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我被静原看见时,我来不及怀疑她的行为,首先想到了让她保持沉默。我不能忍受这种行为让他人得知。只要能够隐瞒,包庇她的罪行并非什么大问题。
做个交易吧。
我正要开口,静原却——
“不对,剑崎学姐。”
我的回想被打断,听见静原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跟叶村同学对口供。是我单方面威胁他,若将此事说出去他就没命了。叶村同学只是照做了而已。”
为什么,静原。你为何要如此——
“可是等等,剑崎。”
高木插嘴进来,仿佛不愿让静原再多说,“还剩下七宫的案子没解释。美冬今天早上就一直跟我在一起,没时间杀他。”
管野也赞同道:
“不仅是静原小姐,其他人也都在。兼光先生这三天来几乎没有出过房间,因此不可能调包房卡。谁也没有机会杀害兼光先生。”
“不,确实有。”
比留子同学断言道,“因为七宫前辈是被毒杀的。”
“毒杀?”众人骚动起来。
“没错。从视频上看,他身上没有外伤,要杀死躲在房间里的人,应该只有毒杀这种方法。”
人们纷纷发出疑问:
“请等一等,哪有什么机会下毒啊?”
“莫不是事先把毒药混入了他拿进房间的水和食物里?”
“不可能,他是从休息室的存货里随便拿的。如果事先下毒,被别人拿走不就麻烦了?”
比留子对那句话摇了摇头:
“其实有一次机会可以进入他的房间,那就是今天早上把绳梯垂到我房间时。”
我惊叹一声。我们确实只有那个时候进入了他的房间。
“不过要怎么给他下毒?桌上的矿泉水瓶当时还没开过。”
针对我的疑问,名张提出了假说:
“有可能趁大家不注意给洗手间的牙刷和杯子下了毒。”
重元否定了她的说法:
“不,当时七宫前辈他们三个虽然去了阳台,但室内除了静原同学,还有我在旁边。我的视线确实曾经离开过她,但可以确定,她没有走进洗手间。”
我也回忆起当时房间里的情况:
“桌上的应急食品没有开封,口罩又是独立包装。七宫前辈有洁癖,不会把开了封的东西扔在那里不管。他的止痛药是一颗一颗拆出来的结构,应该无法混入毒药。”
“既然如此,就是提前准备好下了毒的矿泉水,趁机跟房间里的调包?”管野说。
“不,我跟她从二楼一起跑上去,可以肯定静原同学身上绝对没有矿泉水瓶这种大件物品。”
夏天衣服少,那种东西应该不可能藏得住。
此时比留子同学开口道:
“就算是毒药,也不一定要从嘴里进去。”
“不是嘴?那是哪里?”
“眼睛。”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撩开了右边眼睑,“只要让眼睛黏膜吸收毒药即可。七宫前辈可能用了度数不正确的隐形眼镜,一直在点眼药水。而眼药水瓶子是带颜色的,混点什么东西进去也很难发现,带在身上更是不显眼。静原同学好像跟他用的是同一款眼药水吧?”
我感觉高木曾经说过这么一句。
“可是比留子同学,毒药入眼大不了失明,真的能致死吗?你是说静原同学一早就准备好了那种毒药?”
“不,她是在这里搞到毒药的。”
管野闻言脸色大变,慌忙否定道:
“山庄里怎么可能有置人于死地的毒药呢!”
“确实有啊。电视上不是一直在说,有一种东西千万不能接触眼口部位,因为它具有极高的致死率和感染率。”
我们如同被五雷轰顶,全都无言以对。
啊,原来如此。
进藤和立浪的丧尸血。
若从离大脑如此近的眼睛黏膜吸收,病毒瞬间就会到达脑部,现在七宫的身体恐怕正在变成非人之物吧。
“——真不愧是剑崎学姐。你是看穿了这一步,才确信我就是凶手的吧。”
“我不确定别人是否也持有同样的眼药水,所以你只是嫌疑更重而已。”
“两者都一样。救援应该很快就会来到这里,一旦警方展开正式调查,我那些小把戏就会变得徒劳无功,届时我的罪行也会暴露。”
我想起比留子同学曾经说过凶手的意图。
若相信静原的话,那就意味着她并没有费心处理指纹这类物理性证据。那么,她如此缜密的计划就不是为了逃脱惩罚,而是为了在救援到来前及时把那三个人杀死。
“为什么,美冬?你为什么要这样?”
