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次日,顺在到学校后立刻抓住慎吾。
“等下我跟你说的话不许告诉第三个人,能做到吗?”
“我说你啊,这样做太见外了。”
听完情况说明后,慎吾眯成缝的眼睛立刻睁大。
“终于出现会做这种事的浑蛋了啊。”
两人身处人声嘈杂的教室,为了密谈而压低声音,连坐姿都是特定的姿态。
“你打算怎么办?告诉你老爸?”
顺摇了摇头。
“也许到最后不得不这样做,但以爸爸目前的状态,最好不要牵扯进来。”
“可以理解,嗯。”
“在告诉他之前,应该尽可能搜集材料。所以我想自己稍微调查一下。”
慎吾拍了拍自己不胖不瘦、属于标准体态范畴内的膝盖。
“你终于鼓起干劲儿了。那好,我们两个一起——”
刚说到这,上课铃响了。同学们口中仍然喋喋不休,却也换上了一脸认真的神情,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慎吾一声叹息。
“啊,我们如果是大学生就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是大学生,碰到这种情况就能淡定地逃课了。好不容易逮到搜查的机会,却要先上完课,义务教育真麻烦。”
为了调查日本画家——筱田东吾的公开资料,两人在午休时间前往图书馆。
慎吾一脸不满。
“刑警首先应该去现场,我们竟然先跑到无聊的图书馆。”
顺在标注“美术”的书架前回话:
“搜查本来就是很无聊的事。”
“我比较喜欢华丽的东西。”
“小慎,你有没有看过《总统班底》这部电影?”
“那是啥啊?”
“根据水门事件揭发人——《华盛顿邮报》的记者自传改编的电影。主演是罗伯特·雷德福和达斯汀·霍夫曼。电影里有一个情节,某人为了调查某个资料是否被借阅过,调查了整整一个图书馆的借阅卡片呢,很帅吧。”
“从身高来看,你肯定是霍夫曼。”
慎吾走到顺的身边,边测量两人的身高边说。
“这个无所谓了。”
现代名人辞典、美术方面的年鉴……调查了书架上的所有书目,却没发现“筱田东吾”的名字,也找不到他的画集。
以公立中学图书馆的预算,购买不了高价位的画集可以理解;但现代美术的相关书籍中也没有录入“筱田东吾”又是怎么回事?
“小慎,你不是说筱田先生是个知名画家吗?”
慎吾坐在阅览的长条桌前,不停摇晃着结实的双腿。
“因为那老爷子超有钱,明信片那么大的一张画就能卖出好几十万,我老爸都惊呆了。”
顺皱了皱眉头。既然如此,为什么找不到他的名字?
“还是去打探一下吧。”
“打探?”
“教美术的三坂老师。”
三坂是今年才来的年轻女教师,午休时间总是在美术教室最深处的准备室内画画。
看到两名学生来了,女教师露出了略吃惊的表情。对方的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女大学生的感觉,说话间不时用手抚摸自己的长发。
“筱田东吾……”
“老师知道这个人吗?”
“当然知道。”说着,三坂老师从画架前站起,走到墙边的小书架前取出一本杂志,递到顺的手里。
《近代美术 特别增刊号》——封面上用大号的字体印刷着“描绘现代的百名画家”几个字。
“人名是用发音顺序排列的,很快便能找到筱田。”
如三坂老师所言,顺很快找到了相关条目。
“你们怎么会对他感兴趣?八木沢同学和后藤同学看上去都不是喜欢美术的类型。”
“有些事,我们必须尽快搞清楚。”
“为什么?”
