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添警部的眼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位刑警的脸,说道。
搜查会议不再是毫无头绪的瞎忙。
“也就是说,本次案件可看作一种警告,或许是报复杀人——对待开展旨在改正少年法的集会、对这种行为进行援助并表示赞同的人们的一种敌对行为。”川添警部仿佛被看不见的人扭住了脸,表情开始歪斜:“虽然不是从匿名信上写的‘我们’来判断,但犯人应该不止一人。从被害人尸体的样子也能看出。”
道雄和速水并排坐在一起。在道雄专注于筱田东吾相关搜查的这段时间,速水一直围着负责查找便笺纸和信封流通路线的班组转,两人也有好久没碰头了。
“你身上是不是沾了纸张的味道?”道雄说着拍了拍速水的肩膀,对方用和之前相同的方式弱弱地猛眨眼。
换作平常,川添警部一定会精神百倍地训斥手下,但如今却连隐藏自己灰暗脸色的想法都没有。他在黑板前来回踱步,抱紧的双臂垂到腰的位置。
“问题在于,犯人究竟是如何接近两位女被害人的。大家必须集中搜查,务必找出犯人和被害人之间的连接点。一定有人还记得她们——还活着的她们。”
本地的一位刑警举手发问:
“为什么犯人没在杀害被害人之后立刻分尸,而是在掩埋一个多月之后才重新挖出,并且抛尸?”
道雄小声询问速水:“你怎么看?”
速水悄声回答:
“会不会在等待杀人的痕迹消失?”
久保田起立,说出了和速水的判断差不多的话,并且还说:
“或许说,犯人只能在可能被其他人目睹与被害人在一起的条件下,才能够接触到被害人。这跟随机杀人不同,只要被害人的目标集中在那场集会上,犯人就不得不小心。”
“嗯……”
“既然如此,若杀人后立刻分尸,一旦警方查明被害人身份,可能有人立刻会想起犯人和被害人在一起的场景,可能还会记得犯人们的长相和特征。这样做太危险了。而一旦过去一个月,目击者的记忆也会变得淡薄。目击者本来就没留意他们的样子,能够提供正确证言的人就更少了。”
“那为什么损坏被害人的脸?”
“应该还是为了拖延被害人身份被查明的时间吧。”
道雄再次低声向速水说道:
“你赞同吗?”
“我认为久保田刑警说得没错。目击者的记忆很容易变模糊。尽管搜查本部已经把事件发生后的时间缩短到了五十天之内,但过去了这么久,就算动员再多的警力,能够打听到的线索还是不值得期待。”
“你合格了,想法不错。”
“我也这么认为。”川添警部答道,“正因如此,今后的搜查将相当困难。”
这次轮到速水压低嗓子向道雄问话:
“八木沢先生有不同意见吗?”
“不,并不是这样的。”
“但是……”
“只不过,如果这个假说成立,就会给人一种犯人的头脑好到不行的固定印象。”
在确定了以集会的出席人员为中心寻找目击证人、逐一调查两位女性被害人的行动方针之后,会议宣告结束。
道雄走向川添警部。
“很抱歉,但能允许我朝别的方面调查吗?”
警部抬了抬眉毛。
“朝哪方面?”
“我想再深入调查一下被害人——特别是相沢惠与筱田东吾、才贺英次之间的关联。不管怎么说,这都跟调查相沢惠的行动相关。此外,寄到我家的匿名信还没有头绪。”
警部仅停顿了片刻,便允许了。
“你想带谁一起行动?”
