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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犯罪声明.2

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张静乔 当前章节:1453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5:28

对方从荒川发现的第一具碎尸开始汇报。

头部和右手腕属于同一人,年龄推断为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从血液中白细胞的染色体判断,性别为女性。血型为B型RH阳性,从头盖骨的形状分析,脸型为一般人口中的圆脸。在尸体尚未搜集完整的情况下不能随意判断,但从头骨和右手的大小来看,被害者身高在160厘米上下。

“死于勒杀引发的窒息。尽管很微小,但颈部仍残留了一圈勒痕,喉部黏膜有瘀血点。凶器为细长的绳状物——领带、缎带等,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后绞杀,下巴下侧左右两边有几处明显的痕迹。并且……”

站在会议室黑板前进行详细解说的报告人略微停顿了片刻。

“被害人右手上并没有被捆绑的痕迹,但右手掌上留有被害人自己的指甲造成的掐痕。”

道雄对坐在一旁的速水说:

“如果还想吐的话,不用憋着。”

速水假装轻咳了一声。

“我不要紧。”

“我倒觉得胸口很不舒服。”

万一……道雄心中暗想。

万一顺遭到杀害,尸体被发现时手掌上留有自己掐出来的痕迹,我会怎么做呢?我会不会把自己是刑警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待犯人被捕,我会不会忘乎所以地想让对方受罪,要让他也痛苦到握紧自己的拳头,直到自己的指甲陷进手掌里?

要说邪恶,再也没有比这更邪恶的了。内心的黑暗部分如此回答。

道雄刚当上刑警那会儿,“杀人”还仅仅是“杀人”,被害人通常很快断气,压根儿没有会让被害人痛苦到掐破自己手掌的杀人方式。

被害人的死亡日期大约是三周前。换言之,被害日期为十月十五日前后。然而,被害人并非死后立刻遭到分尸。

头部和右手腕都找不到遭利刃切断的迹象。肌肉组织、肌腱以及骨头的连接处与其说遭到“切断”,更像在某种程度的腐败之后遭到拉扯或敲打而形成的“取下”。

也就是说,犯人在杀害被害人之后,将尸体放置或隐藏在某处一段时间,随后才将其“分解”,再四处抛弃。正因尸体遭抛弃时已有一定程度的腐坏,所以才未沉入水中。

尽管尸体在河中被发现,但皮肤并未被泡到发胀,因此可以判断,头部和右手腕部分浸在水中的时间最长不超过十二小时。这一点和“小宇宙东大岛”管理员的证词一致。

在抛尸前,犯人将尸体藏匿了一阵。而藏匿尸体需要场地。

幽静、没什么人类气息的房子——道雄的脑海中浮出这样的想象。他想到返回本部的途中,驱车经过的筱田家暗淡的影子。

进入那栋房子的年轻姑娘再也没有出来——传闻如是说。

道雄的目光短暂地和速水的目光碰了碰。对方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第二名被害人——在日出汽车发现的那位——也是女性。年龄推断为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血型为AB型RH阳性。死因是绞杀,绞痕和第一名被害人身上残留的很相似。

“说不定是被同一条领带绞杀的。”

速水低声自言自语,坐在他身后的某人回应道:“难道是领带绞杀魔?”

和头部一起被发现的左腿部分没有特别显著的特征或外伤。但被害人仔细地给腿部做过汗毛褪色,也仔细地修过脚指甲。或许能从其使用的美甲产品的色素分析中锁定生产厂家。

第二名被害人的状况与荒川发现的女性相似——在死后腐坏到一定程度才被分尸,随后抛弃。

然而,第二名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已超过一个月。听到这一情况说明,会议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也就是说,第二名被害人是先遭到杀害的?”

死后一个月,即死亡时间推断为十月九日。

“如果是同一个人干的,应该就是这样。但在抛尸之前,放置尸体的场地和状态尚不明确,所以上述推断或许有误。然后……”

鉴定人员停顿片刻,注视着刑警们的脸。

“第二名被害人的皮肤上鉴别出了土壤中才有的霉菌,还附有微量的沙土。沙土和霉菌的区域仍在追查中,但可以判断,第二名被害人在被分尸、抛尸前,曾被埋在土中。”

速水张大了嘴巴,却哑口无言。

“现在只能推断,但若情况属实,荒川发现的被害人可能之前也被掩埋在某处。第一名被害人的皮肤上没有检测出霉菌,也有可能是在漂流期间被冲刷掉了。”

“到底是哪个浑蛋干的!”伊原呻吟般地低哼。

挖出掩埋的尸体,分尸后丢弃,然后再将弃尸地点告知警方。

道雄在内心自问:那浑蛋到底在想什么?

