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完自我否定后,又开始介绍下一种模式:
“接下来是伪装成杀人,实际为被害者自杀的模式,也就是自导自演。这次应该也对应不上。”
“除非有人能咬到自己的脸。”高木说。
可是比留子同学却打断了我的话:
“先等等。
“那半自杀是否有可能呢?”
“半自杀?”
“进藤学长故意把丧尸引入自己房间,让它袭击自己。”
那个解释对我这个推理迷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但这样还是有些问题:
“那就是同意杀人了。这个说法虽然能解释门锁状态和他的死状,但无法解释夹在门上的字条。因为很难想象是丧尸完成凶杀后来到走廊上塞进去的。另外我们依旧不知道他从哪里引来丧尸,又是如何让丧尸离开的。进藤学长一个人应该很难挪动路障,难道是从逃生门或电梯那里引过来的吗?”
比留子同学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
“不管怎么说,他都必须从‘外面的众多丧尸’中单独引出一个或少数几个带到房间里。那样做风险太大,很不现实。”
乘坐电梯下到一楼,再跟丧尸一块儿回来?打开逃生门,只放一个丧尸进来,然后把门关上?无论怎么做,他都有可能当场遭到丧尸袭击,而且要是有那么大的本事,早就可以逃离山庄了。这个说法虽然有新意,我们还是不得不驳回。
那么,假设从外部侵入的并非丧尸,而是活人呢?
“外部人员作案可行吗?在密室成立前,凶手已经侵入其中的模式。”
“那就是高木学姐刚才在休息室提出的说法吧。自从丧尸出现后,山庄入口一直有人看着,可是在此之前,比如凶手趁管野先生检查山庄内门窗情况时跑了进去。”
高木兴奋地点点头:
“只要那家伙知道前台存放房卡的位置,就能潜伏在某个空房间里。”
确实,那样就能突破“外侧密室”了。只是今早我们搜查山庄时,并没有发现其他人。
“如果凶手真的是外部人员,那就意味着,那个人在杀害进藤学长后,留下字条,像一阵烟一样从山庄里消失了。这话说起来有点困难,不过——”
“还是假设凶手就在我们中间,才能让问题变少一些。”
比留子同学接过了我的话头。假设凶手既不是丧尸也不是外部人员,而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那么他从一开始就无须应付“外侧密室”。
我把密室讲义继续了下去:
“然后是物理性诡计。从山庄外墙爬进来,投掷绳索卡在阳台上,甚至把整个门拆掉,等等,就是乍一看很不可能,但实际却有可行性的模式。然后还有秘密通道之类。”
“嗯,要是怀疑到那个份儿上,就真的会没完没了。”
说着,比留子同学回到房间内,仔细检查了阳台扶手上有无摩擦痕迹,以及房间内部有无暗门密道。可是,里面找不到一丝使用过那些手段的痕迹。毕竟这不是绫辻行人馆系列里登场的“中村青司”(2)的馆啊。
“扶手的油漆比我想的更容易剥落呢。要是曾经挂过绳梯或绳索,绝对会留下痕迹。”
我还想到可以事先在阳台扶手上串起细缆绳圈,然后连上绳索,不过那好像也行不通。当然,山庄外墙并不存在可供攀爬的落脚点。得出这个结论后,我带着很不好意思的心情说道:
“那个,之前为了解释密室的概念,我特意把这个留到了最后……”
“怎么,竟然还有吗?”高木无可奈何地说。
“其实就算不用之前我们说的方法,也有办法从外面打开这种类型的酒店门锁。”
“什——”
“啊,确实是啊。”比留子同学也点点头。
“你果然也知道吗?”
“因为经常在失窃案中碰到那种手段。”
“喂,你们两个别自说自话啊。”被冷落在一旁的高木生气了。
比留子同学指着房门下方开始解说:
“首先要准备一根L形铁丝,长度大概等于门把手到地面的高度。然后把铁丝一头稍微扭弯,从底下的门缝塞进去。接着,把铁丝一转,使弯曲的那头挂在门把手上,再往下一拉,就无需钥匙也能开门了。网上还能看到这种视频呢。只要能打开门锁,链锁跟防盗栓都能轻易用绳子或橡皮筋从外面弄开。”
高木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
“喂喂,那我们之前说的算什么啊?原来只要有工具,这个房间就不再是密室了吗?”
