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公园之三
明明已经四月下旬了,天气却还是一直没有回暖。外面刮着风,说这是一个适合面谈的好天气也许不太合适。不过,总比下雨天要强。抬头一看,朵朵白云之上的蓝天一望无际。看来应该不会突然变天吧。
像上次一样,今天也是个工作日的下午,儿童公园里也没什么人。虽然公园里没有什么人气,但是草木却朝气蓬勃的,明显能感到它们快要春衣换夏装了。慢悠悠地在最里面的二人长椅上弯下腰,潮湿的青草香气被春风裹着,直扑鼻腔。
榊原对于观赏大自然之美并没有什么兴趣。他热衷的是人以及那个人所勾画出的犯罪曼陀罗[1]。在一片混沌、峰谷交错的事实中,曼陀罗图案开始显现之时,榊原便会将全身的神经细胞调动起来,以最昂扬的精神姿态投入调查。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榊原把头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和由纪名已经一个月没有联系了。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是因为向六名有关人员进行了调查取证。结果发现,又有必要开展新的调查。在意料之外的对象那里获得的新情报,也是调查延长的原因之一。
把判明的和没判明的事情全都逐一汇报,确实是获得委托人信任的秘诀。但是在自己得出最终结论之前,把不完整的情况报告给委托人的行为,可不是榊原的一贯做法。就像这次一样,榊原更多的是出于自身对此案的兴趣,才持续调查了这么久。
这么久没有联系过,由纪名倒也没有一句抱怨。她没有对榊原的行为产生过怀疑,还是和往常一样,这次也只是约好了时间在儿童公园见面而已。不过,她到现在一分钱也没付,没有抱怨和怀疑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了。
虽然只是在电话里听到了由纪名的声音,榊原倒也不是一点儿异样都没有察觉到。说实话,由纪名今天真的会来吗?榊原其实是担心的。由纪名可不是头脑迟钝的人。睁开眼睛,榊原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打扮,由纪名出现在了儿童公园。
她不紧不慢地按自己的步速走着,厚棉毛衣配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看起来还是很质朴的打扮。走近之后,才感觉到她少女般的娇艳,榊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每次看到年轻的女孩,女儿的残影就会在榊原的脑中闪过,侦探也是个很难的工作啊。虽然女儿已经没有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出现了,但是女儿的样子也不可能从榊原的脑海中完全消失。
和女儿分别的时候,她才刚上二年级。女儿不可爱但也不丑,就算是爸爸,也没有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这也正好说明了当爸爸的失职吧……作为父亲的最后一个眼神里,没有爱恨,也没有恐惧,只有冷漠和不关心。想起这些,榊原心里就有如针刺一般疼痛。
想想北川由纪名这个姑娘的命运,榊原也无法保证同样的事情就不会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发生。前妻自不必说,榊原相信她的新丈夫拥有生而为人的最低限度的常识。但是反过来说,除了相信,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看见坐在长椅上的榊原,由纪名远远地点头示意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脚步飞快,而是每一步都很扎实,慢悠悠地朝着榊原走去。这是她按照自己的意思在生活的证明啊。榊原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更加深信了这个判断。
“和保险公司谈得怎么样了?”
在榊原身旁坐下的由纪名,没有打招呼便直奔主题了。
从她的声音里,榊原感觉不到丝毫的不安和恐惧。
“还没有和保险公司进行交涉。目前还没有走到那一步……或者说可能没有必要交涉了。正好,我也想和你谈谈这件事。”
榊原看到由纪名的表情有了些许的变化。
“说什么?”
榊原紧紧地盯着由纪名的眼睛。
要是在此时露出一丝胆怯的话,就会让对方看到可乘之机。不用摆出一副凶相,也不用故作蛮横,坚定且心平气和地去沟通,才是让对手最难应对的。
榊原缓缓地说出了口:
“以前真的发生过什么事吧?”
听了榊原的话,由纪名没有任何动摇的样子。
但是,她那一动不动盯着榊原看的瞳孔里,像是闪着暗红色的火光。在榊原继续说话之前,她看起来并不打算发言。
“和保险公司交涉的前提,是郁江和秀一郎在开车坠海事故中死亡的这一事实。但是,从我的调查结果来看,这个事实是有诸多疑点的。”
由纪名还是没有说话。
“实际上,在被推定的坠海事故发生的时间之后,有人目击了疑似秀一郎的男子的行踪。”
有一瞬间,由纪名的思考停止了。但是,她的瞳孔马上又充满了力量。
“那个像秀一郎的人,戴着帽子和墨镜,深夜骑着自行车向着北川家的方向去了。虽然没有看清长相,但是目击者说那人和平时出来遛狗的秀一郎的打扮非常相似。”
“只有这些吗?”
