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婶买过那本画集。
“相沢小姐好像也看过那个,所以当她知道我认识东吾先生时,立刻求我把她介绍给东吾先生。她黏得很紧,我也没办法。”
“因为登上那本画集的女演员中,有人真的变得很有名了吧?”
英次不说话,只是点头作答。
“东吾先生什么时候和她见面的?”
“她催得很急,应该就是我们初次约会的第二天吧。”
“你把相沢小姐带到筱田家去了?”
“没错。”
“东吾先生怎么表示?”
“我对东吾先生说,可以让用她做模特,但我也明白基本没戏。东吾先生说,你也知道最近我没兴趣画模特之类的画。老实说,他这样让我很难做人。”
“你这么告诉相沢小姐了?”
“说了。她说我完全靠不住。”
“她一定很失望。”
“很遗憾,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道雄边做笔记边听英次说话。
在此之前,他也向东吾确认过这件事。并且,住在筱田家附近的主妇也证实,九月二十六日下午确实有一对年轻男女进入筱田家。给对方看了英次和惠的照片之后,主妇证明“应该就是他们俩”。
问题的关键在于,英次最后一次和惠见面是在何时,又是什么状况。
“九月三十日。”英次很快回答道,“和东吾先生告别后,我们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是九月三十日。”
“你记得真清楚。”
英次耸了耸肩。
“因为不是普通的日子。”
当天是某制片厂主办的演员选拔会的最终一轮。惠也参加了当天的选拔。
“她拜托我跟她一起去。”
英次的口气颇为粗鲁。
“我去了,看了全场的比赛。但她落选了。安慰她可费劲了,带她兜风、吃饭、喝酒,还送她回公寓。我简直成了她的佣人,感觉很不爽,大概她也感觉到了,气氛变得很尴尬,所以我们在公寓前就分开了。然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兜风的路径?在什么店吃饭?什么车型?几点告别的?面对道雄详细的询问,英次几乎都毫不犹豫地答了出来。
“你的记忆力真好。”
“记忆不好,考试怎么可能通过。”
听到这番回答,速水难得地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两位刑警都知道,英次是个成绩优异的学生。
虎父无犬子……是吗?
道雄在心中将才贺父子的脸做了一番对比。
速水拿出来在食堂的路上买的罐装咖啡,英次一口气喝掉半罐。
“在那天之后,你有没有打过相沢小姐的电话?”
英次吐出一口气,答道:
“打过,之前我也说过了。大概在选拔会的两天之后打了电话——我还是对她有点儿在意。但手机不通。她也没打电话找我——只有我一头热猛打电话的话,不是太蠢了吗?所以,在爸爸提起这个事件之前,我差不多把她给忘了。”
英次站起身来,头一次发出带有活力感的声音:
“你们在怀疑我?新闻里不是说,犯人是对那次集会的主张持反对意见的人吗?相沢小姐和浮田小姐被选中,只能说运气太差了。”
道雄安静地回答道:
“搜查本部也有不少人这么认为。”
“那你们为什么问我那么多?”
“我并没有怀疑你。”
英次抓起捆绑书籍的束带,急躁地喷出一口气。
“我已经说了,我和相沢小姐就这点儿交情而已。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仅此而已。你们想怎么调查就怎么调查吧。”
道雄目送着英次匆忙离去的背影。
“八木沢先生……”
听到速水的声音,道雄才抬起头来。
“那就如他所愿,好好调查一下吧。”
道雄轻拍了一下餐桌,站起身来。坐在两人身后、正在吃咖喱饭的学生吃了一惊,转身注视着他们。
5
惠参加的选拔会地点,位于东京郊外某大型游乐场内特设的野外舞台。当天天气良好,为方便公开审查,还聚集了大量的观众。
选拔会在下午两点开始,英次在午前便驾车前往惠的公寓,送她前往选拔现场。车子是英次父亲的,是一辆金属灰的日产CIMA。
正因如此,即便游乐场和野外舞台附近已没人记得当天的英次和惠,但有一个停车场工作人员仍然记得那辆车。
“二十多岁的男人却开着车牌是3开头的车子,让我吃惊了片刻。”(东京车牌若以数字3开头是富人的象征——译者注)
“那对情侣看上去感情不错。”对方如此说。
道雄和速水又从游乐场赶往选拔会主办方所在地。该制片厂在市中心商圈某大楼内占据了整整一层,可以看出其在业界的分量。
相沢惠在最终选拔阶段率先落选。
“她的年龄已经不小了。说到底,她本来就是拿来凑人数的,若最终候补者太少就不热闹了。”
主办方很干脆地承认,倒让道雄和速水吃了一惊。
“相沢小姐不是才十九岁吗?”
