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之处?”我问道。
“那就是,为什么凶手选择了电梯作为杀害现场?不管凶手是丧尸还是人,他为什么没像进藤学长那次一样,在室内将其杀害呢?”
其余三人都露出了彻底没主意的表情。
我则把脑中冒出的想法说了一遍:
“……凶手执着于让丧尸咬死自己的目标,为此,把他带出房间显得更方便。”
“没错。”她指着我说,“那么假设凶手为了让丧尸咬死立浪前辈,特意把他带出了房间。可是还有更简单的方法让丧尸咬死立浪前辈啊。
“比如先把立浪前辈捆好放到南区走廊,然后打开逃生门,自己则迅速冲进休息室躲避,同时锁上南区大门。这样一来,丧尸就只会咬到被扔在走廊的立浪前辈。顺利搞定。
“怎么样?这样其实更不费功夫吧,如果是我肯定会这么做。”
她说得确实有道理。我还是过于执着于howdunit的诡计,忘了考虑whydunit,凶手为何一定要这么做。不过这个杀害方法真是太妙了,干脆命名为“比留子法”吧。
比留子同学继续道:
“尽管如此,凶手还是要将原本停在三楼的电梯放下来,再把立浪前辈推进去,这个行为一定含有重大意图。”
重大意图。用比留子同学提出的杀害方法还不够,而是要完成某种目的。
就在那时,凝视着电梯血海的比留子仿佛发现了什么:
“——糟糕。看来我还没清醒过来啊。”
说着,她走向尸体,却略显踌躇地停在了近在咫尺的地方。
“叶村君。”她的声音突然变尖了。
“啊,什么?”
“我们做个交易吧。”
真是久违了。那句话正是我们来到这里的契机。
“我要做什么?”
“我想让你移动立浪前辈的尸体,如果你愿意,我就亲你一下。”
“呃——”我发出了让人难为情的声音。
让我对尸体,而且是如此支离破碎的尸体做什么?说这种话可能对立浪不太礼貌,只是,这具尸体到处都露着不能看的东西,根本不能碰啊。电视上不也一直在说不可触碰血液吗?
“我不是让你把他搬到很远的地方,至少移动到电梯厢外面,拜托了。”
我很想帮比留子同学,她提出的奖品也极具魅力,然而这事比摸科莫多龙或狼蛛难度高太多了。
见我不敢上前,充满责任感的管理人犹犹豫豫地开口道:
“那个,不如我来吧?”
名张立刻做出了反应:
“管野先生,你竟然要骗吻,太不要脸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尽到身为年长者的责任。”
最后,我们三个男人把立浪抬到从他房间拿来的被子上,合力将其搬走了。当然,交易算是谈崩了。不过话说回来,名张何时对管野如此上心了?
“——那么,这样能看出什么?”
比留子同学没有走向移动过的尸体,而是靠近了变成一片血海的电梯:
“叶村君,做交易吧。”
“够了,我到底要做什么?”
我自暴自弃地问了一句,结果她又派了个难度特高的任务过来:
“我想请你走进电梯厢,把门关上。”
等等,那里面都是血,没地方下脚啊。
我只能往里面扔了张床单,含泪站了上去。为了防止电梯门彻底关上,我先在中间放了一块障碍物,然后按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关闭,碰到障碍物又打开了。
此时,我已经完全理解了比留子同学的意图。
“怎么样?”
“……几乎没有。明明墙上都是血。这就意味着——”
“杀死立浪前辈的应该是一楼那些丧尸吧?”
比留子同学的喃喃让管野等人一脸惊诧。
“到底发现什么了?”
“应该说没有发现什么——那就是血迹。请各位看看电梯前的地毯。”
比留子同学指向电梯口的地毯,除了立浪倒下的地方,周围几乎没有溅到血液。
“不太脏,对不对?所以刚才我在想,立浪前辈遭到杀害时,电梯门是否关上了。然而请叶村君进去一看,却发现电梯门内侧没有血迹。换言之,立浪前辈被杀害时,门处在敞开状态。”
重元疑惑地说:
“欸,那血应该溅到地毯上……啊,欸?”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
“对,二楼和三楼都没有飞溅的血迹。也就是说,立浪前辈是在一楼遭到了杀害。”
管野等人脸上顿时失去血色,纷纷提出否定:
“那要怎么操作,难道凶手一起乘电梯下去了?”