“对了。”
“即便目击者说的是真的,但是只凭借帽子和墨镜就说那个人是我哥哥,这未免也太牵强了吧?”
“嗯,这倒也是。不过,这肯定是要算作重要的目击者证言的。不管怎么说,那个人被目击地点正是离北川家很近的那条路。毕竟基本没有人会晚上骑自行车经过那个地方。”
“但是,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我哥哥,他之后又去了哪里呢?我在家里没有看见哥哥回来,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要是你说谎了呢?那就要另当别论了吧。”
由纪名雪白的双颊泛出了淡淡红晕。
“你是说,我之前说谎了?”
“非常遗憾,我只能这样认为。”
“请告诉我你的理由。为什么我一定要说谎呢?”
榊原没有直接回答由纪名,他从包里掏出了放在文件夹里的一张纸,向着由纪名的方向递了出去。那是一张用画纸做的简陋的手工卡片。
最初还是一脸困惑的由纪名,在拿到文件夹的一瞬间,目光就紧紧锁住了它。
我最喜欢的哥哥:
祝你生日快乐!
由纪名
写得不那么工整的平假名,用三色蜡笔画成的幼稚的图案……
像丘比特一样,向着秀一郎的胸口射出恋爱之箭的,不是别人,正是由纪名。
由纪名好像是在探寻着遥远的记忆一样,屡屡把目光投向天空。
“想起来那张卡片了吗?它是在秀一郎的皮夹克的内兜里被发现的。不过我不能说我是怎么得到它的……”
“这确实是我给哥哥的卡片。小时候,我有一段时间特别热衷于制作卡片。没想到哥哥居然一直留着它。”
“但是,你之前说的,你和哥哥的关系没有那么亲近……难道秀一郎一次都没有进过你的心里吗?”
“是的。”
由纪名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的焦躁不安。
“但是,我们小时候有一起模仿过动画与漫画里面的人物。我并不讨厌我哥哥。榊原先生,你是不是怀疑我和哥哥共谋杀死了妈妈?”
“我没有这样想过。不过,有这样想法也并不奇怪。”
“你可真狡猾。”
“不,不是的。你这个假设先放在一边,我想说的是,让我看出由纪名和秀一郎关系不一般的,并不是只有那个卡片。秀一郎对由纪名抱有的并非仅仅是兄妹之间的亲情,而是让他觉得无所适从的爱情。我也找到了能证明他有这样的困惑的证人,从证人的人品来判断,他的证言可信度很高。
“从妈妈纠缠不休的魔爪中逃脱是防御的本能。出于对妹妹的挂念,他又再次现身的行为也是可以理解的。没能走出幼年时期阴影的由纪名,让他在内心深处产生了共鸣。把事件发生后的目击证言和生日卡片结合起来,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你应该能想到。”
由纪名没有回话。
她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一定是在反复忖度榊原到底是敌人还是同伴吧。
由纪名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直视着榊原。
“那天晚上,哥哥的确是骑自行车回来了。”
在寒冷的气氛里,回荡着由纪名的声音。
这次轮到榊原不说话了,他在等着由纪名接下来的发言。
像是想通了一样,由纪名开始继续说:
“榊原先生,你说得没错,我和哥哥是相爱的,我们的精神世界就像双胞胎一样。
“我从菱沼家回到北川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属于我的地方了。在菱沼家里住了一年多,理所当然的,我已经不是北川家的人了。控制着家里一切的是妈妈,哥哥对妈妈唯命是从,姐姐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之前说的姐姐就是我的‘妈妈’、老师和朋友,这绝对不是骗人的。姐姐为了能让我以后顺利地走上社会,费尽了心力。没有姐姐,就没有我的现在。我也肯定还只是一个小学都没有毕业的人,谁也不会想到我会准备去考大学。
“但是,也不能说是姐姐走进了我的心里。这还是有些不同的。姐姐不管做什么都非常优秀,对于哥哥和我这样的差生的心情和境遇,是无法理解的吧。虽然她很担心我,但我知道这并不是爱。我想要爱我的人。
“哥哥没有支撑过我的精神世界,对不起……这是假的。事实上,正是哥哥撑起了我的内心。我之前一直故意贬低哥哥,是事出有因的。我想,如果榊原先生察觉出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会说是哥哥和我共谋,把妈妈杀害了的。”
由纪名暂时停了下来,她屏住呼吸,看着榊原的脸。
她认真的眼神,就像是要把榊原吃掉一样。
榊原没有回话,眼睛看着远方。
“哥哥和我都是妈妈的牺牲品,妈妈若无其事地把对于孩子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践踏得体无完肤。没有姐姐的那些优点,我和哥哥互相认同了各自的缺点与弱点。我们两个人只要说说话,就能互相让心灵得到宽慰……到后来,聊天已经无法让我们满足了。我们之间的交流,最终发展到了身体上的接触。”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不再只是兄妹,变成了恋人?”