看着声音颤抖的高木,静原脸上终于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高木学姐,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要为沙知姐姐报仇。我就是为这个考上了神红大学。”
比留子同学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看了看众人的脸。
“远藤沙知学姐。就是去年跟立浪前辈分手,从大学退学回了老家的人。”
重元告诉她。
“报仇是什么意思?”
“沙知姐姐十二月自杀了。”
她的话让高木和重元沉下了脸。根据高木的说法,自杀之人应该是跟七宫交往的惠学姐。也就是说,远藤沙知是回到老家一段时间后才自杀的,现役部员并不知情吧。
静原冷静地说了起来:
“我跟沙知姐姐是邻居,她又漂亮,又温柔,从小对我就像真正的妹妹一样。去年十月,我听说沙知姐姐退学回来,心里产生了不好的预感,马上就去她家看她了。”
一开始她不愿与静原见面,去了好几次才让她进了房间,而远藤沙知彼时已经憔悴得判若两人了。她把对家人都没说的话,全都对静原说了出来。原来,她在社团的暑假集训中被男人欺骗,饱受玩弄后又被抛弃。
“沙知姐姐很单纯,上大学前从未跟异性交往过,所以她根本不知道防备男人。我努力想让沙知姐姐振作起来,但她两个月后还是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她直到最后都想保护那个男人,在遗书上丝毫没有提及集训的事。所以,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良心也跟着沙知姐姐的肉体一道烧成了灰烬,心里只剩下复仇。只有立浪还不够。我发誓让所有跟他一样玩弄女性的男人全都堕入地狱,因此决定报考神红大学。由于临时更改志愿,受到考试科目限制,我最后只能报考护理专业。”
“你一开始就打算把进藤学长也杀掉吗?”
比留子同学一问,静原的声音里就燃起了怒火:
“那种男人当然不能放过。那家伙明知三个前辈以玩弄女性为乐,还隐瞒了所有实情来邀请我们参加集训。虽然就算不被邀请,我也会想办法参加。只是他竟然因为人数不足,就把剑崎学姐和话剧部的名张学姐也拖下了水,简直是个垃圾。那个男的为了找到工作,只把女性当成祭品。”
“你等一等。”
我察觉这番至关重要的自白漏了点什么,于是问道:
“最开始写恐吓信的人不是你吗?”
既然静原是为了复仇参加集训,不可能会制造那种导致集训散伙的恐吓信。果然,静原否定了:
“那不是我。可能是某个知道去年详情的高年级生写来警告后辈的吧。若当时进藤决定放弃集训,我可能会考虑放过他。”
只见名张实在忍不住开口了:
“静原同学,你真是个笨蛋。我很明白你的心情,现在也丝毫不打算为他们流泪。可是你竟为了那帮垃圾背负罪行——真是太笨了,真的,太笨了。”
名张抬手捂住脸,静原则沉默着低下了头:
“谢谢你,名张学姐。但我并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这几个月来,脑子里只有杀死他们的情景,也是为了实现那个目标参加了集训。当时我只是粗略计划一个个引诱他们,让他们服下安眠药后杀掉。我从未妄想过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对我来说,丧尸侵袭简直就是复仇的天启。多亏了他们,无论这里发生什么警察都无法前来,他们也逃不出去了。最关键的是——丧尸都是被吃掉的人转化为吃人的怪物,那仿佛是推动我复仇的暗示啊。”
“可是静原同学,你的犯罪对眼前这种情况的利用实在过于巧妙,莫非你跟发起恐怖袭击的凶手们有联系吗?”
