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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日-今村昌弘 当前章节:146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30

预言与先知

予言と予知

我走在一个很冷的地方。

脚下是随处可见,却头一次踏足的乡间道路。

路面崎岖不平,每走一步都有细雨淋湿的泥土吸住运动鞋的橡胶鞋底,让人不得不减小步幅。

比留子同学走在前面。她跟我不一样,丝毫没有辛苦的样子,快步留下了一串脚印。

两人的距离渐渐拉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

比留子同学停下了脚步。

她前方耸起了陡峭的悬崖。抬头看去,岩壁上有一条瀑布,前方的悬崖底下是瀑布潭。不知何时,周围充满了隆隆的水声。那条瀑布似乎很高。

那边很危险,快退后一点。

比留子同学听到我的喊声,转过头来。

她缓缓张开嘴,说了些什么。

瀑布的轰鸣遮盖了她的声音。你说什么?

比留子同学似乎放弃了,对我笑了笑。

不行,我知道那个笑容。

她的唇又动了起来。这回我看懂了。

总是很不顺利啊。

记忆激荡起一阵悲鸣。

你为什么说了那个人的话。

比留子同学的身体突然向悬崖那头倾斜。

纤细的手臂向我伸来,我想抓住她,身体却动不了。

不知何时,连瀑布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要救她。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救不了她,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福尔摩斯,又一次……

这次,声音在耳旁响起。

“骗人,你不是拒绝了吗?”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是梦。

汗水……并没有冒出来,反而有点冷。

外面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还有比留子同学叫我“叶村君”的声音。梦的内容已经忘掉了八成,不过听见那个声音,我还是很想大声感谢。

“我这就出去。”

我伸手去摸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芒映照出病房一般雪白的天花板和墙壁。

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五分。

我想起了两天要死四个人的预言,脑海中突然闪过倒计时。

还剩四十一个小时。

我打开门,比留子同学已经梳洗打扮好了。

她穿着一件奶油色的宽松高领毛衣,柔和的线条中延伸出包裹在黑色修身长裤里的双腿,凸显了身材的曼妙。

我眼前一亮。

“真抱歉,这么早把你给叫醒了。我想在早餐前先把情况梳理一遍。”

“今天没有课,你怎么能靠自己的力量起这么早?”

“这是紧张感的问题。心里想着随时可能有人来访,我就无法熟睡。”

房间都有锁,而且没有锁孔,从内部把旋钮一转,门里就会滑出门闩卡在门框的洞里。

也就是说,只要不从室内把门打开,就不用担心被人看到穿睡衣的样子。不过我感觉,比留子同学可能连自己的生活感都不愿让人看到。

由于屋里没有椅子,我们只能坐在我刚刚还在睡的床上。

“我们先来整理一遍昨天认识的人吧。人数有点多,名字你都记得吗?”

我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跟比留子同学有过类似的对话。

“基本记得。比留子同学肯定连名带姓都记住了吧?”

“那当然。”

她得意地点点头。那让我们来见识见识比留子同学的人物记忆法吧。

“先从好记的人开始,首先是大学教授狮狮田严雄。他的名字听起来就像个很严厉的老师,而且长相也很严肃。他儿子纯君却不像爸爸,性格看起来很纯粹。”

“那个岁数的孩子跟爸爸性格一样,可是要受苦的。”

我想起了狮狮田那张让人难以接近的臭脸。要拿他的学分肯定很累人吧。他开的车出了故障,而且外套里面还穿着礼服,可能是刚参加完葬礼。

“接下来是摩托车没油的王寺贵士。他虽然个子不高,却像漫画里那种王族或贵族一样英俊。要是去看病,会不会被叫成‘王子殿下’(1)啊。”

根据我昨天的观察,王寺在这群人中属于比较好相处的类型。他对眼前的情况虽然感到困惑,但跟什么人都能聊到一起,还主动拿起灭火器,主动让出床铺,表现出了绅士风度。而且他有点做作的用词也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王子。

“然后是好见的前村民朱鹭野秋子。昨天她的外套和鞋子都是大红色啊。”

“而且头发和指甲也是红色。”

朱就是鲜艳的红色,秋子这个名字也有点红色的气息。

“她是来扫墓的,据说是母亲的周年忌日。”

她当然知道先见是一名预言者,同时好像很害怕先见。

“然后是《月刊亚特兰蒂斯》的记者臼井赖太。他整个人都很薄(2)。”

比留子同学可能想起了他昨天无礼的言行,少见地开始贬低这个人。

“言行轻薄,道德浅薄,头发也很稀薄!”