犯人的脑回路到底怎么回事?莫非掩埋两个女性的场地被纳入划区整顿或房屋建造,有被挖掘出来的危险?或者是埋在原先认为最安全的自家庭院,却因某种理由,急着出售房屋?

即便如此,只要换个地方继续掩埋就行。犯人做出这种挑衅般的暴露行为,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说不定根本没有目的。”

道雄不自觉地将内心的自问说出了口。

速水小声回复他:

“也有可能是单纯觉得很有趣,便这么做了。”

“最后一条,算是好消息。”鉴定人员继续说道。

“两个被害人的共同点是,两人的脸部,特别是下颚和口唇部分都遭到强力殴打,牙齿都被打碎了。伤口均未出现活体反应,应该是犯人在掩埋尸体之前做的。最近受电视剧的影响,知道牙齿的法医学鉴定的人越来越多,犯人应该也知道了通过牙齿得知被害人身份的问题。”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第二名被害人的上颚有三颗门牙是植入的假牙。”

道雄向前探出身体。

“都是非常精巧的高价假牙,或许犯人也没留意。而且还很新,植入时间应该不超过半年。为被害人植牙的牙医应该还记得对方,病历卡应该也还在。”

做报告的人很年轻,或许是头一次接触此类案件,他在总结发言中如此说:

“请各位务必把她们两人给找回来,好让我们找到线索,能够把让她们遭遇此等惨祸的人给逮捕起来。”

6

第二天,以及第三天,顺都瞒着花婶在深夜偷偷出门,前往筱田家附近。

顺很明白,这么做是破坏和道雄之间的约定。尽管心里清楚,但他不能坐视不理。

电视和报纸都咬着被害人有两个人这点大报特报,并呼吁民众提供线索,以便警方确认被害人身份。看着新闻,顺的脑海中浮现出盯着筱田家窗户看的女性,以及对方脸上出现的钻牛角尖般的神情。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站在那里?她和两个被害人是否有关联?关于筱田家的谣言究竟是真是假?顺越往下想,越在家待不住。

然而连续两个晚上,那个女性都没有出现。顺几乎被冻到感冒,却仍然坚持调查。

媒体报道仍然没提及寄到八木沢家的匿名信。或许搜查本部认定那封信和事件没有关联;又或许正好相反,正因为有关,所以才按下不提?顺不知道。

道雄也没有和家里联系。花婶每次去送替换衣物,他都不在警署。

警察同样很焦急——顺心想。小心慎重自然很好,这点他懂,但万一在此期间,有人在那栋房子里被杀了该怎么办?

顺越是这么想,白天越是没法冷静,晚上更是无法安心入睡。顺曾深夜起身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惹得担心不已的花婶在门外不停发问。

花婶对案件保持沉默。她暂住在八木沢家,对门户问题特别上心。

在那之后,八木沢家再也没收到过匿名信。

“花婶,您不害怕吗?”

花婶一边给冬季的厚棉被套上被套,一边爽快地回答:

“一点儿也不怕。”

“您好坚强。”

“小少爷也很坚强嘛,那么晚了还敢独自跑去筱田家门口。”

顺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

“我还想瞒着您呢,原来被看穿了。”

“是啊,而且我会记得向老爷汇报。”

花婶面带笑容,口吻里却带着难得的责备意味。

“但您怎么想?都不在意吗?”

“你指什么?”

“当然是指事件啊。事件和那封匿名信到底有没有关联?”

“是啊,到底有没有呢?”

“筱田家的流言还在继续吧?今天学校里有人也在讨论。”

靠河的房子,女人一旦进去……班上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几乎没改动过的内容。

“而且啊,在靠近那栋房子的位置,有个女人站在那里哦。”

“这样啊。”花婶边说边拍打棉被。

“完成了。不过这床棉被最好重新弹过。得和老爷商量一下。”

好冷淡啊——顺暗自赌气——现在可不是讨论棉被的时候。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十一月九日星期四,顺的耐心终于被磨光了。

对于装病,顺没有半点儿自责的感觉,谁让事出紧急呢。老师很干脆地准了病假。

“你家白天都没人在?”

