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张纸都被褐色覆盖,其中混着黑色的复杂阴影,随处可见的无机质直线究竟是什么呢?
比留子同学哽着嗓子小声说道:
“是柱子或某种建材……”
她说出来的瞬间,我感觉全身汗毛直竖。
遥远的彼方传来了听不见的重低音。
糟糕。
在那一瞬间,那个声音穿过几十数百公里的距离,没有经由内耳,而是通过骨骼直接传了过来。
“地震了!”
脚下开始剧烈摇晃。
同时,我脑海中猛地意识到十色的画究竟是什么意思。
比留子同学好像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小心!有东西塌下来了!”
视线前方,臼井夹着刚点着火的香烟,用力跺着脚。
与此同时,摇晃猛地变大,他右侧斜上方的腐朽废屋连同山体的石墙一道滑落下来。那个光景仿佛看不见的巨人用黄油刀削掉了一小块山峰,严重缺乏现实感。
千万吨的土块瞬间吞没了杂志记者的身体,连一点尖叫都没有透出来。
紧接着,轰鸣和烟尘卷裹着滑坡的余波向我们袭来。
“危险!”
“后退!后退!”
大家纷纷叫喊着向后退去,滑坡的范围一直延伸到刚才十色蹲下的地方,那个手提包也被掩埋了。
所幸大地不再摇撼,山峦重归静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停下了吗?”
我缓缓走向碎石堆,发现脚下有一团白色纸屑一样的东西。
是香烟。
它可能从臼井手上脱出来被风吹跑了,洁白得充满讽刺,还升起一道细细的青烟,仿佛在吊唁被泥沙掩埋的主人。
五
我们无法救出臼井。
几个勉强躲过灾难的人当即回到“魔眼之匣”寻找救援道具,那里的震感应该也很强烈,不仅是神服、朱鹭野和纯,连先见都来到了玄关门前。此时正好王寺也从林子里回来了,于是他跟我们一起马上回到了现场。
然而,吞没臼井的泥沙和草木如字面意义般堆成了一座小山,仅凭人力去挖掘实在是太令人绝望了。
“这只能放弃了吧。”
狮狮田停下手头的动作,道出了无情的现实。
“现在挖出来也太晚了。虽然对不起他,可我们只能等外部救援抵达之后再说了。”
“那怎么行!”王寺一边挥动铁锹一边责难道,“这还没过三十分钟呢!搞不好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空气让他维持生命啊。”
狮狮田可能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反驳,冷静地摇了摇头。
“你没看见,他是被塌下来的石墙压在下面,然后泥沙才滚了下来,再怎么着也不可能活着。你们待在这里也很危险,说不定还会有余震。”
他的话很快就应验了,崩塌的山体上又滚落了西瓜那样大的石块,轰隆一声击中了我们旁边的倒树。要是落到谁脑袋上,那可不得了。
狮狮田说得对。
我们生活在一个电话就能召唤到警察和消防员的环境中,总感觉不尽力救援或放弃救援是很不好的事情。可是面对无力抵抗的灾害,确实存在必须优先考虑自身安全的情况。
“我也赞成。待在这里恐怕会遇到二次灾害,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放下手上的工具,比留子同学也放了下来。其他人都一言不发,但仿佛松了口气一般加入了我们。
“怎么会这样,竟然真的死人了。”
回去的路上,王寺懊恼地说。
我想到的当然是先见的预言。
男女各二人,共计四人死去。
没想到最希望预言应验的臼井竟是头一个死掉的人。如他所愿,这起事件不久之后肯定会占据全国性报纸的版面。只可惜他从中受惠的未来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朱鹭野的声音也有气无力,“先见大人的预言一定会应验,不要到处乱走。”
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魔眼之匣”,纯正在走廊右侧扫地。
“啊,你们回来啦。”
刚才的地震好像把花台上的花瓶震了下来,木板地上扫起了一堆小小的黄色花瓣。
“你在帮忙打扫吗?”