“这家伙在暗恋美术部的一个女孩子。”
慎吾又开始满嘴跑火车。顺开始看杂志。
文章的标题是《日本画坛之异端 异色之作风》。
筱田东吾,本名筱田四郎,“筱田东吾”为其雅号。从出生年月来推算,今年七十二岁。
“筱田东吾出生于东京墨田区,是当地一个泥瓦匠家庭的第四个儿子。从当时的普通高等小学毕业后,筱田随即开始帮忙从事家庭产业。某日,筱田氏被带往当年日本画坛的重镇——已故××氏的画室进行改装工程,这成为其对日本画产生兴趣的契机。
“筱田氏时年三十六岁。在此之后,筱田氏在××氏的指导下开始绘画,在四十五岁那年,以大作《火炎》被画坛承认,成为大器晚成的画家。《火炎》采用水墨画的手法,堪称异色作品,描绘了昭和二十年三月十日东京大空袭之时,筱田氏成长的本所地区周边遭袭的惨况。
“然而,筱田氏并非科班出身,其作风向来游离于日本画的外围;且《火炎》发表后没多久,其恩师××氏忽然辞世,尽管拥有部分狂热的支持者,筱田氏却在之后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中,保持被画坛置之不理的状态。
“昭和五十五年,筱田氏发表连作《河川风景》,为其事业的严冬时期画上终止符。《河川风景》在同年年初国际美术交流协会举办的展览会上展出,受到展览会特别评委——受邀前来日本的现代超现实主义巨匠——××氏的赞赏,从而荣获大奖,‘Tougo Sinoda’一举成名。截至目前,筱田氏的作品拥有诸多的海外收藏者。
“筱田氏嗜好描绘达摩,因此拥有‘达摩东吾’的称谓;同时,又因其在气质方面拥有‘短兵相接’的特质,从而自称‘喧哗东吾’。”
文章旁有一张《火炎》的照片。
照片只有明信片那么大,其中透出的异样压迫感却不容小觑。因为是水墨画,整幅作品不见半点儿红色调,却清晰地将烧焦东京的烈焰狂猛地展现出来。
画中的世界没有色彩。城镇和人们,所有的色泽都燃烧殆尽,放眼望去,我所能看到的一切皆为暗黑——画作诉说着如此的话语。
一座达摩像出现在画作之中——在画的左下角。倒塌的房屋遭遇祝融之灾,火光之中有一具歪斜的达摩像。达摩带着因愤怒而睁大的双眼和歪斜的嘴角,注视着东逃西窜的人们。
“你们觉得怎么样?”
三坂老师的话让顺猛然回神。
“好厉害。”
在搬来下町的时候,道雄曾经讲过东京大空袭的往事。道雄也是从自己的父母——顺已经过世的祖父母那里听来的。
——以平均值来说,一平方米内有两颗炸弹落下。
——从爸爸的老家,墨田区的绿町那里,据说可以一眼望到日本桥附近呢。一路上被烧得寸草不生,没有留下任何遮挡的东西。
当时的顺对此没有任何感想。不管怎么说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你看过《帝都大战》这部电影吗?”
顺摇了摇头,但他对标题有印象。
“去看看吧,里面有东京大空袭的镜头呢。我对那场大战没有任何常识,但在观影的时候,一直在叫‘好厉害、好厉害’。之后在家又看了某本画集中登载的《火炎》,发觉还是这幅画比较厉害。筱田先生就是这样的画家。”
“三坂老师喜欢筱田东吾?”
一脸无聊的慎吾问道。
老师微微一笑。
“是啊,很喜欢。老师很尊敬他。看了他的作品后,我也想学习绘画了。”
“既然是这么了不起的画家,为什么图书馆的资料中找不到他?”
听到顺的疑问,三坂老师略微一抿嘴,看上去更像女大学生了。
“问得好。听上去确实很奇怪,但筱田东吾在现在的日本画坛等同于不存在。”
“筱田先生的画不是卖得很贵吗?”
“不要把他作品的商业价值和艺术性分开讨论。”
顺和慎吾彼此对望一眼。
“为什么?”
“他并非正统派,比较特立独行。日本人有很深的舶来文化情结,即便之前默默无闻,只要在海外受到好评,国内的身价也会忽然拔高,但那个人例外。”
三坂老师“扑哧”一笑。
“筱田本人的人品如此,而且还发生过对评论家大打出手的情况。他容易过激,树敌颇多。”
果然是“喧哗东吾”啊。顺把这个称呼牢牢记住。这点必须留意。
他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老师,您知道筱田东吾住哪儿吗?”
