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看你们搬家，我还想着过来搭把手呢……你们家孩子看起来不小了啊，还在上学吗？”
我就是随便问问，没想到说完之后，她看起来特别不高兴。
“我的儿子和女儿都在养病，请不要管别人家的事情！”
她气势汹汹的样子，比德国牧羊犬叫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狗看起来很想要人逗它玩，但是北川妈妈发火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就赶紧逃走了。
那次之后，即使偶然在路上碰到，我们也都装作互不认识。不管什么时候看到她，她打扮得都很花里胡哨，看起来挺轻浮的。我估计她干的是那种每天玩玩就把钱给挣了的工作。从一开始，她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吧。
那个生病的女儿，我之后也一直没见过。至于她的儿子，我倒是在天快黑了的时候见过他带狗出来遛过弯。应该是为了避人耳目吧，每次看他都是把帽子扣得很深，还戴着大墨镜，看起来像是有二十多岁了。我很好奇他平时到底在干些什么，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妈妈在附近的商店买过东西。
啊，想起来了，我有一次进到过他们的院子里。
那是他们搬来这里又过了两三周之后的事情吧？有一个本来是他们家签收的包裹，按了好多次门铃，他们家里没有人答应，邮递员就把包裹寄放到我这里来了。我觉得他们家里不应该没人啊。即使她不在家，她的儿子和女儿也应该在家里。我记得是一箱水果吧？这么大一箱水果，我下班回到家之后，又扛着给他们送了过去。
我按了门铃之后，北川妈妈出来了。她先是瞪着我，知道我拿着他们家的箱子，就把门打开了。我说“箱子有点儿重，我帮你们搬到屋子门口吧”，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声“那就拜托了”。
我刚把脚踏进院子里，那只德国牧羊犬就扑了过来。我虽然喜欢狗，但是当时两只手正抱着纸箱，一只大型犬就这样扑过来，我是真的招架不住。院子里灌木丛生，我不由得一个踉跄。结果，毛衣的左袖挂在了树枝上，弄了半天也出不来。
想要把箱子放下，但是小树枝太多，我根本动弹不得。狗还是一个劲儿地在那边叫个不停。我是出于好心帮她拿进来的，她明明可以过来帮我一下啊。但是，那个女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喊她帮我拿个能剪断树枝的东西过来，她这才在院子里跑了几步，拿着看起来像是厨房剪刀的一样东西。只要是个能剪的工具就行，谁知道她拿来的竟是一个非常难用的剪子，连手指头都塞不进去。
我想，她家里有个这么大的院子，总会有把园艺用的剪刀吧。但是仔细一看，院子里的草和树都是胡乱长着的。明明有三个大活人在，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打理院子，简直令人不敢相信啊。
即使是这样，我最后还是把纸箱子放在了她家屋子的门口。她却连个鞠躬都没有，只是张嘴说了一声“辛苦了”，就把我赶走了。我出去之后，她“咣”的一声，用力地把院门关上了。这完全是把我当成可疑的人了啊。我也不是希望他们给我什么谢礼，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大家一般不是都会打开箱子，拿出一两样东西给对方的吗？
我在放下箱子的时候，碰巧往门里瞥了一眼。只见还没有打开的搬家用的纸箱子，堆满了整个走廊，像座小山一样，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样子。他们是真的打算在这里住下吗？我觉得很可疑。
我妈妈从邮递员那里听说，北川家还给邮局打了投诉电话，说：“我本人不在家，你们就把我的东西交到隔壁人家去，是什么意思？”她把邮局的工作人员狠狠地数落了一顿。那个邮递员明明是个很好的人。唉，真是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么蛮不讲理的女人。
嗯，隔壁每天晚上都有车出去，是真的。因为要上国道的话，必须从我家前面的这条马路经过。他们开的车就是搬家那天开过来的白色小货车。开车的人吗？我每次都是看到北川妈妈在开的。副驾驶位子上坐的好像是她的儿子。因为虽然离得远，我还是能看到他戴着帽子和墨镜，每次他都是这个打扮出门的。至于她的女儿……我就不知道了。
没有，我一次都没看到过她儿子开车。保险公司的人也问我来着，难道有传言说是她儿子在开车吗？
