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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杀人愉快犯

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张静乔 当前章节:1464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5:28

1

被称作“高冈公园予定地”的场所,在都内只有一处。具体地点是葛饰区东北部江户川的河槽用地,正在建设之中。该地刚修建完毕,尚处于禁止进入的状态,但人们很容易跨越栏杆进入。

这一次,媒体的行动很迅速。这种自我显示欲强烈的犯人,当然不可能只寄一封信件便就此沉默。

搜查进程在电视中直播,全东京无数个家庭和职场的电视全都映出手持检土杖、来回走动的搜查员们的身影。直升机下降到不能再下降的低空,造成的狂风足以吹飞现场诸人的帽子。

高冈公园的形状仿造海鸟展翅的造型,中心地带为鸟的身体,翅膀朝南北对称展开。道雄站在整修中途的步道上,负责指挥北翼尖端位置的搜查。他肩头背着UW-10型号的便携式无线电,随时接收南翼和中央地带池塘的搜索状况。

完全想不通——道雄暗忖。在完全搞不清犯人的意图和目标的状况下,一干警察忙来忙去的状况让他又气又羞耻,恨不得随便抓个人,冲着对方怒吼一通。

经过两小时的搜查,南翼的填土堆里发现了缺少了右手和头部、一部分已经化为白骨的女性尸体。

根据其后的验尸鉴定,搜查本部于翌日——十一月十一日周六——发布最新讯息,表明公园中发现的尸体属于被害人A的残余部分。

2

“东吾先生的家门口?!”

“对啊,碎尸的右手被丢在了东吾先生玄关前的屋檐下。”

时间是下午,顺正在厨房帮花婶煮菜,慎吾上气不接下气地飞奔而至。

“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东吾先生给我家打了电话,说警察到他家去了。”

碟子从顺的手中滑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小少爷……”

花婶的脸一僵。

就在此刻,头顶上方传来渐行渐远的直升机轰鸣。直升机朝着筱田家的位置飞去。

“走啦!”顺边叫边飞跑出门。

筱田家的周围拉起了警戒线。车、车、车,到处都是车。其中也有电视台的直播车,附近的人越聚越多,隔着马路对面拉开的警戒线望着筱田家,有人被穿制服的巡警制止,有人相互窃窃私语。

“厉害啊……”

慎吾开始颤抖。

“不行,虽然很想过去,但还是不能靠近。”

“东吾先生呢?他人在哪儿?”

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好不容易靠近了警戒线时,正巧看到从警车上下来、走进筱田家的道雄,只见父亲顶着一张痉挛的脸。

“喂,是你老爸。”慎吾扯着顺的袖子,“拜托他的话是不是能进去?”

“不可能的。”

顺无可奈何地被人潮搓来揉去,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喊声。

“对不起,请让我过去,请让一让!”

顺转头一看,原来是明子。她同样在奋力突破人墙,娇小的身体几乎被揉碎。

“明子小姐!”

喊了好几次,明子才注意到顺。她看上去惊慌失措,眼睛湿漉漉的。

“小顺!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看到新闻就跑来了,我家门口怎么会出现尸体呢?”

明子快要哭了。顺和她一起钻到警戒线边缘,明子对距离最近的巡警喊道:

“我是筱田的……”

女儿——顺及时制止了明子喊出这两个字,并压低声音告诉她,附近站着戴着臂章的电视台记者。

“我是筱田东吾的家人,请让我过去。”

巡警快速打量了明子一眼,将警戒线拉高。明子牵起顺的手。

“这孩子也是我家的人,他也要进去。”

两人钻过警戒线往房门口跑去,后方持续的相机闪光追踪着他们。

屋内万分拥挤,不光有刑警,还有身穿作业服的鉴定科成员。

“爸爸!”明子的声音带着颤抖。

东吾待在挂着《火炎》的房间。他表情严肃地坐在地上,看见明子和顺才站起身来。

“你们来干什么?”

“别说这种话!”

明子飞扑过去,一把抱住东吾的肩膀。

“冷静点儿,一切交给警察处理就行。”

“是东吾先生发现的吗?”