她否定了比留子同学的疑问:
“不,一切都是神的恶作剧——不,应该是如同恶魔耳语般的灵感和巧合。第一天晚上,我出于偶然在阳台上看到了进藤在自己房间被星川学姐袭击的光景。他把拼命想咬自己的恋人死死按在窗边,却丝毫不打算呼救。他可能知道,一旦被别人发现,星川学姐必定要被杀掉吧。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拼命挣扎。不,不对。我当时在心里兴奋地为星川学姐加油打气:‘上啊,咬那里。加油,干掉他。’”
静原的语气没有起伏,双眼却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与不知疲倦的丧尸对抗了大约三十分钟,进藤终于用尽了力气。他最后——呵呵,你们猜他的脸为什么被咬得面目全非?他啊,最后竟然亲吻了星川学姐,亲吻那个早已化作丧尸的人。那时我对他的看法才稍微有了一点改观,尽管还是不会原谅他。然后星川学姐咬烂了他的脸,又疯狂噬咬他的全身,最后缓缓站了起来。
“就在那时,她发现了正在隔岸观火的我,便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原来丧尸真的缺乏智能啊。她就那样跨过扶手,落到楼下去了。”
我回忆起天台看到的光景。挤在逃生梯上的丧尸一看到我,就把身子探到没地方落脚的扶手另一端,纷纷坠落下去。化作丧尸的星川也一样,为了够到斜前方的静原,才坠落到楼下的吧。
“于是我眼前只剩下进藤的尸体。当时我就想到了,若可以把这伪装成活人的罪行,那我今后再杀人不就可以摆脱嫌疑了?我确信那就是上天的启示,便开始计划利用丧尸杀死立浪和七宫。由于七宫一早就躲进了自己房间,我便决定先对立浪下手。就在等待他露出破绽时,我想出了调包门卡和电梯诡计。”
静原说到这里,目光出现了动摇,“然而真正实施杀害时,我有了一个悬崖勒马的理由,那就是明智学长。因为沙知姐姐的死,我开始蔑视所有男性。可是明智学长保护了我,让我心生犹豫。我因为他的牺牲才存活下来,这样的我,真的有资格对男人发起复仇吗?于是,我决定向某个人寻求答案。”
我脑中响起静原昨晚的话: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补偿,请你尽管说出来,无论是金钱还是身体。”
原来那是阻止静原的最后机会啊。
原来我应该提出要求,无论是金钱,还是身体。
就算被斥为渣滓,我也应该控制她,不让她的双手沾上鲜血。
然而我却这样回答了她:
“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就好了。”
她把那句话理解成了行动的信号。
是我用轻浮的正义感,将她推上了恶鬼道路。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
“——我得到了准许。”
静原露出笑容。她的笑里没有悲痛,也没有愤怒。
那是饱含狂气的笑。
“那安眠药呢?”
“本来我觉得杀掉进藤和三个前辈时要用到,特意带了过来。但我听到名张学姐因此遭到了怀疑。我更想维持不知凶手是谁的状态,而不是嫁祸于人。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名张摇摇头,仿佛在说算了。
“我发现丧尸侵入南区时,正好杀掉了立浪,正在用浴衣擦拭铜像上沾的血。意识到剑崎学姐和高木学姐被困在房间里,我非常焦急——同时再次得到了恶魔的灵感。只要利用营救剑崎学姐这个借口,就能借机进入七宫房间。于是我便拿出日常带在身上的眼药水,把立浪的血吸进去了。
“请尽情蔑视我。我之所以给两位学姐打电话,只有一半是担心你们有危险,另一半则是为了杀死七宫。最后,我甚至打开了南区大门的锁,留下两位可能在自导自演的可能性。
“我冲进206号房,眼前有两件事必须完成。一是打电话叫醒剑崎学姐和高木学姐,哪怕只叫醒其中一位也好。二是回到自己的307号房,同时不让任何人看见。
“我先给剑崎学姐打了电话,随后将带血的浴衣扔出窗外处理掉,再从房间里窥视休息室的情况,看是否有人出来营救剑崎学姐她们两人。剑崎学姐给管野先生打的两三分钟电话应该就在那个时候吧。由于迟迟看不到动静,我实在忍不住,又给高木学姐打了电话。而在我打电话时,管野先生走进了休息室,我只好继续等待,伺机回到自己房间。
“后来就跟剑崎学姐的推理一样。管野先生大喊着跑上三楼后,我从206号房探头出来,没想到竟看到了叶村同学的脸。”
就这样,静原结束了howdunit的自白。
然而——还有尚未解开的谜题。
比留子同学右手掩面,指甲陷入面部肌肤,仿佛想用疼痛来缓解苦恼。随后,她挤出一句话来:
“还有一点,我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
“是什么?假设我能回答。”
“杀害立浪前辈时,你为何要坚持使用电梯诡计?如果只是让丧尸咬死他,应该还有很多更简单的办法。装卸合计超过两百公斤的重物,还要擦拭上面的血迹,你为何要不惜如此劳力,坚持使用那个诡计呢?”
那是比留子同学一直挂在嘴边的whydunit问题。
只见静原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哦,那很简单。因为要取回被丧尸咬死的尸体,我只能那样做。”
“取回尸体?”比留子同学带着怯意重复了一遍。
确实,使用“比留子法”只能让立浪的尸体留在丧尸群中。可是这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吗?
