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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日-今村昌弘 当前章节:146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30

互相监视

相互監視

十一月三十日

在班目机构的援助下,我期待已久的超能力研究已经展开一个月了。虽然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深山里,但每天还是充满了兴奋和发现。

我在大学时遭到冷遇,没有得到任何正当评价,因此万分感谢班目机构愿意倾听我那些看似荒唐无稽的想法,还给予我如此大的援助,设立了这么好的研究环境。我从大学找来的助手冈町君也对这个环境心满意足,每天都热心地投身于研究。

我们先花费一个月时间,从全国各地召集了十一名候选超能力者(这里且让我冒昧地称之为实验对象)进行观察。

曾经有许多为了鉴定超能力真伪而惊动了法院或警察这些公共机构的案例。然而那些大多是超能力者自身指定条件,或是运用道具的实验,其证明能力极为有限,如今更是无法洗清利用某种诡计的嫌疑。

首先,我要彻底排除这个嫌疑。

在实验对象同意的基础上,我让他们过了一个月足不出户的生活。所有生活必需物品都由我们来安排,而实验对象提出要携带的物品——激发超能力必须用到的道具等,都由我和机构派来的研究员们彻底确认过是否存在机关。当然,实验对象本身也接受了X光等全身检查。在这个阶段,我们发现四名实验对象暗藏了诡计,便将其逐出,交由机构处理。

十二月二十五日

真正的超能力验证已经开展了两个月。目前就是反复的实验与结果验证,以提高精确度。

为了保持客观视角,我首先从实验中抽身出来,只对结果分析投入精力。根据负责现场的冈町君的报告,七名实验对象中,有四名实现了超过五成的准确率。

交灵术的宫野藤次郎。

寻水术的北上春。

接触感应的槐宽吉。

还有最具潜力的天弥先见。

此人年仅二十岁,稚嫩的面孔完全可以称为少女。她出生在山阴的山丘地带,那里至今还信奉着混合了原始神道的萨满教,而她则是当地巫女家系的后裔。传闻那个家族中,先见是力量最惊人的一员,于是研究所就去把她请来了。我不知道巫女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不过负责管理她的冈町君说,她从来不会对指示表示出不满,做什么事都很顺从。

天弥先见的能力目前暂时被判定为“预见未来”。据说她的家系通常会隔代遗传这种能力,她的祖母及之前的祖先都可以预见未来。不过预见未来的方法各有差异。先见的祖母和姐姐擅长降灵,而过去似乎有过观星者。

至于先见本人,则是通过做梦预见未来。

她通过事先祈祷,在一定程度上指定预知的地方和时间,然后在梦中看见结果。地方越远,时间越往后,祈祷的身心负担就会越大。这种事情很难让人相信,不过她到目前为止已经说中了三件外面发生的事件。

天弥先见。

她很可能就是我寻找的人才。

我们回到我的房间,一起阅读了从十色那里借来的笔记开头部分。

十色勤是十色的外祖父,主持过这里的超能力研究。根据他的研究笔记,先见的姓氏是天弥。

不过两个月才做了三个预言,对我来说总感觉有些少了。原来预言是这么消耗体力的事情吗?

原本在旁边凑过来看笔记内容的比留子同学恢复了姿势,提出了不一样的见解。

“我觉得要验证一个预言是否能作为有效数据是一项很麻烦的工作。比如十色勤让她‘预言一件发生在东京的事件’,而东京是事故和事件频发的地方,所以‘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这样的预言并不能通过验证。”

“那就指定人更少的地区,比如让她预言发生在好见的事情啊。”

“可是,那样的地方反倒极少发生能够预言的事件。比如让她‘预言一个月后发生在好见的事件’,得到的回答很有可能是‘并不会发生什么事件’。”

她说到这里,我总算认同了。

如果要验证超能力,就必须让她预言很罕见的事件。可是,罕见的事件又不会经常出现。为了积累具有可信度的数据,想必需要慎之又慎吧。读了《月刊亚特兰蒂斯》的文章后,我也就预言进行过调查,发现日本在明治时代也发生过所谓千里眼事件的骚动。东京帝国大学和京都帝国大学的教授针对号称拥有透视和灵视能力的女性进行了公开实验,并针对其真伪展开了论争。《午夜凶铃》的贞子原型——高桥贞子也在同时期进行了灵视实验,但是一些实验的顺序和道具完全依照实验对象的要求安排,一些实验又没有进行环境变化后的对比实验,或是并没有完全排除弄虚作假的余地,因此都称不上科学证明,现在主要认为那些都是通过诡计实现的东西。