“是十九岁,但作为将来才要出道的新人,已经算欧巴桑了。而且她又不是什么演歌歌手。”
“不年轻就没有商品价值了是吗?”
“没错,就她的年龄和容貌,新鲜程度很快就会消失。”
这简直像在谈论肉食和鱼类。
“当她落选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不好说……我也只见过她在舞台上的样子而已,说不清楚。”
对方只是一味冷淡地摇头。即便是选拔会之前与惠有过接触的工作人员,对她的印象也只停留在“非常热心”的程度而已。
“简直像朝天上投掷石块。”速水罕见地发起牢骚。
然而收获还是有的。两位刑警看到了选拔会当天拍摄的录像,影片中拍到了仍然活着的惠。
“真是个美人。”道雄说,“而且很拼命。”
惠唱了一首节拍很快的歌谣,还跳了舞、朗诵了活动方提供的连续剧台词。这并非学业发布会,但惠却比在学业发布会上更为认真投入。在穿泳装出场的画面中,惠穿了一双几乎让脚尖直立起来的高跟鞋,绕舞台昂首行走了半圈。
“你的卖点是什么?”
面对评委的提问,惠如此回答:
“我的风采,还有,我脑子转得很快。”
“真让人受不了。”速水如此说。
辛辛苦苦找了半天,他们终于找到一个还记得惠的存在的人。
对方并非别人,而是选拔会当天和惠站在同一舞台并正好和惠并肩而立的候选人。一个叫山本真弓的十五岁高中生,她同样也在最终选拔落选。
真弓是个很漂亮的少女,有一双黑亮的眼瞳和白桃般的脸颊。她没有半分装腔作势之感,更像那种随时会躲在别人身后的老实小姑娘。道雄不由在内心偷偷为她落选一事送上祝福。
“我和相沢小姐在后台稍微聊了聊。”
真弓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抬起来。
“你们聊了些什么?”
“我不想去舞台上抛头露面,差点儿哭出来。当时我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相沢小姐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真弓表示想马上回家,惠听完便笑了。
——那就回去嘛,这样我就少了一个对手。
——你还真热心。
——那是当然,必须时刻把握机遇。无论做什么,及时把握机遇的人都是赢家。
——你有自信吗?
——如果没有,就不会来参赛了。
如她所言,惠确实堂堂地参加了选拔。道雄却蓦地想到了那位说“她本来就是拿来凑人数的”的相关人员。
真弓轻言细语地说:“我不是自己报名的。”
速水颇感意外地问:“那是谁给你报的名?”
“我妈。妈妈过去曾希望做女演员,所以希望我能成名。若我从选拔会上逃回家去,就不得了了。”
真弓第二次和惠交谈的时候,是一行人站在舞台上,等待评委公布最终结果的时候。
“惠小姐说:‘是我,一定是我。’整个人保持向前冲的姿势。她不像在对我说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对她说:‘肯定是相沢小姐啦。’她微笑了一下。”
真弓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最终结果公布的鼓声响起,惠如同念咒般,不停重复地说着……
“‘神啊,神啊,拜托了,拜托了。’在这么说的同时,惠小姐的脸上还一直挂着笑容。”
然而,相沢惠最终落选了。
“选拔会之后,相沢小姐第一个冲出后台。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和父母一起坐车离开游乐园停车场的时候。”
道雄和速水一起探出身去。
“相沢小姐和谁在一起吗?”