“刚才我说自己把丧尸当成了复仇的天启,对吧。为什么呢?因为丧尸可以杀死两次。一次是作为人类的死亡,另一次是作为丧尸的死亡。唯独对沙知姐姐最直接的仇人立浪,我不杀死两次不能善罢甘休。因为立浪他——害死了沙知姐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是两条人命啊。”
“远藤学姐她……怀孕了?……”高木惊愕地喃喃道。
“没错。沙知姐姐当然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他了,可是立浪却给她寄来了装有堕胎费用的信封。收到信封两天后,沙知姐姐就自杀了。”
竟有这种事。她为了让被自己杀死的立浪复活为丧尸,然后再次杀死他,竟使用了如此复杂的诡计。这就是比留子同学一直在追寻的whydunit。
重元之前说的话一点不假。
人们在丧尸身上投射了自身的傲慢和心像。
丧尸对重元来说,是乐趣无穷的谜团;对我来说,是让人体会自身渺小的灾害;对比留子同学来说,是她的特异体质所招来的最大威胁;对立浪来说,是感染无解的爱之病毒,并因此茫然乱舞的愚者;而对静原来说,则是将同一个人杀死两次,前所未有的复仇工具。
静原似乎回忆起了行凶的感觉,目光落到自己的双手上。她的姿态宛如圣母怀抱圣子。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载着立浪的电梯下到一楼,很快我就听到电梯井里传来他模糊的惨叫声。我把耳朵贴在地板与电梯的缝隙上,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小声音。他双手双脚被束缚,别说抵抗,连逃跑都无能为力,只能在一群疯狂撕咬的丧尸中间蠕动、挣扎,不一会儿便陷入了疯狂,发出小女孩般高亢的尖叫。那仿佛是天堂的旋律,把我几个月来熊熊燃烧的胸中憎恶,彻底洗清了。
“你们明白吗?我早已不是正常人。电梯回来后,我收回立浪尸体,一边处理铜像,一边等待他变成丧尸。行凶一直持续到清晨并非计划出现问题,而是我一直在等他变成丧尸。他的发作时间比进藤要早,大约四小时就动了起来。早已等在旁边的我,抄起锤矛一下一下砸向他的头部。那种感觉有点像砸西瓜,还蛮有夏日风情。”
她微笑的唇间闪过鲜红的舌头,脱下优雅的面具后,她美得令人毛骨悚然,充满了魅力。
“话说回来,能解决掉已经化作丧尸的出目,我感觉自己实在太幸运了。因为无法对他下手一直是我心中的疙瘩。
“——这真是漫长的三天。为了在有限的环境中完成理想杀人,我不得不动用了这么多小把戏。不过,我的所有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就——”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咬住嘴唇。
我明白,我没资格对静原说什么。
既然默认了她的罪行,我与她便是共犯。
想必静原唯独不愿听到我对她说这些。
我很明白。尽管明白,也毫无办法。
静原啊,我理解你心中的憎恨。
自己向往的人被他们恣意玩弄后抛弃,最后竟怀着孩子死去了。
你一定无法原谅吧。只能把他们杀掉吧。
我若站在你的立场上,想必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他们做了你最不能接受的事。就算其他事情可以原谅,唯独这个不行啊。
所以你现在一定没有悔恨。
可是啊,静原。
你不是看见了吗?独自藏匿化作丧尸的恋人,拼尽全力坚持到最后,最终以亲吻结束一生的进藤。
他虽然是个胆小自私、最不受女性欢迎的浑蛋,可为了最重要的人,他能拼上性命。
立浪也是。你可能不想知道,那家伙经历过我们难以想象的苦难,因为沉重的心理阴影而无法相信爱情。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知道爱情的真义,向女性伸出贪婪的手。他也有值得同情之处啊。
说不定他们只是暴露了自己作为人类最丑陋的部分。除却那一部分,他们可能都不是坏人。可你我不都死死咬住某些人最丑陋的部分,叫嚣着他们不是人,不可原谅吗?
我已经想不明白了,所以我不想再了解出目和七宫的为人,我只想把他们当成无可救药的人渣。
若非如此,我便不知该憎恨什么。
就在那时,东侧楼梯路障的警报声,从楼下传了上来。
五
我们都知道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好几个人都尖叫起来。
“路障被冲破了!”
“要上来了!”
然而丧尸爬楼梯的动作迟缓,我们应该还有时间避难。我抄起了手边的长枪。
大家匆忙将仓库的东西搬到天台,我与管野则镇守在东侧楼梯顶端。现在必须尽量争取时间。丧尸们从楼下缓缓拥了上来。
“来……来了!……”
“没必要击毙,只须推下楼即可。”我对管野说。
我咽了口唾沫,端起武器。
然而,此时又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反方向也传来了木片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女性的惨叫。仓库另一侧——冲破南区大门的丧尸拥了进来。
“糟糕!”