“太乱来了,凶手也会遭到丧尸袭击啊。”
不过,我倒是稍微理解了她的意思:
“如果只让电梯往返,凶手其实没必要进去。只要把立浪前辈放进去,在里面按下一楼按钮,凶手就能走出来看着电梯下楼。然后,只要随便按一个上楼或者下楼,把电梯叫回来就好了。”
这样凶手就无须乘坐电梯,可以只把立浪交给一楼那些丧尸。但这里有个问题,名张也指了出来:
“那个想法挺不错,但非常危险。如果电梯门在丧尸围着立浪前辈的瞬间关上了,那不就连丧尸也跑上来了吗?”
没错,丧尸不会像纸巾盒那样一直卡着门,万一正好都进去了,电梯门就会关上,直到上楼前都不会开启。这样一来,等在二楼的凶手也会陷入危险。既然如此,还不如放弃如此麻烦的手段,直接用“比留子法”将其杀死即可。
“更何况,如果凶手使用了这个方法,那将丧尸引入逃生门又有什么意义呢?莫非他想杀死比留子同学和高木学姐吗?”
“我感觉应该不是。多亏凶手特意打来的电话,我们才得救了。单纯考虑下来,应该是逃生门正巧被突破,或者走廊上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这个问题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她说的是搁置,也就是说,不打算放弃。
我的心仿佛又多了一块大石,变得越发沉重了。
七
接下来,比留子经管野同意后,走进了他的203号房。
我在旁边看着,正奇怪她要干什么,却见她拿起了电话听筒。
“管野先生,这部电话机有重拨功能吗?”她问。
“只要按右下角的小按键,就能打到最近联系过的房间。”
听了管野的回答,她点点头,然后看向我:
“叶村君,我想麻烦你到三楼去,就是高木学姐顶上,以前分给下松学姐的302号房。”
“啊,你是要我听高木学姐房间的电话会不会响吗?”
“回答正确。我一分钟后拨过去,麻烦你了。”
高木的202号房已经被丧尸包围,无法进入,我们只能从顶上的302号房探听动静。来到三楼,只见高木和静原正在电梯厅闲坐,见我出现也跟了过来。
“这回要干什么?”
“测试回拨功能。”
我走进七宫房间隔壁,把高木拽上来的302号房,然后走上阳台。雨停了,天终于亮了起来。对,现在还是清晨六点多。
我对两人解释了接下来要做的实验:
“今天早上,比留子同学和高木学姐接到了疑似凶手打来的可疑电话。假设凶手只给两位打过电话,那他使用的电话机上应该留有高木学姐或比留子同学的拨号记录。比留子同学打算利用这个,调查凶手究竟是从哪个房间打的电话。”
一分钟差不多该到了。我从阳台探出身子,仔细倾听楼下发出的声音。可无论我等多久,都没听到电话铃声。换言之,管野的电话没有用来拨过那个房间的号码。
我顺便又试了试302号房的电话,楼下还是没有声音,也没人接电话。应该是打到一楼前台之类的地方去了。
“不过啊——”高木走出房间说,“电话机上也有可能留着很久以前的拨号记录吧。就算真的打到了我房间去,也无法证明那是刚拨过去的呀。”
她说得确实有道理。然而现在手机如此普及,就算找其他房间的朋友有事,也几乎用不上内线电话。顶多会用来联系前台吧。要是检查过所有房间只有一部电话能拨通,那凶手使用那部电话的可能性应该相当高。
对,一个搞不好——错了,如果顺利的话,这次调查说不定能确定凶手身份。不知何时,我背上已经满是汗水。
回到二楼,我向比留子同学汇报测试不成功的消息,然后我们换了房间不断重复实验。我被要求在302号房等待,直到听见电话铃声。大约十分钟后——
楼下高木的房间传来微弱的铃声,我赶紧跑下二楼,发现比留子同学等人正在206号房,也就是一开始分给名张的东区空房间。
“打通了!”
听到我的报告,名张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不是我一开始住的房间吗?太奇怪了。我第一天刚到达这里,发现墙上时钟没电,马上用这部电话打给了前台呀。对吧,管野先生?”
“对,我确实接到电话,把电池更换了。”
这样一来,重拨若没有打到前台,就绝对有问题。出于意想不到的巧合,证实这个拨号发生在第一天之后,也就是说,电话几小时前被凶手使用过的嫌疑更大了。
“最后只要给前台之类的地方随便打个电话就能抹掉通话记录了,难道凶手没有考虑到重拨功能吗?”