三坂老师歪了歪头。
“不知道……那个人身上的谜题太多。他不太出现在媒体上,应该算是个谜之画家吧。说不定住在某个安静的乡下。”
他就住在学校附近哦——顺差点儿脱口而出,但看到慎吾可怕的脸色他便放弃了。
不管再怎么说,小慎还是牢牢遵守了他父亲的嘱咐嘛。
“非常感谢您。”
归还了杂志、走回教室时,下午课程开始的铃声响起。顺和慎吾并肩跑回教室,同时心里想着:好想看看《火炎》的原画。
2
与此同时,道雄和速水正在一座名叫“小宇宙东大岛”的公寓里,其位置在发现碎尸现场的北端,距离约两千米。
“小宇宙东大岛”背对荒川的河堤而建,是一栋七层楼的公寓里。一楼只有停车场、入口和管理员的房间,是所谓的商住两用型。
两人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有人来电通报说,看到这里的管理员在前一天早晨往荒川中丢了几袋东西。
管理员与道雄同龄,却是个容易慌张的男人。对话过程中,对方的脚尖和眼光不时乱动。
“你往河里丢了些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丢。看错了吧,太无礼了。”
管理员赌气般地说着。道雄合上警察手账,跟对方说:
“那么,能麻烦您跟我们回一趟警署吗?我们会仔细调查到底是谁看错了。”
带他走——道雄如此关照速水。管理员恨恨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慌忙开口:
“好了,我说就是了。我确实往河里丢了东西,不知是谁丢在停车场的手提袋啦。”
道雄皱起眉头。速水则一脸惊讶。
“为什么这么做?这可是违法抛弃。”道雄和速水不解。
管理员的鼻翼瞬间撑大一圈。
“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没有其他法子。”
根据管理员所言,在他昨日清晨打扫公寓四周的时候,闻到一股异味。他找了一圈之后,在停车场一角发现了被丢弃的纸质手提袋。
“简直受不了,这里的住户也是,不管是垃圾还是不要的东西,想什么时候扔就什么时候扔,想往哪儿扔就往哪儿扔,他们总觉得我会给他们善后。这里丢生活垃圾的时间是每周一三五,其他日子住户也会偷偷摸摸地乱丢,我也是没办法。如果丢着不管,他们还反过来说我工作没做好呢。”
管理员简直怒气冲天。
“生活垃圾?那些手提袋里都是生活垃圾?”
“我虽没打开确认,但味道很冲。大致也能猜到是什么,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有人偷偷饲养的猫死了,就随便往袋子里一塞,你猜丢到哪儿去了?居然直接放在管理员办公室的门口,简直无法无天……”
说到一半,管理员忽然保持半张嘴的模样。
“警察先生,难道你以为我丢掉的是新闻里说的碎尸……”
道雄正是如此认为的。
“你没确认过袋子里的东西吧?”
“也不是,我很快地瞥了一眼。两个白色塑胶袋都是很常见的那种——总之臭得要死。”
“东西被丢在停车场角落,但只要有心,外人也能进入停车场的,是吧?”
“没错,谁让这里是商住两用呢。偶尔也有人跑进来在车上乱画,真是头大。”
“塑胶袋上的花纹是什么样的?”
管理员说了市中心某家有名百货商场的名称。
“就是那家的购物袋,防水性能不错。”
在道雄询问管理员之后约一个小时,潜水班在发现碎尸的第一现场下游找到了一个该商场的购物袋。经管理员确认,的确是他丢下河川的。购物袋上仍残留着微弱的异味。
在被丢入河川之后,尸体的头部和手腕从购物袋中掉出,分别往下游漂去。
这种做法感觉很怪。道雄如此思忖。
犯人究竟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将尸体抛弃在“小宇宙东大岛”公寓的停车场呢。对方所期待的,绝对不是管理员会将遗弃物偷偷丢入河川。如果是这样,不如自己抛尸更快一些。
“如果犯人住在那栋公寓里,应该会丢到更远的地方。”
“嗯……”
无论如何,必须加强对该公寓住户及附近的搜查工作。道雄与总部联络,拜托对方调配人员之后,与速水继续展开调查。他们才调查了半小时左右,总部就又来电话了。
速水接了电话。随后,他带着一张紧绷的脸回到道雄身边。
“受害人的身份确认了?”