东吾点了点头,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

“是的,害我大吃一惊。然后打了110报警,手却抖个不停。”

明子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父女俩相互搀扶,无意松开对方的手。东吾低声说:

“明子,让你担心了。”

房门没有关闭,可以看见鉴定科的人进入和室。顺瞪大眼睛看着东吾。

“必须侦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尸块。也许什么地方还留下了犯人的痕迹。”

“但……闹得这么大……没法偷偷调查了吧?” 爸爸,真的没什么办法了吗?顺很想大叫。

“当然不可能了。警察也相当费心的——说真的。小顺,不许因为这个跟爸爸吵架。”

屋外传来怒吼,是才贺。

“请给我注意点儿!为什么我们必须忍受这种待遇!”

随后传来其他人轻声劝慰的声音。东吾苦笑着摸了摸顺的头,随即走出房间。

顺也从屋内伸出头。他的目光忽然碰上了快步从玄关处走来的道雄的目光。道雄不由得仰天一叹。

“顺!你怎么在这里?!”

东吾沉稳地劝说:

“令郎是我的朋友。请别担心,他不会干扰任何人。”

随后,东吾对着仍然摆出挥拳姿态的才贺,态度干脆地说道:

“他们保证会对我们提供帮助。特意跑来抛尸的犯人或许还留下了什么线索,就让他们调查。你也不必气成这样。”

“但是,老师!”

“不要再说了,行吗?”

才贺吐出一口气,紧咬嘴唇。

“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

“不好意思。”

才贺转向道雄,克制地说:

“请你们绝对不要触摸《火炎》,请告诉那些进出的刑警务必当心。万一画作遭到损伤就完了。”

道雄表示理解。

“我向您保证。”

搜查都进行得相当彻底。

每个房间的榻榻米都被掀开,警察甚至还钻到了地板下方检查。壁橱全被打开,天花板上方也被彻底搜查了一遍。

静静守在一边的顺发现,相较发现尸块的现场,警察们对屋子内部的搜索更为细致周到。警方果然还是很在意寄给道雄的匿名信。所谓警察,果然要做到事无巨细。

筱田东吾会是犯人吗?

怎么可能?真犯人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才寄出那种信,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才贺端着一张强压火气的脸,始终留意着部分搜查行动。设计并建造了这栋房子的事务所相关人员也被叫到了现场。

东吾和明子待在率先完成搜查的房间里。东吾反复回答刑警们的问话,把早上十点左右在庭院中发现了飘着异味的纸袋的经过说了好几次。

“头天晚上您没注意到任何动静?”

“完全没有。”

“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影或者车辆?”

“都没有。在发现那个纸袋之前,没发现任何可疑状况。”

过了一个小时,东吾显示出疲态,接下去由明子代为回话。顺不由得担心起来。

“能不能出去休息一下?”

“为了准备作品展,你还是不要熬夜工作。”

东吾也在为女儿担心。女儿则摇摇头。

“没关系,我就待在这里。”

她边说边握紧父亲的手。

偷偷向窗外窥视,围观人群并没减少,媒体也在顽强驻守。电视上常见的记者混在人群之中,给人一种奇妙的非现实感。

“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和筱田东吾之间,是否有着某种关联?”

记者用上了十足的力道问道。

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明明案件还没解决呢!顺在心里对自己撒气。

报道仍在继续。

“担任搜查的某位刑警的家庭地址收到了告发筱田氏的匿名信,本事件的搜查本部却隐瞒至今。”

顺哑口无言地张大嘴。匿名信的事终于曝光了。媒体之所以骚动,也是因为这个。

“尽管警方声明,匿名信和寄到警方手中的犯罪声明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但从筱田东吾的住宅发现尸块的现状来看,以上声明可谓搜查本部的一次当众出丑。”

开什么玩笑?尸体的右手才不是在玄关前“被发现”的,而是“被丢弃”在这里才对。

“气死人了。”

顺不假思索地说。

东吾伸手关紧窗户,轻轻一笑。

“别人想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好了。警察很快能调查清楚。”

顺鼓起腮帮点头。

然而,东吾先生看上去真的不生气。“喧哗东吾”的异名跑到哪去了?又或者说,在艺术争论上的直言不讳和眼下的状况是两回事?