哇哦,这话可不能在公开场合说。

“无论干什么都很薄的写手,臼井赖太。很少有人的名字如此贴合自己的特征。”

其实就算是记者,也很难找到像他那样口无遮拦的类型啊。

“接着是负责管理‘魔眼之匣’,并照顾先见女士生活的神服奉子。神服写作‘服从神明’,读作‘hattori’,这有点少见啊。还有写作侍奉的名字,这都正符合对先见女士忠心耿耿的形象。”

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对先见忠心耿耿的神服。说好听点就是典雅,王寺那种人可能会喜欢这个类型……

“老实说,我不太受得了神服。”

我吐露了心声,比留子同学则眨眨眼睛。

“我还以为相比朱鹭野小姐那样的直性子,神服女士跟你更合得来呢。”

“正因为这样啊。她看起来充满理性,却如此崇拜号称预言者的先见,我实在无法理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事实上,神服女士看到桥被烧掉了也不为所动。她已经超出了能称作冷静的范畴。”

没错。现在我们虽然受了她的照顾,不过她的想法最让人难以读懂。

“我对先见女士还不怎么了解。虽然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称号,但她的名字可能来自‘预见未来’的能力吧。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比如班目机构,还有预言。要是能找到跟她单独谈话的机会就好了。”

剩下的就是那两个神秘高中生了。

“首先是十色真理绘。这个女高中生会用彩铅描绘疑似预言的图画。她虽然很神秘,不过昨天跟她聊了几句,我还是有所斩获。”

她平时是个开朗外向的人,不过对巴士事故和木桥起火这两幅预言画却口风很紧,坚称那都是巧合。

我说起了最后一个人。

“茎泽——后面是什么名字来着?”

“忍,他叫茎泽忍。”比留子同学依旧是秒答。

“这个名字让我很难跟人联系上啊。不过他又高又瘦,确实可以说长得像植物的茎一样。如何?”

我说出了最单纯的想法。

比留子同学抱着胳膊不为所动。她闭着眼睛,但应该没在苦思冥想吧。因为她真正思考的时候,习惯摆弄自己的头发。

“英语。”

“哈?”

“你知道‘茎’的英语是什么吗?”

树的英语是tree,叶子是leaf,可我不记得自己学过茎的单词。我正抓耳挠腮,比留子同学不知为何压低声音说出了答案。

“就是stalk。”

“斯托克?”

“对。这就是‘茎’或者‘柄’的意思。另外,这个词还有潜行和跟踪的意思。”

潜行。茎泽的名字不就是“忍”(3)嘛。

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比留子同学依旧压低着声音,用能把人变成石头的笑容看着我。

“‘茎’泽‘忍’,全都是尾随。嗯,我总感觉自己最近才说过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叶村君?”

您还在记仇呢啊。

时间是七点十五分左右。

由于“魔眼之匣”没有窗户,我还没有现在是早上的感觉。

我们都想出去透透气,就往玄关走,发现大门敞开着。外面的冷空气吹进来,让人忍不住想背过脸去,不过房子里的沉闷仿佛被吹了个干净,十分舒爽。晚上可能下了雨,天上堆着厚厚的乌云,地面还有点湿润。

神服从外面走了回来,穿着跟昨天一样的黑色连衣裙,手上也拿着昨天那杆霰弹枪。

“两位休息好了吗?”神服见到我们,点了点头。

“嗯,托您的福。”

她的态度很恭敬,脸上却没有笑容。看来她接待我们并非出于好意,而是出于先见侍者的义务感。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是不是去巡视菜园了,神服就主动说道:

“昨天熊好像没有来,不过请你们不要独自在外面走动。因为那头熊最近好像就在这一带徘徊。”

跟夏天住过的紫湛庄相比,即使同样危险,熊至少还有点可爱。不过话说回来,用枪打不死熊,所以还真没什么两样。

“好不吉利的天空啊。”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和比留子同学都吓了一跳。

转头看过去,原来是先见。我这是头一次看她出现在房间外面。她可能是去洗手间了,不过没发出任何脚步声。

“早上好。”

我们打了声招呼,先见点点头。

“您早饭要怎么办?”神服问道。

“等奉子女士空下来再说吧。你不是要忙着招待客人吗?”