“这倒没有。”速水的尾音微微带着颤抖,“搜查本部收到了疑似犯人发来的犯罪声明。”
道雄双目睁大,立刻停下脚步。
“不光如此,对方还说出了尸体其余部分所在的位置。”
3
疑似犯人选择了快递,邮戳是东京中央邮政局。日期显示为昨日,具体时间因印戳变淡而看不清。邮件走的并非普通的配送途径,从信封来看,是邮局员工直接送来的。
信封上写着“HUANG CHUAN SUI SHI SOU CHA ZONG BU SHOU”。就连警署地址也全部用读音书写。
本部会议室内拥挤不堪,空气中的激愤瞬间高了八度,成为不和谐的音符。
挑战信,挑战信,居然是挑战信。
站在黑板前的川添警部的下颚明显变得僵硬。
“正本正在进行鉴定,诸位请传阅一下手中的复印件。”
复印文件在诸刑警之间传阅。警部把带轮子的黑板整个转了一面。
“以下是内容。”
“NI MEN ZHAO DAO SUI SHI LE
JIE XIA QU ZAI RI CHU QI CHE DE FEI QI CHE LIANG LI MIAN”
“如各位所见,原文用读音分行书写。初步判断,是用水性签名笔手写的。信封为规格固定的竖排型,纸质上等。里面的便笺纸与信封质量相同,应该是成套购买的商品。便笺纸为白纸,没有画线,左上方有标记页数的银色线条栏,出产商暂时不明。”
在警部快速说明期间,道雄将挑战信内容读了三遍。提问的声音从各处飞向警部。
会议室房门打开,该警局的所属刑警快步走入,手上捧着一沓新的复印用纸,被心急火燎的警部一把抢过。
“总之,这里是市内二十三区内所有名称里有‘RI CHU QI CHE’的商铺清单。清单做得很匆忙,各位请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确认是否还有清单上没有的符合商铺。‘FEI QI CHE’也有多种解释。‘RI CHU QI CHE’内的所有车辆都要彻底调查。”
会议室内全体刑警一起行动起来。
清单上的“RI CHU QI CHE”共十六家,其中五家为同一经营者所开的不同分店。
道雄和速水负责调查江户川区和葛饰区的两家。在道雄的指挥下,十名搜查员首先前往江户川区的商铺。
这家商铺的正确名称为“日出发动机”,是家销售汽车轮胎、装饰、空调等物品的小店。所有车辆也只有车头镶了店铺名称的一辆厢式货车,以及顾客委托该店更换座位、车牌开头为品川的轿车一辆而已,并没有任何废弃车辆。店铺内侧有一个月租型的停车场,由店主的双亲经营,目前没停放任何车辆。
搜查花了两个小时。根据年约三旬的店主讲述,出入该店的全部是老顾客。
“这里的常客都骑摩托车,以前我也是暴走族成员。”
葛饰区的商铺名为“日出汽车修理厂”,地处面对铁路的拐角处。路上竖着一块锈迹斑斑的大型看板,上书“廉价车检”。
经营者是与道雄年龄相仿的肥胖男子,在得知来者是警察后惊慌失措的女员工大声喊起来,对方带着一身油渍,从工厂一角停放的银白色奔驰下钻出来。发际线明显后移的光秃额头上也沾了黑色的机油。
“这里不可能有那种东西。不过既然是上头的命令就没办法了。”
“感谢您的协助。”
工厂很大,光寄存的车子就有十六辆。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完成工作后莫忘检查道具箱”的大标语。
“这里到了晚上会锁门吧?”
“这个自然。我们这里有很多高级车。之前发生过专偷汽车轮毂罩的事,搞得一团糟。”
“还有其他放置车辆的地方吗?”
“只有这里。”
“废弃车辆呢?”
经营者摇了摇肥硕的头颅。
“没有。”
当然,道雄他们没找到任何尸体。
工厂旁有一块与厂房相连的场地,用来放器材,其中一角做员工的停车场。场地四周没有围栏,也打扫得相当干净,并没有废弃的车辆。
看来,这里的搜查也以徒劳无功收场。其他搜查组也未通过无线电传来好消息。到了这个时间点,全体刑警共搜查了十二个地点。
难道不在二十三区之内吗?道雄心想。
或许挑战信是假的?