十色勤为了排除那些因素,好像对实验对象进行了堪称过度的管理。如此验证的结果显示,七个实验对象当中,先见的潜力最让他看好。

我看了一眼表,还有十五分钟就七点了。

现在神服应该在准备晚饭吧。我想继续研读那些笔记,可是想到我们又不是这里的客人,总不能什么事都指望她来做,便放下笔记走出了房间。

来到餐厅,神服正在厨房里忙碌。

我想起比留子同学今天早上的那场恶战,为了规避各种意义上的苦涩回忆,快步走进厨房叫了一声。

“我能帮点什么忙吗?”

神服好像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往旁边挪了一步说:“那麻烦你把这些削好皮的蔬菜切成一口大小吧。”我们两人站在一起,厨房就显得很挤了。

比留子同学露出松了口气、又有点不甘心的复杂表情,然后在她今早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先见女士的晚饭呢?”

“先见大人不太舒服,今天不想吃晚饭。”

我四处寻找菜刀,发现垃圾桶里扔着一块疑似鸡腿肉或鸡胸肉的物体。

“那是什么?”

神服听到我的话就叹了口气。

“冰箱坏了。明明中午还没什么问题。现在气温这么低,肉应该还没坏,但即使这样,也不能拿给病人吃,所以我决定把肉都扔了。如果只需要用到明天,那么用常温保存的蔬菜和大米应该能撑过去。”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提到鸡肉,我想起了神服那把霰弹枪。

“神服女士,你平时会打猎吗?”

“我有狩猎许可证,不过猎枪只是用来驱赶到菜园捣乱的野兽而已。毕竟把打到的野兽拿回去处理也是个体力活儿。我也没有步枪的持枪证。”

“啊,霰弹枪和步枪的持枪证还不一样吗?”

神服往锅里的昆布高汤中加了点清酒和料酒,开火加热。

“步枪证需要持有霰弹枪十年后才能申请。我现在只有五年。”

她把味噌融进高汤里,煮沸后加入材料。这是一锅蔬菜丰富的味噌火锅。最后她加入一点黄油,让风味温和浓郁,看起来很下饭。

结果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不一会儿,其他成员也陆陆续续走进了餐厅。我和比留子同学坐在里侧的座位上,旁边还有衬衫和长裤已经穿得起皱的狮狮田和纯。趿拉着拖鞋走进来的朱鹭野跟狮狮田父子俩背对背坐在朝着入口的餐桌上。过了一会儿,两个高中生也进来了。十色很快就坐下了,茎泽则窥视着她的脸色在旁边落座。

过了说好的七点钟,王寺也没有出现。

“他还在房间里吗?”

比留子同学说完,狮狮田盯着手表咕哝起来。

“没必要等他吧,都已经超过十分钟了。这要是论文的提交期限,那他肯定要留级了。听着,你可不要长成不守时的人。”

最后那句话是对他儿子纯说的。但可悲的是,那个纯正热心地跟他喜欢的比留子姐姐说:“白天我在放着油漆的仓库里发现了干巴巴的老鼠!”看都不看父亲一眼。

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于是我们决定直接开始晚饭。

先见预言的两天中,总算有一天要过去了。只要再活过接下来那天——不,要是谁的家人因为联系不到人而担心起来,或是公司同事之类的人报了警,然后发现桥没了,那么我们就不用等上整整一天,也有可能离开这里了。只是……

“很遗憾,我只跟学校那边说亲戚过世了。”

狮狮田首先就在餐桌上否定了那个可能性。他没有提到妻子,可能是父子俩单独生活吧。而王寺好像也是请了长假出门的,不能指望他的公司会报警。

朱鹭野心烦意乱地戳着没有信号的电话嘀咕道:

“我可能会被人当成无故离职。”

唯一的希望就剩下十色和茎泽这两个未成年人了。要是高中生连续两天不去上课,又跟家里人联系不上,警察极有可能会出动。

“可是我没跟家里人说去哪儿,他们应该一时半会儿猜不到。”

十色垂头丧气地说。从她家过来要乘坐巴士和电车,还要换乘新干线,单程得花五六个小时,警察明天能找到这儿的可能性极低。

因为话题越来越沉重,接下来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只能听到餐具碰撞的声音。

“对了,我希望大家能注意一下。”

我把房间通气口堵塞和洗完澡差点一氧化碳中毒的事说了出来,让所有人注意。

“这个餐厅应该没问题吧。”

朱鹭野看了一眼十色背后开了一条缝儿的门。我就是从那个门缝里看到了十色的画。

“这里外表像个密不透风的建筑物,可是走廊还会漏雨,看来已经老化严重了啊。”

狮狮田咕哝了一句,纯少见地扬起了声音。

“我在大家出门的时候去探险了。”

“探险?”