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出去，可能真的有什么事情吧。我才不关心他们去什么地方呢。所以，听说他们从西沼井港的码头开车掉进海里的时候，我真的是吓了一跳。他们为什么大晚上的要去那种地方啊？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我也被问过“他们有没有可能是自杀”。我只是碰巧住在他们隔壁，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啊？他们那么有钱，又有的玩，寻死的理由一定不简单吧？
嗯，那只狗是死了。我感觉那个女人应该很讨厌狗吧。每次从他们家门前路过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一眼。大约是事故发生的四五天之前吧，那只狗就不见了踪影。我果然还是挺在意它的……
我最后看见那只狗的时候，它精神头还挺好的。到底是因为什么它才死了的啊？这附近再也没有养德国牧羊犬的人家了。真是可惜啊，那么好的一条狗。
不，那个女人才不是见自己养的狗死了会伤心的人。
什么，她儿子吗？她儿子倒是总出来遛狗，看起来很是疼爱那只狗。但是，狗死了之后自己也去寻死的人，应该没有吧。
比起这个，她儿子从以前开始就有抑郁症吧？“家里蹲”那么多年，带狗出来散步的时候，也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看起来整个人都很阴暗，让人不敢接近。
事故发生之后，我没有见过他们母子二人。这是当然的吧！保险公司的人也问我来着。要是看见他们了，我肯定早就去报警了啊。
但是啊……不对，果然是哪里有问题吧。不，不是，什么事都没有。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真是讨厌啊，事故发生的那天晚上。半夜两点刚过，我正好醒来去上厕所。突然，我听到我家的小狗叫了起来。我从厕所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发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的身影，从我家前面的路穿过，向着北川家的方向去了。我看到的只有这些。
为什么我知道那是个男的？虽然晚上的街灯很暗，但是那个人的帽子和衣服都是男士款型。而且，这个地方白天就不怎么有人会来，到了晚上，怎么可能会有个女的一人骑自行车过来呢？而且三更半夜的，还戴着墨镜……
不是，是因为那个。确实，我当时也觉得半夜看到的那个人是隔壁家的儿子。但是，不是第二天早上就听说了吗？他和他妈妈一起掉进海里淹死了。而且，我也没见过他平时骑过自行车，所以我才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
啊？我家院子里的山地自行车？你说什么呢！那个是我的。我自己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已经买了好多年了。在哪买的？我实在是不记得了。
你这个混蛋！来见我之前，你就偷偷调查过我家院子了吧？
那辆自行车是前年九月发售的车型吧？隔壁他们家买的正好就是这款吗？我怎么可能知道啊，这种事情！比起这个，你小子非法入侵我家，就不怕我去告你吗？！
“想去告的话就去试试吧”……哼！说得好像你是警察一样。啊……莫非……榊原先生，你真的是刑警？
啊，您以前当过刑警？真的假的？
哎哟，您可饶了我吧，我真的没有恶意。我是觉得既然他们已经不要了，扔了又怪可惜的，就……真是对不起！
我全都招！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真的，您放过我吧！拜托您了，榊原先生！
那辆山地自行车，是被扔在隔壁院子里的。
不，我说的是真的！真没骗您！事故发生之后，隔壁就只有北川女儿一个人住在那里了。那个女孩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好像是脑子有问题。市政府的人说，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就带着她去收养中心了。
而且，隔壁的院子在被拆掉之前，一直是大门紧闭的，没有人进去过。我看那辆山地车在外面被雨淋得都有些生锈了，觉得实在太浪费了。于是，我翻进了隔壁院子，把自行车搬到我这边来了……当然，我之后是想再还回去的。
嗯，真的是不好意思，我居然干了这种事情。
榊原先生，真的是这样的！拜托您了！您就当作没看见吧！
那个女孩被带去收养所之后，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那天，我突然想进去看看，就拉开大门进去了。不，我可没有那里的钥匙。那个大门的锁，几十年都没换过，很轻松地就能打开了。