她说得没错。说白了,就算不用这种麻烦手段,只要在门外劝进藤自己把门打开就行了。把这里称为密室实在有点夸大其词。
另外,还不得不补充最后一点:
“由于算不上谜题,我一直没说出口——名张学姐昨天拿到了管家卡,她随时都能进入房间。”
比留子同学理所当然地点头说了一声:“是啊。”而高木则大张着嘴愣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走过来,一拳打向我腹部:
“浪费我表情。”
通过刚才的密室讲义,我们弄清楚了几件事:凶手是“无须应付外侧密室的人”,换言之,只要是我们中的某个人,就完全有可能侵入进藤房间。若真凶是名张,则更容易了。
不过,比留子同学还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托叶村君的福,我心里有点想法了。这果然是史无前例的密室杀人啊。”
“哪里是了?说到底门锁轻易就能被打开,不是吗?我只感觉刚才说那一大堆话全都白搭了。莫非这里只有我跟不上趟儿吗?”
“高木学姐,其实没必要想那么复杂。如果只是打破密室,之前说的那些方法都有可能,可是,若要实施凶杀,还需要另一个条件。”
“什么?”
比留子同学严肃地说:
“能够用这些方法突破密室的只有活人。托叶村君的福,我可以确定丧尸出于巧合或意外而突破双重密室的可能性为零了。同时,我们中间并没有人带有咬死进藤学长的痕迹。也就是说,我们虽然能够突破密室,却无法杀死他。相反,丧尸能够杀死他,却无法突破密室。这是一个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落实侵入方法和杀害方法才能实现的密室杀人。”
高木咯吱咯吱地挠了挠头:
“那是怎么说?不存在可能完成犯罪的人?难道没有其他可能的凶手吗?”
“刚才已经驳回了一个,就是活人利用逃生门或电梯将丧尸引进来。那样一来,凶手也要冒很大风险。”比留子同学说。
“还有像七宫前辈说的那种,拥有活人思维能力的丧尸。”
这话虽然是我亲口说的,但连我自己都不信。不过话说回来,丧尸本身就已经超越了我们的认知范围。因此,丧尸所具备的可能性,我们根本无法做出判断。这就像我以前跟明智学长猜女大学生中午吃什么一样。
当我们再次陷入困境时,比留子同学突然又拍了一下手:
“不如再换个角度想想吧。我觉得,我们应该对丧尸这种未知的怪物多收集一些信息。”
五
比留子同学从进藤房间出来,转身走向隔壁——重元的房间。她敲了敲门,没过一会儿,重元从门缝里露出了阴沉的脸:
“有事吗……”
他背后的房间里连灯都没开,还拉着窗帘,显得很昏暗。墙上那蓝莹莹的光应该是电视机发出来的吧。
“你忙吗?我想跟你打听打听那些可怕的丧尸。”
“为什么找我打听?”重元隔着眼镜眨了眨眼。
“重元同学昨天第一次见到丧尸,就知道唯有破坏大脑才能让他们完全停下来,今天早上又第一个指出进藤学长有可能复活成丧尸。所以我想,你会不会比较熟悉那种怪物?”
比留子同学微笑着对他说。虽然不知她是有心还是无意,但被这种美女夸奖,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受用。重元当然也不例外。
“其实也说不上熟悉啦——”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戒备,“先进来吧,我只有可乐招待你们。”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让我感到穿短袖有点冷。我竖起耳朵仔细一听,确实听到立浪房间的音乐顺着地板传了过来。
可能重元平素不怎么爱干净,床单乱得让人很难相信他只在这里住了一天,床头柜上还放着喝到一半的可乐。垃圾箱旁边摆着五个空瓶,而这个可乐中毒患者又从冰箱里拿了几瓶可乐出来放在桌上:
“随便喝吧。”
房间配的电视机前连着一台小型DVD播放器,屏幕上放着暂停的电影。画面上的外国女演员有点眼熟,留着一头短短的金发,沾满泥灰的漂亮脸蛋上带着锐利的表情,两手端着枪。
“这不是《生化危机》吗?”
“嗯。”重元点点头。
不用说也知道,那是丧尸游戏改编成的电影。其实他要看DVD还是打游戏都无所谓,只是在这种环境下竟然还有观看丧尸电影的劲头,我真是不知说什么好。高木也皱着眉说:“真不知你在想什么。”
重元一屁股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我和比留子同学坐在床上,高木则反跨在了椅子上,把他围在中间。
“你平时经常看这种东西吗?”比留子同学问道。
“嗯,丧尸电影基本都看过了。不过虽说都是丧尸,但每部作品的设定都会不一样。现在甚至出版了现实中遇到丧尸该如何求生的手册呢。虽然我都读透了,只是在这个不能用枪的国家,能做的事实在有限啊。”
他飞快地说着,从包里不断拿出DVD盒子与相关的书籍摆在床上。
“你的热衷程度比我想象的还高呢。”
仿佛为了缓和重元的劲头,比留子同学柔声说:
“我们刚才在探讨进藤学长被杀时的情况,发现对那些怪物实在太不了解了。比如他们的身体机能究竟发达到什么程度,是否拥有足以愚弄我们的智能。于是,我们就想来问问你的意见。重元同学觉得,他们究竟是什么呢?”