“这里没有小孩子玩的地方,我就带他走了走。”神服回答。

原来上午我们出去寻找出路时,神服为了给纯解闷陪了他一会儿。

“发现什么宝贝了?”

比留子同学一问,纯就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我发现了神秘的‘暗号’纸!”

暗号?

大家脸上都浮现出疑问,狮狮田则大口吃着饭解释起来。

“不是暗号,是一块灵乩板。他带回房间去了。”

“灵乩板?”

朱鹭野把那个陌生的词重复了一遍。一直在十色旁边默不作声的茎泽高兴地抬起头来:“灵乩板!”

“那是用来施展交灵术的文字盘,对吧?在日本最常见的是钱仙。”

因为那上面有很多文字,难怪纯会觉得是暗号。

“那也是超能力实验用的东西吗?”

听到十色的疑问,狮狮田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无聊透顶!那都是利用自动书写的诈术。”

“自……什么玩意儿?”

朱鹭野又重复了一遍,狮狮田不高兴地皱起了眉。看来他很讨厌反复解释一个问题。坐在他对面的比留子同学接过了话头。

“自动书写。这是一种肌肉自发作用,会做出与自己意志不相关的动作。”

确实,十色借给我们的研究笔记上也有擅长交灵术的实验对象的记录。那个实验对象通过亲手制作的灵乩板与灵沟通,能够回答各种问题。不过他的实验成功率好像不太高。

狮狮田咀嚼着滚烫的咖喱,还灵巧地说着话。

“灵乩板通常是所有参加者把手指放在一个用于指示文字的小道具上面。如果是钱仙,那个小道具就是十日元硬币。人们就是通过那个器具的移动来与灵魂之流进行对话和通信,可是哪怕所有参加者都没有在手指上用力,他们的肌肉实际还是在无意识中做出了动作。有人做过实验,要是用所有参加者都不懂的语言来提问,动作就会静止下来。”

“你好熟悉这个啊。”

没想到狮狮田这个社会学专业的人连这种事都知道,可他却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

“超能力这种东西都能用科学来解释。”

我担心他这样说话会得罪了信奉先见的神服,不过神服却一脸无所谓地动着筷子。再看神秘学爱好者茎泽,他正在对旁边的十色嘟哝:“钱仙啥时候掌握了多国语言啊。”

“那么狮狮田先生,要是出现了像先见女士那样预言未来的人,你要如何辨别真伪呢?”

提问的人是比留子同学。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着他。狮狮田愣了片刻,随即抱起手臂思索起来。

“首先考虑的应该是热点阅读吧。这种方法就是事先收集大量信息,是那些在媒体上露脸的占卜师经常使用的手段。”

“就是以信息为基础预测未来对吧?在广泛意义上,天气预报或许也能称为其中一种。”

天气和汇率这种东西,只要拥有足够的信息,就能进行一定程度上的预测。要证明那是超能力的预言,就必须让预言者处在完全与那些信息隔绝的状态。

“另外还要小心‘伯纳姆效应’,也就是用含糊的表述来拓展解释空间的手段。”

狮狮田又说了个陌生的词汇,比留子同学立刻解释起来。

“比如‘遭遇不幸’或‘遭受重大损失’这样的预言,不管后来发生的是灾害还是失恋,全部可以解释为预言应验。这是在性格分析中经常使用的手段。”

原来如此。原来真正的预言要尽量使用具体的表述才行啊。

纯可能觉得大人们的议论没意思,就说了一句“我吃饱啦”离开了餐厅。他可能要上洗手间吧。

“还有……事先发出许多预言,最后只把可以解释为应验的挑出来着重强调。你们应该不知道,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流行的诺查丹玛斯的预言就是很好的例子。”

狮狮田断言道,光是凭这三个条件进行排除,也能揭露九成九的假把式了。比留子同学看似感慨地点了点头,内心应该并不满意。

因为十色祖父留下的研究笔记中明确表明,实验室是在慎重考虑了这些方面之后展开的。为了排除外部对实验对象的影响,他们只能在这座设施内生活。这里没有电视,也收不到广播,而且实验都在隔音的单间里进行。尽管如此,年轻时的先见还是从未做过错误的预言。

这该怎么解释?