“是的,我会自己安静地休息。”

如此一来,顺争取到了在傍晚前瞒着花婶自由行动的时间。两个人一起早退太过惹眼,他连慎吾也瞒着,在下午一点离开了学校。

光从房子外部侦查还不够,但进入房子内部需要理由。该怎么做呢……想着想着,尽管不像慎吾,顺还是不由得羡慕起刑警来。

身上的学生制服或许会让对方放松警惕。而一旦被问及“怎么没去学校”就不好办了。

他边想边走,不知不觉便到了能够看见筱田家的路段。

很罕见地,窗户竟然开着。窗口晒着花纹鲜艳的棉被。很奇妙地,眼前的景象让顺松了口气。

这看上去就是很普通的人家嘛。

顺缓缓走了过去,在那个不知名的年轻女性曾经站立的地方看过去,能看到房子的后门。

回到马路上,只见道路的另一侧站着一个流浪汉,直直地看向顺的地方。对方一直看着,顺和他的眼神接触了片刻。

对方身上的衣服和脸色都呈炖煮菜肴的深色,背脊无精打采地缩成团状,在某家忘记回收的垃圾箱中翻找着什么。

顺慌忙收回视线。待再次用眼角余光偷偷望去,流浪汉已摇摇晃晃地离去。

果然,白天穿着制服到处晃太显眼了。

要不要换身衣服,装成推销报纸的人呢——刚想到这里,顺又被人从身后揪住了衣领。

曝光了。

“好啦,病假是假的,瞒着你不好意思啊。”

小慎太狡猾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对方的声音便在顺的头顶上方响起。

“你说什么是假的?”

顺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开始“怦怦”乱跳。捉住他后颈的手慢慢松开,他急忙向后转身。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身穿朴素绿色和服的老人。对方长着宽大的下颚和眼珠颇大的双目。尽管发丝和眉毛已经斑白,脸庞却很红润。

老人叉开双腿站立,脚上穿着木屐。

对方正是筱田东吾,顺立刻明白过来。喜好描绘达摩的“达摩东吾”。

他的脸都很像达摩。

“你有什么事?”

尽管比顺高出一头,筱田仍然算是小个子的老人。然而,他的嗓门真的很大。

从前道雄曾说:人们都会说错话,而在大多数时候,说错的话会比想说的话更为真实。

顺本打算撒个谎。谎言不管是什么内容都行,只要能混进筱田家的大门就好。

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那个,我想看看您画的《火炎》。”

对方扬起粗大的眉毛。

“您就是筱田东吾吧?我想看看您的《火炎》,所以就来了。请问去哪能看到原画?应该不在您手边了吧?”

老人短暂地端详了顺一阵。

“你从哪儿打听到我是筱田东吾?”

“很久以前就……”

顺决定撒个大谎。

“在《河川风景》获奖的时候,我在报纸上见过您。我对那个记忆深刻,所以在这附近看到您还吃了一惊。然后,发现您住在这里……”

“你调查过?”

“是的,我就住在您家附近。”

筱田家的大门被打开,有人发问:

“爸爸,怎么了?”

一个年轻姑娘单手推开门,向顺的位置看来。有那么一瞬,顺将对方看作了之前见过的少女。

然而他再仔细一看,却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眼前少女一头柔软的卷发,比之前的那人头发短。与其说是美女,形容为可爱更贴切,一对漂亮的杏眼直直地望着顺。

“爸爸,”少女再度发问,“是客人吗?”

老人露出略显迷惘的神色。

“这孩子说想看看《火炎》。”

少女离开房门,一直走到顺的身边,弯下膝盖对顺说话,仿佛当他是小学生。

“你是特意跑到这里来的?”