我的疑问让比留子同学面露难色。
“这很难说啊。有可能凶手觉得反正不是自己房间,就算暴露了也无所谓。也有可能他当时并没有考虑这些的余地。”
“余地?”
“丧尸突破逃生门,对凶手来说也可能是突发事件。凶手想极力避免被自己下药睡着的我和高木学姐成为牺牲品,所以就到最近的空房间206号房拨打电话,以期引起我的注意。然而我一发现异变,就迅速联系众人展开行动。凶手为了从206号房回到自己房间,同时不被任何人发现,也就没有余地去考虑回拨功能了。”
我也感觉那样确实能说通。
“那个……剑崎同学。”
名张吞吞吐吐地说,“我把管家卡还给管野先生……是不是让他陷入了尴尬局面?因为那样他就能自由进出立浪前辈的房间。”
说完,她开始打量我们的脸色。她本来是为了避免怀疑,才把管家卡还给管野。但她现在可能很担心这个举动会让他遭到怀疑。
“关于你说的这点,目前我觉得,管野先生是凶手的可能性极低。”
“真的吗?”
管野本人吃惊地提高了音量。看来他已经做好了遭到怀疑的准备。
“尽管只是估算,不过将时间线整理一遍,就会发现他有不在场证据。高木学姐刚才做出证言,她在接到我打的电话前,电话机曾经连续响了一分多钟。假设那是凶手打的电话,并在此基础上对时间进行梳理,就能得出以下流程:
“一、凶手给我打电话。
“二、我给管野先生打电话。说明情况外加请求救援,至少花了两分钟时间。
“三、其后,我马上给高木学姐打电话。她不到十秒就接了。
“四、但是高木学姐在此之前曾经听到凶手打来的一分多钟电话铃声。”
果真如此。凶手在206号房给高木打一分多钟电话的时间里,管野应该正在跟比留子同学通话。管野房间的电话听筒不可能一直拉到206号房,就算可能,万一高木接了凶手打过去的电话,他就不得不同时跟两个人通话了。虽然仅有几十秒时间,但管野确实拥有正在通电话的不在场证据。
“既然管野先生的嫌疑被打消,那就没事了。”
名张也换上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顺带一提,虽然这种话自己说感觉不太好,不过,当时正在跟管野先生通话的我也就有了同样的不在场证据。”
此时,我又想到另一个可能拥有不在场证据的人:
“既然如此,高木学姐也能摆脱嫌疑了吧?因为凶手使用206号房电话时,南区走廊已经被丧尸占据了,这样她无法回到房间啊。”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
比留子同学为难地摇了摇头,“打到她房间响了一分多钟的电话可以是谎言,这个拨号记录也有可能是圈套。比如,杀害立浪前辈后,高木同学可以从206号房拨通自己房间的电话,留下拨号记录。然后打开逃生门引入丧尸,再跑进自己房间躲避。最后,只要用自己房间的电话给我拨打可疑电话就好了。”
对高木说谎的说法,我忍不住反驳回去:
“如果高木学姐的证词有假,那管野先生的不在场证据也就不成立了呀。”
“假设如此,那管野先生就无法留下拨号记录。因为他无法预料高木学姐会说谎。”
我毫无反击之词。这个不在场证据本来就是因比留子同学碰巧给高木和管野打了电话才得以成立,因为不存在人为操作的可能性,才值得相信。
高木一脸不太懂地挠着头:
“好复杂啊!总而言之,我还是犯罪嫌疑人啦?”
“对。因为南区大门的钥匙放在电视柜上,若南区大门上锁了,就证明凶手在休息室一侧锁了门,高木学姐也就能大手一挥坚持自己的清白了。”
原来如此,只因为一扇门没上锁,她就无法摆脱嫌疑。搞不好凶手也知道这个,才故意把锁打开了。
“但是——”比留子同学继续道,“我认为高木学姐是凶手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因为管野先生和我的不在场证据之所以成立,多亏了高木学姐那句‘接到剑崎的电话前,有个可疑电话响了一分多钟’。我觉得,高木学姐不会专门编造让我们处在有利地位,反而对自己没什么好处的谎言。”
确实,刚才在电梯厅询问所有人今早的行动时,高木是在比留子同学和管野之后发言的。如果她是凶手,应该能利用这个顺序编造出有利于自己的证词。
总而言之,现在假设凶手使用过206号房的电话,于是我们便在周围找起了线索。
“快看!”走上阳台的重元大声说,“那不是紫湛庄的浴衣吗?”