纯对父亲点点头。
好在花瓶并没有摔破,黄色欧石楠被放了回去。
“餐厅里有碗碟打破了,很危险,所以我被分配到这里打扫了。神服阿姨在里面打扫。”
走进餐厅,神服好像刚刚收拾完,正把包着碎片的报纸塞进垃圾袋里。她应该是意识到臼井没在我们这群人中间,用极为平静的口吻说:
“臼井先生虽然很可怜,但这也没办法。要是他听了先见大人的话,或许还能迎来不一样的结局。”
“你够了!”狮狮田骂道,“这只是巧合。那个叫先见的人说过会发生地震吗?每天到处都在死人,预言不过是煞有介事的马后炮罢了。”
神服对此做出的回答似乎游刃有余:
“您忘了吗?先见大人说的是‘真雁’‘这两天内’有人要死。如果说这是巧合,那么巧合应验的概率有多大呢?”
“总之不是零。”
狮狮田顽固地反驳,但是想不出更有力的说法,只能烦躁地拍打着衣服上的泥土。
“喂,这是什么啊?”
我听到朱鹭野的声音回过头去,发现她在餐厅门口拦住了十色。原来十色在地震的混乱中失去了手提包,还抱着素描本把那幅画给露出来了。朱鹭野看到山体滑坡的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一个人被活埋了,你竟然还去写生?”
朱鹭野彼时还在“魔眼之匣”,误以为十色是在山体滑坡之后画了那幅画。
“这是……”
“真是服了你。结果连你也跟那个记者一样,是把别人的不幸当饭吃的人啊。”
朱鹭野的误解无可厚非,然而突然被劈头一顿骂的十色也失了色。
“你别胡说!”
茎泽插了进去。
“前辈是在地震前画的那幅画。要是你不信,就去问狮狮田先生,还有叶村哥。”
朱鹭野和王寺他们的目光转了过来。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就瞥了一眼比留子同学,而她则一脸苦涩地瞪着茎泽。她应该是在暗自愤慨,为何茎泽要说出十色试图隐瞒的事情。
可是茎泽越说越上头,一把夺过十色手中的素描本,把昨天的画也翻出来给朱鹭野他们看了。
“不仅是山体滑坡。你们瞧,还有昨天桥着火的画,还有到这里来的巴士事故!前辈能够通过画来预言身边发生的事件!她才不是搞恶作剧!”
“茎泽君,够了。”
十色试图打断他,王寺却开口道:
“我记得你昨天留在餐厅时确实拿出了素描本。从时间上来说,桥着火是那之后不久发生的事。难道你真的……”
另一边,朱鹭野提出了怀疑。
“你说她画了桥着火和山体滑坡的预言?怎么可能有这种巧合。而且你们还偷偷打探先见大人的事,搞不好这都是你们干的吧?”
“你……你什么意思啊!”
“那场地震有可能根本不是偶然发生的天灾,而是人造机关引发的。比如事先在山上埋好爆破用的炸药,画完画后引爆?”
茎泽被这种出乎意料的质疑逼得无言以对,怯生生地说:
“你……你不是相信预言能力的存在吗?”
“能不能不要混为一谈?我从小就看着先见大人的预言一个个应验,那可是无法动摇的事实啊。相比之下,你们倒像在故意显摆这些画。太可疑了。”
咄咄逼人的话语把茎泽呛得说不出话来,一直沉默的狮狮田却不怀好意地说:
“可是朱鹭野小姐,你那个说法不仅对十色君(5)有效,也对先见女士有效啊。”
“你什么意思?”
“先见女士不正是因为此前的预言都应验了,才能在好见作威作福吗?难道那些就不是人为安排的啦?同样,为了实现这次死四个人的预言,她可能人为引发了山体滑坡。搞不好先见女士并非一个人,而有一个崇拜她的信徒在协助。”
当即反驳的人自然是神服。
“你说的那个信徒,可以理解为我吗?”
“你觉得是这样吗?我只是指出了最符合逻辑的可能性而已。”
“那么我就用逻辑来回答你吧。地震发生时,我就待在餐厅里。因为受了你的委托,跟你的儿子纯君待在一起。你觉得我在那种情况下,有可能瞅准你们的行动时机引爆炸药吗?”
见狮狮田说不上话来,神服继续道:
“反过来说,十色同学不是跟臼井先生离得最近吗?那么她完全有可能看准臼井先生接近目标地点的时机开始画画,然后马上引爆炸药,所以最可疑的应该是她。”
“你说什么?!”
听到十色被侮辱,茎泽顿时激动起来。
“前辈的预知能力是真的。要是你们不信,就来彻底验证一遍吧,我求之不得!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前辈有多特别——”
“闭嘴!”