顺努力挺直脊背。

“没错,我叫八木沢顺。”

少女露出笑容。

“是嘛。我是筱田的女儿,叫明子。初次见面。”

近距离一看,顺才发现明子的鼻子周围散着几颗雀斑,真的很可爱。

“有什么关系嘛,爸爸。让这孩子进去吧。”明子说道,“你不是常说,就是想让孩子们见识一下当时的场景,才画了《火炎》的嘛。”

7

“你稍微等一下。”明子在房子玄关旁一间阳光充沛的西式房间里如此关照顺。

话虽如此,却也不是什么特别豪华的房间。长条沙发柔软到往上一坐便会陷下去。

这间房间里连一张画都没有。墙壁刷成淡奶油色,配上同色系的窗帘。上端有造型优美的天窗,阳光正是从那里洒入室内。这还真是不错。

听上去有些像胡说,但《火炎》原画确实在筱田家。

“对爸爸来说,这幅作品像是某种纪念碑,所以一直不肯放手。”

顺独自等待了一段时间,直到明子返回。

“请往这里走。”

筱田家的走廊擦得纤尘不染,门把手都闪闪发亮。

由此可见,筱田先生独居的传言应该是假的。除非如花婶一般能干,不然普通的独居老人无法将房子打理得如此整洁。

“这里。”明子打开房子最深处的一扇房门,是面向运河的房间。

顺跟着明子走进房间。房屋中略显昏暗,脚下可以感受到厚厚的地毯。

《火炎》就挂在眼前的墙壁之上。

顺真实地看到“倒抽一口冷气”这句常用语的具体形态呈现在眼前。

抬头向上看,顺真真正正地站在了昭和二十三年三月十日的大空袭之中。他能够用脸颊感受到火焰的炽热,耳中能够听到喊叫、四下奔逃的脚步声、建筑物的崩塌声,以及交错飞行的B29的爆炸声。所有的声音交织成不祥的重低音,充满了整片天空。

烈焰中的达摩始终俯视着下方的顺。

“爸爸经常说,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明子走到顺的身边小声说。顺猛地回神,只觉膝盖抖个不停。

“这个……为什么会藏在这栋房子里?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的。”

“我也这么想。但爸爸有自己的想法。”

明子露出微笑。

“爸爸应该是为了鞭策自己,才把这幅画挂在工作室的吧。”

工作室?

“那,这里其实是筱田先生的画室?”

“是啊。爸爸尽可能地想在这里画出一幅新作品。他应该认为,回到生养自己的下町就能做到……”

明子说着,忽然沉默下来,继续仰头看画。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两人保持同样的姿态过了约十五分钟。

随后,明子再度开口:

“看够了吧?冷不冷?这里不能太干,没法一直开空调。”

顺听从了明子的建议,跟她一起去喝茶。之前设定的含混笼统的计划,到这一步可谓圆满达成。

然而,顺的内心深处却冒出“是不是没必要继续调查”的念头。

传闻是假的。筱田家相当平常,有的只是《火炎》的原画。而且,能够画出这种画作的人为何要去杀人?

东吾坐在隔壁的和室里等着顺。他把手肘撑在一看便很沉的桌子上,孩子气地双手托腮,看向顺的眼神闪闪发亮,表情犹如等待老师分发成绩表的学生。

看到这些,顺的心情更加放松。这人和“杀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联系。

顺谢绝了坐垫而是直接坐在榻榻米上,随即将头低下。

“非常感谢您。我随意上门打扰,您还是让我看画。”

东吾似乎有点儿惊讶,保持双手托腮的姿势向前探出身子。

“你是不是和爷爷奶奶一起住?”

“什么?”

“就是那个。”东吾用下巴指了指顺放置一边的坐垫。

“这个礼仪谁教你的?现在的父母都不知道。”

原来是这个。

顺笑起来。

“我家的女佣教的。”

花婶在整理客房的坐垫时顺便教导过顺:“小少爷,即便主人让你用坐垫,但在正式与主人寒暄之前绝对不能使用,这是礼貌。”

“女佣?你母亲是职业女性?”

“不,那个……我妈不在了。”

东吾解除了托腮的姿势。

“我不该问的。”

“不,母亲没有过世,是离婚了。我跟父亲过。”

东吾转开脸思索片刻。

“你是八木沢君吧?”

“是的。”

“你父亲是‘樱田门’?”