班目机构虽然是个神秘的组织,但我并不认为那是一群盲信神秘学的人。他们关心的应该是实现常人难以理解的技术——

沙、沙、沙……

我和比留子同学都惊得站了起来。

我们光顾着听狮狮田的话,忽略了不知何时在桌子一角响起的铅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

十色又像着了魔似的画起了画,茎泽在她旁边,看到我们的目光,完全慌了手脚。

我瞬间就理解了情况。刚才只有茎泽一个人注意到十色开始画画,而且一直没有吭声。他明明比谁都清楚十色描绘的灾祸很快就在她周围发生。我强忍住对他的怒火,跑到了十色旁边。几乎同时,十色停下了手。她画完了。

“这是……”

一个黑色的人影蜷缩在地上,旁边散落着许多红点。倒在地上的人影双手摸着脖子,看似非常痛苦。我联想到了——

“毒、毒死?”

朱鹭野闻言尖叫了一声,在场所有人早就吃完了晚饭。如果十色的画真的成为现实,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发作症状了。

我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感到异常。比留子同学猛地抬起头。

“纯君呢?”

没错。那孩子刚才离开了房间,现在可能在什么地方痛苦不堪。

“纯!”

狮狮田面目狰狞地试图冲出餐厅。

就在那时,王寺跟纯一起出现在门口,见大家都站了起来,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抱歉,我在屋里睡着了……你们表情这么可怕,这是怎么了?”

他们俩也没事,那究竟是谁?

我听到神服在背后倒吸了一口气。

“难道是先见大人……”

不在场的只有她了。我们慌忙离开餐厅,跑向左手边先见的房间。

可是没跑两步,前方走廊上就出现了突兀的红色,让我忍不住停了下来。

原来那是花。那是与进入玄关后走廊两端装饰的白花与黄花同种的欧石楠。开满红色小花的花枝被密密麻麻地扔在拉门前,让我联想到了十色刚才的画。

就在那时,房间里传出了痛苦的咳嗽声。

“先见大人!”

神服踩着红花跑向拉门。房门没有锁,一下就打开了。

十色画上的光景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呃啊啊!咳咳,咳咳!”

先见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倒在榻榻米上抓挠着喉咙。那明显跟先前的咳嗽不一样。神服一时忘了去救助她,只顾着抱起那具瘦弱的身躯不断呼喊。

“先见大人!先见大人!……”

“这里也有红花……”

茎泽在背后小声说道。

只见书台上的花瓶被碰倒,在先见周围撒下了跟走廊上一样的红色花朵。

尽管先见的状态很差,但还是避免了最糟糕的结果。

她应该是摄入了某种有毒物质,不过幸亏发现得早,比留子同学又立刻进行了催吐处理。

处理结束后,我们把先见放在被子上,抬到了正对餐厅的神服的房间。神服一开始还反对,认为会给先见的身体造成负担,比留子同学说服道:

“这跟臼井先生那时不一样,是犯罪的可能性很高。我们不能再踩踏证据了。”

然而神服把所有人都当成了疑犯,除了帮先见催吐的比留子同学和我以外,将其他人都赶出了房间。

先见虽然有意识,但是说不出话来。

尽管如此,比留子同学还是请她用手势回答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获得了最低限度的信息。她在喝下茶杯里的液体后马上就感觉到了异常,由于对舌头刺激很大,忍不住吐了出来。

“茶杯里的液体没有特殊气味,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有毒物质。我看先见女士的指尖出现了麻痹症状,就采取了神经毒素的处理方法,还好运气不错。要是具有腐蚀作用的有毒物质,催吐反而会造成黏膜损伤。”

比留子同学说得很谦虚,不过要是没有她,事态一定会变得更严重。

“一定是痛恨先见大人的人下的毒。”

神服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敌意。

“可是这里的人几乎都是第一次见到先见女士。他们没有伤害她的动机。”

“反过来说,那就是一群来路不明的人。”

即使神服心情激动,比留子同学还是不依不饶地问道:

“有件事我感到很在意。先见女士的房间门前和室内散落着红色欧石楠。白天我们跟先见女士说话时,室内花瓶里插的应该是白色欧石楠才对。是神服女士换掉的吗?”