那声怒吼比狮狮田的吼声还要惊人十倍。因为在此之前一直温和亲切的十色竟然吊起眼角,气得顾不上掩饰了。
“你少给我乱讲话!干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想当超能力者了?!”
“可……可是大家都不相信前辈,所以我要向他们证明啊!”
“闭嘴,闭嘴!你真是太讨厌了!”
趁着十色的怒吼让大家沉默下来,我插了一句嘴:
“请听我说。那场山体滑坡不是爆炸引发的,而是自然地震所致。我在地震前明显感觉到了初期微震,而且完全没有听见爆炸声。”
“你的感觉绝对可信吗?”
神服用死板的语气问道。
“我中学时经历过大地震,而且臼井先生被泥沙掩埋的地方离我们不到二十米。如果是故意为之,那就太危险了。”
她没有反驳,刚才提出阴谋论的狮狮田也不情不愿地承认道:“的确是这样。那难道这都是巧合吗?”
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否定。总之,大家都很累了,似乎不想继续争论下去。尽管如此,餐厅里还是充斥着压力,并暗示人们心中从昨晚开始渐渐膨胀的猜疑,开始向十色集中了。
为了转移话题,我问王寺散步有没有收获。
“不行啊。山里植被太密了,得有砍刀开路才能往前走。而且我还在树上发现了疑似熊爪的痕迹,当时就掉头跑回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正午,神服询问谁要吃午饭,但没有人提出肚子饿了。朱鹭野说她更讨厌身上脏兮兮的,想请神服先去烧洗澡水。
“臼井先生已经去世了,那跟先见女士见面的事情该怎么办?如果可以,我也希望直接问她一些问题。”
比留子同学说完,神服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我先去向先见大人汇报臼井先生的死讯,然后传达你的话。请在房间里稍事等待。”
“那能请你到叶村君的房间来找我吗?”
我一边听她们说话,一边呆呆地思考。
现在已经死了一个人。如果预言正确,在接下来的三十六个小时里,还要再死三个人。
六
我们没有定下今后的行动方针,而是直接解散了。本来想齐心协力找到离开的办法,结果却事与愿违,搞得人心涣散。
我和比留子同学在房间等候神服的回答,顺便谈论了刚才的事情。主题并不是臼井的死,而是十色的画。
巴士撞到野猪的事故,木桥着火,还有地震导致的山体滑坡。我们从昨天到现在,已经三次目睹了十色的画不久之后变为现实。这实在难以解释为巧合。
“本来我还想赞成狮狮田先生,认为十色同学施展了什么诡计……不过那场地震绝对是自然现象。结果正如先见女士的预言,有人死掉了。”
“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能够否定先见和十色的超能力啊。”
比留子同学把大披肩盖在腿上,不断用手梳理着沾了灰土的头发,同时点点头。
“我也不相信超能力。可是,如果说先见女士真的跟班目机构的研究有关系,那就无法断言那种能力不存在。”
我对此表示赞同。
那是用常识很难想象,只存在于神秘学当中的东西。可是,我们在娑可安湖已经亲眼看到了班目机构将其中一种变为现实。
以不符合既存常识这个理由来予以否定的行为,已经不再符合逻辑了。
“假设先见女士和十色同学的预知能力都是真的。”
比留子同学慢慢说了起来。
“或许能以她们的预言为参考,去规避悲惨的未来。可是针对先见女士这次的预言,它并没有娑可安湖恐怖袭击和大阪南区楼房大火那两次的内容那么具体。”
我也有同感。预言只提到会有男女各二人在真雁死去,并没有触及具体会发生什么,以及具体的死因,所以就算想规避,也无从制定策略。
“与之相对,十色同学画的都是现场光景,所以很具体。只是问题在于,绘画完成和事情发生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差。”
木桥起火一事虽然不太确定,不过巴士事故和山体滑坡都是画作完成后几分钟就发生了。要是不时时刻刻监视十色的举动,就无法利用她的能力来躲避危险。
我们迟迟找不到有效的对策,比留子同学开始垂头丧气。
“早知道就不该带你来。”
糟糕,她进入消极模式了。
“事情变成这样又不是比留子同学的错。”
“可我完全可以一个人过来。”
我内心有些厌烦:事到如今还要回到出发前的话题吗?到底要说多少次她才明白,我跟她共同行动并非没有意识到危险呢?就算比留子同学一个人来了,我也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同样不好受啊。
为了让她重振精神,我加重了语气。
“你那个反省太不着道了。我们不是来旅行,而是来调查班目机构的啊。结果呢……”
我跺了一下脚。