他手指着阳台正下方,只见丧尸群集的地面上,露出了看似白色的布。虽然被踩在丧尸脚下难以分辨,但好像不止一件。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应该是凶手干的。他一定事先换上了浴衣,为了将立浪前辈的尸体从电梯拽出来,或防止殴打头部时溅到血液。只要做个DNA鉴定,就能查出是谁穿过那件衣服,只是现在无法将浴衣搞回来啊。”比留子同学推测道。
除此之外,我们再没有值得一提的发现,只得结束现场勘验。
回到休息室,南区大门另一头依旧不断传来凌乱的撞击声,但好像尚能支撑住。保险起见,我们离开休息室时,把东区大门也上了锁。
八
回到三楼,比留子同学提出想再看一遍进藤住的305号房。
我们向管野借来管家卡,里面冷气依旧很足,像冬天一样冷。多亏如此,尸体腐烂似乎被延缓了一些,但里面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却无从消散。
“咦?”
我很快便知道了比留子同学那声疑问的理由,因为书桌上的台灯一直开着。
“是我们昨天忘了关吗?”
“是吧,昨晚我在房间里也看见了这里的亮光。我想是因为床头柜没有连接此处的开关,所以才漏了。”
我走向书桌,关掉了位于镜子下方的开关。
“叶村君房间能看到305号房?”
“从这里看过去,左边斜前方最边上就是我的房间,前面那间是静原同学的。”
我绕过粘在地毯上的血迹和肉块走到床边,指着斜前方静原的房间说。
“嗯……”
比留子同学卷着自己的头发玩了一会儿,又重新开始勘查室内。我默契地走向阳台,检查扶手上是否残留痕迹,是否存在爬到屋顶或其他房间的落脚点,但并无收获。
比留子同学又像刚才那样检查了房门上堆积的灰尘,但似乎没有发现任何使用工具的痕迹。
“话说回来,当时阳台窗户开着,进藤学长向外倒下,是不是说他企图向外面逃跑呢?”
“对啊,换言之,丧尸就是从门的方向,也就是走廊进来的。然而我却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他拿进来的剑就立在门边墙上。也就是说,进藤学长对凶手毫无戒心。”
“那突破密室的果然就是我们中的某个人……”
比留子同学用手指绕着长发沉吟片刻,然后对我招招手:
“叶村君,头!”
“啊?”
“我的头发摸起来不是那种感觉,让我揉揉你的头?”
“呃,不要啦,好羞耻。”
“我们做个交易吧,你躺到床上去,我膝盖给你枕。”
“等会儿,床上都是血啊!”
就算没有血,我也不会躺上去。
连膝枕交易都失败的比留子同学被彻底激怒了,她泄愤似的用力扯开满是血点子的被子。我们昨天已经确认过里面没有东西。
“——欸?”
她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比留子同学盯着被子内侧,也就是一直贴着床的那面。
“这上面有血。”
正如她所说,上面有一块血色污渍。但那与表面的飞溅痕迹不同,反倒像伤口蹭到留下的痕迹。
比留子同学很快将被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表面,当然那一面也有血。
“太奇怪了,为什么被子两面同时沾上了血?”
我们对比了两侧血迹,附着位置并不对应。看来那不是表面血液渗进去的痕迹。莫非进藤曾经把被子扔向丧尸,试图当挡箭牌使?不,被子一开始就铺在床上,并没有极端凌乱的痕迹。
“这到底——”
我转过头想征求意见,却发现比留子同学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她目光的焦点不在手中的被子,而是集中在远处。
“比留子同学?”
“原来是这样。这样一来,它跟我感到的异样也对上号了。原来感到异样才正常。”
比留子同学有点兴奋地说了起来,“我也真是说不了别人什么,原来这种异样感应该格外重视才对啊。我思考时应该把视野再拓宽一些才对。”
“你发现什么了吧?”
“关于进藤被杀害事件,我已经有所发现。接下来只剩下立浪被杀害事件,不过在此之前——”她转向我,“你带手机了吗?我的没电了。”
“有是有,不过没信号哦。”
我交出手机,比留子同学摇了摇头:
“不对,我想拍照。”
原来如此。于是我对准被子上的血迹按了快门。
“我还想请你拍张别的照片。”
“可以啊,哪里?”