先见说完,便转身向房间走去。她的动作有点迟缓,不过脚步意外平稳。看她那个样子,除了家务以外的更衣和沐浴等事情应该都能自己做。

神服走进了玄关旁的办公室。办公室前面安装着饰有四个毛毡人偶的窗口,我从那里看见神服把猎枪放进貌似打扫用品储存柜的地方,还上了锁。看来那把枪平时就保存在那里。她又拿了几条抹布出来,蹲在厕所前的走廊上擦起了地板。

我仔细一看,原来厕所门口积了水。

“漏雨了。昨天好像又下了一场雨。这座房子到处都开始出现问题了。”

她话音未落,又有一滴水落了下来。我抬起头,发现水泥天花板裂了一条小缝儿。

然后,神服说要准备早饭,我们就跟她一起去了餐厅。途中一问,原来先见食欲下降,现在每天只吃早饭和较早的晚饭,一天两顿。

“先见女士生病了吗?”

比留子同学问出那句话,神服头一次露出了略显阴郁的表情。

“先见大人以前身体很好,不过几年前开始越来越差了。”

“去看过病吗?”

神服摇摇头。

“据说先见大人是因为那个研究被带到了真雁,并没有正规的居民证。她不想惹麻烦,所以不愿出去。”

“那连正确的病名都不知道啊。”

“是的,不过……”神服顿了顿,然后继续道,“我认为肌肉的衰退非常显著。依我这个外行人来看,那好像是难以治愈的肌肉萎缩疾病。”

先见原来还不到七十岁。不过从她脸上的皱纹和纤细的手腕来看,我觉得她老得多。

神服为了摆脱让人郁闷的话题,动作娴熟地准备起了煎锅和碗。毕竟吃饭的人多,我正打算提出帮忙,却听见比留子同学紧张地问:

“请问早饭是什么?”

“这里只能做些简单的东西,有米饭、味噌汤、炒蔬菜和煎鸡蛋吧。”

听了那个回答,比留子同学微微点头。

“煎鸡蛋——嗯,没问题。我来……我来帮忙吧,神服女士。”

不知为何,比留子同学卷起袖子准备下厨的背影,似乎散发着士兵出征前的紧张。

话说回来,我从没见过她做饭。平时虽然会一起吃饭,不过都是食堂,而紫湛庄集训时又有人专门负责这些工作。比留子同学虽然一个人住,可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千金小姐,虽然等同于被赶出了家门,但家里应该不会少了她的零花钱。所以说,她到底会不会自己做饭呢?

比留子同学对我不安的视线浑然不觉,右手虚握,对准水槽一角做起了打鸡蛋的练习动作。

啊,看来情况不妙。

来吃早餐的人跟昨晚完全一样。除了我、比留子同学、茎泽和十色以外,其他人基本都穿着昨天的衣服。他们都空着手被困在了这里,没有换洗的衣服。

“简直太糟糕了。我房间的通气口一整夜都在发出唰唰唰的声音,肯定是老鼠跑进去了。我特别害怕被咬,几乎一宿没睡。”

这个一大早就气冲冲的人,是把昨天高高束起的头发放下来的朱鹭野。可能因为睡眠不足或没带化妆品,她的脸色不太好。

“神服姐,这里有老鼠药吗?”

“先见大人房间里用的老鼠药应该还剩了一点,请等一等,我过后给你拿过去。”

“还有拖鞋。一直穿着鞋脚都肿了,好痛。”

昨晚所有人都因为木桥着火和先见的预言陷入了混乱,现在似乎都冷静下来了。至少从表面看上去都在平静地吃饭。好在没有人抱怨煎鸡蛋形状崩了,或是煎太久变硬了。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比留子大厨,发现她正在听纯在对面天真地说:“我们的房间好像鬼屋一样,特别可怕!”并大口咀嚼着她亲自切开的、可谓“焦蛋”的物体。她的表情很苦涩——啊,还用茶水冲进去了。

“今天要做什么呢?”

《月刊亚特兰蒂斯》的记者臼井以旺盛的食欲吃完了早餐,环视所有人问道。

“当然是寻找跟‘外界’联系的方法。我才不想在这里被困上整整两天。”

狮狮田依旧满脸不高兴地回答完,朱鹭野也把手机扔到桌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我才不要连续好几天旷工,要怎么跟妈妈桑说啊?”

正如我想象,她的工作好像是陪酒小姐。

十色看了一眼餐厅角落的固定电话。

“可是昨天电话打不通吧,这里又收不到手机信号,难道还有别的联系方法吗?”