“开始准备晚饭前,大概六点钟的时候,我去换掉了。”

六点。我们在十色房间里那段时间吗?

“走廊上那些花也是当时插在室内花瓶里的吗?”

神服摇摇头。

“不是。你试试看就知道了,花瓶很小,只能装下散落在室内那部分。走廊的花应该是从后院摘过来的吧……这有什么问题吗?”

神服坚持要留在先见身边,于是我们从她房间走了出来。在走廊上乱晃的十色马上跑了过来。

“先见……那个人没事吧?”

“嗯,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不过她的意识已经很清醒了。”

十色放下心来,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不知道该不该把先见门前那些红色欧石楠打扫掉。

再仔细一看,掉在走廊上的欧石楠跟装饰在花台和房间里的有点不一样。神服把装饰用的花都修剪过,去掉了多余的枝叶,而掉在地上的花则好像是胡乱扯下来的,还保持着灌木的样子。所以那些花乍一看很多,实际上只有六七枝。

“本来应该避免触碰,原样保存。不过我们都已经踩上去了。”

茂盛的枝条被无情地踩扁,小豆似的花朵散落得到处都是。我们按照比留子同学的提议用手机拍摄了现场照片,然后把花枝全部装在塑料袋里保管起来了。

收拾完毕后,我们查看了玄关和后门,发现内侧都上了门锁和门闩。后院地面很干燥,看不到脚印,不过灌木丛和后门之间的地方,以及连接后门的走廊上都掉落着几朵红花,可以确定有人从后院摘了红色欧石楠拿进来。

比留子同学后来又把所有人召集到了餐厅。

她把先见的情况和极有可能被下毒的事情告诉大家,朱鹭野首先提出了疑问。

“等等啊,先见大人不是没吃晚饭吗?”

“毒物好像被下在了房间的茶杯里。”

茶杯、电水壶和茶叶都是今早神服准备的东西,之后一直摆在室内。先见说她跟我和比留子同学结束谈话后,就没有走出房间一步,当然也没见到可疑人士进出。

而且先见跟我们说话时,还当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也就是说,茶杯被下毒是后来的事情。

“这下终于演变成大事了。”狮狮田把纯拉到身边护着,语气凝重地说,“下毒的人就在我们中间。而且那人专门把毒药带进来了,证明一早就有预谋要对付先见女士。”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对先见大人下手啊……”

十色用颤抖的声音喃喃着。王寺回答道:

“是因为恐吓信啊。臼井先生之前说过,他们编辑部收到的信里写着要给先见女士断罪。恐怕只有寄信人会对她下手了吧?”

确实,我们这些人昨天才第一次见到先见,没有理由对她怀有杀意。早就对她怀有杀意的“恐吓人”混在我们中间的想法更为妥当。

比留子同学开始按顺序整理之前发生的事。

“山体滑坡后,我跟叶村君先去见了先见女士。后来十色同学也一个人去见了她。然后神服女士在晚饭前去更换了花瓶的花。我已经跟先见女士确认过,走进房间的人就只有这些。”

“等等。”

茎泽可能意识到话题正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马上提出了异议。

“前辈跟先见昨天才刚认识。她没有杀了那个人的动机。要问谁有动机,那就是神服阿姨了。你别看她那样,平时可能被先见随意差遣,心里有不少怨气。”

然而朱鹭野提出了反驳。

“包括她在内,这里的村民都对先见怀有真正的恐惧。他们根本不会产生杀了先见大人的想法。而且我们都是刚刚认识的人,无法确定到底谁对先见大人心怀憎恨。”

朱鹭野的说法很有道理。我们恐怕很难从动机来查出嫌疑人。

不过——

“没必要考虑得这么复杂吧。无论换谁来看,凶手都很清楚了。”

狮狮田断言道。

“听好了,诸位。我们做梦都不会想到给先见女士下毒。可是这里有个人在赶到现场之前,就知道了那个光景。难道不是吗?”