“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恋人是后来的事情了。但是,我们在一起,是在哥哥上初中二年级,我十岁的时候。”
在那之前,哥哥连我的手也没有碰过。回到北川家后,因为分开生活了一段时间,即使是兄妹也变得有些生疏了。我知道哥哥和妈妈一起睡,但是因为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是这样的了,我也就没觉得这有什么。当然,我也不知道哥哥其实对这件事情一直很苦恼。
“哥哥在上初二的第一学期的某天,家里出事了。”
像是感觉到榊原锐利的目光会把人弄疼一样,由纪名把自己的视线转向了下方。
“我之前也说过,哥哥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他家住得离我们家很近,他跟哥哥也在同一个班。上了中学之后,他来我家玩过好几次。
“哥哥那个朋友来我家的时候,每次都是趁着我妈妈不在家。来了之后,他和哥哥就在客厅打游戏。不论是哥哥还是姐姐,妈妈都不允许他们带朋友来家里。当然,我也没和哥哥的朋友一起玩过,不过倒是在家里见过几次。他那个朋友看起来很老实,不像是那种喜欢恶作剧或者干坏事的人。
“但是,为什么只有那天,哥哥把朋友叫到了家里,而且故意向妈妈透露朋友进到了她的卧室呢?哥哥的卧室,也就是妈妈的卧室——宽敞的西式房间里有一张大大的双人床……妈妈告诉哥哥,不要让朋友再来家里。
“但是,那个朋友对于哥哥来说,好像是很重要的人。哥哥也很罕见地哭着抵抗了妈妈。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哥哥那样坚决地贯彻自己的主张。平时很溺爱哥哥的妈妈,那次也没有让步,坚定地拒绝了哥哥。我在隔壁听得是一头雾水。
“说完,妈妈就出门买做晚饭用的材料去了。哥哥看上去很可怜,我想安慰他一下,就从房间出来,走到了厨房。当时我想的是给哥哥做一杯他最喜欢的冰可乐。
“在客厅里,我轻轻地把装着冰可乐的玻璃杯递到了哭泣着的哥哥的面前。哥哥看起来像是吓了一跳,缓过神之后,他接住了杯子,把杯子放在了桌上。一边哭着,一边默默地抱住了我。”
由纪名的眼里流下了泪水。
“那个时候仅仅是那样而已。但是,菱沼家的‘爸爸妈妈’去世之后,只有哥哥爱我了。”
由纪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榊原。
从云朵中露出的太阳,把她那双被泪水浸湿了的眼睛照得闪闪发光。
榊原没有开口说话。在不合时宜的地方不插嘴……这也是搜查的基本。
也许是感受到了无言的压力,由纪名调整好坐姿,重新面向正前方继续说话。
“关系更加密切是在哥哥上了高中之后……我那时十二岁。和中学时代不同,哥哥在高中没有交到朋友,他碰到的全是令人讨厌的事情,之后他就开始不去学校了,到最后就退学了。
“那时,哥哥在家里有时候会情绪暴躁,而且经常反抗妈妈。我想安慰那个样子的哥哥……可以当作是我诱惑了他,我不介意的。因为,我也不只是为了哥哥才想那么做的……
“被菱沼家的‘爸爸’突然丢下,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哥哥和‘爸爸’不一样,他不会偷偷碰我,我是自愿的。
“那是一个姐姐和妈妈都不在家的午后。我确定哥哥已经起床之后,自己躺在床上喊他过来。哥哥自从待在家里之后,一直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总是过了中午才起床。
“以为是有什么事,急忙来到我房间门口的哥哥头发乱蓬蓬的。他穿着睡衣,看起来是刚睡醒的样子。我躺在床上没有说话,一直盯着哥哥看。哥哥担心我是不是生病了,走到了我的床边。在他弯下腰的一瞬间,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睡衣,我那天穿的是蓝色的吊带和内裤。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在我所有的衣服里面,我自认为就是这一身的效果最好了。因为是妈妈给我买的,当然也没有任何花纹和设计,是最简单的儿童内衣……
“和我想的一样,哥哥的气息突然间变乱了。他把身体移了过来,虽然我感觉出了他还没有刷牙,不过我一点也不介意。我讨厌和‘爸爸’那样的关系,但我是真的想更亲近哥哥。
“那一刻我真的很幸福。其他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了……这为什么不可以呢?”