只见重元收回了刚才的兴奋,凑到房间桌子旁拿起放在上面的几张活页纸。纸上写满了凌乱的文字,正中央用黑色粗线圈出了“丧尸是什么?”这个问题。看来这个丧尸狂人已经花一晚上时间总结好了自己的想法。
“丧尸——如果要称那些家伙为丧尸,首先应该确认他们成为丧尸的原因。为此,我做出了几点观察。
“第一,无论从状况还是外观来看,袭击山庄的丧尸应该都是参加萨贝亚摇滚音乐节的观众。也就是说,新闻报道的身体不适事件一定是制造丧尸的原因。从那则新闻看来,这件事有点生化武器恐怖袭击的味道。
“第二,仅凭双眼观察,他们身体上都受了伤,而他们又吃了我们的同伴。结合新闻给出的信息进行考虑,他们成为丧尸的原因极有可能是受了伤。换言之,可以断定他们是电影里常见的细菌或病毒感染者。
“第三,现在还不清楚详细的感染路径,不过通过撕咬造成的接触感染应该是主要原因。从我们目前平安无事这个事实来看,那个细菌或病毒应该不会通过空气传染,至于飞沫传染还不太好说。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应该避免直接接触血液等体液。然后还有媒介传染。”
“媒介?”
“通过动物或昆虫进行传播。比如现在这个季节,最危险的就是蚊子。”
确实有道理。经常听说除了人类自己,杀人最多的动物就是蚊子。要是被吸了丧尸血的蚊子叮到……
“虽然吸到丧尸血的瞬间,蚊子自己就得死,不过最好还是尽可能穿长袖衫裤吧。”
重元虽然这么说,自己却穿着短袖。
“既然是传染病,那存在治疗的余地吗?”
他对这个提问摇了摇头,翻开刚才从包里取出的书递过来:
“根据《丧尸生存指南》所说,丧尸病毒一旦经由血流进入大脑,就会一边增殖一边破坏脑前叶,并让心脏停止跳动,令感染者‘死亡’。随后再让体内器官发生细胞级变异,重生为超越了各种极限的怪物。我虽然不知道书上写的东西有多少是对的,但其中有几点确实与我们现实中遇到的丧尸相符。”
说着,他又从包里拿出好像是昨天拍摄时用过的摄影机,动作灵巧地接到电视机上播放起来。画面上不是在废墟拍摄的灵异视频,而是挤满山庄周围的丧尸群。他什么时候拍了这种东西?
视频将镜头对准丧尸,一直拉到焦距极限,详细放映出了那些早已没了人样的感染者的样子。那个光景让人忍不住想转开目光,高木也烦躁地开口道:
“别给我们放恐怖画面了,你知道什么赶紧说。”
“接下来要说的这些全都是我的想象,所以我也想听听别人的意见。你们看了就知道,无论受了多重的伤,丧尸身上的血都止住了。我觉得那可能是因为经过一段时间,血液自行凝固。但有些部分却变成了绿色的固态物,所以我想,这会不会是因为大量出血,加之血液本身变质失去流动性,才最终形成这个状态。实际上,昨天立浪前辈对付丧尸时,对方无论被刺多少枪,都没有喷血出来。”
“那又怎么样?”