顺张口结舌,刚巧端着红茶杯托盘进来的明子不由得笑了。

“爸爸啊,你突然说出‘樱田门’别人听不懂的啦。”

明子随即边摆放红茶杯边说:

“警视厅在搬迁到现在的位置之前建在樱田门。爸爸那代人会直接把警视厅或警官们称呼为‘樱田门’。对不起啊。”

原来如此。

“您认识我父亲?”

“听后藤会长说的,听说是位优秀的刑警。”

东吾大口喝着没放砂糖和牛奶的红茶,忽略了杯子把手直接捧着茶杯,仿佛端着的是茶碗。

“也就是说,你是跑来侦查的对吧,刑警之子。”

顺的手一抖,他正往杯子里倒的砂糖撒了一桌。明子再度露出“爸爸真是的”的表情,轻轻摇头。

“是这样没错,但已经没这个必要了。而且,我是真的很想看看《火炎》。”

顺保持微笑,东吾和明子对望了一眼。

“抱歉,我的朋友也会叫我‘刑警之子’。”

“后藤会长家的小子吧。”

“这您也知道?”

“我和才贺一起去后藤家的时候见过他,是那个大块头小子?”

“就是他,他在练柔道。”

“听起来很强。”

东吾喝完红茶,恢复双手托腮的姿势。

“所以情况如何?关于我的谣言还在扩散?”

顺在回答之前看了明子一眼。对方点了点头,露出“没关系,这些我也知道”的神情。

“扩散得很广,学校里也能听到。”

“所以你就跑来调查?”

顺有些迷惑:现阶段该说哪些情况呢?

话说回来,对于出自慎吾口中的那些话,顺都没有当回事。这份感觉到现在都没变。而问题在于那封匿名信。要不要把问题投出去,看看对方的反应呢?

“你会在意也很正常。”明子温柔地说,“我们当然会想‘这怎么可能’,但那些不熟悉爸爸的人当然会觉得不舒服。”

“你们认为,那些谣言为什么会扩散?”

在顺的质问中,东吾绷起脸,明子则一脸困惑地保持沉默。

“谣言的内容只有一种:年轻女性走进这栋房子后再也没有出去,全部内埋在东吾先生的后院……”

说到这,顺慌忙订正:

“对不起,我是说筱田先生。”

“叫我东吾就行。这是我的名字嘛。”

对方的声音很温柔,感觉像是有人轻抚头部。

“说到年轻女性,肯定是我啦。”

明子边用手指摩挲红茶杯的边缘边说。

“我偶尔会到这里来,做些清扫、煮饭之类的活。而且我也没特意和邻居们打过招呼,或许被当作了陌生的女性。”

这样也说得通。

“但我几天前来过这里,在附近看到一个年轻女孩,那绝对不是明子小姐。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明子看了父亲一眼。东吾沉默地凝望自己映在磨损桌面上的脸庞。

“没什么线索。”他忽然小声咕哝了一句。

“真的不是我吗?”

“嗯,对方是长发。”

明子摸着自己的短发,点了点头。

“有没有可能是爸爸的粉丝……”

“或者正相反,想使坏的家伙。”

东吾的口气很严厉,明子为此换了辩解的口吻。

“爸爸树敌很多,他的性格就是这样,藏不住话。”

“应该没多少人知道东吾先生住在这里吧?”

东吾一声苦笑。

“理论上是这样,我拜托过后藤会长。但旁人只要有心,调查一下就能知道。”

也就是说,不排除有人偷偷来此造访的可能性。

“如此看来,应该是和我家没有任何关联的女性啦。”明子为父亲鼓劲,“那种无凭无据的谣言就不要在意了。”

“在后院挖坑的事,倒真的有。”

东吾用手指摸着下巴。

“为了修整植物?”

“不不,为了烧掉不满意的草图罢了。我对捣鼓庭院没兴趣。”

“半夜里一个人烧的?”