两小时,两个半小时,搜索仍在继续。明子看上去越来越疲惫,顺立刻走出房间寻找道雄。

道雄正在最里面的房间,用便携式无线电说着什么。这间屋子的搜查已经结束,地面上铺着房子的设计图。现场的刑警只有道雄一人,顺等到父亲通话完毕,才拉拉他的袖子。

爸爸——刚想这么叫,却临时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在现场还是得叫——

“刑警先生。”

道雄转头,眼光跨过自己的肩膀看见了顺,眉毛跟着一动。

“能不能让东吾先生的女儿到外面去?不会让她走太远,就在后藤会长那里。不能带她去我们家对吧?”

道雄思忖片刻,看了看周围。

“筱田的女儿……可以,找个人送她出去。”

“不行,这样太显眼。要是被媒体追踪就太可怜了。如果能让她出去,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道雄刚发问,面向河川的窗户外面便传来一声口哨声,声音之低,道雄根本没听见。

“来了。”顺对父亲笑了笑,“救星来了。”

一打开窗户,顺便看见了慎吾的大圆脸。

顺和明子一起爬出窗台,登上河堤。筱田家面向河川的这边尚未引起媒体的注意。

明子仍然挂心被留在家里的东吾,但才贺仍然留在那里,她才被说服。

“而且你住在成城的母亲也会担心吧?得赶紧和她联系一下。”

慎吾准备了两辆自行车。明子坐在慎吾那辆车的后面。

“我就料到会走‘偷’无路。”

“谢谢,帮大忙了。”

不过,那应该是走投无路才对。

一行三人静静地从房子的阴暗处溜出,在河堤上方骑车飞驰。“飞吧!”边喊边用力踩踏板时,顺不经意地看了河堤下方的人群一眼,忽然看到一张女性的脸。

不会错的,正是那晚出现在筱田家外面的人。对方一头长发。顺立刻猛刹车,前面的慎吾和明子一起回头。

“怎么了?”

顺挥手表示“你们先走”,随后掉转车头往河堤下方骑去。他绕到人群后方,用手推开人墙拼命向前。就是她,就是这样的长发,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对方穿了白色的外套。

“那个,请问。”

对方朝顺的位置看过来。她的眼中带有一抹怀疑的阴影,随即忽然有了焦点。她也记得我,顺想着,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说道:

“虽然是很久之前的事,但我们在这里见过。我是筱田先生的熟人,你是……”

“很抱歉。”对方用意想不到的温柔口吻说,“我想你认错人了。”

说完她便背对着顺,小鹿般灵敏地混入了人群之中。

“等等,请等一下。”

对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顺拼命在她后面追。走了一段路之后,人墙逐渐不那么紧密了,顺终于追上了对方。

“请等一下,你还记得我对吧?你到底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在筱田先生的家门口转来转去?”

“转来转去?”

对方忽然停下脚步,转回身来。这突如其来的面对面,险些让顺滑倒。

“我才没有转来转去,你认错人了,好烦。”

“我肯定见过你!”

女子面露焦躁,狠狠地跺了一下脚。顺张开双腿稳稳站立,以示对抗。

随后,对方的肩膀却忽然脱力,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小孩动怒,似乎让她感觉很不好意思。

“我们或许真的见过。”她用哄孩子的语调说。

“在哪儿见过呢——大概是马里昂巴德?是去年吧?对,我们确实见过。”

“你说什么?”

顺被不明所以的话搞得一阵困惑,对方则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这样你满意了吧?再见啦。”

说完她便急急忙忙离去。趁顺发呆之余,对方乘上恰巧驶来的出租车扬长而去。出租车经过顺的身边,车内女子的侧脸在顺的眼前一闪而过,那张脸上已经完全没了笑意,再次换回了严肃又不安的表情。

被留在原地的顺无计可施,只得离开。

我在马里昂……马里昂巴德见过她?那又是什么地方?

顺回到后藤家,坐在事务所沙发上的慎吾和明子迎了过来。后藤会长和后藤夫人正在安慰明子。

“怎么了?是在找谁吗?”被这么一问,顺只能笑着搪塞过去。

新闻一直把筱田家的搜索情况直播到最后。这次异常事件的犯人究竟将世人的神经挑拨到了何种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对东吾先生来说,真是一场大灾难。”后藤会长说着,用力耸了耸肩。

慎吾感慨万分地说:

“八木沢家的老爹简直满脸的不幸啊。”