“我去。”道雄身后冒出速水的声音。
7
事件取得了大幅进展,东吾也开始隐居,顺变得无事可做。
当然,顺仍然没把这次的事件放下。他仍然关注报纸和新闻,心头牵挂不已。寄给八木沢道雄刑警的匿名信的事也被公开——报道中以“Y搜查员”代替真名,但同时又写了“住在同一地区”来形容,这样一来,本地的居民立刻就能看懂——短时间内,周围的同学和邻居们变得好吵。
气氛也向不好的方向转变。只有住在邻近的居民得知道雄的真实身份,附近的空气中也混入了诸如“难道说”和“说不定是……”的感觉。令人不快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就像大风季节中被吹得乱响的电话线。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花婶。她每天操持家务,两天给道雄送一次换洗衣物。
在得知真相之后,花婶的家人也会很担心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没问题的,您不必继续留下过夜了。”顺如此拜托花婶,对方却置若罔闻。
“这可不行。万一发生了什么状况,我在和不在的结局可能会差好远。”
最终,花婶的家人被说服了。但作为交换条件,每天晚上都会有一通“我奶奶在吗”的电话打来八木沢家。
“是您的孙子吧?”
“是啊,已经读小学了。”
“真可爱,我也好想有个兄弟。”
临近十一月末尾,风越吹越冷。到了周日,顺和花婶给窗户的缝隙糊上纸,预防冷风溜进屋子。
正当顺在二楼处理自己房间的窗户,花婶的喊声从楼下传来。
“小少爷,有客人。”
顺下楼一看,只见裹着外套站在寒风中的人,正是幸惠。
幸惠带来了亲手做的松糕。花婶送上了热腾腾的咖啡,随即贴心地出门购物。
“本来是想早点儿来的。”
幸惠用手掌包住咖啡杯,如此说道。
顺每个月和母亲相聚一天,通常都是在外面。而幸惠之所以等不及相见的日子直接跑来八木沢家,应该是听说了事件的相关消息。
“你还好吗?”
“嗯。”
“房子不错。”幸惠来回打量起客厅。
幸惠似乎瘦了一些,从前留到肩膀的头发剪成了短发。是不是她再婚对象喜欢的发型呢——顺如此一想,又对自己产生了厌恶的情绪。
顺知道母亲再婚对象的名字——大原义男。但在他心中,从未把对方当成“母亲的丈夫”。
“你怎么了?”
“没怎么。”顺笑着看向母亲,“妈妈和大原先生怎么样?是不是有很多小宝宝出生?”
幸惠的再婚对象是产科医生,在东京都内经营着一家四十张床位的医院。他和幸惠是高中同学。
幸惠微微一笑。
“生了好多宝宝哦。全都是健康的宝宝,和你小时候一样。”
沉默在房间中流窜。
与幸惠、大原相见的时候,顺一直不知该说什么。
他既不感到生气,也没有怨恨他们。至少现在如此。
倒不如说,顺很想对他们说一声“对不起”。母亲和大原都很想把顺带在自己身边,顺曾经想过,如果一个人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该有多好。
“妈妈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次事件的报道。犯人把匿名信寄到这里来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
“当然知道,看到町名就明白了。妈妈差点儿吓死。”
顺刻意露出开朗的笑容。
“还不能确定那是犯人写的。这附近有巡逻警,家里还有花婶。”
“你说的花婶,就是那个女佣?”
“嗯,她人很好。”
幸惠垂下目光。
“她能比妈妈更好地照顾你,是吗?”
别用这种方式说话好吗……顺在内心悄声说。别问我这种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啊。
顺拼命思索了一番,如此说:
“花婶这么说过,就算分开生活,妈妈也永远是妈妈。”
顺双手托腮使劲微笑,幸惠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
“用别人跟妈妈作比较,根本毫无意义。”
幸惠松了一口气。
“其实,妈妈是来接你的。”
“来接我?”
“是啊,在事件解决之前,到妈妈家去住吧。反正你爸爸这段时间也不在家。”
哎呀,好头疼。
这个问题也好难回答。作为当事人,顺很想留在这里,将事件关注到底。但不管怎么解释,幸惠也不会接受儿子的想法吧。
母亲肯定还会这样说——你还是不肯原谅妈妈,不肯跟妈妈一起生活吗?妈妈很担心你,你却无法理解妈妈的心情。
顺还在拼命思索,却来不及了。
“你不想和妈妈一起生活了吗?”