道雄站在搜查车一侧,边注视着来回走动的速水等人边留心听无线电的消息,却注意到稍远的距离之外,一个年轻人正兴致勃勃地观察着警方。
对方上身穿装饰了大头钉的皮夹克和T恤,下身穿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他的头发很长,头顶染成金色的毛发根根竖立。
经营者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说道:
“那是我家的败家子。”
“令郎有车吗?”
“他才十七岁。年满十八才能申领驾照。他再这么东游西荡下去,我就无颜面对祖先了。”
不知为何,道雄心中阵阵刺痛。他变得很担忧。
从前在其他事件中,他接触过类似的年轻人。对方组了一个摇滚乐团,经常开着看似通过了车检的破烂中古车到处走。
——乐器太烧钱,这车比新车炫多了。
“我说,你。”
听到喊声,年轻人将目光转向道雄。不知为何,他的眼神会让人联想到蜥蜴。
“你也玩摇滚吧?”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用特蠢的方式回答:
“是重金属啦。”
“自己组乐队了吗?”
对方闭口不言。
经营者焦躁地说:
“虽然是个蠢儿子,但他和这事没关系。”
“我明白。只想向他打听一下车子的事。”
道雄重新关注起年轻人。
“乐队中的某人是不是有车?”
年轻人匆匆瞄了眼父亲阴沉的脸色,回答道:
“有的啦。我们去Live的时候需要。”
什么样的车——还没问出口,经营者便拔高了嗓门大叫:
“你们还开着那辆破车到处跑?!”
道雄向前迈出一步。
“那辆车最近有停在这附近吗?”
“有啦。前天晚上。”
“你居然把那种不知廉耻的破车停到我们车库里?!”经营者开始怒吼。
“不是车库啦,在里面的停车场,才停了一晚!小林那家伙喝了啤酒,只能停这里。”
道雄一把抓住年轻人的手腕。
“那辆车现在在哪儿?”
十分钟后,道雄来到了距离“日出汽车修理厂”约两公里的“小林金属板涂饰店”。那辆出现在修理厂父子口中的破车属于该店老板十九岁的长子,此刻正停放在车库中。车子在今天一大早便从“日出汽车”的停车场驶出(那家老爹很烦的),随后一直停放在自家车库。
“自动车窗坏了,后面的窗户一直半开半关的。”
所以可能被人看成“废弃车辆”;所以也能够从后车窗往车里丢东西。
“是有点儿怪味,但那是常有的事了。”
后座下方放着一个不起眼儿的白色塑胶袋,滚到了稍不留神便会看漏的位置。
袋子中露出腐败的左小腿,以及……
“找到了!”
道雄对着无线电报告。开始查案以来,他头一次感受到背部传来的战栗感。
“发现了第二个头部。”
有那么一瞬,无线电的另一头沉默下来。
“被害者不止一人!”
4
在决定搜查谣言的出处时,顺和慎吾都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们两个都是学生,除了上课还有部门活动。慎吾在柔道部,顺在手球部。并且,一年级新生严禁偷懒懈怠。
热身、跑步,然后不停捡球。精神稍有不集中,便会被前辈一顿训斥。顺追着球跑到校园一角,从柔道部教室开放的窗口正巧看到带着一脸无趣的表情、不停叠放榻榻米的慎吾。
“我们简直是没有自由的刑警。”
下午五点过后,顺和满嘴牢骚的慎吾肩并肩回家时,已经被磨得没有半分力气了。
“但小慎,还有东西等着我们回去调查。”
“什么啊?”
“送到我家的匿名信啊。那不是从邮局送来的,不知谁偷偷塞到我家邮箱。不管那人是谁,都知道我家的住址和我爸爸的工作。”
慎吾摆出大大咧咧的表情。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下町所有的人都……”
“没有那么多。从表面看,爸爸只是‘公务员’而已。”
这条规则在八木沢家被彻底执行。关于道雄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许贸然说出口。
慎吾忽然停下脚步。顺转头看他,细长的眼睛中满是镇定。
“怎么了?”
“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家吗?”
顺吃了一惊,有点儿想笑,但不能笑出来,除非想吵架。若真的吵起来,他们就没有胜算了。
“我说你啊,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如果真是小慎家的某个人留意到筱田先生的谣言,根本不需要写什么匿名信,直接找我爸爸商量就行啦。你们都知道我爸是刑警。”
前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般的神情从慎吾脸上退去。
“啊,对哦。是这样没错。”
顺偷偷松了口气。好危险,今后得小心。
“所以小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啦。需要留意的是其他有机会打听到我爸真实身份的人,也许是偷偷听到的。”
“在我家偷听到的?有可能吗?”