“这不是找到班目机构的设施了吗?还找到了曾经是实验对象的先见。我们的行动一点错都没有,难道不是吗?接下来要去跟先见谈话,尽量获取班目机构的信息,然后平安回去!现在只需要想这个就好了。”
“嗯,也对啊。”
比留子同学依旧低着头,但好像强忍住了不安,朝我点点头。
“为此,我会尽我所能。”
下午一点多,神服来找我们了。她跟昨天不一样,只带我们两个去了先见的房间。神服说,先见希望跟我们好好谈谈,所以决定跟十色分开见面。
神服把我们领到门前,低下了头。
“请两位进去吧。我在餐厅等候,有什么事请过来叫我。我认为你们应该不会有过分之举,但务必劳烦二位,不要让先见大人太兴奋了。”
看着神服走进餐厅后,我们敲敲门走进了先见的房间。
先见端坐在书台前,用猛禽一般锐利的目光看着我们。桌上那个小花瓶里的白花还是昨天的样子。比留子同学用它当了打开话题的工具。
“这花好可爱呀。早上我在屋后看到了这种花,好像叫欧石楠,对吧?”
“那是奉子女士种的。她很照顾我。”
先见的声音不像昨天那样严厉了。
“我听说神服女士是五年前搬过来的。她从那时起就一直在照顾您吗?”
“她很年轻,我也劝告她待在这个深山里没有前途。不过别看她那样,性子可顽固了。”
先见的话清晰易懂,看不出思考能力衰退的迹象。可是她瘦削的身体和摆在手边的药盒都在暗示着她生病了。
先见善解人意地马上进入了主题。
“听说那位记者去世了?虽然他是自找的,不过也太可怜了。”
她说起这件事来好像跟自己完全无关,而比留子同学只是点了点头。
“是的。现在我也明白好见村村民为何如此害怕预言了。”
“你们好像是看到杂志上的文章,对我的预言产生了兴趣,对吧?”
昨天的会谈虽然在混乱中结束,可她好像记得很清楚。
“听说您预言了许多重大事件,让我不禁感到震惊——但是我们对先见女士您产生好奇的理由并不只有这个。”
老人眯起了眼睛。
“我们被卷入了您预言的娑可安湖恐怖袭击案件,后来在调查那起案件的过程中,我们又得知发起袭击的凶手利用了班目机构这个组织的研究成果。就在那时,我们在杂志上读到了您的预言和神秘组织,心中就产生了疑念。”
先见眼皮缝隙间露出的双目,暗含着严肃的光芒。
“我们怀疑,您对娑可安湖一案的预言可能并非超能力,而是从机构的相关人员那里得到了信息。同时还怀疑先见女士至今仍跟班目机构维持着某种关系。”
比留子同学结束了话语,观察着先见的反应。
先见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长叹一声。
“没想到这个岁数了还能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个名称。我还以为他们早就消亡了。”
“您现在已经跟他们没关系了?”
比留子同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绝不放过任何谎言。老人则笃定地点点头。
“我可以发誓。从他们离开那一天起,我已经将近半个世纪没有见过机构的人了。恐怖袭击是我很早以前的预言,并且也忠告过好见村村民不要靠近那里。你们过后查一查就知道。”
但是,比留子同学依旧在追问机构的事情。
“班目机构作为一个巨大的研究组织,其活动确实可以说是终止了。只是,一部分研究成果实际已经引发了重大惨案。我听说班目机构还进行过其他不可思议的研究。现在必须防止悲剧再次发生,所以希望您能把知道的信息全部告诉我。”
先见可能感受到了比留子同学的热情,轻声说了句“是吗”,然后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她后来发出的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寂寥。
“班目机构——可以说是一个可能性的沙盘。不过这也是我以前从这里的研究者口中听来的说法。”
“可能性的沙盘”,我默默重复了那几个字。
“身处这个世界,自己认为好的事情往往会得出坏结果,而灾难也可能会转变为福报,尤其是人类自己的发明更是如此。救人的技术会被用于杀戮,而为战争创造的技术,却能给现在的世界带来便利。
“原子能和GPS(全球卫星定位系统)自然不用说,连现代生活不可或缺的互联网、电脑和移动电话,都是军事技术转为民用的产物。这是连我都知道的一些例子。把视角反过来,原本用于建筑爆破的炸药后来被应用为武器,植物学家研发的枯叶剂在越南战争中被当成毒药大肆喷洒,给许多人带来了痛苦。
“正因为有了战争这种摆脱伦理和道德枷锁的环境,才会促进技术的快速发展……”
先见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开始剧烈咳嗽。那种咳嗽仿佛在消磨性命,显然不是感冒,而是深深侵蚀身体的疾病所致。我和比留子同学同时站起身来,绕到老人身后替她轻抚背部。她实在太瘦了,隔着衣服也能感到清晰的骨骼触感,令我大吃一惊。
“真是对不住啊,年轻人。”
“要不要叫神服女士进来?”