“还用说吗?丧尸体内没有血液循环,意味着他们不需要氧气。这样一来,就算心脏遭到破坏,他们也能动,就是名副其实的行尸走肉啊。”
重元机灵地切换着对高木和我们两人的说话态度,继续解释道:
“不过他们身体里的肌肉组织都已经僵硬了,因此可以认为,丧尸的敏捷度和行走速度都比活着的时候差很多。虽然大脑可能对身体发出了指令,但由于氧分不流通,手脚协调能力也随之变差,还可能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说白了,就是一帮脑子被病毒侵占,只能服从简单命令展开行动的东西。”
“简单命令?”我反问道。
“生存和繁衍。丧尸脑子里只有这两样东西。他们袭击我们,并不是为了把我们杀死,而是只想作为繁衍工具而已。”
听了他的想法,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不过比留子同学却感慨地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丧尸不会袭击丧尸。既然肚子饿了,与其追杀我们这几个人,还不如自相残杀更快啊。如果目的是繁衍,那就说得通了。”
“对,没错。”
可能得到赞同非常高兴,重元探出身子继续他激昂的演讲:
“这样想来,我们将他们的行动说成‘吃人’就不太恰当了。你们说对吗?如果他们攻击人只是为了填饱肚子,那么尸体就应该变成炸鸡骨头的状态才对。可是无论哪个丧尸都没有被啃到深入骨髓的感觉。换句话说,咬人不过是传染病毒的手段罢了。不知出于何种机制,他们能够分辨出没有感染病毒的人,并有针对性地发起攻击。”
我回想起曾几何时看过的一篇网络文章,讲的是巴西还是什么地方的蚂蚁。某种新型细菌会寄生在蚂蚁身上,控制其大脑使蚂蚁变成丧尸,将自身移动到最适合细菌孢子传播的地方。为了繁衍而控制动物大脑,这是现实存在的手段。丧尸之所以不会自相残杀,用这个说法或许能够解释得通。
由于对话内容越来越多,我干脆要来那几张活页纸,记下了关于丧尸可以确定的一些细节。
“……既然没有血液循环,消化器官自然也不会运作。进藤学长的肉块之所以掉得到处都是,应该也是这个原因。丧尸并没有吃掉他的肉……那么这样说来,只要多撑几天等肉体腐烂,我们说不定就能得救?”
听到比留子同学的提问,原本有点兴奋的重元语气一下变沉重了:
“不……或许会更麻烦。这也是我从书上看来的,通常尸体的腐烂需要微生物参与进来。若丧尸病毒能够瞬间杀死微生物,或者能够避免微生物靠近,那他们的肉体保质期有可能比我想象的要长。这话在大家面前我不太敢说,一个搞不好,说不定要好几个星期才会腐坏……”
“微生物吗?那确实是个盲点啊……”
比留子同学正忙着赞同,高木却生气地说:
“顺便告诉我,那群丧尸为什么会集中到这里来?摇滚音乐节会场在山的那一头,为什么他们要翻山越岭跑过来……”
“别对我生气呀。不过,摇滚音乐节每天的参加者接近五万人,假设恐怖袭击中有一成的人被感染,那也是五千个丧尸啊。从窗户看下去,建筑物周围可能顶多只有五百个丧尸。那真的只是一小撮。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远离明亮嘈杂的摇滚音乐节会场,跑到紫湛庄来了。这或许说明,他们能够运用五感之外的某种探查能力,感知到活人的存在。若非如此,他们不可能一直围在这里不走。”
“你觉得只有人会被传染吗?”
“……这可不好说啊,而且不同电影也有不同解释。不过世界上存在很多只对某种生物造成伤害的细菌和病毒,就算丧尸病毒只针对人类发起攻击也不算奇怪。”
那么,丧尸的行动力究竟有多大呢?我详细问了一番。
“既然大脑没有正常运作,他们是否无法使用道具打开房间门锁,或者用花言巧语引诱进藤学长开门呢?”
“应该没办法。”重元马上回答,“否则那种简陋的路障根本拦不住他们。你看见那些丧尸的动作没?直挺挺往架子上撞,因为反作用力失去平衡滚下楼梯,然后不断重复那样的动作。他们连婴儿级别的学习能力都没有。那可能是因为大脑只能发出简单指令,而且手脚不协调无法快速跑动。虽然有个优点,就是永远不知疲倦。我感觉电影里的丧尸比它们更灵巧、更难对付。”
“被咬之后多久会变成丧尸呢?”比留子同学问。
“这很难说,或许要看被咬的部位和程度,以及被害者的体格。这会儿政府机关应该在积极进行详细验证,只是不知道我们能否活到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刻。”
重元悲观地说完,打开一瓶可乐,发出泄气的声音。
“搞什么,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仅靠丧尸无法进入进藤房间的结论嘛。”
高木叹息一声,觉得自己白费力气了。
六
离开重元房间后,我们仿佛从鬼屋走出来,长出了一口气。
总结下来的要点如下:
一、变成丧尸的原因有可能是细菌或病毒。一旦被咬就会感染,从而变成丧尸。变化所需时间和感染路径尚不明确。
二、丧尸不需要氧气,只要大脑不被破坏就能保持行动力,因此体力无穷无尽。但是学习能力和机动能力非常低。
三、咬人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繁衍。一旦将对方传染,便不会再咬。
四、对活人的气息十分敏感。
如此看来,他们确实是一群很难对付的怪物,好在他们的智力和机动力低下,这边应该能想到对付办法。
我刚想到这里,就看见立浪扛着枪从南区走廊走了过来:
“哟,侦探团,发现什么没?”
