能不能给我也介绍一下?我真的很为难。”

“我……我也拜托您了!”

被十色这么一带,茎泽也低下了头。

尽管如此,艳女还是踌躇了一会儿,最后才妥协了。

“真没办法。反正那边跟我家墓地顺路,不过你们先报个名字吧。我叫朱鹭野秋子。”

听从朱鹭野的要求,我和比留子同学、茎泽和十色,还有王寺依次做了自我介绍。

茎泽名叫忍,十色名叫真理绘,王寺名叫贵士。

最后是那对父子的自我介绍。

“我叫狮狮田严雄,是大学的社会学教授。这是我儿子纯。”

那个叫纯的男孩躲在父亲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比留子同学,听到自己的名字就低头行了个礼。

“我机车上还有贵重物品,先去取过来。”

王寺转身要走,朱鹭野白了一眼。

“这种大乡里没人会顺手牵羊,你就放那儿吧。”

话音未落,朱鹭野就摇晃着一头红发走在了前面。

我们跟在红女人——朱鹭野身后走了一段,经过了一座小山下的两间房子。那是我们已经看过的房子,不过她绕到了后面,原来后院前方还有一条通往深山的横木台阶。刚才我们看漏了。

按照朱鹭野的介绍,越过这座小山就是底无川,过了桥就能找到那个先见住的地方。

“又是山路啊。”

除了纯以外,年纪最小的茎泽垂头丧气地咕哝着,十色慌忙压低声音逼问:“那你留下来?”

途中,我们经过了能够俯瞰好见整体的山腰,那里有一座排列着墓碑的墓地。朱鹭野在其中一块墓碑前快速洒扫完毕,又走在了一行人前面。比留子同学对她说:

“真不好意思,难得您过来扫墓,却要麻烦您给我们带路。”

朱鹭野只是瞥了她一眼,小声说:“没关系,那只是走走形式的习惯罢了。”然后提高音量换了个话题。

“这在你们眼中恐怕只是个滑稽的秘境吧。你们知道为什么这种地方住着人吗?”

走在我前面那个体形圆润的狮狮田很不高兴地回答:

“恐怕是以前平家逃出来的分支吧。这种事情全日本都能听到,一点都不稀罕。”

“嗯,是啊。”朱鹭野也百无聊赖地点点头,“这里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个小村庄,战败的武士们逃到此处,为了藏身,就在底无川另一端建起了另外的村落。我从小就听说他们以林业和烧炭为生呢。不过在我父亲出生之前,那个村子就没了。”

后方传来茎泽困惑的声音:

“你……你等一下啊。那个叫先见的人不是住在那里吗?”

“敬语。”十色马上叱责道。

“……请问,不是还有这么个人吗?”

他们与其说是前辈和后辈,不如说更像姐弟关系。

“先见大人是村子荒废之后才来的。现在只有她住在那边。”

“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比留子同学问。

“真雁。我们用那个名字的谐音给先见大人的住处也起了个名字。”

朱鹭野转过头对我们说:

“魔眼(2)之匣。”

我们在朱鹭野的带领下走上山路,前方是陡峭的悬崖,下面很深的地方有一条河。河水湍急,打在突起的岩石上激起飞沫,撕裂了河面。

走下悬崖边弯弯曲曲的小路,眼前出现了一座桥。狮狮田的儿子纯有点胆怯地说:

“要从这里过去吗?”

也不知道这座桥是什么时候建的,整体为木制,只有一辆小型汽车通过的宽度,上面的木头都发黑了,从我们站的地方也能看到桥板布满裂缝。这要是在电影里,肯定一踏上去就要塌掉。

然而他父亲愤愤地“哼”了一声:

“怕什么,过去几个人肯定不会塌。真是瞎操心。”

看来这个叫狮狮田的大学教授有个习惯,就是每次一开口都要追加一句讨人厌的话。

纯愣在原地,王寺拍拍胸口安慰道:

“没关系,大家一起过去就不害怕了。”

可是纯毫不客气地说:

“大家一起过去更重更可怕啊。还有,那是行人闯红灯时说的话,所以我才不要。”

被小学生顶回来的王寺耸耸肩,狮狮田则拧着嘴说:“就你能说会道。”随后父子之间开始了“过去”“不要”的往返。

我正琢磨干脆抱起他走过去更快吧,却看见比留子同学走了过去。

“没关系的,你看。”

她故意蹦蹦跳跳地走过两人身边,在桥中间伸开了双臂。

“纯君,过来吧。”

可能比留子同学毫无保留的笑容消除了他的恐惧,少年不再闹别扭,而是扔下父亲跑到了她身边。狮狮田见状,气哼哼地说:“见风使舵的小玩意儿。”

我平时见惯了冷淡的比留子同学,此时看着她笑容满面地哄小孩子,不由得感到心情复杂。

十色在旁边用憧憬的目光看着她,还陶醉地说:

“剑崎姐真好啊,又漂亮又温柔,究竟要吃什么才能变成她那样呢。”

“要不我也闹闹别扭吧。”王寺打趣道。

“别说傻话了,快走吧。”

朱鹭野快步走了过去。

我眺望着脚下轰然奔流的底无川,走过桥后,发现两侧都是山体陡峭的斜面,头上则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昨天可能下过雨,地面落满了湿漉漉的落叶,散发着闷人的气味。

刚走没几步,前面的纯就指着一个东西叫了起来:

“快看,那座房子好破啊!”

道路两侧陡峭斜面的上方五米左右出现了几座废弃的房子,有一半都埋在落叶里,只勉强保留着房子的外形。这里是不是落难武士的后裔曾经居住的地方呢?

走在旁边的比留子同学把脸凑近斜面看了看。

“原来这是人工堆砌的石墙啊。”

果然如她所说。斜面几乎被泥沙掩盖,很难发现这个事实,不过从泥土的缝隙看进去,就能看到规则堆砌的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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