“——包里。”
九
外面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们在三楼有限的空间里打发时间。由于大家都很注意节约用水,蓄水罐里还剩不少,现在问题是食物。我们把休息室里能搬的都搬上来了,可是若要应付一日三餐,这些食物不到两天就要见底。来这里的第一天,比留子同学预计丧尸肉体腐烂的时间不到一周,可现在连一半都没过去,重元认为可能还要更多时间,所以不得不说,等待丧尸自生自灭的希望非常渺茫。
加之生活空间也很成问题。由于人数已经多于能用的房间,现在除七宫和进藤的房间,所有房间全都用防盗栓撑住,保持在自由进出的状态。尽管如此,一楼和二楼大部分区域已被占据,我们几乎要被逼到连屋顶都没有的天台上,这个事实还是给我们造成了极大压力。
而且在这有限的空间内,还潜伏着杀了两个人的凶手。
不过剩余成员看起来都格外平静。除躲在房间的七宫以外,没有人自暴自弃,公开质疑所有人。那一定是因为丧尸这个绝对劲敌的存在吧。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落单绝对无法逃脱骇人的“尸者”。
食物危机、丧尸和杀人犯,几道浪涛彼此消弭,使我们得以维持异常的平静。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度过漫长的上午,终于来到中午时分。
“喂,上新闻了!”
重元从房间里探头出来大叫一声。除七宫以外的七个人全都挤到了房间电视机前。
画面上显示着短短几天就跃居日本关注度榜首的地名,除娑可安以外,还可看见“杀人病毒恐怖袭击”“爆发性感染嫌疑”等露骨而具有冲击性的文字。图像是一排长桌,以及被长枪短炮和闪光灯包围的男人。最中心是官房长官。既然由他出面亲自说明情况,可见这个新闻有多重要。
“一到正午就出现了。”重元飞快地说,“所有电视台都在播这个。”
秃顶的官房长官对着稿件,用政治家特有的冗长委婉措辞介绍了事件概要和现状。这场节奏缓慢的新闻发布会把正处在事件最中心的我们几个急得脑子都要沸腾,最后得到的新情况如下:
目前怀疑凶手是最近被列入公安监视对象的某大学准教授及数名同伙。他们潜入萨贝亚摇滚音乐节会场,将某种未知病毒散播开来。该病毒感染力极强,一经感染,毫无例外会致死,同时令感染者陷入某种错乱状态(官方果然不至于使用丧尸这种说法)。目前娑可安湖周边已经确认了超过一千名感染者。
恐怕光是紫湛庄周围就聚集了超过五百个丧尸,那个摇滚音乐节每年都有数万人参加,因此新闻上说的数字很可疑。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政府头一次公开承认了这起类似生化危机的恐怖袭击事件。
官房长官又一本正经地说,为防止信息混乱,目前娑可安湖周边实施了通信管制,感染者的隔离也已完成,情况已经得到控制。
白痴,那你们赶紧把这里的丧尸赶走啊。
造成灾难的杀人病毒目前正由感染症研究所和理化学研究所带领专家组进行解析。
“针对被困在封锁地区内的人士,自卫队将依次展开救援。请封锁地区内的人士寻找安全建筑物躲避,冷静等待救援,同时注意不可让感染者的血液等体液接触眼、口部位。一旦附着请迅速冲洗,并向警方或消防机关申报。”
高木已经出离愤怒,无可奈何了。
“等有什么用?救援队那些蠢货的速度还赶不上丧尸。”
“而且跟政府不同,丧尸还很积极呢。”连静原也吐露不满了。
接着,镜头打向研究机关高层人士,他们开始说明目前对病毒的见解,中间冒出很多晦涩难懂的专业词汇,但最让我关心的是这个:
“病毒经皮肤或黏膜传染后,通常要三到五小时才会出现脑功能被破坏导致的错乱状态。”
“脑功能被破坏。看来重元同学的推论很正确呢。”
被比留子同学夸奖,丧尸专家咧嘴笑了起来,看来很是受用。
“那也只是直觉而已。”
发布会持续了一小时左右,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当地蚊虫吸了感染者的血会被毒死,因此无须担心媒介传染。
画面切换到各电视台的主持人和记者,就在这时,管野站了起来:
“总之,现在我们知道可能得到救援,不如到屋顶上画个SOS,以期救援队尽早发现吧。有人愿意来帮忙吗?”