不知是否是附近有警察专用无线电的干扰,电视偶尔会闪屏。尽管如此,人们仍在继续收看着直播。

3

被抛弃在筱田家的右手部分属于在日出汽车修理厂被发现的被害人B。

对于犯人会不会发来类似“哎呀,你们发现了”的反馈,搜查本部有那么几分期待。然而,犯人却以其他形式背叛了警方的期待。

第三封信是在十三日周一送达的。同样的便笺、同样的字迹,以同样的形式书写。

“ZAI ZUO YI CI HU WAI DIAO CHA BA”。

内容只有一行。犯人还随信附上了埼玉县北部丘陵地带的扩大版地图复印件,其中一处用红色的万能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经过调查发现,这是鸿巢市的地图,被打叉的部分是当地一位地主所有的一片小型山丘和杂木林。同样也是外人能够随意进出的地方。

搜索展开的五小时后,一片枯叶覆盖的地面下方发现了缺少头部、右手和左腿膝盖以下部分的腐尸。次日傍晚时分,警方确认了这些尸体部分属于日出汽车修理厂发现的被害人B。

至此,警方搜集了两位被害人的尸体。然而依旧没能查清两人的身份,更找不到关于犯人的明显线索。一时之间,搜查本部既要和媒体机枪扫射般的密集报道作战,又要进行高强度的搜查。

“犯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全体刑警都如此自问。

警方整理了目前已知的事实。

犯人在十月上旬杀害了被害人B,并将其埋在鸿巢市郊外的丘陵地带。接下来在十月中旬杀害被害人A,埋在高冈公园。随后,推断在进入十一月后,又将两具尸体挖出,取下A的头部和右手,以及B的头部、左腿和右手部分,分别丢在“小宇宙东大岛”“日出汽车修理厂”及筱田东吾家。最后,通过书信形式将弃尸地点告知警方。

犯人的所作所为究竟有何目的?对方这么做究竟能有什么好处?

然而,在此期间也有了几点全新的判定。第一,通过解剖发现,两个被害人在被害前均有遭受性暴力的痕迹。两位女性体内残留的精液分别检测出两种血型。至此,犯人至少有两个人的事实变得越发明确。

“这都是可以预想到的情况——总让人感觉‘又是这样’。”

道雄对发牢骚的伊原说。

“这样说也许会被误解,但我还是松了口气。”

伊原定定地注视着道雄。

“松了口气?”

“是啊,至少可以说,犯人不是单纯喜欢杀害女性才动手杀人的。”

伊原缓缓点头。

“真是个讨厌的时代。”

第二,被害人A的胸部和腹部有因压迫而产生的瘀血。从位置来看,应该是犯人骑在被害人身上,将被害人绞杀的。

然而,被害人A的左手肘向外侧扭曲骨折,这也是生前造成的。

“犯人殴打了被害人,以防被害人抵抗。被害人的手腕就在那时被折断……”

“应该是力气相当大的男性吧。”速水说道。道雄摇了摇头。

“你认为杀害两名女性的犯人是同一个人吗?”

“应该没错吧。”

筱田东吾的名字和过热的事件报道并行,每天都在各大媒体中登场。

其中闹得最凶的是综艺类节目,受够了采访攻势的东吾离开自家主宅,寄宿到了才贺在中野的家中。成城的筱田家主宅也大门紧闭。小作品展也决定延期举办。

搜查本部调配人手,向筱田东吾及其关联者们集中搜集线索。道雄和伊原几乎每天都会见到东吾或才贺。

东吾坚强地忍耐着。老画家的配合程度,让人不由想到是否“喧哗东吾”的异名早已成为过去时。

反倒是才贺始终保持着顽固的态度。一旦涉及忽然被强迫裹上隐居生活的东吾,对方几乎都会脱口而出“你们少管闲事”。

“我们会照顾老师的生活。我太太也会帮忙,请你们不必担心。”

事实上,就在道雄等人的可见范围内,才贺的确将东吾的四周围得固若金汤,尽可能地让东吾过上平静的生活。自然,媒体也无法再干扰到东吾。只要平常和东吾有接触的,从画廊的工作人员到美术界各色人等,全被才贺正式通告,让他们别拿这次的事件去烦东吾。