幸惠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个,妈妈……”
“就算一直被扔在家里不管,你还是觉得跟着爸爸比较好?因为他不会背叛你?”
“我从没这么想过。”
“妈妈也是很努力的啊。”
顺不由得脱口而出:“妈妈,我参加了这次事件的搜查。”
幸惠脸色一沉。
“你撒谎。”
“是真的。我跟筱田东吾是朋友。所以我要待在这里。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如果不是这样,一感到害怕或者觉得辛苦,我肯定会立刻跑到妈妈家去的。”
幸惠沉默下来。屋外冷风的呼啸声悄悄地潜入安静的房子中。
“你保证?”
“我保证。”
然而,顺还是不敢确信,幸惠是否真的相信了他的话。
花婶过了好久才回到家中,却两手空空。率先开口的是顺。
“我都不知道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和的。”
两人的对话发生在晚餐后,地点是开启的电视前。花婶用遥控器关上了电视。
“谁都不肯好好回答我。这不是很怪吗?明明我才是当事人啊。”
花婶开始微笑。
“所有的大人啊,都会尽量避免让孩子为自己担心。”
“但孩子还是会担心啊。我又不傻,不跟我好好解释清楚我怎么会懂。”
“小少爷说得对。但大人通常不会这么想。”
餐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但花婶仍在不停地擦拭桌面。她边擦桌子边寻找合适的话继续说:
“老爷的工作,搞得小少爷您的母亲身心疲累。她劳心又劳神,照顾家庭可是很困难的工作。”
顺稍稍叹了口气,选择和盘托出。
“小的时候,妈妈曾抱着我想寻死。”
那时道雄刚被分配到搜查课,顺只有五岁。
“妈妈带我吃了好多好吃的,买了好多东西,在游乐场玩了整整一天。一直到很晚都没打算回家,我们好像是坐在……公园里吧。一直坐到巡逻警发现了我们,把我们送回家为止。当时我什么都不懂,但爸妈离婚的时候,妈妈把这些告诉我,我立刻懂了。她想带着我一起死。”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不该说出来的……正当顺开始后悔,花婶却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小少爷有没有想过,我的说话方式为什么会有时代感?”
关于这点,顺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您之前工作的地方,是不是对说话方式很讲究?”
花婶莞尔一笑。
“对,正是如此。对方是华族家庭,相当显赫。我十三岁那年开始为那家服务。”
“那么小就开始工作了?”
根本还是个孩子啊。
“是啊,当时的时代就是如此。在我的家庭里,所有的孩子一读完小学就必须出门工作。”
花婶在那个家族工作了五年,在十八岁时通过相亲结婚。然而,丈夫很快被军队召集,随即战死。
“花婶的丈夫也死于战争……”
记录在历史课本上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感觉上和大化年间(645—650年,译者注)的革新差不多遥远。然而对于每一个当事人来说,似乎就是昨天发生的事。
“丈夫战死之后,战争也很快结束了。我抱着孩子,必须靠自己生存下去。万幸的是,战后的复兴以惊人的速度展开,我又找到了工作,重新开始做女佣。新东家是战争暴发户——就是靠战争发迹的人家。所以我必须谨言慎行,虽然这种感觉并不好。”
花婶“扑哧”一笑。
“情况就是这样的。小少爷啊。在那户人家与我一起工作的年长女佣曾经教导我,‘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态度就是自身的武器’。”
“武器?”
“没错,在世间生活所使用的武器。于是,我便将说话方式当成了武器。以语言为武装,我成了女佣。这样一想,我一直很快乐的。”
顺仔细回味着花婶的这番话。
“但是啊,花婶。”
“什么?”
“您现在也全副武装吗?在我家的花婶,其实不是花婶本来的样子?”