“爸爸的脾气反复无常,又很急躁。”

明子露出苦笑。

原来如此,不愧是艺术家。

“但您二位还真是够冷静的。”

顺观望着筱田父女的脸说道。

老实说,他松了口气。

“小慎——就是后藤家的儿子——告诉我,东吾先生很容易动怒。”

“那时候是。”东吾再度双手托腮,“现在我放弃了,放着不管,谣言自己也会消散的。”

顺再度陷入迷惘状态——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那封匿名信……

他决定说出来。

“老实说,我并非听了小慎的话才开始关注这些传闻的。”

明子听说匿名信的详情之后,脸色开始转阴,跟着出现了胆怯的神情,让顺有些内疚。

而相对的,东吾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既然如此,小顺会跑来调查也是情理之中。”

东吾甚至笑了起来。

“如果匿名信是同一个人写的,那不就是检举信了吗——先告知警方尸体的位置,再写出犯人的名字。”

顺不由得缩起身体。老实说,他真的如此设想过,才会计划潜入筱田家。

“对不起,但我不认为东吾先生是犯人……”

听到顺小声地嘟囔,东吾的目光变得柔和。

“谢谢你。”老画家柔声说道,“真的,非常感谢你。”

短时间内,三人没再进行任何交流。顺将脑中的思绪整理了一番,才继续说道:

“两封信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目前还没法判定。”

“但看上去很相似不是吗?”

“对,很相似。”

“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才……”

说到艰难的部分,顺的声音越变越小。

“会不会有什么人憎恨东吾先生?”

明子开始不停眨眼。

“憎恨爸爸……”

“很抱歉。但这种想法能够说通。”

顺开始说明最近一直思索的一种假设。

“某个人憎恨着东吾先生,因此放出谣言。光这样做对方仍不满足,所以才把近期发生的碎尸案和东吾先生扯到一起,并伪造了和犯罪声明字体相似的匿名信,偷偷寄给我父亲……”

“这样也说得通。”东吾淡淡地点头,“说句难听的,做我们这行的难免和别人发生摩擦。”

正所谓“喧哗东吾”。

“就算你问我知不知道有人恨我,一时我也答不上来。不是不记得,而是这种人太多,根本无从说起。”

说着说着,东吾露出了略显寂寞的神情。

顺鼓起勇气继续说: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就糟糕了。所以我才会这么在意,警察可能也会出动。”

“怎么说?”

“那封匿名信是在警方的犯罪声明发布之前,偷偷塞到我家信箱里的。无论对方是谁,都不可能是看了新闻之后才模仿了字体。”

明子瞪大双眼。顺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这里有三种可能性。第一,单纯的偶然。”

“我认为就是这个。”东吾用手摸头。

“第二,往我家寄匿名信的人和碎尸案真凶很熟,而这点必须建立在对方对真凶做的事都很清楚的基础上。而最后一点……”

“写匿名信的人就是碎尸案的真凶。”

听明子如此一说,东吾抱住胳膊。

就在顺打算起身告辞的时候,大门的方向传来停车的声音。

“是才贺先生。”明子走了出去,“他说好三点来接我。”

对方是东吾的秘书,被慎吾称作“忍者头领”的人。当时的顺不过觉得这个称呼好笑,但见到才贺真人时,不由得感叹慎吾的表达能力。

他应该是练空手道的吧。这是顺的第一个念头。

才贺的身高与东吾大致相同,放在现代来看算是小个子。但对方看上去异常机敏,腕力似乎也很强,走路的步调利落干脆。

“家里有客人?”才贺慎重的说话方式和他给人的整体感觉不相符。

东吾把顺介绍给他,两人互相打招呼。果然是锻炼腹肌的人的声音啊——顺如此想。

“你就是住在三街那位刑警的孩子啊。”

“这孩子特意跑来看《火炎》。”东吾把手搭在顺的肩上。

东吾和才贺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顺看在眼里,感觉自己没必要把来这里的第二个目的——为了调查才贺——重复说一遍了。才贺已然洞察了一切。

顺的推测完全正确。只见才贺面露微笑,说道:

“辛苦你了,少年侦探团。”

顺开始打哈哈,明子“扑哧”一笑。

“讨厌啦,八木沢君真的是来看《火炎》的,对吧?”

“画得很棒。”

“比‘很棒’更好。”

明子开始准备出门。接下来她要和才贺一起去位于银座的画廊。

“地方很小,却是爸爸从前起步的地方。下周那里要举办小型作品展,八木沢君要不要去看看?”