慎吾保持张嘴的模样不吭声了。片刻过后,他忽然一拍头。
“还真的有!”
“什么时候?”
“筱田先生和才贺先生第二次来我家的时候。那次不是吵起来了吗?就是那次,他们出了门还吵个没完,附近的人都跑来围观。每个人的嗓门都很大。”
能够想象得出来。
“我家老爸当时不小心说漏了嘴。‘既然吵着叫警察,那就去找巡警或其他警察啊!住三町的八木沢先生是刑警,干脆我直接去找他商量好了!’之类的。”
有了后藤会长的怒吼,根本不再需要扩音喇叭。
“就是这个。先确认当时围观的都有些什么人。我让花婶去打听一下,她也许能帮上忙。”
回家一看,花婶和平常一样,准备好了晚餐后等待顺回来。花婶的下班时间是下午四点半,但她每天都会待到顺回家为止。
——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放学后,大人应该在回应“你回来了”之后立刻拿点儿吃的给孩子填肚子。
这是花婶的信念。
一开始,道雄和顺都对花婶的额外付出诚惶诚恐。在听了花婶的解释之后,这种感觉才消退。
花婶目前与长子夫妻和三个孙辈住一起,住在离八木沢家两站地之外的地方。家中的一切都由媳妇操持,完全没有花婶的用武之地。
“但我的权力欲还没完全消退。在你们家做事,可以充分感受统合指挥权的感觉哦。”
“那,花婶来我家会很开心?”
“这个嘛,应该不算是管理家庭那样的感觉吧。”
“那加油哦,提督!”
“提督?!那小少爷不就是副官吗?”
提督仔细观察副官的脸色。
“到底怎么了?”在质问中,顺确认了下保管在塑胶袋中的匿名信,向花婶说明情况。
花婶面露难色。
顺喝着放在洗碗池旁边的牛奶,继续说道:
“花婶说得没错,应该和爸爸商量一下。但没头没脑地把匿名信交给警察也不好,对方是名人,还特别会吵架。而且爸爸这两三天也回不来,我和小慎想趁此机会稍微调查一下——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奇怪。”
原本坐在厨房凳子上的花婶站起身来。
“确实应该通知老爷。没时间等老爷回家详谈了,立刻打电话给他。”
“为什么?”
花婶打开电视。
“晚报还没登出,但电视新闻已经引起大骚乱了。”
顺正是在此刻看到了碎尸案的后续报道——犯罪声明,发现第二具尸体。
一时之间,顺哑口无言。他转头看花婶,又用看死去虫类的眼光瞪着桌上的匿名信。
“和这封信……”
花婶指着信封严肃地说:
“和疑似碎尸案犯人寄给警方的信上的字体很像,对不对?”
道雄在接到电话后不到半小时便赶了回来,还带着一个身材高大、看上去很老实的年轻刑警。
两人都一脸严肃。在说明事情经过时,顺头一遭感觉到父亲的可怕之处。道雄在工作时的脸是完全陌生的,生活一帆风顺的人们恐怕永远没机会看到那样一张脸。
“爸爸,之前你听过类似的传闻吗?”
“不,是头一次。”
道雄眉头深锁,猛地拿起匿名信。
“你没直接摸过吧?”
“我戴了塑胶手套。”
道雄的脸部线条终于有所缓和。
“判断得不错。”
顺松了口气。
“对不起,没有立刻通知您。我也没想到事态会变成这样。”
道雄郑重地收好匿名信,才宽慰儿子道:
“我知道。而且还不能断定和寄到警局的信出自同一人之手,看起来有些相似罢了。”
“但谣言还是很让人在意的。”
这是年轻刑警到这后说的第一句话,顺这才开始打量对方。道雄留意到这点,将手放在顺的头上。
“这是和爸爸一起负责这个事件的速水警官。快问好。”
“初次见面。”速水率先说道。
“虽然想让你们培养一下友谊,但没这个时间了。顺,我再确认一次,知道这封信的人都有谁?”