“要么想办法渡河,要么翻过后面的山,总是有办法的吧——纯,你筷子拿错了。”

狮狮田边说边注视着儿子的一举一动,纯噘起了嘴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拿法啊,老师还说要重视个性。”

“少给我找歪理,这是礼仪的问题。”

“爸爸每次吃意面的方法也不对啊。”

“吃那种东西没有规矩!”

神服不理睬那对父子的争吵,而是提出了忠告。

“底无川虽然不宽,但是水流很急,一掉下去就没救了。请务必小心。”

我反正不会阻止你们,虽然大概率行不通——她暗示着这层意思。身为被迫受困的人,听到那种话虽然不怎么高兴,不过现在还是应该尽量从熟悉环境的她口中套出信息吧。

“上流情况怎么样?”

“上流是瀑布,周围有二十米高的岩壁,要是没装备肯定爬不上去。”

朱鹭野在旁边回答。

听到“瀑布”二字,我吓了一跳。虽然不怎么记得了,但我感觉今早那个不吉利的梦里确实出现了瀑布。

另外,下游还跟其他支流汇合,水面变得很宽,人无法渡过去。

“再往后就是没有桥也没有人的原生林了。要是不想死在里面,最好不要过去。”

她以前住在这里,熟知此处地理情况,所以话语中早已放弃了逃出去的打算。确实,想到昨天我们乘坐巴士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这里,而且还要空着手从深山里穿出去,那简直太鲁莽了。

无所事事的臼井问了一句:

“先见女士今天什么时候能见我?”

“你还有事情要问吗?”神服依旧对臼井很冷淡。

“那当然了,我还没问到能写成文章的东西呢。”

狮狮田冷笑一声。

“那就用幻想来补上啊,这不是你最重要的工作吗?诺查丹玛斯啊,玛雅(4)这些所谓预言,你应该早就见怪不怪了吧。”

“大老师您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臼井故作卑微地反驳道,“像我们这样的神秘学杂志之所以在现代还能办下去,就是因为一百个消息里至少有一个是真的。那就是科学无法解释的,真正的神秘学。正因为如此,其余的九十九个谎言也能吸引到读者。”

“比如说什么是真的?”

貌似对神秘学有兴趣的茎泽加入了话题。

臼井想了想,列举了一篇报道。

“最近有这么一个。那篇文章是半年前的,你知道O县的三岔隧道是著名的灵异地点吗?那是现在已经不再使用的旧隧道。”

“啊啊,那篇我看过!”

茎泽可能一直是《月刊亚特兰蒂斯》的读者,闻言高兴得连连点头。话说回来,我也记得见过这样的标题。臼井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开始了介绍。

O县的三岔隧道有这么一个怪谈。十年前,一对情侣开的车因为超速,转弯时惯性太大撞到了墙上,导致车在隧道内起火。当时两个人还活着,副驾的女性被破损座椅卡住无法动弹,于是男性竟不理睬她的求助,把她扔在大火中,一个人逃掉了。灭火后勘查现场,发现残骸上遍布着疑似女性鲜血被烧焦的手印。从那以后,就渐渐传出男性驾驶的车辆一旦穿过三岔隧道,就会被女人的幽灵不断追踪,最后惨遭杀害。

“去年有四个年轻人开车去那个隧道里冒险,回去路上就遭遇了事故,因为负责开车的青年竟然在驾驶过程中突然死亡了。警方调查后证实,他的死因是缺血性心脏病。可是青年身上那件T恤的肩膀部分,赫然残留着仿佛从背后被揪住的血手印。”

“讨厌,那是真的吗?”

十色眯起单眼皮的眼睛笑了,还故作害怕的样子,结果臼井探出身子继续说道:

“成为怪谈起源的事故是十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隧道里面至今还残留着火灾的痕迹呢。我记得拍过照片的……”

“都在吃早餐呢,就不要拿出来看了。”

被朱鹭野厉声制止后,臼井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手机,回到刚才的话题。

“我直接采访了参加冒险的一个年轻人,他整个过程都在害怕‘那家伙要来了,那家伙要来了’,一点都不像说谎的样子。而且你猜他后来怎么样了?死啦。我去采访的短短三个月后,他就被卷进了娑可安湖的恐怖袭击,而且他穿的衣服上也有无数的手印。”

那个事件的话题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让我吓了一跳。我转动眼珠四处看了看,好在没有人注意到。

“更有意思的是,第三个年轻人死在大阪那场楼房火灾里了。这样一来,去过三岔隧道的四个人就死了三个。”

“太厉害了,而且那两个不都是先见大人预言的事件吗?肯定有问题吧。剩下那个人怎么样了?”茎泽兴奋地问。

“不知道,据说他跟所有熟人都失去了联系。搞不好这会儿已经成了诅咒的牺牲品。”

臼井说完后,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这就没了?”的表情。

这个结局也太让人泄气了。这就是所谓“百里挑一”的故事吗?