“没关系。刚才说到哪儿了?对,战争能令技术实现惊人的发展,反倒是和平时期,人们心中会恐惧变化,从而慎重看待技术的发展。班目机构就是为了不受那个枷锁束缚而诞生的组织。”
“不受伦理和道德枷锁束缚的研究……”
比留子同学可能想起了娑可安湖的事情,苦涩地呢喃道。
日本有禁止克隆人类的克隆技术规制法,而近年的AI(人工智能)技术发展也时刻伴随着警告其危险性的论断。
如果单纯从研究的观点来看,这些明显是压抑手段。
班目机构创造了一个不受任何压抑的沙盘,以推进他们的研究。
“当然,他们并不是单纯的法外之徒。这个设施里除了研究员,还有机构派来的监督员。他们时刻把握着研究内容,防止研究员失去控制。”
比留子同学撩起一束头发放到嘴边。
“也就是说,班目机构认为一切研究本身没有善恶,问题在于掌握成果的人,所以只在与俗世隔绝的沙盘中进行研究。是这样吗?”
“他们特别注意不让情报泄露。我在机构撤出前,也一直生活在桥这边,以免被好见村村民看见。”
大约五十年前,班目机构从全国各地召集了相传拥有预知未来或透视等特殊能力的人。其中有知名占卜师、修验者、奇怪传闻不绝于耳的奇人等等。先见出生在某个深山村落代代执掌巫女职务的家族,也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她从小就发挥出了非同寻常的预知能力,但是时代流变,村子的主产业林业开始衰退,使她经济上出现困难,便以巨额酬金为交换加入了班目机构的研究。当时她才二十岁。
说得好听点是加入,实际等同于卖身给机构。
机构向好见村村民支付了大笔封口费,在这里建起了研究所,开始超能力研究。主导研究的人是个年轻研究员,他带来了一名助手,另外还有班目机构派来的三个研究员在这里工作。加上负责警备和生活管理的人,这里平时住着大约十名成员。
一开始被召集过来的实验对象有十一人,大家只能几人合住一个房间。但是其中有许多谎称能力或用诡计骗人的人,半年后,剩下的实验对象就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了。
“对你们来说,研究是件痛苦的事吗?”
我从娑可安湖的经历中判断,“魔眼之匣”可能进行着非人道的研究。然而先见做出了否定。
“他们认为,为了最大限度地激发能力,必须尽量减轻实验对象的精神负担。而且这里的机构成员大都性格温和。只是……”
先见的语气变沉重了。
“我们每天为了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都在拼命努力。万一被认定为假货,我们就连故乡都回不去了,因为那只会让我们被斥为家族之耻。”
从来到班目机构那一刻起,她的生存之道就只有不断证明自己的能力。
比留子同学进一步追问先见的能力。
“您昨天说‘事件的残片不会寄托在映像或文字中,而是作为信息直接被我接收到’,能请您再仔细讲讲预言的方法吗?”
老人咕哝了一句“你问那个有什么用”,不过并没有表现出厌烦。
“首先进行祈祷,最好在自然环境中。我在这里就经常到屋后的瀑布去。”
她说的应该是我们今早去过的瀑布。
“每天早晚各两个小时左右,把想知道的时间和场所,或是事件规模放在念头中进行祈祷,持续三天到一周,我就会在梦中看到事件的光景。越是未来的事,祈祷的负担就越重。”
“也就是说,预言需要一定时间和体力,并不是能简单完成的事情。”
“特别是最近,我的身体已经越来越跟不上祈祷的消耗了。真是丢人。”
先见自嘲地笑了笑,而比留子同学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继续问道:
“班目机构为何撤出了这个研究所?只要你一直创造成果,预言的研究就能继续下去,难道不是吗?”