“我跟你去。有涂料吗?”
“仓库里应该剩了一些油漆。”
重元似乎打算继续追踪新闻。
于是,我与管野两人来到了不断洒落烟雨的铅灰色天空下。
十
“这样总算能结束了。”
管野弓着腰,在尽量拭去水汽的水泥地面上涂抹油漆,中途叹息一声,“我负责管理这座山庄,却让将近半数人死去了。现在至少要让剩下的人全都获救才行。”
“这不是管野先生的错,毕竟连政府都应付不了这个事态。”
我一边涂抹歪歪斜斜的S,一边安慰管理人。此时我突然想,他面对这起连续杀人案,态度未免过于冷静了吧。我们这些参加集训的人,多少都能猜到进藤和立浪被杀的理由,七宫则更不必说了。
然而管野这个老好人去年秋天才来到这里,应该不清楚那些背景。自己的邻人被莫名残杀,真的能如此冷静吗?
想着想着,我听见管野一边涂油漆一边喃喃道:
“——我真不希望立浪先生死。”
“你们关系很好吗?”
“不,这回我也是头一次见他。我来这里工作后,兼光先生来过好几次,立浪先生与出目先生好像只有夏天会一起来。可是——他们之所以被杀,恐怕是因为去年的集训吧?”
原来他知道啊。我转过头去,他仿佛辩解一般说道:
“因为兼光先生每次来都会带一位女士,所以我猜想,他们应该也差不多吧。”
“莫非之前那位管理人辞职也是因为去年的集训?”
管野摇摇头:
“单纯因为兼光先生经常向他提无理取闹的要求。比如突然要他取消其他客人的预约,空出一间房来,或是立刻点比萨外卖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这些小事累积起来,就让他决定辞职了。关于去年那件事,我只听说是跟女性有关的矛盾。”
管野直起身子,一边查看O的效果一边继续道,“不过有一次,兼光先生趁着酒醉对女性朋友说了些话,让我给听到了。他说,立浪先生之所以频繁对女性出手,却从来不能持久,是因为他有恋母情结。”
“恋母情结?”
“听说立浪先生上小学时,他的父母就离婚了。原因是母亲出轨,他是被父亲带大的。而实际上,他母亲好像已经不止一次出轨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对女性怀有那种扭曲的想法啊。我想到这里,却听到管野还有话说:
“几年后,他父亲因为一起奇怪的事故去世,于是他又被母亲领走——结果没过多久,他母亲被逮捕了。”
“——为什么?”
“原来他父亲的事故是母亲和出轨对象刻意安排的。杀死他父亲,保险金和遗产就会由儿子立浪先生继承,然后只须领养年轻的立浪先生,他们就能拿到那笔钱了。据说,当时他母亲背负了巨额债务。”
受不了——这段往事实在太让人痛心了。
我回忆起立浪昨天在这里说的话:
“刚认识那段时间固然很快乐,只是越熟悉对方,就越疑惑我们是否真的互相喜欢,然后越来越难以相信对方。一旦分手了,更是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欺瞒。”
当时,立浪心里或许在诅咒来自母亲的那部分血统。
为否定母亲而去向女性寻求爱情,最后却将母亲重叠在对方身上,因此产生抗拒——简直就像没有正反面的莫比乌斯环。
SOS。
或许,他一直在那端整的面具之下向别人求救。
“尽管他的行为引发了许多矛盾……可我还是希望他能活下来。”
没错,我也没法真心讨厌他。
自从那年小学放学,我跟班上那帮男生带着莫名兴奋跑到操场上涂鸦,被老师痛骂一顿以后,我就没有画过这么大的SOS。想必,今后也不会出现这种机会了。
虽说是夏天,但被细雨淋湿的身体还是很容易着凉。我很想洗个澡暖和暖和,但必须珍惜仅剩的水,如此想着,我们走下了天台。
走出仓库,我接到了电梯厅里女性成员的问候。但比留子同学不在这里。她和高木没有房间可回,刚才应该一直都在这里。我猜她又去查看现场了,便回到被防盗栓撑住门的房间,结果却看见了她。
“辛苦了,都淋湿了吧。”她递给我一块毛巾。
我接过毛巾,心里略微吃了一惊。毛巾是热的,莫非是她先用吹风机吹热了?