那边离仓库更近,这样下去我们会被困住。
我慌忙折返,对已经把手伸向仓库大门的丧尸刺了一枪。
然而那是一个失败之举。枪尖瞬间贯穿丧尸咽喉,却卡在里面拔不出来了。被刺穿的丧尸不依不饶地伸手向前。
“呜哇啊啊啊啊!”
我为了不被咬到,猛地抬起长枪,趁丧尸被迫抬头时一脚将其踢开,好不容易躲过一劫。可是后面还有大量丧尸渐渐逼近。
我们连滚带爬地逃进仓库,正要关门,却被伸进来的丧尸手臂卡住了。紧接着又有第二只手、第三只手伸进来,关门已经不可能了。
“上天台!快!快!”管野大叫道。
丢下剩余的物资,所有女生以及重元先后冲上天台,我们顶不住一个个伸进来的手臂压力,终于把门放开了。
“你先走!”
在管野催促下,我爬上楼梯来到天台,雨点瞬间落到了脸上。管野跟在我后面跑了上来,就在所有人即将逃脱完毕的瞬间——
“哇!”
殿后的管野突然惨叫一声,原来他的右脚被丧尸抓住了。
我感到背后一凉,被咬到就完了。
那个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跳向丧尸,一把短剑直刺面门。
“美冬!”
是静原。她的反击使丧尸松开手,管野慌忙从楼梯爬了上来,可是这回她却成了丧尸的目标。她拼命挥舞着短剑,却敌不过四面八方伸来的手。尖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滚开!滚开!”
高木从上方疯狂刺出长枪,好不容易把静原拉了上来。全员总算集齐。
我慌忙伸手推门。接下来只要将追过来的丧尸打下楼梯,把门关上即可。
话虽如此,可是——
“——啊。”
我看到逼近眼前的丧尸,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明智——学长——”
几乎与我耳鬓厮磨的男性丧尸。
尽管浑身血污、遍体鳞伤,我还是不可能认错。
我的福尔摩斯,一直引导我的恩人,我没能拯救的人。
我曾目睹许多死亡。
我对人力不可抗拒的天灾、突如其来的别离早有耐性。
然而,我还是无法亲手将他推下去。
我怎能用“华生”的手,将归来的“福尔摩斯”重新推下悬崖?
眼前的一切都变成慢动作。
目光相遇。丢失了无框眼镜的赤色瞳孔里,倒映不出我的模样。
明智学长伸手抓住我的肩膀,大张的嘴贴向脖颈——
冲击。
一柄长枪直刺他的眼睛,穿透天灵。
我回过头,是比留子同学。
“——不给你。”
她的语气坚定,“他是我的华生。”
松开手,长枪与明智学长的身体一同坠落。
如同被切断蛛丝的犍陀多,他裹挟着丧尸堕入地狱——门关上了。
“啊,美冬,美冬——”
高木哭喊着她的名字。静原蜷缩在她怀里,肩上清晰可见惨烈的啃噬痕迹。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都是因循果报。”
静原站起来,缓缓将高木推开,“学姐,请不要伤心。我从吃人的人变成了被吃的人,这是最后的天启。”
静原拿起高木的长枪,退到天台边缘。
“美冬。”
“学姐,还有各位,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不怕死,这样下去只会拖延我回到沙知姐姐身边的时间,所以,我决定自我了断。”
说完,静原毫不犹豫地把枪尖深深刺入眼窝。
小小的身体向后倾斜,坠落下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高木的呐喊。
转瞬之间,地面传来一声闷响,又重归静寂。
雨停了,四小时后,救援直升机出现在视野中。
尾声
エピローグ
恣意掠夺的夏天逝去了。
被掠夺的我多少放下重担,回到日常生活中,今天依旧走进了常来的咖啡店。
矮桌上放着奶油苏打,第一个请我喝它的人已经不在。
那件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据报道,新型病毒恐怖袭击造成的死亡人数目前已经达到五千二百三十人。
足足有五千多个牺牲者。但也可以说,只有五千多个牺牲者。与我经历的那场大地震相比,这个人数微不足道。
可能因为这样,整整沸腾了两周的媒体,高潮过后便骤然失声,如同退潮般安静下来,如今已经彻底恢复常态。这个速度是否人为,我无从知晓。
某座山庄里发生的猎奇杀人,以及沦为牺牲者的青年渐渐从人们口中消失,这也并不奇怪。
暑假结束后,高木就退了学。她专门来跟我打招呼,说明年开始准备上护理学校。随后她又坦白,第一封威胁信就是她写的。也就是说,她没能如愿让集训取消。最后离开前,她对我说,以后想成为有能力拯救他人的人。
或许因为事件的刺激,名张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前些天平安回到了大学。据说她还与已经辞去紫湛庄管理人职务的管野保持着联络。这也算是这次惨案中少有的安慰了。
重元不见了。不过他的情况有些特殊,据他熟人所言,事件后他一次都未在大学露过面,甚至联系不上。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我们从紫湛庄被营救出来后,曾经被隔离在一个机构接受精密检查和警方调查,当时不知是警察还是检验人员从重元行李中搜出了那本手札,于是重元被单独带到别的房间去了。其后他到底怎么样,我也无从知晓。
最后是我们。
事件结束后,比留子同学再次邀请我当助手。
我对她坦白了一个秘密。
杀害立浪后,我与静原碰面,当时静原并没有对我发出威胁,而是恳求。
——求求你,我发誓不会对七宫以外的人下手,请你暂且放过我。
我为了自己的声誉接受了那个请求,尽管最后犯下错误,反倒令静原曝光,但她直到最后都遵守了约定。
“对不起,我不能当你的助手。”
我明知比留子同学的努力,却瞒着她让七宫遇害。
这样的我,没资格当华生。
“是吗?”