先见沉重地摇了摇头。
“研究经过了四年,我犯了一个重大错误。”
“预言没有应验?”
“不对,是预言应验了。可是机构因此将其视为大问题,后来还发展成了被公安盯上的大事。在此之前,因为机构与政府的关系,公安一直保持不干涉的立场,但是我的预言令班目机构的立场岌岌可危,甚至否定了预言研究本身的意义。结果就是,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先见并没有具体说明,但研究因为那件事而走进了死胡同,研究员们则把先见留在这里,全部离开了。
长长的自白似乎消耗了大量体力,先见缓缓叹了口气。
就在那时,背后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神服的声音:
“先见大人,该轮到下一位了。”
我看了一眼屋里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十色肯定等得很心急吧。
“请让我最后问一个问题。”比留子同学坚持道,“十色同学——那个年轻女孩好像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您对她的身世有什么想法吗?”
那个出人意料的提问让我吃了一惊。
先见抿紧嘴唇,目光飘忽了片刻。
“没有。因为我昨天才第一次见到那位小姑娘。奉子女士。”
她用一声呼唤示意我们的面谈已经结束。遗憾的是,此行并没有得到我期待的收获。
如果先见没有说谎,那我们就问出了以前这里进行的研究内容。可是她与班目机构早已断绝关系,并没有近几年的信息。此外,我们也没办法判断预言的真伪,只能静候事态发展。
返回房间的路上,比留子同学突然在玄关门前停了下来。我看向她,发现她在看着前方窗口的毛毡人偶。
“——变少了。”
那里原本有四个人偶,现在只剩下三个了。
手持樱花枝的“春之人偶”不知所终。
七
我们站在只剩下三个的人偶前面疑惑不已,神服正好路过去叫十色,顺带告诉我们洗澡水烧好了。现在其他访客正按顺序洗澡,最后应该是王寺过来通知我。
“另外,晚饭定在七点钟,请准时到餐厅来。”说完,神服就离开了。
我跟比留子同学道别后,在房间里等待洗澡顺序,同时思索着那个消失的毛毡人偶。说到人偶消失的推理故事,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无人生还》。那个故事里也是每死一个人就有一个人偶消失。难道说——
不,臼井的死是一场事故,情况跟《无人生还》完全不一样。可能是人偶碰巧掉在地上被人踢走了,或是狮狮田的儿子纯拿去玩丢了。就算有人模仿推理小说的做法,那也只是恶作剧罢了。
想着想着,我开始犯困,然后听到走廊传来说话声,猛然清醒了。再看时钟,时间是下午三点。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没过多久,外面又传来敲门声,我打开门,发现是刚洗完澡的王寺。
“真是受不了,我只知道你们的房间在一楼,就赌上五成概率敲了隔壁的房门,结果开门的是剑崎妹子。她好像对我戒心特别重,真是太对不起她了。啊对了,她说要先去洗。”
那可真是难为她了。比留子同学对私人空间特别严防死守,我不禁想象到她隔着门缝战战兢兢地跟突然来访的王寺说话。
我本以为他只是过来传话,没想到王寺不好意思地合起手掌,向我提出了意外的请求。
“那啥,要是你还有多的内裤,能借我一条吗?”
这么说来,带了换洗衣物的只有我和比留子同学,还有茎泽他们两个。王寺则把所有行李连同贵重物品都留在了机车上。好在我带了两条备用,内衣又不是一定要按尺码穿的东西,便给了他一条。
不过,王寺左顾右盼,好像还想说点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刚有人在面前死了,你倒是很冷静啊。”
我之所以没有惊慌,单纯是因为经历过更悲惨的情况。
“我当然吓了一跳,毕竟连我们都差点被山体滑坡给卷进去了。”
王寺飞快地确认了两旁没有人,然后压低声音。
“你怎么想?臼井先生的死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
还是说——我们中间某个人杀了他?