狮狮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这都是浪费时间:

“难道你想说娑可安湖的恐怖袭击也是怨灵作祟吗?蠢透了。那个事件死了五千多个人,血手印肯定也不稀奇吧。”

臼井较真地反驳道:

“随便你怎么说。你们家就算盂兰盆节见到父母的灵魂,肯定也会归为错觉吧。”

他烦躁地叼起了香烟,一直默不作声的神服开了口。

“如果先见大人身体没问题,中午或许能见一次——这里禁烟。”

“啊,可是我没看到禁烟的标识啊。”

臼井顶了一句,神服冷冷地顶了回去。

“我讨厌烟味。”

上午九点。

来访者们吃完早饭,不自觉地集中到了门口。连刚才反对逃离的朱鹭野也来了。她可能觉得与其待在这座奇怪的房子里,还不如出去找找很可能是徒劳的逃脱方法。

臼井没来。他的目的是拿到大新闻,想必是优先了先见和班目机构的调查吧。

“纯君呢?”

比留子同学跟昨天一样穿着羽绒服,披着大围巾,向狮狮田询问不在场的少年。狮狮田不耐烦地回答道:

“留在里面看家。没有人烟的深山可不是好玩儿的地方,万一受伤可不好。”

于是,参与探索的来访者除去臼井和纯,就有七个人。

所有人聚在一起慢慢走实在没有效率,于是我们决定兵分两路。

我跟比留子同学、王寺和朱鹭野负责调查“魔眼之匣”的周边,十色和跟踪……不对,茎泽这对高中生则与狮狮田组队,往被烧毁的木桥方向走。

目送了狮狮田那队人的背影,我先向这里的前村民朱鹭野征求意见。

“朱鹭野小姐很熟悉真雁的地理情况吗?”

“我小时候跟朋友来过很多次。当时被大人发现,把我们骂了一顿狗血淋头。大人都叫我们不要靠近‘魔眼之匣’,因为好见村村民都把桥这边当成了‘禁忌之地’。我也没想到自己长到这个年纪了,竟会跑到这里来。”

禁忌之地就是传说被诅咒、人们都避讳的地方。我惊讶于“魔眼之匣”竟被好见村村民忌讳到这个地步,同时也意识到一件事情。

“之前说‘魔眼’是曾经存在于这里的‘真雁’的谐音,可是先知跟魔眼这两者的印象有点对不上号吧?我觉得应该叫千里眼更合适。”

“对村民来说,哪种叫法都一样。”

她不耐烦地撩起了红色的刘海儿,瞪了一眼水泥房子,顺着墙根走了起来。

“这是要去哪里?”我们慌忙跟了上去。

“到后面去。那里应该有通往瀑布的路。”

从正面来看,岩壁仿佛就位于房子背后,但实际上好像有一条路。

“好见的人都不喜欢先见女士吗?”

比留子同学对走在前面的朱鹭野的背影说。

“既恐惧又崇拜。不过大家都希望她待在看不见、听不着的地方,所以从来不会主动去招惹先见。”

“那是因为她是先知吗?”

“你觉得这很蠢吗?”朱鹭野有点尖锐地反问,“我没强迫你相信,但那是真的。那个人一直在预言无法用人力操纵的灾害和事件,有时还会准确预言好见会死人。只要那个人一开口,就有人要死。可我们又不能把她的嘴堵起来——干脆就选择了不看不听。”

朱鹭野走在前面,我们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她僵硬的声音里的确传出了真实的畏惧。

我似乎有点理解她刚才说的“哪种叫法都一样”了。

千里眼能看到千里之外的地点和人心,也能看透未来。魔眼则是心怀恶意瞪视对方,对其施以诅咒。然而,既然先见的死人预言绝对没有失误,那对这里的村民来说,千里眼跟魔眼就没什么不同了。不,为了发泄对死亡的不安,将其称为魔眼并避讳远离反倒是更好的选择。