在顺想来,这样真的很悲哀。然而,花婶却笑嘻嘻地直摇头。
“不,现在和当时不同。现在只是习惯成自然。经过了五十年,这些习惯已经深入骨髓。”
“小少爷——”花婶边说边探出身子,“花婶我想说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武装。而每个人用来武装自身的东西各有不同。有人身着铠甲,有人怀抱铁炮,也有人赤手空拳。并且,根据武装方式的不同,每个人所走的路也不尽相同。”
花婶的声音好温柔。
“老爷身穿坚硬的铠甲,因此他选择了需要翻山越岭才能行走的道路。而夫人——小少爷的母亲能够防身的东西,大概只有一把小刀吧。花婶是这么认为的。正因如此,夫人跟随在老爷身后行走,有朝一日必定会放弃。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既非因为老爷是坏人,也并非因为夫人有错。当然,更不是小少爷的错。这种情况叫‘缘分已尽’。虽然很可悲,但有时却不可避免。”
顺感到自己心中某种坚硬的疑问开始迅速消融。
“妈妈选择跟大原先生结婚,是选择了比较容易行走的道路吗?”
“花婶是这么认为的。对方是产科医生吧?那可是哺育生命的工作。”
那里有好多的小婴儿。
“再仔细想想,老爷做的是守护生命的工作。尽管形式不同,但两人的心境应该是相同的。只要解除武装,老爷和夫人的内心其实就是相同的。然而,两人的心却不相匹配。多花点儿时间就能清楚看明白这点了。”
当晚,顺短暂地失眠了。花婶的一番话始终在心间回荡。终于陷入睡眠之中时,顺稍稍地哭泣了片刻。自从父母离婚,这是他第一次落泪。
然后,他梦到自己穿上了厚重的铠甲。
8
翌日。
前夜的睡眠不足,导致顺无法专心听课。放学后,顺向慎吾借了课堂笔记。
“我去复印一下,晚上还给你。”
距离八木沢家步行约五分钟的地方有一家便利店。复印费用为每张纸九日元。
顺穿过自动门进入店内。复印机正空着。顺对店员说了声“我要用复印机”,随即打开机器盖子。
复印机内放着一张纸。
哎呀呀,偶尔也会发生这种状况。有人在拿了复印件后,把原件忘在了机器里。
顺拿起那张纸,随意地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有大大的文字。
随即,顺当场僵立。
就是那个字体。匿名信上写的是“XIAO TIAN DONG WU SHI SHA REN FAN”。
纸上的文字简单明了。
“看到这封信的人,必须十天之内在十个复印机内留下复印件。否则会招来不幸。”
这是连锁信。顺立刻撒腿狂奔。
他的运气不错,到达警署时道雄和速水都在。在听取了顺口齿不清的说明之后,两名刑警都变了脸色。
“我想起来了……对对,就是这个。”速水说着,露出恨不得吞了那张复印用纸的神情。
好不容易平息了喘气,顺被劝说坐了下来。其他刑警也集中起来。速水喘着粗气说:
“我有个朋友是补习班的老师。他给我看过这个。最近的小孩都热衷于玩这个,所以我对字体有印象。”
“连锁信到底是什么东西?”
川添警部从饮水机里给顺倒了一杯冷水,递给顺的时候发问。
“最好的例子是,‘这是一封不幸的信’,必须抄写……”
“把同一封信寄给十三个人。我家的小孩为此也骚动过一阵。”
道雄扭着脖子:“但这个不是手写信。”
只是一张A4纸。
速水说明道:
“这个好像是叫‘复印口述’,利用复印机而非邮政就能传播。起源地是美国,在复印机里留下略带恐吓语句的纸张,最近在东京的中小学生中,变成了‘不幸的信’的玩法。”
“这么说,犯人们利用这个作字体范本?”
“我是这么认为的。”
刻意改变字迹以隐藏自己的本来字体,比想象中来得困难。只要寻找,必然能从某处找出破绽。犯人恐怕是想到了这点,才利用其他模板写了匿名信。
“犯人头脑不错。”
“这个能当作线索吗?”顺问道,“说不定能够向犯人稍微靠拢一点儿。”
“至少可以说,犯人是出入过便利店的人。”
这说得好像要抓住云朵似的那么不现实。
“应该是年轻人吧。”
另一头的刑警插话道。
“能够想到利用这种东西,犯人应该相当年轻。”
警部将目光转向速水。
“这种恶作剧游戏很流行吗?”