“后藤家的小慎、花婶,还有我。”
“明白了,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万一有记者之类的人找到我们家……”
“不见面、不说话、不让对方进门。”
“很好。你也不许靠近筱田家。”
“我知道。”
“我也会留意。”花婶赞同地说,“老爷,可否允许我在您家暂住?”
道雄踌躇了片刻,随即看了看顺。
“会给您添麻烦吧?”
“完全不会。让小少爷单独在家反而更不放心。”
我没问题的——想了想,顺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不想逞强。老实说,他心里真的感到不安。
道雄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拜托您了,非常感谢。”
花婶松了口气,朝顺看过来。
“为了以防万一,在事件解决之前,附近的巡逻部署会加强。发生任何事都要立刻联系警方。”
道雄又匆忙离家。顺喊住了追在道雄身后的速水。
“速水警官。”
“嗯?”速水停下脚步。
“那个……父亲就拜托给你了。”
速水转头看了看顺,笑得眼角皱纹都漾了出来。
“彼此彼此。”
感觉是个好人。顺安心了。
过了夜晚十一点,顺还是按捺不住自己想出门探索的欲望。
关于碎尸案,电视新闻中仍然重复播放着傍晚相同的内容。
那是当然的,顺如此想。寄到家里的匿名信没有对外公开,道雄也表示,匿名信和事件是否有关联,现阶段尚不明确;不论对方是什么人,警方都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传闻中的房子就在自家附近。稍微去侦查一下应该不要紧吧?被动地待在家里会感到很恐怖,行动起来就没那么害怕了——顺硬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他等到花婶入浴,才偷偷骑车出门。夜里冷得不行,自行车把手和座位都冻得冰凉。顺不敢打开车灯,黑灯瞎火地飞快溜走,夜空中巨大的猎户座一路追踪着他,始终悬挂在头顶上方。
他先在自家前方的道路走了一段,一个左转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直线道路。沿途需要穿过一座小桥、一座大桥,来到第二座桥上时,可以从桥头看见远方的夜空中竖着一个三角形屋顶的细长影子。
那是隅田川河口建设中的超高层公寓,名为“大川端River City 21”。该建筑在夜间堪称滨水区的象征,但在黑暗之中,顶部的红色光点总让人联想到监控下町的巨大监视塔。
——不开玩笑地说,或许有朝一日会进入不得不对犯罪严防死守的时代,到时候就真的需要监视塔了。
心里忽然冒出这个想法。杀害他人、将尸体肢解后四处抛弃,还用戏弄人的方式将抛尸之地公之于众——或许正是这个事件过于冷血,才让顺产生了如此的联想。
筱田家亮着灯。
亮灯的是面对顺的一楼窗口。庭院中林木参差,光线透过林木的缝隙漏出。顺在距离筱田家稍远处停止骑车,单脚撑地,凝视亮光的地方。
窗口拉着窗帘,看不见主人的活动。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一旦入夜,很少有车辆会经过筱田家。
筱田家背对河堤而建,两边没有其他人家,独栋的房子看上去孤零零的。在顺看来,这里与其说是发生凄惨分尸事件的所在地,更像是《火炎》画作中色彩单调的火焰里会出现的房子。
但是……
顺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心脏为什么跳得那么快?也许是联想到那里可能住着碎尸案的杀人犯……
就在这时,顺发现路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娇小的人影。
那是一名女性。
对方身形纤细,随风飘动的裙摆一直拖到脚腂。她站在筱田家以林木构造的屏障阴影中,抓着自己身上那件看似很柔软的短上衣衣襟,定定地望着窗口透出的光亮。
——进入那栋房子的女孩再也没有出来。
从顺站立的位置也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端正的侧脸。她的长发扎成一束搭在肩头,发尾末端在街灯的照耀下泛出白色的光芒。
对方朝顺的方向看来。她似乎感觉到了顺的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在对方仿若诘问的目光中,顺猛地挺直脊背。
然而,对方立刻背过身,飞快离去。直到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顺才从紧张中脱离。
她是谁?