十色一脸害怕地抱紧了素描本。狮狮田走过去,伸手要去拿那个本子。

“狮狮田先生。”比留子同学发出了抗议。

他拧歪了嘴角,但还是用冷静的口吻对十色提出要求:“让我们看看。”十色推开要扑过去的茎泽,翻开了素描本最新那页。

“瞧,这就是先见女士房间的情况。十色君之所以能在餐厅里画出这个,只可能是因为她才是下毒的凶手——那个‘恐吓人’;而且她跟我们这些事出有因的人不一样,是自己跑到这个地方来的,当然可以事先准备好毒药。”

“那怎么可能!”茎泽变了脸,大叫一声,“凶手怎么会把行凶现场画出来给所有人看,那有什么意义!根本没理由做那种事!”

“当然有理由了,就像白天说的那样。”狮狮田游刃有余地回击,“你们昨天就一直在炫耀预知能力,可是谁也不相信,所以又重复了同样的举动。”

“你、你说前辈为了炫耀预知能力而杀了人吗?”

“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十色实在太激动了,噙着泪水否定道。我环视周围,发现朱鹭野好像赞同狮狮田的说法。至于王寺,则一脸复杂的表情。

“像十色同学这样的女孩子会因为那种理由去杀人吗?”

“杀人不需要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狮狮田冷冷地说。

我觉得很难用感性的意见来说服他,于是指出了矛盾点。

“十色同学在跟先见女士谈话时的确有机会投毒。可是当时房间里插的是白色欧石楠。直到开始准备晚饭前,神服女士才把花换成了红色欧石楠。也就是说,十色同学并不知道房间里有红花。”

“你说什么?”王寺瞪大了眼睛,“可她还是画出了红花,那就是说——”

茎泽顿时如鱼得水。

“没错!那就是前辈有预知能力的证据!”

给我闭嘴,你一说话就要惹麻烦。

“她真的不知道吗?会不会是神服女士拿着红花穿过走廊时,让她看到了?”

狮狮田还是没有放弃怀疑,但我有足够的材料否定他。

“按照神服女士的证词,她换花的时间是六点左右。当时,十色同学正跟我们在一起。”

那正是我们到十色的房间去借研究笔记的时间。她不可能看到神服。

尽管我提出了这样的主张,还是发现比留子同学一直没说话。这种程度的东西她应该早就发现了才对。

狮狮田好像在咀嚼我的说法,点了好几次头,然后开口道:

“你叫叶村君是吧?你的话很有说服力,但我可以解释那个矛盾。”

狮狮田说这话的时候充满自信,连他的身体仿佛都膨胀了一圈。

“室内的红花是先见女士碰倒花瓶撒下的。但是,房间门前的走廊上不也掉落了红色的花吗?谁也没有站出来承认那是自己干的,如此一来,自然可以认为那是‘恐吓人’的所为了。可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撒了花并不能挡住人们的脚步啊。”

现场散落不自然之物的原因。

我举出了推理小说中常见的几种。

“可能是为了隐藏走廊上残留的痕迹吧。”

“藏木于林吗?那是指痕迹无法轻易消除的情况吧。比如泡过水的痕迹,还有撒落了细碎玻璃碴儿的情况。可是有什么痕迹必须用花来隐藏?那样只会更引人注意。”

确实。走廊并没有污渍。如果是无法轻易收拾的痕迹——比如细小的玻璃碴儿和头发,反倒是直接留在那里更不容易被发现。撒花只会带来反效果。

“那是要引起我们的注意吗?因为凶手在别的地方留下了不希望被注意到的痕迹,所以要引开我们的目光。”

“那也没有专门从后院摘花进来的理由。旁边就是浴室,只要把脏衣服脸盆什么的弄到地上就好了。”

狮狮田的反驳全都很有道理。

“所以我是这样想的。走廊的红花关键作用就在于撒在那个地方。目的是在被毒死的人旁边撒满红花,制造出跟画一模一样的场景。我记得晚饭时她跟茎泽君迟到了一会儿吧?她肯定在那段时间里跑到走廊上撒花了。”

也就是说,十色在跟先见碰面的时候趁机往茶杯里下了毒,然后在晚饭时当着所有人的面画了毒杀现场的画,以此展示自己的预知能力。可是只有一个人倒在地上,画面的冲击感不足,于是她就让红花这个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登场了。她趁大家都集中到餐厅的空隙,在走廊上撒了红花,然后若无其事地去吃晚饭。接着,她就伺机画出毒杀尸体和红花的画,并跟大家一起赶往现场,最终实现计划。然而神服把室内的白花换成了红花,使得画上的情景在室内就得到了完成。