我们来到“魔眼之匣”后方,眼前是一片裸露着土地的狭小空间,角落里长着神服昨天提到的植物,开满了装饰在走廊和先见房间门口的各色欧石楠。后院另一头的岩壁几乎垂直耸立,中间有一条恰好能让人通过的裂缝。

“从这里就能走到瀑布潭去。”朱鹭野说。

我们走进裂缝,大约两米宽的小路在两侧岩壁的裹挟下缓缓向右弯曲。看来这里是利用岩壁间天然形成的裂缝加工而成的通道,可以看到岩石一直延伸到二十米高的上空,然后是一道狭窄的天空。

“从这里爬出去应该不行吧。”

王寺用意外温柔的动作轻抚岩壁。这里的岩石表面比较平滑,可能因为前方湿气涌入和阳光不好,到处都生长着苔藓。

我试着把脚踩上去看能不能攀爬,然而只能一个劲儿打滑,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算专业攀岩选手,要空手爬上去恐怕也很困难。

走了一会儿,前方视野变宽,脚下的路也没了。这里就是终点。我们眼前是直径三十米左右的瀑布潭,对面是一道从悬崖上奔腾而下的瀑布。

“你瞧,没办法吧。”

朱鹭野转过来,气哼哼地拧着嘴唇。正如神服所说,瀑布的水势很猛,就算有救生圈,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就要被掀翻。要想往对岸抛绳,也找不到合适的树卡住绳子,再说这个距离也太远了。

我们无能为力地听着隆隆水声,王寺突然看了我们一眼。

“对了,你们不觉得房间有点奇怪吗?”

我回想起分配给自己的房间模样。里面只有一张床和灯油暖炉,并没有奇怪之处。不过王寺说的却不是那些。

“是不是只有我的房间不会反射声音啊?我在房间里大声说话,都好像被棉被盖住了脸一样,声音都被吸走了。”

“的确是这样啊。”朱鹭野赞同道。

我看了一眼比留子同学,她摇了摇头。

我跟比留子同学的房间在一楼,王寺和朱鹭野的房间则在地下室。只是地下室的部分房间过去是用来做实验的。这说不定就是设计不同的原因。

我们盯着瀑布潭发呆了五分钟,决定折返“魔眼之匣”。

“那我回房去了。”

朱鹭野没了干劲,转过身去。比留子同学马上把她叫住了。

“请原谅我的唐突,可以让我去看看房间的结构吗?我有点在意不反射声音这点。”

朱鹭野并没有特别抵触,很干脆地答应了。

王寺似乎还有点活力,说要在附近散散步。“魔眼之匣”左右两侧虽然是险峻的高山,但我从来没有走进去过。那里虽然有点调查的价值,不过朱鹭野刚在早饭时劝告过不想死就别进去,所以她有点不高兴。

“受伤了我可不管。”

“我不会胡来的,只想看看那片原生林是不是真的走不了人。”

我们在门口跟王寺道别,跟随朱鹭野往房间走去。

我和比留子同学昨天只到过先见的房间、餐厅和自己的房间,一直在一楼活动。现在,我们第一次走下了进门左拐最尽头的楼梯。楼梯上铺着防滑的绿色地毯,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好黑……”

地下室就像葡萄酒贮藏室一样,充满了微弱的橙色灯光。天花板上吊着一个个电灯泡,其中几个还彻底不亮了。于是,近在眼前的朱鹭野的脸都成了一团阴影,让人辨认不清。

原来这就是纯在吃早饭时说的鬼屋啊。

“没想到你们昨晚能在这种情况下休息。”

比留子同学无力地说。

人们经常用“保留着昭和风情”来形容比较老的建筑物,然而这里只能用“骇人”来形容。只见朱鹭野嘴部的影子歪曲起来,她笑了。

“你们这些在大城市长大的人肯定想象不到吧。直到最近,偏远地方的住宅还保留着‘这种情况’呢。”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比留子同学道了歉。

“没什么,这么说又没有错。”

渐渐习惯黑暗后,我发现地下室的基本结构跟一楼一样。餐厅下方的大房间两侧平行伸出两条走廊,边上排列着看似通往单间的门。

朱鹭野的房间在楼梯远端向左拐的尽头右手侧。只见她整个身体压在门上打开了向内侧开的房门。看来那扇门跟我的房间门不一样,非常沉重。

朱鹭野点亮了室内的荧光灯,灯光很晃眼,让人觉得那是刚换上的新灯管。

“房门好像还经过隔音处理。”

比留子同学把门检查了一遍,朱鹭野则打开了灯油暖炉。室内摆着一张小桌子,但除了朱鹭野的手机以外,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们在室内说话的时候,确实一点回响都没有。我记得中小学的视听教室就是这种感觉。我让比留子同学留在室内,自己出去到走廊上。如果只是用普通音量呼唤,室内根本听不到,而且里面的声音也不会传到外面来。我凑到门缝处大声喊叫,里面才勉强听见了。

“满足了?”