“妈妈察觉到你们的关系了吗?”
榊原在这里插话问了一句。
“应该不会没有注意到。那个人把儿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她虽然知道,不过平时也当作没看见的样子。如果直接训斥哥哥,反倒被哥哥讨厌了的话,她会非常害怕吧。最开始的时候,估计是她觉得反正我们也不会维持关系太久,就没太重视吧。对于妈妈来说,她觉得我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但是,她的内心肯定不是风平浪静的,所以她才会那么想杀了我。”
“你不担心要是有了怎么办吗?”
“这个,妈妈会担心的吧,我没有担心过。倒不如说,如果真的有了,我反倒会高兴的。不过我好像也没有过征兆……”
“那我接着你的话问一下,秀一郎和妈妈的关系,实际上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由纪名看起来像是要暂时思考一会儿。
陈述人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所说的内容有可能会变得不是那么明确,这是搜查的常识。有的人是真的需要时间,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要么是陈述人在试探对方的反应,要么是陈述人想让对方认为其接下来的回答是经过认真思考的。
“如果是那方面的话,哥哥说他是没有做过的。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那两个人,从哥哥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睡在一起了。如果要和哥哥发生什么的话,妈妈应该会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吧。她明显是一个欲求不满的女人。包括死去的爸爸在内,她从来就没有被人爱过,所以,她才会更嫉妒我。”
“你的判断真是够冷静的。”
榊原低声说道。
这不是讽刺,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年轻的少女,竟然可以如此冷静地观察她作为“妈妈的女儿”这一角色啊……
“我从没把妈妈当成是对手过。”
“但是,说是一点都没有也不可能的吧?”
由纪名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略带着警惕。
“所以,你认为是我挑唆哥哥杀了妈妈的吗?”
“我没有那么说过,而且也从来没有那么想过。那我问你,亚矢名怎么样?她注意到你们之间的关系了吗?”
“当然知道了,我告诉她的。”
由纪名这次倒是回答得很爽快。
“这样啊……但是,不论是你还是亚矢名,都应该知道妈妈的性格吧。这也正是最让她讨厌的地方。说得更明白一些,你有没有想过家里可能会发生杀伤事件?”
“当然,不警惕是不可能的。但是,在姐姐坠楼之前,我是真的没想过妈妈居然会想杀了我这个女儿,姐姐也一定是这样想的。姐姐打工和社团活动都很忙,放假的时候也基本上每天都外出,她没有闲工夫管家里的事情。”
“关于亚矢名坠楼事件,你有没有想过她会是自杀?”
“我觉得不可能是自杀。”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因为,姐姐她没有要去死的理由啊……临近大学开学,再过几天她就要搬去学生公寓了。在那个时间节点,她为什么必须去自杀呢?”
“外在的一切看起来很顺利,但是只有她本人知道自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吧。比如说,亚矢名难道没有男朋友或者暧昧的对象吗?”
“嗯,姐姐在家里从没对我说过她自己的事情……莫非,榊原先生通过调查,发现了我姐姐有自杀的可能性?”
由纪名的语气,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变得不是那么自信了。
她凝视着榊原,目光好像是在迫切地想要寻找什么。榊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回答没有必要回答的问题,这也是榊原搜查的一个基本原则。保持沉默,一动不动,等待敌人撑不住了的那一刻。
深呼了一口气,像是做好了准备一样,由纪名淡淡地说:
“榊原先生真是什么都知道呢。比我知道的多太多了……既然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特地再让我讲一遍呢?