他并没有说出后面的话,而是抿紧了嘴唇。
他可能为自己毫无根据的怀疑感到羞耻了,也可能想到我同样是嫌疑人之一。
“不好意思,你忘了这些话吧。内裤,谢谢啦。”
后来,我等比留子同学回来之后去洗了澡。因为是最后一个,我舒舒服服地泡了个尽兴,出来时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因为出去洗澡时我没关暖炉,所以房间温度正好,导致睡魔偷偷降临。可能也因为一大早就四处走动,确实累了。
我想着比留子同学待会儿可能会过来,还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随后意识就被拖入了睡眠的深渊。
八
我独自一人坐在船上,像暴风中的树叶一般被怒涛翻卷。
我眨眨眼睛,转眼就被以前从未见过,但相貌极为普通的女人绞住了脖子,下一个瞬间,则来到气氛厚重的酒吧痛饮起了度数特别高的伏特加或白兰地。
不知转换到第几个场面,我已经意识到这是在做梦,但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后来想想,那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所有梦境中共通的苦闷和恶心,就是现实的感觉。
突然,一阵清风吹来,我的身体遭到了强烈摇晃。
“叶村君!”
是比留子同学的声音。我极为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白色天花板映衬着一张神情紧张的美丽面孔,好像还没出息地扭曲了片刻。
我猛然感到自己被一股强烈的呕吐感侵袭。比留子同学确认到我的反应,马上跑到敞开的房门处把门开关了好几次。看来她在给我的房间换气。我看到门外站着怀抱素描本的十色。于是我强忍恶心开口问道。
“比留子同学,怎么回事……”
“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由于室内氧气不足,灯油暖炉发生了不完全燃烧。”
暖炉的火已经熄灭了。可能是比留子同学把我摇醒之前处理过了。
我的症状比较轻微,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后,恶心感渐渐平息下来。
看向时钟,现在是下午五点半。从我洗完澡回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按照比留子同学的说法,我在她后面去洗澡后,她也打着瞌睡一直等我回来。过了一会儿,她来敲我的房间门,发现没有反应。因为门只能从内部上锁,如果我还在洗澡,她就能开门进去,可她认为我应该是还没洗好,就回房间去了。又过了三十分钟,她再次走出来,发现十色在走廊尽头的厕所前晃来晃去,手上还抱着素描本。
比留子同学刚想说她跟先见已经谈完了,没想到十色竟一脸哭相朝她跑了过来。
“剑崎姐,怎么办?我又……”
比留子同学发现她手上拿着彩铅,立刻理解了事态。
十色又画了“那种画”。她赶紧查看素描本,上面画着发出红光的暖炉,旁边床上躺着一个黑色的人,地上还有个小动物一样的影子。
“根据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判断,肯定是某个房间出现了跟画中一样的情况。于是我头一个冲进了你的房间,发现你倒在床上。”
比留子同学一边介绍完情况,一边查看我房间的暖炉。好在我睡下去之前想到比留子同学可能要来,就没有锁门。
十色自从走进我房间,就一脸消沉地站在那里。她好像在等着我随时对她发起指责。
“暖炉好像没有问题,应该是典型的不完全燃烧。”
“是不是因为我洗澡的时候一直把它开着啊。”
听了我的疑问,比留子同学一脸复杂的表情。
“确实有可能,但你洗完澡开门进去的时候,应该带入了一定的新鲜空气。再加上房间也有通气口……”
天花板附近确实开着一个小小的通气口,就算关着房门,也不应该会出现缺氧的情况。
就在那时,比留子同学发现床底下有个东西。
“这是……”
她用运动鞋尖撩出来一个东西,那是比拳头还小一点的老鼠干尸。
我在死了老鼠的房间一氧化碳中毒倒下了。
十色再一次完美料中了事故内容。
“昨天还没老鼠啊。”
“对不起。”
我听到一声呢喃,转过头去,发现十色流着眼泪在向我道歉。
“对不起,这都怪我。差点就害叶村哥也死了。”
十色说叶村哥“也”。看来她把自己的画和夺走臼井性命的山体滑坡认定为了因果关系。
“我才不想要这种力量。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每次只要脑子里出现一个光景,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一定要把它画完。等我回过神来,眼前已经出现一幅画了……”
“没关系,这不怪你。”
比留子同学上前安慰,她却摇乱了头发拼命拒绝。
“以前从来不会像这样连续发生可怕的事情。接下来可能还有人会因为我而死去。”
“话不能这么说。其实臼井先生的死也不是你的责任……”
“被诅咒的人是我,我死掉就好了!”