“和一个年轻男人。”
在看了才贺英次的照片后,真弓表示“应该就是他”。
“当时我想,是不是她男朋友啊?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相沢小姐身边能有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在那之后,英次和惠去了两家店。两家店都位于横滨,一家是餐馆,另一家则是咖啡吧。
“以兜风路径来说,会往这边走也很自然。”速水说道。
“这条路径很流行?”
“没错,算是约会圣地。横滨跨海大桥的夜景最为有名。”
两家店中,在咖啡吧工作的一名店员仍然记得这对情侣。根据对方所言,英次和惠约在当晚九点来的,待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他们俩看上去很合适。不过不管怎么看,女方都显得比较热情。她是个美人,我还有点儿羡慕那男的,很傻吧。”
“那位小姐看上去有精神吗?”
或许是这个问题过于奇怪,年轻店员不由得喷了口气。
“挺好的,他们还投飞镖玩。”
速水看向墙壁上的挂钟,逆向计算起时间。
“他们来到这里,差不多是落选后四小时的事,情绪也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道雄也望向挂钟,心里想的却是“真是这样吗”。
“报纸和电视上登出相沢小姐的照片后,你是不是立刻认出她了?”
店员表示,立刻就认出来了。
“可能有人觉得,做我们这行的每天要面对大量的客人,不可能记得每位客人的脸,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如果对方是美女,就印象深刻了。她真可怜,碰上这种祸事。”
“你说女方看上去比较热情,具体是什么样的?”
店员显得有点儿害羞。
“挺难以启齿的。怎么说呢,像黏在男方身上,紧紧抱住对方之类的。”
“是不是喝醉了?”
“男方的脸色很正常,可能是要开车吧。女方也不算烂醉,应该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道雄知道,金属灰的日产CIMA在横滨一带算不上罕见。
据英次所说,他们在回东京途中,还开车去了码头的仓库街。询问了管辖那一带的交警后得知,那条路是著名的“情人路”,经常有情侣出没,CIMA之类的高级轿车也时常可见。
“大家都很有钱的。”刚迈入老龄的巡查笑着说。
“九月三十日晚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情况?”
巡查翻了翻日志,摇了摇头。
“这个嘛……酒吧里有学生吵架,还有两宗车内失窃事件。性质蛮恶劣的,车窗都被弄破了,最近这种事挺多的。”
“是抢钱吗?”
“是啊,这种倾向可不好。虽然附近的人气提升是很好,但靠行窃为生的苍蝇也越聚越多。最近码头那边连走私甲苯的人都出现了……”
在返回东京之前,道雄和速水去码头的仓库街转了一圈。
那是个没有半点儿人气、相当安静的地方。
“和台场公园附近很相似,看不出有很多情侣嘛。”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闪光的海平面。街灯细长的斜影投射在仓库雪白的墙面上。
“一般人不知道这种好地方。”速水在驾驶席上伸了伸僵硬的脊背,“八木沢先生。”
“什么事?”
“您为什么要追查才贺英次?应该说,我感觉得出来,八木沢先生之前就不赞成本部的搜查方针。”
“是这样?”
“是啊。这样做有什么理由?是不是对本部描绘的犯人画像有什么疑问?”
道雄从口袋中摸出香烟。他几乎不吸烟,一盒香烟差不多够他抽一个多月。
“我也不是特别要反对会议上得出的结论。犯人是反对那个集会的某个人,这个可能性仍然很大,条理也很清楚。”
“我也这么认为。只不过……”
“只不过?”
道雄吐出一口烟,看向速水。
“你有什么疑问?”
“之前顺曾说过,犯人抛尸的地点,都有屋檐。”
“顺说的?”