听到朱鹭野的不耐烦,我们决定告辞。

“要是你们想到怎么出去了,记得告诉我哦。”

她说完那句话便把门关上,一切的声音顿时消失,连朱鹭野在里面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了。

“难得来一趟,不如把这里也调查一下吧。”

比留子同学看着对面那个大房间的房门上方。那上面贴着一块字迹斑驳的牌子,上书“实验室1”。隔壁那间则是“实验室2”。想到有人曾在这里面做超能力实验,我就有点不太敢进去。

比留子同学推的那扇门比朱鹭野房间的门还要沉重,再加上长年老化,很难打开。我在她身后伸出双手助力,好不容易才伴随着合页锈蚀的吱嘎声把门缓缓推开了。

比留子同学在我胸前转过头抬眼看着我,小声说了一句:

“壁咚·背后双手式。”

“啥?!”

趁我狼狈不堪,她从我胳膊底下钻出去,融入了黑暗中。什么背后式,这是什么格斗技吗?

比留子同学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天花板的几盏荧光灯亮了一半。

“实验室1”里面只有两张长桌和几个圆凳,除此以外,连书架都看不到一个。看来这个房间本来就没有放很多东西。

接着,我们走进“实验室2”,发现这里跟刚才截然不同。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类专业书籍,还密密麻麻排列着许多疑似实验用的器材。还有像脑波检测仪一样布满图形和尖针的记录装置。

“我们房间里原本摆放的东西可能都被拿到这里来了吧。”

我们小心地检查着里面的东西。本来还想找出跟当时的实验或班目机构有关的资料,不过理所当然地,这里只剩下一些完全不怕被人看到的文件。

“这是什么?”

我注意到了房间一角的柜子。那里杂乱摆放着先见穿的那种白衣服和头巾等服饰,还有形状扭曲、各色各样的石头,大约一米长的尖头木棍和弯掉的铁丝,等等。

“是不是实验用的东西啊。”

比留子同学歪头想了想,但很快就去查看别的东西了。

我们又继续调查了一会儿房间,并没有什么收获。如果可以,我还想看看其他人住的房间是什么样子,但毕竟不能随便进去,便暂时离开了地下室。

“你在干什么?”

刚来到一楼,走廊就传来尖锐的声音,我和比留子同学忍不住绷紧了身子。

可是我们并没有看到发出声音的人。朝传出声音的餐厅走去,这才发现纯站在门口。

“出什么事了?”

比留子同学问了一句,纯指着斜对面先见的房间说:

“神服阿姨给先见大人拿了早饭过去,结果那个大姐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端着托盘的神服正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一个低头不语的人,那是刚才去查看木桥的十色。莫非她偷偷溜了回来,跑进先见的房间去了?如果是只对取材有兴趣的臼井便也罢了,没想到她也会做出这种没有纪律性的行动。

“对不起,我本来是想回来上厕所,但想到昨天没见成先见大人,就想着趁现在应该能多聊几句。”

十色诚恳地道了歉。

“我不是说了中午可以见面吗?先见大人身体不好,请你不要擅自行动打扰她休息。”

十色被神服声色俱厉地赶了出来,沮丧地走过我们身边。她低着头,表情异常僵硬,很难单纯解释为好奇心,总让我感觉这背后有什么紧急事态。她应该是想找先见问问自己那不可思议的能力吧。

神服走进先见的房间,我们也转身要走开,却看见纯满怀期待地望向比留子同学。

“大姐姐,你能陪我玩吗?”

“对不起,我还要再工作一会儿,否则要被你爸爸骂了。”

比留子同学向他道了歉,纯便留下一句“那待会儿见”,然后走进了餐厅。他好像很亲近比留子同学。

一直待在“魔眼之匣”也无事可做,我们便决定往桥那边走,跟狮狮田他们会合。途中,我看见臼井赖太在有很多石墙和废旧房子的地方一个人抽烟。我不太想跟他说话,可是直接无视又怕他缠上来,便打了声招呼。

“你看见狮狮田先生他们了吗?”