“那样不对。”
比留子同学语气强硬地打断了她的悲痛之词,然后笔直看着十色满是泪水的脸。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诅咒,那一定是我的诅咒更强。在此之前,我身边已经死去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人。”
突如其来的坦白破坏力惊人,少女霎时止住了呜咽。她面露惊讶,比留子同学却露出了微笑。
“这是真的,还害我跟家里相当于断绝了关系。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想死,也不希望任何人死。所以我要感谢你,多亏你让我看了画,我才能尽快赶到叶村君身边。”
十色闻言又哭了一会儿,然后擦掉眼泪。
我没想到比留子同学竟会坦白自己的体质,不禁感到有些震惊。
她可能在被真相不明的能力所折磨的十色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对她来说,就算别人管她叫诅咒,应该也绝不会选择死亡这种徒劳的解决方法。
“不如让十色同学了解一下我们的情况吧?”
比留子同学可能与我看法相同,当即便同意了,然后催促十色在我旁边坐下。
“你还记得昨天神服女士说的班目机构吗?我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调查那个组织。可是刚才直接问了先见女士,还是没得到很详细的信息。”
“啊……”
十色突然有了反应。
“那个,只要知道当时的研究情况就可以了吗?”
“你知道吗?”我和比留子同学异口同声地说。
“嗯,不过……”十色说到这里顿了顿,“我觉得还是要先说说我的能力。”
十色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特殊能力。某天上课时,她看着窗外,脑海中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光景。
俯伏在地的人影。那个印象派绘画一般的人影没有清楚的面容,四肢都朝着奇怪的方向弯曲,倒在了血泊中。虽然那是个很骇人的光景,但就像睡意蒙眬时做的梦一般缺乏真实感,所以她并没有慌乱。
可是。
“老师,十色在桌子上乱涂乱画!”
邻座男同学的告状让十色回过神来,被眼前的光景吓得几乎翻倒在地。
她的课桌桌板上画满了铅笔画。那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涂鸦,可只有她本人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具扭曲的人体——跟刚才看到的幻影一样。她举起惯用手,发现侧面已经蹭黑了。尽管难以置信,但这只能解释为她在意识陷入梦境世界的一瞬间,一口气画成了这幅画。
“十色同学,你怎么……”
就在班主任老师责备她的瞬间——
窗外掠过一个大黑影,紧接着是一声钝响,一直传到了她在二楼的班级。
周围顿时爆发出尖叫,班主任老师猛地冲到了窗前。
不会吧。
这是怎么回事。是我做的吗?
学生们看到瘫在地面的尸体,纷纷哭叫起来,教室陷入混乱。只有十色一个人在拼命用橡皮擦擦除课桌上的画。
第二天早会,她才得知跳楼死亡的人是遭到同学霸凌的六年级女生。
从那以后,十色身边只要发生惨案,她必然会提前“接收”到那个光景。她无法凭自己的意志选择看或不看,只能单方面接收信息,等她回过神来,就会发现自己使用一切能画出颜色的东西,在附近的纸张、墙壁或是地面上完成了一幅画。
次数频繁之时,每年会有一到两次。她心里很害怕,就找父母商量了好几次,但好像都被认定是少女多愁善感的叛逆行为,并没有得到认真对待。有一天,她来到了住在远方的外祖父家。好像是父母对外祖父提到了女儿最近有点奇怪。外祖父平时很温柔,唯独那次声色俱厉地训斥她,叫她绝对不能对外人透露自己的症状,因为那样会让家族蒙羞。十色再次陷入沮丧,但认为外祖父之所以一提到这个就脸色大变,单纯是因为老人家很在意周围的目光。
不巧的是,随着她的成长,看到幻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于是我就尽量让自己保持低调。为了避免到处涂鸦,还一直把素描本和彩铅带在身上,升上初中后为了不引人注目,还加入了自己一点都不感兴趣的美术部。可是有一次校内发生骚动,有同学看到我在火警警报拉响之前就画了火灾的场景,不好的传言渐渐传开了。”
为了重新构筑人际关系,十色选择了当地人几乎不会考的县外高中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