“我不相信预言先知这种不科学的东西。这个计划很周密,不过‘恐吓人’只可能是十色君。”

我很不甘心。他的话看似符合逻辑,但有些部分我难以认同。首先为了展示超能力而下毒这个动机就太牵强了。还有,就算是为了给画增添冲击感,十色为何不直接使用跟先见碰面时看见的白花,而是刻意拿了没出现过的红花撒在走廊上呢?简而言之,狮狮田的说法建立在十色谎称预言能力的前提下,并且只根据这个前提展开推论。

如此一来,为了证明十色的无辜,就只能证明她真的拥有预言能力了吗?由于预言能力既不科学,又不讲逻辑,现在的发展变得有点奇怪了。

不过,十色已经当着我们的面展现了好几次只能解释为预言能力的现象,盲目否定不也是不讲逻辑的行为吗?如果要说十色谎称能力,那也要证实一遍才对。

“我并不要求大家相信超能力。”

比留子同学可能感应到了我的苦恼,开口说道。

“可是,如果肯定了狮狮田先生的说法,那么臼井先生去世时,她预言的山体滑坡就是罕见的巧合……也就是奇迹了啊。”

狮狮田认同了,因为那场地震不可能是人为引发。

“那么,对于先见女士毒杀未遂一事,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考虑‘奇迹应验’的可能性呢?就算不是超能力,如果十色同学的画碰巧跟现场一致,那她就是无辜的。”

这个奇妙的逻辑不仅让狮狮田愣住了,连我都感到莫名其妙。此时朱鹭野插了进来。

“那也太……这种巧合连续发生,太不符合逻辑了。”

“一次可以,两次就不行吗?为什么?”

虽然那个逻辑虚得很,可她毕竟是比留子同学。狮狮田的理论建立在十色只是碰巧预言了地震发生的假设上,既然如此,为何毒杀却要被刻意排除在碰巧的范围外,断定为弄虚作假呢?这不正是主观臆断嘛。

“啊啊,可恶。知道了知道了。”

狮狮田挠了挠掺着许多白发的脑袋。

“我不知道她怎么画的那幅画,可能是超能力,可能是奇迹,可能是诡计。然而事实就是,她的画接连不断地变成了现实。这点你承认吧?”

比留子同学慎重地点点头。无论是巧合、超能力,还是模仿画作的犯罪,十色的画已经给大家的意识产生了很大影响。

“那么反过来想,今后应该禁止她继续作画。还要请她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这是歧视!”茎泽马上反咬一口。

“这不是歧视。她有下毒的机会,又在赶到现场前就掌握了那里的情况。这就使她成了一个重要嫌疑人。我们可是还要在这里过上整整一天啊。”

“是啊,那样会让人放心不少。”

朱鹭野表示了赞成,王寺却不怎么愿意。

“没有证据就随便软禁一个女孩子,这太违反我的原则了。”

“又不是要监禁她,只要老实待在屋里就好了。”

十色本人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知道了。如果能让大家放心一些,我同意。”

紧张感顿时缓解下来,因为谁也不想把她强行关在房间里。

狮狮田看了一眼餐厅的时钟。

“现在是……八点半。总之,请你现在在房间里待到早上七点吧。我们在餐厅里过夜,任何人都不能到房间去找她。保险起见,你把素描本也留下来吧。”

十色说她在学校的书桌上都画过画。虽然没收素描本没有意义,但我们和茎泽都没有吭声。

“那个,请不要看里面的东西,太不好意思了。”

狮狮田答应了她,把素描本收进厨房料理台的抽屉里了。

“先见女士跟神服女士怎么办?”

比留子同学说完,狮狮田摇了摇头。

“就算去劝,她们肯定也不听吧。而且神服女士的房间就在餐厅对面,只要开着门就能监视。”

我们前去报告了这些决定,神服守在已经平静下来的先见旁边点了点头,然后宣称:“我在这里彻夜守候。”

推理小说的世界很少能实现这样的集体行动。没想到我竟然有亲身检验其有效性的一天。

十色上完洗手间后,被我和比留子同学,还有狮狮田护送回了房间。

比留子同学站在地下室的房间门前,对她低下了头。

“事情变成这样,真是对不起。”

“请不要道歉。剑崎姐维护我的样子真是太帅了。”

狮狮田一手扶住房门说:

“可能会有点不方便,但是请你忍到明天早上吧。”

房门关闭的前一刻,十色突然说了句话:

“那个,剑崎姐。”

“嗯?”