“姐姐在外面是怎样生活的,哥哥和我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站在姐姐的立场上来看,她平时在家里跟我们说话,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吧。所以,就算姐姐真的是自杀,她为什么要自杀,我是真的没有任何头绪。我能说的只有一点,不管是自杀还是事故,姐姐都是用她的死保护了我。
“从住习惯了的港区高级公寓搬到足立区的老旧公寓,妈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想让我从阳台上掉下去摔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我们兄妹三人虽然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是大家都有不祥的预感而且感到了恐惧。
“妈妈在阳台护栏扶手上动的手脚,我不知道姐姐是如何识破的。可能是偶然间目击到了妈妈的行动,也可能是远远望着阳台的时候发现了异常。还是说,那个女人又想拉着姐姐做她的共犯?
“那天晚上,姐姐在客厅喝酒来着。喝醉之后,她一人去了阳台。就像之前我告诉你的那样。
“但是,我没有跟你说过的是,姐姐在就要到阳台的时候对哥哥说的话。哥哥那个时候也在客厅。姐姐好像是一边拉开阳台的推拉门,一边对哥哥说‘哥哥,由纪名,就拜托你了’……
“哥哥好像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当巨大的响声传到客厅时,哥哥跑到阳台坏了的扶手那里,才看到姐姐躺在了楼下的水泥地上。不过,他当时还是没有懂那句话的意思。
“哥哥注意到妈妈的企图,是因为事故发生之后她的表情非常不自然。妈妈到阳台之后,也是先去看躺在楼下的姐姐,她貌似顾不上检查扶手的破损状况了。妈妈也真是傻,在那一瞬间,儿子的心就已经完全离她而去了。她应该有这个自知之明吧。
“故意掉进她设计好的陷阱给她看。我认为姐姐是在用自己的沉默抗议妈妈。姐姐把我托付给哥哥,想让哥哥能从妈妈手中把我保护好。”
豆大的泪珠从由纪名的眼眶里掉了下来。
榊原是个男人,对于女人的眼泪,他也想尽可能地敬而远之。没有什么工作比和哭泣的女人谈话更让人觉得麻烦的了。
“我知道了……那先不说这个了,差不多该回到正题了。坠海事故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
榊原爽快地说道。
“姐姐死后,哥哥和我当然也对妈妈有所警惕了。妈妈要从东京搬到乡下去住,我们就知道她应该是又有什么阴谋了。但是,我们猜不到那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
“也许是因为姐姐的死让她拿到了一大笔钱,或者是怕连续引起事故容易被人怀疑,妈妈暂时没有行动。虽然也不能说得上可以安心,但是我和哥哥也没有别的办法。”
“妈妈和秀一郎是每天晚上都开车出去兜风吗?她的目的是什么?”
“我之前也说过,为了能让哥哥慢慢适应社会,妈妈在对他进行训练。这件事是真的。比如让他每天出门遛狗,每晚开车陪他去营业到深夜的店里吃东西。就像榊原先生你之前指出的那样,在没什么人的地方,妈妈偷偷让他开车来着……这些都像是妈妈会让哥哥干的事情。实际上,哥哥从那时开始,就发生变化了……
“搬家之后大概过了五个月,一转眼就到九月了。哥哥对妈妈的行动产生了怀疑。”
有可能是学校放学了吧,四五个小孩子叫嚷着跑进了儿童公园。看起来像是低年级的小学生,并没有父母跟着他们。也许是看到公园里侧的长椅上坐着平时没见过的大人,在一瞬间,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怯色,但又马上喧闹着跑向对面的游乐设施去了。
他们看起来对这边的会话丝毫没有兴趣。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周围有杂音反而更容易谈话,榊原在心里想着。
“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呢?”