“简直是铜墙铁壁。”伊原露出苦笑。

搜查本部开始在东吾的周边根据两个假说展开调查。

第一,是东吾或者筱田家的相关人员直接参与了该事件。其中也包含围绕筱田家展开的谜之谣言。

东吾、筱田夫人、明子、才贺、才贺之妻昌子、夫妻的独生子英次,警方将这六个人在两名被害人的推断死亡时间左右的行动彻底调查了一遍。他们确认这些人有不在场证明,还采集了六个人的笔迹,与犯罪声明的笔迹进行对比。

第二,犯人对东吾或其关联人保持某种恶意,从而让他们卷入事态当中。事件的背后,或许存在某个深恨东吾的人。

自然,道雄和伊原都以这两个假说为基础,与东吾展开了谈话。东吾的态度则是:

“我也变成嫌犯了啊。”他边说边露出疲态。

你对犯罪声明和其他书信所使用的便笺和信封是否有印象?对字体呢?事件前后有没有在附近发现可疑人等?熟人或亲戚中有没有年轻女性最近行踪不明?有没有接到过无声电话或恶作剧电话?

东吾对所有提问的答复都是“没有”。

“你有没有被什么人恨上?”

东吾用之前回答顺的同一句话回复道:

“这种人太多,根本无从说起。”

“也就是说,您在画坛算是风云人物了?”

对道雄的提问,东吾一笑。

“算是吧。异端者、外人,本不该出现在画坛的家伙。说到画坛,特别是日本画坛,根本就是个不承认创新的领域。并且,我算是个缺乏教育的家伙,只有小学教育程度。某个大学教授称我为‘宾治画家’,当时我发表了水墨画风格的裸体女子画像。”

“当时发生争吵没有?”

老画家颇为得意地点点头。自从警方开始搜索他的房子,生气头一次回到他的脸上。

“我和那人在某个宴会上吵了起来,我把那家伙丢进了装水果宾治的盆子里。那时我只有五十岁左右,身体还相当不错。”

“‘宾治评论家’啊。”

“他的脑袋上沾了菠萝块儿。”

东吾满不在乎地说。

道雄不由得笑出了声。

“总之从那以后,和我过不去的人就变多了。在很多方面招人怨恨。”东吾说着叹了口气,道雄也跟着收敛了笑容。

“您的住处没有对外公开对吗?”

“只要有信送来,打开看看总是人之常情吧。就算知道内容很无聊也会看看。所以一开始就设计成不能收信,也不会有人登门的情况。”

这也是一种处世之道。道雄心想。

“但搞成目前的状况,就算事件解决了,也得搬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托媒体的福,东吾的画室也变得人尽皆知。综艺节目甚至公开了不知从什么渠道获取的房屋平面设计图。

然而东吾只是摇头。

“返回下町的时候我这样想,再也不会从这里搬走了。等警方逮捕了犯人,世人很快会把我忘掉,舆论也会冷却。”

真稳重啊——或者不如说是某种淡漠又茫然自失的模样。道雄不禁有些担心。

“您的身体情况不太好吗?”

“你在问我?”

“是的。”

“没这回事。不过有些疲劳罢了,毕竟被卷入这种事态中。”

说着,东吾像想起什么似的,面向两位刑警问道:

“靠你们手里现有的线索,能抓住杀害两个姑娘的犯人吗?”

道雄和伊原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回答: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东吾注视了道雄片刻,在缩回目光的时候自言自语道:

“很难说吧。最近的警察多数是蠢货,就算抓住犯人也会很快让对方逃掉。”

整个询问阶段,提问主要由道雄负责,伊原在一旁安静地做笔记,并观察东吾。

坐上返回本部的警车后,道雄才问伊原对筱田东吾的看法。

“不是个好对付的老爷子,很会挖苦人。”

伊原边嗤笑边开车。

“但也是个有趣的人。”

“你不觉得他很没精神吗?和他的绰号不沾边。”

“是不是跟艺术有关才和绰号相符?”

道雄并不同意伊原的观点。在他看来,即便和自己的所在领域不沾边,东吾这号人物也是尽可能发表长篇大论的类型。

“说不定是因为对方压根儿不信任警察呢。老爷子可是说‘最近的警察多数是蠢货’。”

伊原如此一说,道雄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很在意他说的话,但不是这一句,而是‘就算抓住犯人也会很快让对方逃掉’到底是什么意思?”