“这个……我也只是听朋友说过,不清楚正确的范围。至少应该是被媒体留意到的范围吧,如果是犯罪声明引发骚动时才开始流行的……”
顺摇了摇头。
“媒体都太慢了。”
“咦?”
“媒体的反应一直很慢,特别在留意这种新闻方面。”
川添警部兴致盎然地探出身子,道雄将手放在顺的头上。顺继续说道:
“媒体一直很迟钝。《海螺小姐》全家死亡的传闻、《哆啦A梦》最后一话的谣言、人面犬骚动,电视节目开始讨论的时候,我们已经全都听烦了。”
“你给翻译一下。”警部又看向速水。
“全部都是流行一时的传闻。都跟案件无关,请全部忘掉。”
速水迅速回话后,用炯炯的目光看向顺。
“顺,你的周围又是什么状况?‘复印口述’的游戏流行吗?”
顺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到这个呢。”
“很流行对吧?”
“我是第一次见到实物,但听说了不少传闻。只要问问周围的同学,应该不难找出做过这种事的人。而现在,这张纸出现在了我们搜查范围内的便利店。”
顺来回看着周围刑警们的脸。
“只要仔细调查,也许能找到往我家寄匿名信的人对吧?对方也知道我爸爸是刑警,应该是住在我家附近的人。爸爸,可以吗?”
在顺的头顶上方,警部、道雄和速水正交换彼此的目光。
9
与此同时。
伊原和久保田正夹在新宿的人流之中,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他们刚结束与主办那场集会的团体干部——某公司的社长夫人——的会面,在了解了集会当日的情况之后,正在归途之中。
社长夫人气势汹汹地好一通诉说,却没提供什么促使搜查取得进展的线索。当天所有人都忙得晕头转向,没有特别留意过打工女孩的情况。
“她是‘绝对不可原谅’类型的女性啊。”
伊原边转动放松僵硬的肩膀边说。
“之所以会陷入少年法不可自拔,只因为现在找不到其他‘绝对不可原谅’的东西了。我跟你打赌,万一她老公出轨,市民运动之类的东西她转眼就会丢到脑后。”
久保田露出罕见的疲惫姿态,步履沉重。
“虽然我对喜好社交的女性感兴趣,但对那种人很头疼。该怎么说呢,她会参加集会,全凭一腔喜好。”
“欲求不满嘛。算是喜欢出风头的类型。说来奇妙,抱有某种真实目的的活动团体中一定会混入那种类型的人,拼命宣传自己有多么伟大——喂,看那边。”
伊原停下脚步,保持双手揣在口袋里的姿态,用下巴向右边一点。
光线暗淡的胡同那头的建筑前,聚集着一群身着五光十色服装的年轻人。若道雄在场,肯定会说这群年轻人就跟在日出汽车修理厂碰到的“蠢儿子”感觉差不多。那些少女十五岁上下,却化着惊人的浓妆,裙摆短到几乎能被人错看成贴身内衣,衣服下端露出雪白的肌肤。
伊原有个与这些少女年龄相仿的女儿,因此他看了一眼建筑前的看板,立刻便知道这群年轻人正在等待Live的开演。
“真是自我主张的年代啊。”
伊原暗中自语。
“我的女儿也会那样。一开始很让我吃惊,但那也算是健全。那些带有无法通过这种外表散发出来的气质的年轻人,才会有问题。”
身穿复古式吊带袜的少女正在吞云吐雾。
“本次事件的犯人也正通过异常的方式,宣告自己的主张。也许,杀人在对方看来根本就不是杀人。”
“这种类型的人也变多了。”
说着说着,久保田打了个大喷嚏。伊原催促他继续往前走。光是看着那群年轻人的清凉穿着,自己好像都要感冒了。
“对于那种人来说,在安全的距离之外和一群呆瓜警察保持文字沟通,也算是一种自我满足的方式吧。为了逮捕那种人,警方却要赤手空拳、磨穿鞋底地到处走。”
“伊原,你没事吧?”