“妈妈太过执着于想去‘看海’了。那里明明没有沙滩,只有栈桥和码头……实际去了之后,她也并非是眺望大海,而是一直在四周巡视,像是在检查着什么一样。哥哥感觉出了她的行为有些奇怪。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妈妈在无意间说出的‘哪天把由纪名也带过来’。哥哥的脑中突然闪现,妈妈可能是要用伪装事故的方法杀掉我。
“我不会游泳,她先是让我坐到车的后座,再让车掉到海里,想要救我却也无能为力。这样一来,保险公司也就无法反驳了吧?这种事故也是保险条款的一个盲点吧。仔细想想,如果一分钱也拿不到的话,妈妈应该不会去杀人的吧。”
“秀一郎为什么没有直接质问妈妈呢?就算他问不出口,至少也可以拒绝在晚上坐车出去兜风的吧。”
“要是能那么做的话,他就不是我哥哥了……
“和我不一样,哥哥并没有对妈妈恨之入骨。他从小被妈妈溺爱,已经习惯依附于妈妈了。爱上我之后,他对妈妈的依赖并没有发生变化……
“哥哥自出生之后第一次背叛妈妈的行为,并不是他自己下的决断。是姐姐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支撑起了他些许的勇气。”
“亚矢名在去世之前,对哥哥留下了‘以后由纪名就拜托你了’这句话,是吗?”
“是的。在那之后,哥哥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假装顺从着妈妈。但事实上,他是为了能近距离观察妈妈的举动。哥哥平时经常上网,包括驾车坠海的事例和涨潮退潮的时间在内,他都事先调查清楚了。
“在他做这些准备的过程中,那条叫戈恩的狗去世了。戈恩的死,也许成了哥哥摆脱内心困境的契机吧。妈妈说那不过就是一条狗而已,没有带它去看医生。和戈恩每天出去散步,是哥哥为数不多的几个乐趣之一。没有了散步的动力之后,哥哥让妈妈给他买了山地自行车。”
“秀一郎以前骑过自行车吗?”
“以前我们住在新宿区的时候,哥哥就很喜欢骑儿童自行车,妈妈也没反对他骑。不过,哥哥让妈妈给他买自行车,其实是有别的目的。那天晚上出去兜风之前,哥哥说想沿着海岸线骑车,就把山地自行车也一并装进了小货车里。
“他们大约是在晚上十点出门的。到了海边之后,哥哥开始骑车。他一直骑到看不见人影的地方才停了下来。晚上十一点左右,妈妈让他去买些甜甜圈和咖啡回来。妈妈特别喜欢甜甜圈和甜咖啡。后来,二人坐在海滩边吃甜甜圈。殊不知,哥哥在给咖啡里放砂糖和奶球的时候,偷偷地往妈妈的那杯里加了安眠药。”
“秀一郎是从哪里弄来安眠药的?”
“妈妈一直把安眠药备在家里,还是药效特别强的那种。她时不时会让哥哥也喝一些,因为哥哥平时的睡眠质量不是很好……
“哥哥确定妈妈已经有些迷糊了,让她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上,把车开去了西沼井港的码头。那里是伪造事故案发现场的最佳地点。在确认周围都没有人之后,哥哥把自行车和妈妈从货车上放下来,给自己穿上了救生衣。”
“那件救生衣是怎么回事?”
“哥哥早些日子骑车出去的时候,偷偷在海边的商店买了救生衣,然后给藏起来了。哥哥完全不会游泳。
“哥哥先是把妈妈从码头扔进了大海,之后回到驾驶席上,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由纪名停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她的表情非常痛苦,像是想起了妈妈的溺死现场一样。榊原假装没看到,目视前方。
“哥哥事先调查过,他知道汽车掉进海里之后不会马上就沉底。哥哥是偏瘦的身材,他在把车开进海里之前,先打开了两侧的车窗。从车窗逃出之后,他手脚并用地游到了岸上。”
“妈妈被扔进海里,在一般情况下,她应该会被淹死,然后,尸体会浮在海面上的吧。不会游泳的秀一郎得救了,会游泳的妈妈反而被溺死。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要补充说明的吗?”
“妈妈是很擅长游泳。这是事实没有错。想要去救不会游泳的儿子,在一片漆黑的大海里苦苦挣扎的妈妈,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儿子推上了岸,自己却身沉大海。这种说法听起来也是很合理的吧?”
“那我问你,你妈妈的遗体没有被打捞上来,这是不是你们之前没有想到的?还是说,你们连涨潮退潮的时间都计算好了,知道尸体什么时候会被冲到哪里?”