换件T恤吧。原本打算三天两晚,可能室外活动也很多,我就多准备了换洗衣物,因此现在还剩几件干净的。
“不如我出去吧?”
“不用了。”
我没让深谙礼数的比留子同学有机会争辩,瞬间就换掉了被淋湿的上衣。
“那么请到这边来。”
她又让我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然后拿起吹风机为我吹起了头发。真是太周到了,参与劳动真是太好了。
吹风机的嗡嗡声和指尖的温柔触感掠过头皮,头发一下就吹干了。但是比留子同学关掉吹风机后,依旧把手指留在我的发间,低声喃喃道:
“没时间了呢。”
三楼要被丧尸袭击了?
不,不对。我得学会读懂她的想法。比留子同学是那个活到最后,为了拯救所有人而解开谜题的人。立浪尸体上的字条写了什么来着?
“还有一个人。必定上门享用。”
刚才的新闻让我们得到救助的可能性变大了,凶手必定会趁外部人员开始调查前,想方设法杀害最后的目标。比留子同学怕的就是那个。
“我们都快被丧尸逼上绝路了,凶手还要坚持实施计划吗?”
“……不知道呢。不过疑似目标的七宫前辈彻底躲在了房间里,我们又在外面看着。可以肯定的是,凶手想出手并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入夜前我们有可能获得援助啊。只是,凶手被卷入这种紧急事态之后,依旧连续实施了杀人计划,我觉得他不会轻易放弃。”
比留子同学梳理头发的动作,不知不觉变成了好似享受头发触感的官能举动,她的指尖轻轻抚弄头皮,让我感觉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溜进头盖骨里去了。我不得不拼命忍住背后通电的感觉。
“可是怎么说呢。我既能感到他对目标的强烈憎恨,又能从打给我们通知危险的电话中感到人情味。本来,我对凶手来说应该是阻碍才对。莫非是迷惘?不,不对。凶手心中怀有高度理性,他能区分自己要杀的人,以及就算为了达到目的也不能胡乱下手的人。然而与此同时,他又对自己的目标无比残酷。这就好像……”
此时,她似乎总算注意到我凌乱的头发了。比留子同学“哇”了一声,开始帮我整理头发。
“抱歉抱歉,好像别人的头发更能让我集中精神。”
“没什么。对了,关于凶手的行凶动机——”
我把高木告诉我的去年集训之事说了出来,也就是三个前辈都与影研女部员发生问题的事。出目夜袭失败,其他两人虽然走到了交往阶段,最终却分手了。这件事导致一个人退学,另一个人失去了生命。
“进藤学长知道去年发生过那样的矛盾,今年依旧搞了这个活动,所以有理由被憎恨啊。”
“也对。另外,凶手使用‘祭品’‘享用’这些字眼,有可能是为了表达对男性玩弄女性的愤怒。假设真的这样,那最后一人当然就是七宫前辈了。”
等等,比留子同学,你手指头又出现莫名举动了。
“不过这样想来,又会出现新的疑问。七宫前辈对他人怀有强烈戒心,从一开始就躲在自己房间里。要是再用‘还有一个人’来吓唬他,那他肯定更不会出来了呀。这种情况下,侦探小说里会如何发展?”
“七宫前辈会留下自己就是凶手的自白遗书,然后自杀。当然,那也是真凶所为。”
“原来如此,果然有趣。不过这次可能不太可行。他昨天中午以后就没在休息室露过脸,因为没机会下安眠药,所以不可能是真凶。不过先不说这个,其实我在犹豫到底该让七宫前辈如何行动。我感觉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太危险了,又感觉现在所有成员时刻都在监视,他躲在房间里反倒会更安全。”
这么说虽然很不好,但其实这在推理小说中又是一种特殊发展。
一般的封闭空间杀人案,往往不知道谁是下一个牺牲者,导致登场人物都陷入疑神疑鬼的状态。这次虽然不确定,但我们基本都认为下一个人是七宫,他本人似乎也这么想。然而正因为七宫有想法,才会把自己武装起来躲到房间里,可是凶手又要趁救援到来前实施杀害,双方一定都坐立不安。
就在此时,我突然想起了比留子同学的特殊体质:
“若不想被凶手敌视,还是别管七宫前辈比较好吧?”
可比留子同学却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我的提议:“那可不行。”
果然是个认真负责的人啊!我忍不住感慨道。
“我们面临的最大威胁是丧尸。为了在这个越来越严峻的状况下生存,他也是非常宝贵的战斗力,怎么能让他死了呢?”