路灯变红,车辆纷纷停下。两位刑警的所在车辆前后与对面的机动车道,全被各式各样的车辆填满。现在已经到了高峰时段。

伊原注视着车流说:

“这样我想到最近××县警察犯下的蠢事。还记得吗?他们驾车追踪强盗,却眼睁睁看着他们逐渐拉开距离逃走。犯人逃跑时开的车比县警的搜查车性能好得多。”

那可是导致媒体对警方形成围殴姿态的重大事件。

“对啊……就是这样……”

道雄用暧昧的方式作答复。东吾的一番话让他特别挂心,那种感觉,类似车辆一闪一灭的车灯。

“……就算这么说,我们若曲解了意思就会搞不清方向。”

听到道雄的咕哝,伊原扭过头来。

“你说什么?”

“没什么。话说,你觉得那人的画怎么样?”

“我倒不觉得他的画有多厉害,只知道一张画的价值比我一整年的收入都要高。”

“你这不叫审美眼光,只是陈述经济观念。”

“是啊。而且有点儿嫉妒。”

伊原坦率地笑了。

4

警方也拜访了筱田夫人和明子,并未获得有价值的线索。

母女俩表示,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招人怨恨的事,身边也没有失踪的女性友人。

根据事件的性质,搜查本部决定在事件相关人等的人际关系范围之外重新调查两名被害人的身份。即便如此,明子还是心力交瘁,本就体弱多病的筱田夫人也再次住院。对于心脏病患者来说,本就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压力。

当得知筱田夫人仍然为东吾挂心,道雄破天荒头一遭在本次事件中有了被拯救的感觉。即便因感情不和而分居,这两个人也还是夫妻。

剩下的是才贺一家人。才贺更是被询问了好几次。不管怎么说,他都对筱田东吾的生活知之甚详。

询问中既有关于东吾的,也有事关才贺自身的。才贺替东吾包办了所有事务,还要代管财产,更因此次事件而严重削减了睡眠时间,不停地奔走。

在位于虎之门的事务所或移动中的车内会见刑警时,才贺通常满脸怒气,也完全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对警察发火,对媒体发火,也对不知身在何处的不知名犯人发火。

被问到知不知道东吾被卷入事态的理由,才贺一味摇头。

“老师的确树敌颇多,但那些人若真的恨老师,也不会采取这种方式。这点我可以肯定。”

才贺在自己的事务所中说出这番话。事务所里有一间专属才贺的独立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擦得晶亮的壁桌。桌子右手边的墙面上,挂着一张东吾描绘的达摩像。

这间房子清扫得很彻底,书架上纤尘不染,地板上找不到一根头发。文件夹归类整齐,所有类型一目了然。

道雄环视室内,发现桌上放着一张才贺的全家福。

在此之前,道雄也接触过把家人照片放在办公桌上的商界人士。受国外的影响,最近会如此做的人似乎有增加的趋势。不知是为了减少因工作繁忙而忽略家庭的罪恶感,还是表示“我是顾家型的男人”,以此博取顾客的好感。

才贺抱着胳膊斜视桌面。

“很多人都在说,这次的事件是憎恨筱田先生的人干的……”

才贺扬起眼光看着道雄和伊原的脸,摇了摇头。

“为此目的就杀害两个无辜的人,反正我不赞同这点。这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

“和筱田老师相处之后,我对美术的世界也有了一定程度的认识。不论是画家还是画廊经营者,只要和美术世界有关联的人,全都对‘美’有着相当的重视。杀害他人,再把开始腐坏的尸体分成一块块还到处乱丢,根本不符合‘美’的意识形态,美术界的人应该做不出来。”

全新的视角给出的解释仿佛给道雄眼前打开了一扇窗。

“和犯人的感觉完全不吻合,是吗?”

“没错。警方对这个事件的犯人是如何设想的?”

道雄斟酌着回答方式,才贺则露出苦笑。

“如果不方便回答,就不必说了。”

“也不是不能回答,而是还没有明确的判断。”

“媒体称犯人为‘杀人愉快犯’。”

如才贺所说,最近耳边常常能听到这个词组。

“是这样没错。但作为警方,我们不能轻率地表示赞成。”

随着敲门声,年轻的女性员工端着咖啡进来。从开门的方式到咖啡杯的摆放,再到行礼的方式无一不标准,堪称无懈可击。

在这个个人事务所中,每个员工的工作态度都如同一面镜子,清楚地映照出老板的个人形象。事务所井然有序的模样让道雄再次确认才贺个性中的一丝不苟。

“我先为多次的无情提问而道歉。东吾先生或您的周围,最近有没有行踪不明的女性?”