“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还没发现”小宇宙东大岛“和日出汽车修理厂的碎尸。但在那之后发现尸块的地点也有屋檐,就是筱田家的屋檐下。”
道雄点了点头并掐灭了烟头。
速水继续说道:
“听顺这么一说,我忽然想到:说不定犯人选择的抛尸地点,都考虑到即使下雨也不会让尸体被淋湿。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和本部给出的‘报复性随机杀人’的结论就不相匹配了。”
道雄将速水的话斟酌了一番,然后才说:
“我很在意才贺说过的话。”
“才贺先生?”
“他说过:‘杀害他人,再把开始腐坏的尸体分成一块块还到处乱丢,根本不符合”美“的意识形态,美术界的人应该做不出来。’这是不是和犯人的感觉很像呢?”
海面风平浪静。道雄透过车窗凝视着海景,继续说道:
“对于犯下杀人或强盗罪行的少年犯,我不知道他们具体都是些什么人。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们都欠缺想象力。”
道雄转过头去,发现速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欠缺想象力。”道雄再次强调,“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平心静气地犯下一些在具备常识的成人看来相当残暴的罪行。至于受害人会如何感受,他们根本没想过。他们不觉得其他人跟自己一样是活生生的人类,仅把对方当作自己欲望的对象而已。
“不过啊,当这些少年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对被害人下手之后,他们也会感受到,对方和自己一样,也是活生生的人类——也许只有一次,但他们肯定会感受得到。这种感受的机会啊,速水,就是他们杀死被害人的时刻,就是他们窥见死亡的瞬间。”
速水吞了口气。
“大概一年前,发生过这样一个案件。女大学生在全裸的状态下被绞死,丢在某间公寓房里。那里并非她的房间,而是犯人的,而且是犯人登记在户籍所在地的房间。犯人很快认罪,并交代是在繁华的街上诱拐了被害人,带回自己家后强暴并杀害了对方。我们感觉很不可思议,就问他:为什么把尸体放在自己房间里,自己反而一走了之?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不知道……”
“把她杀掉时,房间里弄得很脏,我不要待在那么脏的地方。警察先生,原来人死了之后,会变成那么脏的东西啊?”
道雄靠向椅背。
“被绞杀的时候,被害人会大小便失禁。这是很常见的事。然而对犯人来说,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被害人也是人,而不是任他摆布的布娃娃。
“只要人死了就会腐败,还会散发臭味。曾经惹人怜爱的美丽容貌也会消失不见。只要稍有想象力,任何人都能在心理层面上理解人死后的样貌。正因如此,正常人都知道这是不得了的事,也不会下手去杀人。
“然而最近,缺乏这方面想象力的人开始以恐怖的速度增加。其中少年占了多数。话虽如此,那些少年犯也有鼻子有眼,更不缺乏感受性,在实际杀人之后,也能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又该如何是好?因为欠缺想象力而杀了人,在亲眼看到尸体之后,这些少年犯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好丑、好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是丢掉,还是埋掉?是藏起来,还是一跑了之?有人想尽早远离尸体,所以随便将尸体丢在路边,让他们看上去更加冷酷。然而,他们绝对不会做出将尸体重新挖出来,并公之于众这种事。不,我认为他们做不到。像本案一样随意摆弄尸体的人,应该是另一种极端的人——想象力过剩的人类。而且,这种人绝对不会结伴同行,更不会团体行动。”
道雄双手擦脸,闭上眼睛。
“我能感觉出来,这个事件背后有一个具备常识、头脑很好的人。对方应该是一个感情丰富之人,他会用自己的头脑思考,拼命模仿冷酷无情的非人类形态犯罪。这种做法,对那人来说应该是相当厌恶的。然而,对方有一个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所以他这么做了。绝对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绝对不是那些因为欠缺想象力才会杀人的小鬼能做出来的。”
道雄抬起头,只见速水一脸苦笑地看着他。
“所以,我同意你的看法。犯人在不阻碍自己计划顺利实施的同时,尽可能地爱惜被害人的尸体。说得更明白些,我认为杀害两个被害人的犯人,和碎尸并抛尸的犯人并非同一人。”
速水发动了汽车。
“回去吧。一定要把您说的那个人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