他的语气没有恶意,好像只是单纯的好奇。我摇了摇头。
“没有,还是陷入泥沼的感觉。”
“这件事最麻烦的是有活人参与啊。伪装成丧尸作案,肯定是为了吓唬我们。”
“是啊……这是目前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
立浪的意见也跟比留子同学一样。凶手留下了既不是单纯憎恨,也不是为了摆脱嫌疑的证据,从结果来说,这使得我们中间生出了困惑和恐惧。若这正是凶手的意图,那操纵犯罪的无疑是个活人。
我想起立浪刚才经过的南区,正是七宫的301号房所在地:
“你去找七宫前辈了吗?”
“嗯,我猜他一个人会寂寞。不过那个冷血的家伙,根本不愿意给我开门。所以说我最讨厌对付胆小鬼了。估计他现在还在房间里发抖呢。”说着,他做了个敲太阳穴的动作。没错,我一直很在意那个动作。
“话说回来,七宫前辈好像很喜欢敲脑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好像从上个月开始就头痛难忍,需要不断吃止痛药。”
高木闻言,大大咧咧地说:
“是不是因为隐形眼镜啊?”
“隐形眼镜?”
“那个人不是经常点眼药水吗?我见美冬也用过同样的眼药水,那是隐形眼镜专用的。我听美冬说,如果一直戴着过度矫正、度数太高的隐形眼镜,会导致眼球痉挛,影响血液流通,最终产生压力扰乱体内激素,造成头痛和恶心症状。”
“原来静原同学在用隐形眼镜啊。”我说。
立浪听了高木的话,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么说来,我确实听那家伙说,他在网上随便买了一副隐形眼镜。”
我们四个人乘坐电梯下到二楼。由于电梯厢很窄,就这么几个人已经挤得摩肩接踵了。
“如果重元进来了,三个人就得超重吧。”
我很担心立浪一边调侃一边错按一楼的按钮,整个人都紧张得不行。按错一个键,这就是丧尸地狱直通车了。好在他没有手抖,电梯把我们平安送到了二楼。我们还不忘用椅子挡住了电梯门。
静原还留在休息室里。立浪房间依旧流淌着热闹的摇滚旋律。仔细一看,他正对休息室的房门虽然卡着防盗栓保持在半开状态,房间主人却一脸淡然。看来他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也没有什么防范意识。
时间已至正午。
萨贝亚摇滚音乐节事件已经过去了一整天,电视上报道的内容开始出现少许变化。新闻依旧避而不谈死亡人数和危害扩大情况,但渐渐出现了一些暗示,警告人们注意这起生化危机,也就是人为造成的生物灾害。
“经观测,娑可安湖水质并未出现异常,但目前娑可安湖的水源供给已经暂停。请位于娑可安湖周边的人士注意安全,不要饮用湖水。万一湖水误入口眼,请勿用手接触,并尽快用净水冲洗。另外,昨天参加萨贝亚摇滚音乐节的人士请马上拨通屏幕下方的号码,与警方取得联系。”
“啊,我们要被停水啦?”高木焦急地说。
此时管野正好出现,我们围过去一问,原来屋顶有个蓄水池,暂时不用担心马上断水。
“就算客房满客,蓄水池也能撑上半天,山庄里还另外备有饮用水,因此足够我们过上两三天了。不过考虑到今后可能会停水,还是不能浪费啊。”
“这下感觉我们真的被抛在荒岛上了。”
高木叹息着说完,其他成员也纷纷表达了自己的不安。
“那我们暂时不能洗澡了。”
意外的是,比留子同学对我这句话反应最激烈。她习惯性地撩起一撮头发,像小狗一样嗅了嗅。
“不用那么在意吧。”
“真的吗?不过叶村君,要是你闻到奇怪的味道,请一定要告诉我哦。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女生。”
“你成了妹子的依靠啊。”立浪笑眯眯地调侃道。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静原突然开了口:
“那个……我们能想办法到停车场去吗?只要能坐上车,不就不用担心被丧尸抓住了?”