她寂寞的笑容萦绕在垂下的眼睑上。
丁零,入口处响起铃声。
室外的阳光中现出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
看似天真,又透着一丝成熟气质,谜一样的美人。
“——你好早啊,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
她落座时,我叫来了服务生。
明智学长去世后,推理爱好会的人数依旧是两个人。
“那我们开始吧。”
“嗯,我上回请熟人对那个机构进行调查,现在报告出来了——”
我的赎罪,从此开始。
主要参考文献
《丧尸求生手册》,麦克斯·布鲁克斯著,卯月音由纪译,森濑缭翻译监修,安塔布莱恩出版。
《电影秘宝EX:电影必修科目15——暴食!丧尸电影100选》,洋泉社出版。
第二十七届“鲇川哲也奖”评选过程
敝社(1)于1989年开始实施“‘鲇川哲也与十三个谜题’第十三张椅子”公开招募企划,当年得奖作品为今邑彩《卍之杀人》。翌年以“鲇川哲也奖”之名重新起步,迄今为止向世界推出了芦边拓、石川真介、加纳朋子、进藤史惠、爱川晶、北森鸿、满坂太郎、谺健二、飞鸟部胜则、门前典之、后藤均、森谷明子、神津庆次郎、岸田瑠璃子、麻见和史、山口芳宏、七河迦南、相泽沙呼、安万纯一、月原涉、山口彩人、青崎有吾、市川哲也、内山纯、市川忧人等新人才。
第二十七届“鲇川哲也奖”于二〇一六年十月三十一日截止征稿,共征得一百四十一篇作品,经过两次预选,得出以下六篇最终候选作品。
梨江枯叶《空底绽放》(空の底に咲く)
一本木透《所以没能杀死》(だから殺せなかった)
朝永理人《幽灵时钟机关》(幽霊は時計仕掛け)
亘二舟《沙盘里的人》(箱庭のふたり)
左义长《恋牡丹》(恋牡丹)
今村昌弘《尸人庄谜案》(屍人荘の殺人)
最终选举委员由加纳朋子、北村薰、辻真先三人担任,于二〇一七年四月三日进行选拔,决定以下获奖作品:
今村昌弘《尸人庄谜案》(屍人荘の殺人)
另选出优秀作品奖作品如下:
一本木透《所以没能杀死》(だから殺せなかった)
*
获奖者信息:
今村昌弘(いまむらまさひろ),一九八五年生于日本长崎县,现居住于兵库县。毕业于冈山大学,目前从事自由职业。
* * *
(1) 东京创元社。
第二十七届“鲇川哲也奖”选评
加纳朋子
从本届起,我将出任评选委员一职。作为曾经的“鲇川奖”获得者,我感到万分荣幸。接下来,我将按照阅读顺序,依次做出选评。
《空底绽放》
个人认为,作者描写昭和初期这个时代的热情十分值得称赞。这无疑是一则没有硬伤、中规中矩的故事。然而故事给我一种已经知晓前路,只消淡淡前行的印象。在事故中死去的女性,是否读了那封情书?仅凭这个谜题来带动长篇故事,多少显得力量不足。此外,藏匿信件的地点止步于预料之内,还显得有违常理。为了藏匿情书而选择一个无法直接触碰、无法拿出来重新阅读的地方,这样的女性应该极为稀少。我感觉,这是电子邮件和“连我”时代的人容易产生的想法。
《所以没能杀死》
短句串起的文章让人印象深刻。刚开始借讲述者之口介绍了自身平凡的人生经历,以及随处可见的家人回忆,最终成年后,我一时不知故事将如何延续。然而此时转换章节,从讲述者变为报社记者视角,情节顿时有趣了许多。文中关于报纸制作的信息量极为惊人,读来令人兴致盎然,但此处还须多加整理为妥。此外,结尾反转似乎效果不明显,让人不禁思考:这标题又有什么意义?虽说如此,作者笔力依旧值得称赞,作品身为推理小说的完成度也很高。
《沙盘里的人》