“是的,哥哥提前确认了那晚的潮汐预报表。那个地方潮流的速度非常快,之前就有过在那里淹死的人,后来是在很远的地方才被发现的。但是……”
由纪名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直直地盯着榊原。
她认真的眼神仿佛在说,从这里开始才是关键。
“关于哥哥的事,本来是没有必要对外人讲的。哥哥上岸后骑自行车回到家里,是为了见我,他有话要跟我说。早上警察来了之后,我应该怎么跟他们说明,之后又该怎么做才好。哥哥把这些全都仔细地告诉给了我。
“从一开始,哥哥就做好了自己也要消失的准备。杀了妈妈之后只剩自己苟活,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大颗的泪珠掉了下来。
由纪名放在膝盖上的嫩白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已被泪水浸湿。
没有擦泪水的动作,由纪名继续开始说。
“只是杀死妈妈的话,或者只是想和妈妈一起自杀的话,还有其他很多种方法。完全没有必要做得那么麻烦。为了从妈妈手里把我保护好,为了让我用保险赔偿金过上好的生活,哥哥才制造了那起事故。”
由纪名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园回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孩子们的喧闹声消失了。公园很小,游乐设施的数量也有限。而且,那些设施一看就像是给学龄前的小朋友玩的,小学生估计很快就玩腻了。
“秀一郎现在在哪里?”
由纪名的眼睛突然间亮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他去哪里了。估计……他有可能已经死了吧。
“我说过想和他一起走。无论他去到哪里,我都跟着他……要是一起去死的话,至少哥哥在身边,我也会觉得不那么害怕。
“但是,哥哥没有带上我。他对哭喊着的我说:‘你知道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吗?要是带上你走了的话,亚矢名又为了什么要送死呢?我真的搞不懂了,亚矢名,亚矢名可是为了保护你,才放弃了她自己的生命啊!’”
听到了由纪名的呜咽声,榊原把双臂紧紧抱在胸前。
过了一阵,由纪名哭完之后,又断断续续地开始讲了:“都已经说了这些,我再奢求保险金的话,肯定会被认为是个很过分的家伙吧。要是拿了保险金,我也就变成犯罪者了吧?
“但是,如果我不再努力一下的话,哥哥那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他的努力会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吧……浪费哥哥的一片心意,我做不到。我到底该如何是好?还是说,我应该放弃保险金?”
现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由纪名的眼泪干了,她平静的目光里透露出坚定的决心。她把结论告诉给榊原的同时,也确信了眼前这位从警察变为侦探的人,是她的同伴。
说起榊原,他一直低着头没有动,不像是有什么困惑的样子。搜集到的资料已经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坚固而又完整的框架。之后就要看从哪里可以将这个框架瓦解,如何把想要的东西带走了。
榊原的身子没有动,但是头脑却在飞快地运转着。
“干得漂亮。”
令人不安的长时间沉默终于被打破了。榊原小声说道。
“啊?”由纪名轻声感叹。
由纪名的表情好像在说,“搞不懂你是什么意思”。与她天真的面容相反,由纪名压低了的声音里,表现着她的疑惑与不安。
榊原缓缓地抬起了头。
“实在是干得漂亮。你的聪明,真的让我都有些害怕了。不管情况如何变化,你都能瞬间反应过来。
“不过,可不能骗我啊。我的犯罪拼图,虽然还有一些细节没有完成,但是最正中的那张鬼畜的面容,已经浮出水面了。那是谁的脸,你知道吗?北川由纪名……不。”
由纪名的嘴唇微动,但是没有出声。
隐藏自己内心的动摇,高傲地看着对方。那种眼神,是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会坦然面对绝不害怕的人才有的。
榊原平静地叫了一声:
“亚矢名小姐!
“你左手中指的笔茧,早就已经暴露了你的身份。上一次,我在这个长椅坐着的时候,看到你用左手抚摸着卧在膝盖上的猫。你是喜欢猫的,对吧?那只猫被你抱着,看起来像是很安心的样子。不知道今天那只猫有没有来?”