“停车场……”高木困惑地看了看周围。
整个山庄被丧尸围得水泄不通,尽管如此,静原还是不死心地说:
“丧尸们的注意力都在二楼和三楼,下层广场的停车场附近反倒比较空旷。如果我们能想办法突破这个包围圈……”
“就能坐到车上,撞开丧尸,一路逃出去了。不过管野先生,车钥匙在你身上吗?”立浪问道。
“在前台,真抱歉……”
“那就只能用剩下那两辆车了。我觉得可以啊,不知七宫看到宝贝GT-R沾满丧尸血时会是什么表情。”
“反正车本来就是红的,不是正好吗?”
静原也安静地说了句很吓人的话:
“可是我们怎么出去?从窗户跳出去根本跨越不了丧尸群。”
“用火。以前我看过用火把驱赶丧尸的电影。再不济,我们可以把这栋房子烧了……”
哦哦,越来越吓人了。然而,一名闯入者打断了静原的话:
“那可没用。”
原来是刚从三楼下来的丧尸专家,重元。
“我之前想找到他们的弱点,就把原本准备今天晚上放的烟花扔到那群东西中间去了。结果彻底失败。他们虽然对声音有反应,却不畏惧高温和火焰,根本不会逃开。”
汇报完结果,他就抓起一根用作应急食品的杂粮棒,转身回房间去了。
“……博士已经说了,所以还是别烧房子吧。”
立浪耸耸肩,静原遗憾地闭上了嘴。
吃过只有应急食品的午餐后,我们在休息室里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儿,其间有几个人来来去去。一直闷在房间里的名张出来后,静原便说要回房,并在高木的护送下走向了东侧楼梯。没过一会儿,比留子同学说要休息一下,也回房去了。我实在没什么事情做,就玩起了放在休息室的积木——将几个零件组合成参考图上的样子。玩了一会儿,高木走了回来,在我旁边提起了建议。
与此同时,立浪站了起来,但没有回房间,而是乘电梯上了三楼。
“他这是到哪儿去啊?”
我咕哝了一句,管野回答道:
“应该是去屋顶吸烟了。刚才我没锁仓库门,他可以随意使用里面的楼梯。毕竟一直待在屋里实在太闷了。”
“吸烟啊。”
高木小声说着,抓起一个零件安到角落上。因为明显不对,她又把那块零件拿起来,换成了另外一块。结果她拿的全都不太对。这个人根本没在认真玩积木,而是在调侃我。
“高木学姐也吸烟吗?”
“被美冬说了,所以正在戒烟。”她苦着脸说。
“你们两个关系真好。”
“因为她刚加入社团时,是我教她化妆和各种事情的。她乍一看不怎么说话,但是特别注重健康,因为她是护理专业的。”
“她明明在医学系,还专门跑来加入影研?”
神红大学普通学科的教学楼在本部校区,而医学系却在医学校区,中间没有直通巴士,骑自行车要花三十分钟,因此医学系学生专门跑到本部来参加社团活动,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
“因为大一新生有很多基础课程要在本部上。至于她升到大二了打算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我跟高木又聊了聊专业的话题,发现我们两人同属经济学系。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名张拿着电视遥控器按了一会儿,就喃喃着“人都快疯了”,随后站了起来。我本以为她说的是我们所处的状况,不过从她瞪着门缝咬牙切齿的举动来看,似乎是针对立浪房间传出来的音乐。同时,管野也离开了休息室,只剩下我跟高木两个人。
“高木学姐,关于那封恐吓信,还有今早的字条……”我趁此机会问道,“七宫前辈害怕得有些异常了吧。那就是说,恐吓信上说的祭品,并不是去年拍视频的诅咒或鬼魂作祟,而是集训本身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应该是吧。”
高木颓然垂下了目光,“我去年也参加了集训,不过多亏了这种性格,没被那三人中任何一个人盯上,过得倒是轻松。可是,我记得是第二天吧,早上我一出来就发现气氛不对,去问前辈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告诉我。不过后来听说,是出目那个浑蛋趁夜摸到一个女部员房间去了。”
真受不了。那家伙去年表现出那种丑态,昨晚还敢招惹名张吗?
“不过他还算好,因为失败了。”
“……其他两个人成功了?”
那就是七宫和立浪了。
“怎么说呢,他们在集训后确实跟自己看上的女部员交往了一段时间,不过暑假结束后好像都吹了。不,不是吹了那么简单,我听说是他们狠心抛弃了女生。跟立浪交往的那个人后来退学回老家了,再也没有人联系上她,想必真的发生了特别不好的事情。”
“那跟七宫交往的女生呢?”