能否在故事最初快速提出富有吸引力的谜题,个人认为这是本格推理极为重要的关键所在。从这个观点来看,主人公与儿子结伴来到大学咨询室,遭遇到与沙盘疗法相同状况的死亡案件,这个谜团迅速捕获了我的心。然而细节处却存在种种疑问……譬如仅仅是小孩子一推,一个成年人真的会从屋顶坠落吗?以及藏匿尸体的方法,等等,中间存在牵强之处。最后给人感觉选用了上乘素材,却做不出一手好饭菜。
临近结尾发现心理咨询对象其实是自己的桥段,哀愁中带着让人感动的因素。
《恋牡丹》
时代小说短篇集。以时代小说这一体裁而言,作品完成度非常高,故事十分耐读,甚至可以直接刊登在商业杂志上。然而作为本格推理来看,故事过于平铺直叙,有过早暴露诡计之嫌。此外,故事整体跨度较长,侦探角色和主人公不断变换,给人一种长期连载系列故事的浓缩版感觉。作者笔力极好,或许还可多写几篇同系列短篇。
《幽灵时钟机关》
高中文化祭,班里决定办鬼屋。男主人公自嘲存在感比空气还稀薄,却不断有女生主动找上门来。其他男生存在感为零,完全沿用了轻小说模板……但最后作者亲手将这一模板打破,倒是十分有趣。或许作者是刻意构筑起了轻小说式的美感,留到最后以供打破。故事中亦有许多超元性台词,此处或许便是区分读者好恶的关键。
故事整体不乏趣味性,但致命失误亦很明显。最糟糕之处在于弄错了被害女生的名字。文中作为本格的解谜部分非常出色,因此更是深感可惜。
《尸人庄谜案》
故事开篇的山庄平面图、大学推理爱好会、为拍摄恐怖电影组织集训……这些无疑是经典而王道的设定!带着这种感觉阅读下去……猛然出现大量丧尸包围山庄,同时通信断绝,瞬间完成空间封锁。而且原以为是侦探角色的登场人物竟……
崭新哉、奇特哉,出人意料的铺陈令人应接不暇。而且接下来出现的连续杀人事件,竟在如此特异的设定中,最终完成了漂亮的解答……
一言以蔽之:太精彩了!
途中登场人物增加,让人感觉难以把握时,甚至出现了人物介绍和记住名字的顺口溜,实在是无比周到。
打开票箱一看,全体评委一致选出了这部作品,但这次候选作品整体水平极高,让我获得了极为愉快的阅读体验,希望明年再有力作诞生!
北村薰
本次“鲇川哲也奖”的竞争激烈程度,堪比第四届进藤史惠《冰冻之岛》夺冠、贯井德郎凭借名作《恸哭》尚未能获奖的激战。
编辑部发来的候选作品多于往年,足有六篇。
对我声称:
——实在无法刷掉任何一篇。
读完候选作品,我深表赞同。几乎所有作品都处在往年当选线上,其中半数完全可以获奖。
我一边感到雀跃,不知评选会将会如何筛选,一边又为不得不让如此优秀的作品落选而感到痛心。
评选会正式开始,首先委员各自发表五级评分,全体成员都给《尸人庄谜案》评了A。我本以为评委之间会存在冲突,没想到轻易便得出了结果。
这篇作品或可称为杰作。
之所以用了“或”,是因为我不想轻易使用最高级的赞誉。然而冷静下来思考,它依旧是能够轻松登上年度本格推理十强的作品。
原本以为只是随处可见的学生暑假集训,随着阅读深入,却出现了让人怀疑双眼的惊人发展。这种感觉就像前去观看棒球比赛,眼前却开始了斗牛。会有人不为此惊奇吗?为照顾尚未开始阅读的读者,此处不方便讲述细节,着实让人气恼。一个读者心中确信是名侦探的人物竟……如此绝妙的展开实在让人艳羡不已。
故事如此脱离常轨,到最后能否完美收官?没想到作者丝毫没有懈怠。实在太厉害了。作品实现了奇幻与本格的完美融合。
这般厉害的头脑,我只能诚恳地脱帽致意。
唯独作品标题使用了早已见惯的“×××事件”,让人略感可惜。然而,这也是宣言“这是本格”的标志啊。从这个角度来看,希望作者与编辑部再仔细探讨一番。