有人目睹年轻女孩进入筱田家,却再也没见到她们出来——这个传闻会不会和刚才的人有关……
冷不防地,背后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一把抓住顺的后颈。
心脏又是一阵狂跳。顺条件反射般地抓住自行车把手,车子一阵摇摆后向一侧倾倒。
“哟,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随着声响,抓住顺脖子的手也缩了回去。
原来是慎吾。他跨在一辆比顺的自行车大几号的运动型自行车上,“扑哧”一笑。
“和你一样,我怎么都冷静不下来,就来了。”说着,慎吾搓了搓鼻子下方。
顺仰天长叹,大口喘气。
“拜托你,走到我身边时稍微发出点儿声音好不好?”
“抱歉抱歉,吓到你了?”
慎吾“嘿嘿”一笑,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刚才你老爸和一个长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刑警到我家去了。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还跟我爸谈了谈。事态是不是很严重?”
慎吾做了个往自己脸上挥拳的动作。
“你也被警告不许靠近这里了,对吧?”
“嗯,但我还是很在意。”
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两个少年一起向筱田家的房子望去。
顺开口问道:
“刚才的人,你看到了?”
“什么?”
“没看到啊……”
真是个美人。顺心想。
“刚才那里站着一个女人,一直在看筱田家的窗口。”
“女人?那不是很惨?”
“没问题,她没进去。”
刚说到这里,筱田家露出的光消失了。在两个少年眼中,仿佛熄了灯的舞台。
“喂,回家了。”
慎吾立刻泄了气,开口催促着顺。顺重新跨上自行车,他的双手早就冻僵了。
5
“展开暗中侦查吧。”
看着道雄带回警署的匿名信并听取汇报后,川添警部立刻如此说道。
“确认这封信和犯罪声明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事可以暂缓,既然鉴定一下就能明白,就不需要大家浪费时间等待。倒是谣言让人很在意。”
警部在写满事件概要的黑板前急躁地踱来踱去。
“尸体有两具。已经两具了。追踪犯人的方式或许也可以增加。不管是什么样的线索都行,我们全部需要。总之先调查看看。如果查到最后只是无聊的笑话也就罢了。记得保持礼仪。行动时要像高级料理厅的女招待一样安静。对方是艺术家,说不定有什么奇怪的生活习惯。”
暗中侦查的任务交给了伊原刑警及其搭档。
伊原对道雄说:
“我可是在座所有人中礼仪最好的。”
若干年前,伊原曾负责某起案件的暗中侦查,为此在银座的高级俱乐部做了将近一个月的酒保。他是个爱打扮的男人。
“八木家的小顺会不会把我认出来?”
“我想应该能认出来。”
道雄微笑着说。
“我也教导过他,在路上碰到爸爸的同事,只要对方没有先开口打招呼,就假装不认识对方,绝对不能先开口。顺记得很牢。”
伊原“啪”地在道雄肩上一拍。
“教育得好。”
一小时后,两具被分尸的尸体验尸报告完成,正在送来警署的路上,因此大部分刑警都待在警署内呈待命状态。时针指向将近晚间十一点的位置。
短暂的碰头会后,道雄歪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打了一会儿瞌睡。他做了个不明所以的梦,猛地睁开眼时,坐在身旁的速水小心地看着他。
“您打瞌睡时会一直做噩梦吗?”
“不会。”
道雄捶了捶脑后,僵硬得跟铁板一样。
“我哼哼的声音很大吗?”
“没有,应该只有我留意到了。”
速水打开手账,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你对工作很热心。在写什么?”
道雄扬起眉毛发问,速水则咬了咬下唇。
“听说这样整理一下,记忆中的东西会跟着一起苏醒,但好像没用。我在想那封犯罪声明和那封匿名信。”
“有什么问题?”
“是字体。总觉得在哪里看过,之前的记忆很模糊,对此我也没信心……但今天看了寄给八木沢先生的匿名信后,我可以确认,真的在什么地方见过。”
“快想起来。”
道雄直起身体。
“不过聚精会神地思考没用。必须对头脑内部下令,然后随意寻找记忆。睡觉前说给大脑听,在睡醒前就会想起来,类似这样的。”
“是。”速水满脸认真地点头。
“今后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不要多虑,立刻告诉我。不论任何情况都可以说出来。不管是多无聊的事都无所谓,千万不要深思熟虑后再说,明白吗?”
速水点头的同时,身穿白衣的鉴定调查员进入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