“自杀了。”高木用手指弹开对不上号的零件,“在自己租的房子里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那个学姐叫惠,当时也没少关照我。据说她还留下了遗书。”
……原来如此,她就是传说中的自杀者吗?
“原来连影研成员都不知道详情吗?”
“据说是因为七宫家请的律师做了不少打点,让两家人庭外和解,还有人被封了口。”
那样一来,我也能想象进藤为何被杀了。
“……进藤学长应该知道那件事吧,那他今年为什么还要搞集训?”
“高年级学生都知道,七宫对每一代影研部部长都会施加压力,让他们对自己言听计从。进藤表面上是个老实人,实际上明知大家会成为祭品,还是到处去找女生来参加集训。说死人坏话固然不好——可我认为,那个男人就算被杀了也不奇怪。”
七
我把拼到一半的积木塞给高木上了三楼。本来打算先回房去,但我发现仓库门开着,便出于好奇走进去看了一眼。
里面全是水泥墙面,比我们住的房间稍微大上一点。房间里摆着几个间隔一米左右的双层置物柜,塞满了备用的折叠椅和桌子,以及商用吸尘器和涂装工具等物品。房间最里面就是通往天台的楼梯,楼梯旁陈列着钓竿和滑雪板,应该是山庄主人或七宫的东西。
我走上楼梯推开铁门,来到一片乌云之下。外面雨势虽然小了点,但残渣一样的雨滴依旧随风飘动着。立浪站在风中吸着香烟。因为我不抽烟,所以很惊讶他嘴里的烟竟然不会熄灭。
“这上面很舒服,你过来吧。”立浪看见我,叫了一声。
天台风有点大,确实很舒服。只要别去在意楼下的丧尸,远处那片水汽氤氲的娑可安湖一直深入到森林深处,让人不禁想起现在正是暑假。
“来一根?”
立浪想给我发烟,我恭敬地推辞了。
不断下着小雨的空中升起一缕青烟,仿佛线香一样。
祖父生前曾对我说,线香的烟连着人世和彼世。
这真残酷。距离我们十几米的楼下,正有好几百人迷失了方向,无法前往彼世,而我甚至连为他们点一炷香都做不到。当然,阻止我为他们烧香的,正是他们自己。
天台南侧可以俯瞰到与每层楼逃生门相通的逃生梯。铁扶手内侧也挤满了爬上楼梯的丧尸,正不断敲打着每层楼的逃生门,发出一声声钝响。
楼梯中段的几个丧尸似乎察觉到我的气息,抬头与我对上了目光。我被那些浑浊的眸子吓了一跳,却看见群体外侧的一个中年男性丧尸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整个身子都从扶手上探了出来。
啊,没等我惊叫出声,中年男丧尸就失去平衡从半空坠落,跌进地上的丧尸群里。让我惊讶的是,那些发现了我的丧尸一个接一个翻过逃生梯扶手,跌入空中坠落下去。
那个光景让我不由得作呕。
“它们好像百战小旅鼠一样。”
不知何时,立浪来到我身旁。
“百战小旅鼠?”
“那是个游戏,你没玩过吗?玩家要指挥一个个出现在界面上的小旅鼠,引导它们抵达终点。游戏界面上会有悬崖和洼地,若玩家不发出指示,小旅鼠就会排着队坠崖而死,或是陷在洼地里出不来。就像它们一样。”
我慌忙退到丧尸看不见的地方。虽是丧尸,可一想到有好几个人因为我而掉了下去,我心里就充满了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恐惧。
“你别在意,这只能证明那帮东西一点思考能力都没有。”
说完,他又吐出了一缕吊唁的青烟。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虽然一直让比我年长的立浪说话,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可我虽然顶着推理迷的头衔,实际性格阴沉,实在找不到善解人意的话题。我想来想去,只能抛出一个不痛不痒的疑问:
“立浪前辈喜欢摇滚吗?”
因为他一直在用收录机放那种音乐。
“我喜欢吵吵闹闹的东西,因为热闹起来就不需要思考多余的事。不过我刚才播放的那些确实来自我喜欢的歌手。”
“是什么人?”
“布鲁斯·斯普林斯汀。”
——糟糕,我听都没听过。
“那是七十年代出道的创作型歌手,可以说是美国最具代表性的摇滚歌手,虽然已经年近七十,但至今仍在活动。以前我偶尔在店里听到他的歌,发现歌词很合我胃口,就喜欢上了。不过那种事并不重要。”
立浪把变短的烟头扔到风中。底下的尸人大张着嘴仰视着风中坠落的小点。
“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他重新点燃一根烟,这样问道。
“——不知道呢,我觉得机会五五开吧。”
“你不是应该说我们要齐心协力想办法吗?”