得分第二高的作品是《所以没能杀死》。故事中满是唯独报社工作者才能进行的描写,用词等方面现实感十足。情节精巧干练,足见作者笔力之浑厚。
这个奖项被冠以鲇川哲也老师之名,因此更重视本格推理的性质。这部作品读到最后,确实可以纳入本格范畴。
这部作品落选实在可惜,我希望各位读者定要阅读一番,于是经过评委审议,决定授予优秀奖。
《恋牡丹》是一篇诚意十足的时代推理。“许愿竹”的合页诡计已有前例,虽不稀奇,但对富士和七夕的概念活用十分巧妙。本作品读下来,让人感觉是一部时代本格的优秀作品。然而若论本格推理的精妙之处,却很难一一道出。这也是作品集的弱势所在。或许可以用短篇形式先获得一些发表机会。
以下作品各有长处,但难以一一列举,便将各评委关心之处记录下来。
《幽灵时钟机关》虽是早已不新鲜的高中背景,读来却感觉非常流畅。前半部分用大量篇幅讲述了鬼屋里的几个小时,若笔力平凡,文章必定让人不忍卒读。能令读者忍不住读下去,足见作者实力非凡。理论铺陈十分优秀,名侦探阴阴沉沉的个性设定也很特别。
《沙盘里的人》实为一部力作。素材个性十足,全篇也遍布闪光点。作者能够开辟独特的舞台,采用特别的素材,这点十分重要。关键在于不要流于平凡,而要让读者看到此人特有的光芒。这篇作品就在十足的说服力方面稍有欠缺。
《空底绽放》的世界观营造让人好感十足。可是,让昭和初年的世界跃然眼前是十分困难的工作。一些小道具和那个年代的必然,并没有与故事情节完美结合在一起。
辻真先
本奖项去年佳作甚多,今年值得一读的候选作品更是目不暇接,让我作为评委,很是下了一番力气。
我按随机顺序阅读,拿起的第一篇是《所以没能杀死》。作品开篇在各种场面讲述了对父亲的回忆,介绍了只有父母和自己知道的幽默“家族语”,章节到此结束。这样的开篇营造了很好的气氛,但在下一个章节,作者马上又向读者揭开了那个家庭的实际状态。这样使得读者既不必陷入过度的感伤,同时又能切身感受到被“告知真实”的寂寥。紧接着,作者又用剧场型的大事件让读者震撼不已。故事转而用报社编辑部熔炉般的火热覆盖了全文,让我感觉“这个值得一读”。现场混乱的修罗地狱光景,甚至让读者都感到无比灼热。此时感受到的作者笔力直到最后都不见衰弱,成为了作品的独特亮点。虽然解谜部分略显单薄,凶手动机感觉不强烈,但还是一篇兼具智慧与感情的优秀推理作品。
接下来读的是《恋牡丹》。这是“鲇川奖”少见的时代作品,而且还是作品集。不过作者却在标题旁冠上了“连作长篇”的名号。每篇短作皆以“花狂”“雨歇”这种二字词作为标题。故事主轴是同心父子,经过四个故事后,明确了被卷进维新浪潮的幕府小官员这一整体构造,让人明白并非将几个短篇简单排列在一起。每个短篇的事件解答都存在现有捕物帐不曾涉及过的谜题,让人感觉到了申请本奖项的劲头。遗憾的是,通读全文后,感觉四个短篇质量略显不平衡,使得作者想要实现的意图并没有生动体现出来。第一篇的樱花豆腐散发着浓浓的江户风情,然而凶手动机却过于理性;第二篇的屏风诡计虽然有趣,但倒叙的必要性让人难以接受——如此这般,读完之后难以抹去心中不平。希望作者能够重整旗鼓,再度挑战。
《空底绽放》写出了十分浓郁的生活感,但作为“鲇川奖”候选作品,谜题略显粗糙细小,影响了整体质量。文中配角描绘得栩栩如生,可见作品作为小说的实力确实雄厚,然而推理部分过于平淡。市井绘图和逻辑魅力未能完美结合,本应最关键的解谜场面高潮感不足。虽然作品规避了过于繁杂的色彩感,但也缺乏吸引读者的要素,刚开始品读时分数并不低,但在情绪上令人早早将其排除在了获奖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