我问了个最不痛不痒的问题,他叼着香烟含糊地回答道:

“女孩子刚才往桥那边走了,大叔不知道,可能还在想办法过河吧?”

他管狮狮田叫大叔吗?也不想想自己有多大岁数了。我随口道了谢,正要走过去,却发现臼井跟了过来。

“你们说看了杂志的文章对预言产生了兴趣。不过真实理由只有这个吗?”

我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这家伙敏锐得有些诡异,难道是记者的直觉吗?见我不说话,他好像觉得有戏,便步步紧逼。

“你别这么提防我嘛。我干这份工作这么长时间,能分清什么人信这个,什么人不信。那个叫茎泽的,他就是典型的狂热分子。可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平时根本不把我们当回事的人。可是这回却专门找到了这个地方来,肯定有什么特殊理由,对不对?”

我察觉到臼井对我露出了黏腻的笑容。

他这是认定从比留子同学那里套不出话来了吗?

虽然不甘心,但在打探彼此底细这件事上,臼井确实比我厉害。我刻意不对上他的视线,反问了一个问题。

“臼井先生你也是,如果昨天那些话都是真的,那我们可是处在很危险的境地啊。”

“昨天哪些话?”臼井开始装傻。

“就是后来写给编辑部的那封信啊。寄信人明知道先见的预言内容,还是引诱你在那个时候进入了真雁。如此一来——”

“你想说我是故意被卷进来的?”

背后传来哧哧的笑声。

“可能性应该很大。说不定寄信人就在烧桥那几个人里面,而且还打算搞点别的事情。”

我并不认为杂志记者会被这种话吓到,但只要能把他牵制住就好。

可是,他并没有安静下来,反倒突然大喊一声:

“要是不那样,我才更伤脑筋啊!”

连比留子同学都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们天天都能收到奇怪的信件,有无法融入社会的人拼命鼓吹末世论,有乳臭未干的小鬼瞎编的‘钓鱼’情报,想要什么样的都有!正经的信就只有投诉信了。”

他激动得香烟都掉了。

“我们得把那些垃圾一样的信息全部做成文章,否则没有饭吃!结果我抱着不可能的心情过来一看,情况竟变得这么有趣。你说我光采访那个老太婆会心满意足吗?放屁!这里要是不死个人,根本写不成文章!”

臼井发泄着平日积攒的愤懑,把烟头踩了个粉碎。

我想说点什么反驳他那自私自大的发言,可是无奈得全身脱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比留子同学半张着嘴,仿佛随时都要吐出“白痴”两个字。

道路前方出现了狮狮田的身影,打破了这阵尴尬的沉默。他旁边还跟着茎泽和刚才过去的十色。狮狮田见到我们,开口就说:

“不行啊。我们把那条河周边调查了一遍,不可能过得去。你们那边有收获吗——你也决定来帮忙啦?”

最后那句话是对臼井的讽刺。刚才还很兴奋的记者此时却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拿出一根烟点了起来。

比留子同学分享了“魔眼之匣”屋后岩壁里的小路,还有小路尽头的瀑布情况。还说在那些地方都没有找到离开的办法。

探索最后毫无成效,我们决定回到“魔眼之匣”。臼井还在吸烟,并不挪动,我们就把他扔下了。

茎泽和狮狮田在前面边走边讨论。

“我们只能点一堆火让路过好见附近的人注意到了吧?”

“那当然比什么都不做强,只是昨天整座桥都被烧了,也没见有谁来救我们。一点篝火肯定不管用。”

“用上暖炉里的灯油能行吗?”

两个人好像都放弃了自行逃生,转而思考起了如何请求救援。

就在那时,我右手袖子被人拽了一下。转过头去,发现比留子同学用眼珠子示意我看看背后。

原本跟在后面的十色不知何时蹲了下来,正从手提包里拿出素描本。接着,她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褐色彩铅,毫不犹豫地在纸上画了起来。

“喂,你怎么了?”

狮狮田和茎泽也停下脚步看了过来。只有留在原处的臼井没发现这个情况。

十色跟昨天一样,挨个儿换着颜色迅速涂抹起来。她的动作机械而僵硬,丝毫感觉不到思考,不仅是我们,狮狮田也被吸引住了。

最后,她画出来的画比昨天木桥着火的画还难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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