“和两个被害人年龄相当的女性,对吧?”

“没错。”

才贺沉思着啜了口咖啡。

“我也说过好多次了……事务所的员工一直是固定的这几个,老师身边也没什么年轻的女性。若真有,可能也是老师女儿的朋友之类的吧,但她们不会到老师的画室去。”

伊原出声询问:

“恕我失礼,筱田先生是否有情人?”

一口咖啡从才贺口中喷出。

“请别开玩笑。也对,老师和夫人长期处于分居状态,你们会如此推测也不奇怪。但他们分居时,老师都年过六旬了。”

“这种事和年龄无关。”

听伊原如此说,才贺抱住自己的头。

“也对。但老师没情人,也没私生子。当然,我也一样。”

随后,才贺露出看着用蹩脚的方式伪造双重账本、企图逃税的经营者时才有的目光,注视着道雄和伊原。

“其实,你们应该把我们的人际关系都打探清楚了。”

伊原开始咳嗽。才贺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要说会出现在老师身边的年轻女性,应该都是画作的模特吧。但老师也有好几年没用模特了。”

话语忽然中断,才贺将目光投向半空。在道雄看来,对方的模样略显夸张。

“对了,模特。有个年轻女孩曾跑来,说希望做模特。”

“什么时候的事?”

才贺站起身,看向贴在墙上的时间表。

“具体时间不记得了,但应该……在九月末。是英次把那女孩带到事务所来的。双方只见过那一次。老师说可以让那女孩试试看——老师没告诉你们吗?”

“没说过。”

“也许他忘了。”

才贺伸手拿起电话。

“我把英次叫来。他应该能详细告诉你们。”

才贺英次长得很像他的母亲。他身形细长,面容温和。只有在他挽起袖管,才能看到晒成褐色的手腕上有一圈戴手表留下的白色痕迹。他爱好运动,喜欢户外活动,这点和父亲相同。

但他却显得无精打采。

他似乎生过一场大病。穿在他身上的毛衣肥大得直晃荡,应该不是刻意设计成那样的款式。

“很抱歉把你喊来,会不会影响学业?”

听道雄如此问,英次露出“可以回答吗”的眼神,偷偷看向父亲。随后才小声回答:“没关系,今天我待在家里。”

“你是法律系的学生?”

才贺替儿子答道:“是的。”

“将来想做法官?”

还是才贺代子回答:“不,他想做律师。对吧?”

英次目光朝下,轻轻点头。

“将来他会和我共同经营事务所。今后律师的经济状况也不一定明朗——啊,不好意思,说正事吧。”

英次坐到父亲的一侧,找了个不用直接面对两名刑警的位置。道雄不得不用似乎在窥视他的方式开始提问。

英次的确将一名希望做模特的女生介绍给了东吾。

“就一个人?”

“对,她叫相沢惠。”

“是你的女朋友?”

“嗯,算是吧。”

“你有相沢小姐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吗?”

英次表示不知道住址,又说出了电话号码。伊原写完笔记,立刻起身。

“请让我借用一下电话。”说着,伊原走出办公室。

道雄继续提问。

“你们在哪里认识的,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把对方介绍给东吾先生的?”

英次胆怯地看着父亲。他比才贺长得高,表现出的态度却宛如幼儿。

“不必战战兢兢的,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才贺严厉地说。

“我和她是在某个集会上认识的。”

集会由“行动妇女团体”主办,于九月二十四日周日在市中心的会馆举行。

“集会上有小组讨论和拍卖活动,她在拍卖会举行时,在舞台上帮忙。据她自己说,她是被雇来的。我们在会场上聊了聊,变得亲近起来,之后约会过几次。”

“最近没再见过她?”

“没有,最后一次见她应该是一个多月前了。现在完全联系不到她,手机也不接,我应该是被甩了。”

道雄心中响起一阵硬物撞击的声音。

“那次集会的主旨是什么?”

英次的喉咙上下动了动,不知怎么回答似的寻找可说的话。于是,才贺接下话来:

“我也拿到了那时分发的宣传册。”

“您也有?”