那倒是,这种时候老实巴交地分析概率有什么用。“对不起。”我向他道歉,却换来一声苦笑。
“没什么,我挺喜欢你说的话。至少比漂亮话和盲目乐观强多了。毕竟嘴上功夫再怎么厉害,对付丧尸也派不上用场。不过我看你很冷静啊,在你眼中,七宫的慌乱是不是特别愚蠢?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大叫大嚷,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不——没那种事。”为了掩饰刚才的迟疑,我又继续道,“其实我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
说完我心想,这下糟糕了,这不就好像在卖关子一样吗?
可是立浪并不在意,而是催我说下去:“如果可以的话,说来听听呗?”
“初中时我遇到了大地震,当时我就跟现在一样,在建筑物顶端俯瞰着缺乏现实感的光景,心里想,是不是一切都完了。现在的感觉跟当时很像。怎么说呢,我心里确实有恐惧,也不想死,还想去救大家。可是再怎么慌乱,再怎么吵闹,面对压倒性的力量,我都束手无策。”
若脚下攒动的丧尸一口气拥进来,我们区区十个人能做什么呢?意识到这点后,我心里就一直装着达观和冷静。
“是吗?”立浪咕哝了一句,再次陷入沉默,然后突然问我,“叶村君,你跟剑崎同学在交往吗?”
我心里一惊。
并不单纯因为我的名字跟比留子同学那样的美人被一同提了出来,同时也因为他突然说起了关于女性的话题。我回答:“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然而他的反应却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她很喜欢你哦。”
那个语气仿佛在谈论天气。
“你说比留子同学?”怎么可能?
“你跟女生交往过吗?”
我很老实地摇了摇头,他露出微笑:
“是吗?原来你们都是新手。那可是最美好的时光啊。”
“对方可不一定是新手啊。”
“这是我的直觉——不过极有可能命中。要是她真的接触过男人,肯定不会这么没有戒心。”
我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想狡辩几句:
“比留子同学可能只是性格直率,爱亲近人而已。”
“确实,头一次看到她时,我也真心想追求。毕竟她脑子聪明,脸蛋漂亮,那种姿色可不常见啊。可我后来还是放弃了。因为她看起来深藏不露,其实单纯得很。跟那种女孩子相处很累人的,因为她们嗅不出一段关系的终结,非常棘手。”
他竟会在女性方面示弱,让我感到十分意外: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立浪前辈不是那种挑剔的人。”
“单说经验的数量我倒是有很多,可那些都是让我恨不得遗忘的回忆。刚认识那段时间固然很快乐,只是越熟悉对方,就越疑惑我们是否真的互相喜欢,然后越来越难以相信对方。一旦分手了,更是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欺瞒。”
“如果连立浪前辈都这样,我更是一辈子都别想理解了。”
他把烟头扔在被雨水淋成黑色的水泥地面上,抬起大脚踩了下去:
“我觉得,这就像一种病。”
火都已经灭了,立浪还是不停地搓动鞋尖。
“你是说恋爱观吗?”
“我是说人类的爱情本身,就跟丧尸一样。你看看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得病了。恋爱这种感情也一样。全世界的人都被感染了,还一个个都乐在其中,唯独我不能变成彻头彻尾的丧尸。我独自清醒着,却想模仿他们。不仅模仿表情、模仿行动,还试图发出同样的声音。我顶着一张跟大家都一样的脸,贪婪撕咬着血肉,最后却忍耐不住,打翻周围的丧尸逃出去。”
包围这座建筑物的丧尸,在他眼中竟如同追求爱情的人类吗?
我没有证据证明立浪刚才说的是真心话,说不定他只是沉醉于用故弄玄虚的话来装点自己。如果高木没有说谎,他去年是有前科的。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认为,是眼前这种末日场面引出了他的自白。
然而遗憾的是,我无法为他的烦恼提供帮助。
我能做到的,只有不知趣地打探:
“立浪前辈觉得进藤学长为什么会被杀呢?”
立浪丝毫没有动摇,平静地说:
“不知道呢。七宫好像特别害怕,不过我想,任何人都有憎恨的理由。既然存在以神之名传唱慈悲的人,就一定有假托神的意志夺人性命的人。一个人的行动根源何在,谁也说不清楚。重要的是,自己能否存活下来。”
说完,立浪翻开了衬衫下摆。他腰间插着一把并非来自休息室陈列柜的匕首。可能是他的私人物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