“可以去吗?”顺扭头看东吾。老人一点头。

“去吧,也许这是最后的展出了。”

明子出言责备:“别这么说。”

和才贺、明子约好了领取招待券的事宜,顺正准备和两人一起告辞,却被东吾叫住。

“小顺,你来一下。”

说着,东吾率先走回挂着《火炎》的房间。尽管才贺停下脚步,用疑惑的目光朝这边看来,顺仍然对他轻轻一颔首,随即往东吾的方向跑去。

老画家抬头仰望《火炎》。顺和他并排站立。

“这幅画是我的杰作。”东吾小声咕哝。

“虽然我看过的画作只有这一幅,但我也认为这是杰作之一。”

东吾看着顺,露出微笑。

“真是个心口一致的孩子。说话不必那么小心。我的杰作只有这一幅,其余的画全是垃圾。既然你要去看小型作品展,那就再仔细看看这幅画。筱田东吾这位画家,在画完《火炎》时便终结了。”

东吾的这番话过于消沉,让顺一时间哑口无言。

“但是……《河川风景》呢?”

东吾用鼻子发出嗤笑:“那些玩意啊,小顺,都和马赛克差不多。那些画中只有技术,不过被一群老外评论为技法超群,才在国内流传开的。”

在此之前,顺曾在区立图书馆寻找东吾的画集,并看了《河川风景》的照片。水墨画为基础的画作中掺杂着点点的朱红色效果,下町房屋林立的影子倒映在河川之上,如同有生命的物体一般优雅,某种意义上具有肉感的河川配合朦胧脆弱的建筑,构成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对了,顺忽然想到《河川风景》中并没描绘达摩。

“东吾先生。”

“嗯?”

“为什么《火炎》之中会有达摩?”

东吾沉默了片刻。顺一边观赏《火炎》一边耐心等待。

“大空袭的时候,我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疏散,而是选择留在这里。”

“您当时是泥瓦匠,我在《近代美术》上读到过。”

东吾露出微笑。

“没错,我的技术相当不错。”

“您当时为什么离开家人,独自留在东京?”

“在此之前应该先问我为什么没有被征兵。现代的孩子果然不清楚当时的情况。”

真是这样吗——顺抬头看着东吾。老人露出仿佛在看百米之外的景色的眼神。

“我年轻时身体很糟,不光有胸膜炎,体形也很瘦弱。因此,我在征兵体检中被刷了下来。”

“是不是和健康诊断差不多?”

“也可以这么说。我有三个兄长,他们不像我,全部很健康,全被军队召走。”

“您的兄长们……”

“全死了。”东吾低声回答,“两个死在南方,一个死在西伯利亚收容所。他们全成了不归人,活下来的只有我。”

“只有我。”老人小声重复了一次。

“之所以只有我没疏散,是因为没面子。当时主要把大家疏散到乡下的亲戚家,我家则拜托了母亲的远亲。本来就要夹着尾巴做人,而且在那边,就算是半个病人,对于年轻的我来说也很头疼……你知道什么叫‘全民皆兵’吗?”

顺歪了歪头。

“意思是说,全体国民都是战斗人员。在那个时代,没被军队带走的年轻人背负的内疚大到让人难以想象。周围全是冷眼。”

顺小声说:

“卖国贼?”

“没错。”东吾微笑起来,“学校教的?”

“爸爸跟我说过。”

“这样啊。”东吾一点头,顺势坐到地板上,“小顺也来坐,要说的话可长了。”

顺跟着坐下,并双手抱膝。在《火炎》的面前摆出这副姿势,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这个理由,我就寄居在了本所的亲戚家。那个亲戚上了年纪,也没法被征兵,于是担任了地方的消防团团长。他对消防训练投注了很多热情。”

“于是,在当年三月十日的夜晚——”

“我磨磨蹭蹭的,没进入防空洞,只能逃到地面上来。从结果来看,这种行为反倒救了自己一命。”

防空洞——顺联想到电影《当风吹起的时候》。影片中出现了核避难所。

“进入防空洞的人们没能得救吗?”

“事后一看,防空洞里只剩焦黑色的灰烬。那种程度的空袭,根本防不胜防。”

“我听人说,这一带全被炸平了。”

“那个啊,根本没法被称为火灾。小顺,你知道防雨门板是什么吗?”