久保田投来担忧的目光。伊原闭上双眼,搓了搓前额。
“抱歉。”
他边说边轻叩久保田的肩膀。
“今晚直接回家吧,报告交给我来做。最近你都没怎么回家吧?”
久保田家位于高圆寺。这位隶属第七班的最年轻的刑警刚刚新婚三个月。
“今晚我可是听够了牢骚。听过妇女团体的干部的教诲之后,你回去可得对太太温柔一些。”
“伊原有什么计划?”
“打一通电话,然后返回警署。回去吧,别人好言相劝的时候就要听话。”
告别了久保田,伊原短暂思索了片刻,随即转身离开地铁站。
此地距离相沢惠居住的若叶町公寓不算太远。还是去看看吧——伊原如此想。
相沢惠的尸体已由双亲领回,对方表示在真凶被捕之前不会举办正式的葬礼。她的公寓也继续维持原状。
每当感觉搜查进入了死胡同,或倍感疲劳的时候,便想想受害人,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这是伊原的行事风格。八木沢道雄和伊原属于同一类型,或许正因如此,他们两人才合得来。
然而,这种热心也是一种灾难,让道雄的妻子离他而去。当他们两人决定离婚的消息传来,伊原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自己置身事外。
想到道雄,他不由得又想到对方偏离搜查的主路线的问题。
八木,你到底想要确认些什么,还是说,只是单纯的直觉?
相沢惠居住的公寓名为“五月庄”,建筑相当寒酸,看着就让人不由得同情相沢惠。露出混凝土墙面的走廊淌着水,还有一股老鼠的味道。
然而,站在这栋破旧公寓之前,却能眺望新宿副中心地区的高层建筑群。在充满冬季感觉的澄清夜风中,那端的建筑群呈现出梦幻般的美丽光辉。
相沢惠究竟站在此处,怀抱怎样的梦想?脏污的老旧公寓和象征富裕繁荣的高层建筑,隔开两者的绝非距离,相沢惠明白这点吗——伊原如此思忖。
惠的房间位于二楼西侧。
大约有三十分钟,伊原一直待在黑暗的环境中发呆。这间屋子中应该再也找不出新的发现了,但伊原看到墙上的挂历,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日期下面用圆圆的文字写着“回老家”,还是会感觉胸口发痛。
走出惠的房间,伊原恢复了些许精力。
走下楼梯,来到公寓外狭窄的道路上,只见居住在附近的两个家庭主妇正站着聊天。
“……我想那应该是刑警。”其中一句话让伊原精神一振。
“那人在哭,我从窗口看见了。”
“这个嘛……”
“那人反复说着‘我一定会为你报仇,请原谅我’。”
“男儿有泪不轻弹,警察的责任还真是沉重。”
伊原靠近两位主妇,边打招呼边掏出警察手册,并慎重开口:
“很抱歉,请问你们看见那个人的脸了吗?”
两名主妇相互谦让了一番,随后较为年长的那位回答道:
“脸是没看到,但从年龄来看,应该和你差不多。”
“衣服呢,是西装吗?”
“是啊,全黑的。”
会不会是本部的某人——伊原心想。
“只有他一个人?”
“是啊,就他一人。”
“有没有其他什么特征?譬如白发、胡须之类的。”
主妇叹了口气。
“我才看了一眼而已。”
“这样啊。”
“不过,体形很结实,跟你差不多。”
第七班的全体刑警都是这个体形。
两名主妇露出询问的神色,伊原忙露出笑容道谢。
返回地铁站的路上,伊原一个劲地在想那人究竟是谁,到底谁会跑来这里。
“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边流泪边说出这番话的,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