“我能给你画一幅像吗?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合你的意,但我会做很多练习。”

比留子同学瞪大了眼睛。

“其实我从小就经常画人像。祖父生前特别喜欢我的画,而我在发现这种能力前,确实想过要当一名画家。跟你们谈过之后,我想起了这件事。说不定接下来的人生,并不只有被这种力量所困扰而已。”

比留子同学脸上缓缓露出了笑容。

“我很期待哦。”

好!十色也微笑起来,然后房门关上了。

里面传来锁门声。这样一来,只要十色不主动开门,就谁也进不去。

走在返回餐厅的路上,比留子同学对狮狮田的背影说:

“通过剥夺十色同学的自由,我们中间形成了秩序。可是,这依旧是一种牺牲别人的行为。”

她的声音显然不同于刚才跟十色说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谴责。

“这我知道。要是这样能避免更多牺牲者,那在警方证实她无罪后,随便你怎么谴责我都没关系。”

不仅对别人严厉,对自己也毫不留情。我有点欣赏他的态度了。

“对不起。”比留子同学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狮狮田又咕哝了一句“没关系”。

看来,比留子同学真的把自己跟十色的境遇重叠在一起了。

上完楼梯,狮狮田突然停了下来。

“有件事我一直都很在意。你们好像在特别冷静地观察情况啊。”

我心想,王寺也说过这样的话,然后跟比留子同学对视了一眼。我之所以冷静,是因为贯彻了给她当助手的决意,但我并不想把她介绍成美少女侦探。到底该怎么解释呢?

“哦,其实我们都对推理小说有点兴趣。”

狮狮田闻言“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听你们说话还真有点小说里侦探的调调。”

“狮狮田先生也看推理小说吗?”

比留子同学话音刚落,他就不屑一顾地哼笑起来。

“那种东西我小时候就看够了。”

那也太过分了。狮狮田你自己的推理不也差不多嘛。

“对了,比留子是你的真名吗?”

“对,是真名……”

他有什么怀疑这是假名的机会吗?狮狮田可能察觉到我们的疑惑,有点尴尬地加快了语速。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父母起这个名字可能有理由。”

我只能从“hiru”(1)这个发音联想到某种吸食血液的环节动物,但狮狮田并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这两位神明吧。根据《古事记》记载,二神诞下的第一个孩子就是水蛭子,然而他发育不全,被放在芦苇舟上冲走,成了不计入二神之子的存在(2)。用这个给孩子起名,难免有点不吉利了。”

“今吾所生之子,不良。”(3)

比留子同学小声说道。

“这是二神对水蛭子的评价。我父母也知道水蛭子是没生好的神明的名字。”

没生好。那个字眼让我毛骨悚然。可是比留子同学似乎并不在意,而是淡淡地说:

“他们给我取名时,还找过一直有来往的占卜师。那个占卜师说,现在的‘hiruko’可以写作水蛭子,读作惠比寿,是个很吉利的名字。”

狮狮田好像接受了那个说法,不过我知道比留子同学和她家的情况,心里只有浓浓的苦涩。

走到门口时,比留子同学停下脚步,转向了前台窗口。

“比留子同学?”

“人偶……”

走在前面的狮狮田回过头来,奇怪地问。

“人偶怎么了?”

“又少了。”

确实,白天还剩三个的人偶,现在又少了一个。那个戴着草帽的“夏天人偶”不见了。

“可能是纯那小子拿走的吧。”

听了狮狮田的话,比留子同学虽然点点头,表情却依旧紧绷。

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检查了正门和后门是否已经锁好,却在走廊上听到了茎泽和王寺的争执。为了看到神服的房间门口,我们刚把餐厅的双开门彻底敞开了,所以他们的声音才一直传到了走廊。

我跟狮狮田对视一眼,回到餐厅,缩成一团的纯马上跑了过来。

“大哥哥们在吵架!”

朱鹭野在稍远的座位上旁观,见我们走进来就一脸厌烦地朝茎泽努了努嘴。

“他好像很不服气女朋友被带走,一直嚷着她被冤枉了,还朝王寺先生和那个小孩儿发火。”

“还包括纯君吗?”

“搞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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