“挡雨的窗板吧?之前不知道,搬到现在的房子里才知道。”

“对对,就是那个。”

东吾将手掌朝下,手肘与地面保持平行。

“防雨门板就这样边燃烧边在半空飞。暴风猛烈得不像话,大火召唤了狂风。所有的东西都起了火,不光火灾在扩散,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连空气都开始升温,原本没有火星的地方都会突然爆燃。人们也这样被点燃。当时的火灾就是那么惨烈。”

顺试着想象当时的情景,却无论如何办不到。他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电影《末日庞贝》的场景。“东吾先生是怎么生还的?”

“锦糸公园,知道吗?”

“知道。”

位于JR锦糸町站附近的公园,附近有出售美味文字烧的店铺,慎吾带顺去过。

“我跳进公园的池塘,往头上稀里哗啦地浇水,整整待了一夜。”

那个池塘其实没多大,甚至可以说相当狭小。

“很可怕吧。”

东吾用力点头。

“很恐怖,那种恐怖感,堪称空前绝后。我想一直潜在水里,却没有河童那样的本事。头一旦探出水面,外面的空气热到连鼻毛都能烧焦。天空一片赤红。”

东吾咽下一口唾沫。

“再仔细一看,赤红色的并非天空,B29飞得铺天盖地,机身上闪耀着赤红的光芒。”

“轰炸机不应该是银色的吗?”

“地面一片火海,机身反射着火光。真要说的话,就跟周身溅满了鲜血。整整三百四十架B29啊。”

顺再次把目光投向《火炎》。周身浴血的轰炸机群交错飞向疯狂咆哮的火焰。

“四下都在燃烧。我又怕又累,好几次想爬出池塘。就算爬出去也无处可逃,但当时头脑完全不能思考。如果我是孤身一人,肯定被烧死了。”

“东吾先生和别人在一块?”

“和住在附近的人,我们两人待了一夜。”

说到此处,东吾不明缘由地沉默下来,凝视着《火炎》。片刻之后对话继续,但东吾的目光始终看着地面。

“按照现在的话说,那个人是工程师。他主修机械工学,一个月有大半时间在制作武器和弹药的军工厂。对国家而言,这种人是珍贵的人才,所以他的老婆孩子被疏散到乡下,他自己留在了城里。”

东吾甩了甩头。

“我们一起逃命,一起跳进池塘。在我拼命想爬出池塘的时候,是那人拖住了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永远忘不了他。”东吾再度小声说。

“翌日,空袭结束后我爬出池塘一看,尸体堆积如山。周围笼罩着一股烤肉的味道,那个有点儿……”

看着犹豫着没继续说话的东吾,顺开口询问:

“那个有点儿怎么了?”

“有点儿像汉堡肉的味道。因为这个,我到现在都吃不下那玩意。”

片刻的沉默之后,顺继续说:

“所以东吾先生才创作了《火炎》。”

老画家像个孩子般认真点头。

“我一直想把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些东西留住。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行,不过偶然选择了日本画的方式。”

“这样啊……”

“就是这样,这跟才能无关。所以你看,在《火炎》之后,我没画出一幅像样的作品。我本来就是平庸之辈,不过执念比平常人深刻罢了。画完《火炎》,我便依靠这幅画的余韵活到今天。”

“您的这番话很严厉啊。”

除此之外,顺找不出第二句话可说。东吾站起身,微笑着轻抚顺的脑袋。

“扯远了,继续说说达摩。小顺啊,我所画的达摩,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在杀与被杀之间沉默忍受的我们。”

达摩怒目圆睁。之所以会哭泣,也是因为这个吗——顺开始思索。

“即便被杀也不出手,只是一味看着,对吗?”

“没错。或许手脚俱全,就是不愿出手。”

顺站起身后,东吾双手紧握他的手,不停地上下摇动。

“谢谢你来看画,真的非常感谢。还和我聊了这么多,我很开心。”

东吾的眼神很温柔,言语中隐藏着某种心情。不可思议的是,顺能从中感受到某种似乎并未说够的感觉。

“请您继续绘画。”

顺不假思索地说道。

东吾略一踌躇,说了一句仿佛谜语的话:

“有想画的东西,就会画的吧。”

随即,他又露出了遥望远方的目光。

8

离开筱田家,在走回自家的途中,顺才恢复神志。

他没走玄关,而是从后门进去的。正在切菜的花婶吃惊地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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