不，不是的！我怎么可能有盗窃的前科呢……真的没有。
要是您觉得我是在撒谎的话，榊原先生，您以前是刑警吧？查查我就知道了啊。
进到院子里之后，就和榊原先生您说的一样。那辆山地车被放在屋外的走廊。车子是“奇比”牌的，这个牌子很高级，最便宜的款型也得要三万日元。那辆车看起来跟新的没什么两样，就这样把它闲置在那里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我就把它搬回去自己用了……
真是，我都讨厌我自己，您就饶了我吧。
上一次我送箱子过去的时候，室内堆放着很多还没开封的纸箱。这次来的时候，全都被拿走得干干净净了。不知道市政府的人是不是来收拾过，房子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
说实话，小的时候，我和管理别墅的老奶奶关系很好。社长一家不在的时候，她让我进去过好几次。所以，那房子里面的布局我清楚得很。
进到别墅内部，一个很大的西式会客室和一间书斋首先映入眼帘。除此之外，还有六间和式房间。往里走是厨房、洗澡间和卫生间。卫生间有两个。厨房里面，放着像是美国人才会用的那种特别大的冷柜和冰箱各一台。他们果然是很有钱啊。其他的房间里，也都放着很大的家具和电器。总之，那里面的物品是真多啊。
但是啊，宝石、银行卡还有重要的文件，应该是他们粗心大意了吧，看起来像是被谁拿走了一样。我拉开衣柜和桌子的抽屉的时候，里面都是空的。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
不是，榊原先生，我说的是真的！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再撒谎还有什么意义呢。那些家具我就是想拿，我家里也没有地方放了啊。再说，那么多女人的衣服，我拿了也用不上。实在是没辙，我就只拿了衣柜里她儿子的那件皮夹克，然后就回去了……真是抱歉。
啊？您想看看那件衣服？好，那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取。
就是这件。这件衣服看起来做工和料子都挺好的，但是拿回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根本穿不下，就一直扔在衣柜里了。要是您喜欢，哦不，有用的话，您就拿去吧。这样我也能心里敞亮一些。这件衣服，要买的话，应该很贵吧？
哇，这衣服的内侧居然还有口袋啊，还是带拉链的。啊，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个信封。里面是……什么嘛，就是一张卡片而已。
我最喜欢的哥哥：
祝你生日快乐！
由纪名
瞧，就是一张卡片而已，我本来还以为会是钞票呢。
您看，下面还画着个什么东西，虽然画得挺烂的吧。一个女孩用右手拉着弓，向着站在她左边的男孩衣服上的心形图案，射出了一支箭。这画的是什么啊，真恶心！还用平假名写着什么“岳母由纪名”……
这种东西，还一直放在口袋里。那小子，果然不是什么老实人啊。
嗯，我不介意的。这件衣服你拿走吧，作为对等的条件，你别叫警察过来就行。
那，自行车我就先收着了。你可要记清楚啊，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但是啊，榊原先生，我多说一句。隔壁的他们家，好像是真的打算把所有东西都扔了。
事故发生后过了一段时间，不动产公司的人就过来了。那一伙儿人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然后就把房子给拆了。看来他们是想卖那块空地吧。比起一个老旧的房子，他们是觉得空地更能卖出好价钱吧？
我去问那些人他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家具，他们告诉我说要全部扔了……早知道，我就多拿点了。
不过，如果事故那天夜里，骑自行车路过的人真的是她的儿子的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两个人都掉到了海里，结果只有他妈妈死了？还是……
我知道了。好了！管他是谁呢。
要不是我睡得稀里糊涂的，要不是我说自己看到了那一幕，我也不会被卷进这么麻烦的事情里。管他谁跟谁呢，都是跟我没关系的人。
我知道的我都说了啊，你别再来了！
拜托你了，榊原先生。
注释
[1] 日本政府于1964年4月1日宣布境外旅行自由化。此前，日本人主要以公务和留学为目的出国。——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