“是啊。”

才贺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双色印刷的小册子。道雄接过小册子打开一看,只见“预防凶恶犯罪的低龄化,要求为被害者救济制度特别立法”等字样赫然在目。

道雄抬起头,只见才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英次为什么会去参加那次集会?”

“是我劝他去的。东吾先生是集会的协助人,您请看看宣传册后面。”

那里登了一篇名为“万勿践踏宝贵的生命”的短小文章。

作者是筱田东吾。

就在此刻,伊原带着紧绷的目光返回。

“电话不通,因为欠费停机了。我联系了电话局收费科,收费员有前去催缴,但相沢小姐不在家的情况超过了一个月。”

5.

相沢惠独自生活在新宿区若叶町的公寓中。在搜查了她的住所之后,刑警在抽屉中找到了牙医的诊查券。该牙科诊所位于大手町,每年接诊的矫正牙齿患者约有一百名。

调查了相沢惠的诊疗记录后,发现其与被害人B的假牙完全一致。至此,时间已进入了十一月八日,是事件案发后的第十四天。

在相沢惠的父母确认尸体、确定其中一名被害人的身份之后,事件开始急速启动。

首先,搜查本部将参加同一集会的全体女性的情况彻底摸查了一遍。很快,便发现集会当日与相沢惠一起被雇来打工的、名叫浮田聪子的女性行踪不明。浮田聪子老家的亲人也开始担心始终联络不上的聪子。

无论年龄、身高、体重、其他身体特征以及血型,浮田聪子的特征都与本案的被害人A一致。浮田聪子最后一次被人看到的日期是十月十六日前后,这也和被害人A的推断死亡时间相符。浮田聪子独居,靠打零工维生,做过礼仪小姐,也在俱乐部工作过。

十一月二十三日是劳动感谢日,各大报纸的社会版块都出现了碎尸案的两名被害人身份的明确报道。铺天盖地的报道又引来了案件调查的最新进展。

在得知惠和聪子在妇女团体打过工的情况,日出汽车修理厂的老板拜访了城东警署的本部。对方的额头上依然沾着机油,穿着工作服直接赶来。

“我给那个集会捐过钱。在我这里办公的女孩子拿了宣传单回来,我读了下内容,感觉不错。”

那次集会的诉求是:希望修改少年法,面对杀人、强盗、诱拐、强奸等重大刑事犯罪,十五岁以上的未成年应与成年人判刑相同。

集会后半场的拍卖会,主旨是为今年春天被暴走族少年刺杀的上班族家属筹集善款。

“上面的人决定的法律条文什么的,太复杂了我搞不懂。但最近的小鬼们似乎很明白,自己尚未成年,法律治不了他们的罪,所以什么坏事都敢做,被杀的上班族太惨了。”

“您捐了多少?”

“五万。反正存起来也会被税务局拿走,不如捐掉。在我这儿工作的女孩参加了集会,回来后得意地说,我家的公司名称和捐赠金额在会场的‘捐赠者名单’中张贴出来了。”

搜查本部的氛围随之一紧。

自从搜查伊始,案件始终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如今又让警方看到了另一条关联线索。

集会的宣传册上印了好几个广告。其中有一家名为“极东不动产”的公司,该社出售的最新公寓楼正是“小宇宙东大岛”。

并且,闻名于国际的画家筱田东吾还在宣传册上发表了“轻易剥夺他人性命之人不可原谅”的诉求。

掩埋两具尸体的地点分别是高冈公园和鸿巢市郊外的丘陵地带。以上地点并非碎尸被刻意抛弃的地点。并且,刻意选择抛尸的三个地点有一个共通点。

那场集会就是关键。

不知名的犯人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似的,上述情况一经报道,相同字体的匿名信立刻飞到了搜查本部。

“NI MEN ZHONG YU NONG MING BAI LE

“GONG XI GE WEI JING CHA

“WO MEN CAI BU HUI BEI NI MEN DAI ZHU

“ZAI JIAN”

6

“吹牛的捐款人、投放广告的,以及筱田东吾都是名人。犯人以集会为目标,瞄准那些身在集会现场却不赞成集会的主张、单纯只是被雇来打工的——换言之就是外部人员的年轻女性,将被害人碎尸后抛弃。这样一想,犯人的肖像就逐渐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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