她又补充了淡漠而正确的观点。原来如此,这就是比留子主义吗?
“不过话说回来,一旦出什么事,这间308号房肯定首当其冲啊。”
她总算放开了我的脑袋,坐在床上说,“这里离楼梯最近,又离屋顶最远。我可不想再用一次绳梯。那东西真应该设计成更方便实用的款式,否则摇摇晃晃的容易踩空,又要用到平时不用的肌肉,简直太累人了。”
“天台没有扶手,可能挂不住绳梯哦。”
“那万一我们被关在这里怎么办?”
“不知道。这里又没有绳索,只能请他们把床单系成绳子垂下来了。”
“那不比绳梯更难爬吗?算了,反正我会要你背上去。”
“超重啦。”
我随口说了回去,但比留子同学并没有回应。
我感到背后冷汗直冒。不好,对女性谈论体重是禁忌吧?
可是比留子同学突然站起来说:“对,就是这个。”
“等等,你要到哪儿去?”
“休息室!你果然是最棒的!”
十一
找管野借来区域间隔门的钥匙,我们来到二楼休息室。我感觉这里血腥味比早上更重了,忍不住捂住口鼻。口罩,口罩。
“比留子同学,你看门。”
我指着把丧尸阻隔在外的南区大门说。从今早开始,那扇门一直遭受丧尸冲撞,已经开始吱嘎作响。这样下去随时都可能被撞坏。
“没时间了,我们抓紧吧。”
比留子同学打开照明,我还以为她要检查电梯,没想到她却认真打量起了电视机两侧的一米高九伟人铜像。我仗剑站在她与门之间,时刻准备对付拥进来的丧尸。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大门晃动的声音好像越来越大了。我环视休息室,却找不到任何可用作阻拦的家具。这样下去太危险了,我想尽快离开这里,却不能打断比留子同学的调查。她到休息室来肯定有什么目的,在此之前我必须尽量拖延时间。
漫长得仿佛永恒的几分钟过后,我听到有人叫我:
“你能拍张照片吗?”
“拍铜像?”
“拍脚下。”
我仔细一看,发现铜像靠近地面的部分附着着一点红黑色痕迹。为防止漏拍细节,我不断变换角度拍了好几张。
“——那是血吗?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这就是杀害立浪前辈诡计的关键。”
她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太干脆,让我险些跟不上节奏。
“——啊,那你找到杀害立浪前辈的方法了?”
“嗯,这样一来,基本上可以完全复原出这种状况。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凶手为什么选择这个方法?”
比留子同学似乎还在纠结whydunit。
就在此时。
咔嚓!
旁边传来木片剥落的声音,阻挡丧尸的大门朝里倾斜了几分。裂开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浑身血污的丧尸。
糟糕!从门的角度看,我们处在休息室最深处。这样恐怕来不及逃走。我刚做出判断,便朝丧尸群举起了剑。
“比留子同学!快逃!”
我用力砸向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的丧尸头部,但力道太浅了。那个头盖骨塌陷的丧尸朝这边伸出了指甲剥落的双手。
“可恶,浑蛋!”
下一个斩击,总算把当头那个丧尸打倒了。然而第三个、第四个丧尸陆续挤进了休息室。真正对上手,我才见识了团体这种原始又终极的暴力形态。刚打倒一个,下一个已经围过来了。
“叶村君!”
比留子同学连连后退,我也一边驱赶丧尸,一边逃出了休息室。
可就在我们关上东区大门的前一刻,丧尸手指卡在了门缝里。另一头传来的猛烈压力险些把小个子的比留子同学撞飞,我慌忙撞向门板,好不容易把门顶了回去,却因为丧尸手指卡在中间无法把门关上。我们两个人只能勉强撑住大门。
“快来人啊!帮帮忙!”
听到声音,高木、静原和名张拿着武器从三楼跑了下来。
“怎么回事?!”
看到隔着一扇大门的死斗,名张尖声叫道。
敌人的力量瞬时占了上风,门缝开到两拳宽,一个丧尸把头挤了过来。高木见状大喊一声:
“出、出目——!”
我感到全身汗毛直竖,因为我也看到了那张脸。
那就是在试胆大会上失踪的出目。虽然他左半边脸被咬掉一大块,但仿佛鱼类的面孔和发型绝不可能认错。目光失焦的出目口吐白沫,死死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