“它不会再来公园了。我从两周前开始就没再见过它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总觉得“由纪名”的声调变得有些低沉了,但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听错了有人在喊“亚矢名”,还是觉得榊原叫错了,还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猫有把吃的食物和毛球一起吐出来的习性。自始至终,它都在用像刷子一样的舌头来回舔自己的身体,把许多毛球也吃进了肚子里。特别是从冬季到夏季的时节,为了长出夏天的毛,它要脱掉很多旧毛才行。因此,吐出毛球的次数也就变多了。
那只猫也是。在吐毛球的时期,有很大的可能性,主人会发现它在外面吃了别人给的食物。榊原是这么想的,但是没有说出来。
“由纪名也很喜欢猫。她以前捡过刚生下来的小猫,非常疼爱它。被妈妈郁江扔掉之前,她在火灾之后好像也是一直把小咪抱在怀里。
“但是,你和由纪名,仅仅是对猫就有着体质上的差异。你可以随便抱猫,但是如果由纪名也做同样的动作的话,她会眼睛变红、流眼泪、流鼻涕、打喷嚏、咳嗽个不停。
“我向郁江的姑姑,也就是菱沼美惠子的姐姐——相泽喜代子打听过。根据喜代子的交代,菱沼家发生火灾的当晚,由纪名抱着小猫站在路边,远远地望着自家被烧着的房子。她的眼睛红了,鼻子也在抽泣。还不只是这样。火灾之后,抱着小咪不撒手的由纪名,流着鼻涕,还时不时地打喷嚏。
“也就是说,由纪名难道不是应该对猫过敏才对吗?”
“由纪名”的表情开始不自然了。
但是,她没有说话。
“说实话,不只是由纪名,我发现郁江也对猫过敏。郁江看到由纪名抱着小咪,说了一句‘你不可能养猫的’。与其说知道由纪名和自己一样对猫过敏,不如说,郁江是知道她和由纪名都是动物过敏的体质吧。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反对秀一郎养狗,也不只是因为住在高层公寓吧?我和秀一郎的同学——星拓真聊过。秀一郎明明非常喜欢狗,但是妈妈却回他说‘不能养狗’。但是,能养宠物的公寓也并非没有吧。若不是过敏的原因,郁江对秀一郎那么溺爱,她完全可以通过搬家的行为来满足秀一郎养狗的愿望吧?
“不仅仅是秀一郎的事情,星同学也告诉我了一件关于郁江的趣事。郁江有次去到了星同学的家里。那个时候站在门口的郁江,鼻子发红,眼睛也充血了。因为,星同学的家里养了一条狗。
“顺便说一句,位于足立区的发生坠楼事故的那间公寓,之前的租户是一个没有公德的人。他在室内养了三条狗,屋子里满是恶臭味。房东不想把钱花在这间老旧公寓上,北川一家搬进去的时候,房东也只是把日式推拉门的一部分给更换了。不论是地板还是榻榻米的上面,家里所到之处几乎满是狗的毛和皮屑,还有大量的唾液。
“但是,事故发生后过了几天,潮南警察局的一位刑警去了北川家的那间公寓。那位刑警的证言指出,他看到郁江鼻子通红,时不时抽泣。还说,之前郁江去警察局找他们的时候都没有哭。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从这些事实可以推断出,郁江是相当严重的动物过敏体质。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接下来的疑问也就不算什么了。
“搬到沼井崎市之后的郁江,为什么会心平气和地允许秀一郎养狗了呢?我面前的由纪名为什么又能若无其事地抱着小猫呢?”
“看来您是一口咬定了呢。”
“由纪名”终于开口了。
看起来像是缓过神了,她的嘴角隐约露出一丝微笑。
“榊原先生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妈妈和我,在悲伤的时候当然会流泪,感冒的时候同样也会。”
“正如你所说的。但是,惯用手的问题你又要做何解释呢?”
“你左手中指的笔茧……就是你热爱学习的证据。但是,同时也有证据证明你是左撇子。我问你一句,郁江的惯用手是左手还是右手?”
“由纪名”嘴角的微笑,突然消失不见了。
她还是高傲地看着榊原,什么也没有回答。
“郁江的惯用手是右手,这应该不会错的。为什么我这么肯定?因为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在郁江杀害丈夫秀彦的那个晚上,秀彦在诊室的床上睡着了。你说过,郁江是给秀彦的胳膊注射药品杀死他的吧?郁江那时的动作,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给注射器加满药物之后,‘妈妈缓缓地跪在父亲的旁边,用自己的左臂撑住父亲的左手,平静地向父亲的静脉注射了药物’……你可是这样告诉我的。
“郁江是一名护士,注射的时候肯定用的是惯用手吧。根据你的描述,郁江必然是用右手握住了注射器。也就是说,郁江的惯用手明显是右手。”
“是右手,有什么问题吗?”
“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是,在沼井崎市生活的那位郁江女士,实际上应该是左撇子吧?这可就不能说是没有问题了。”
“由纪名”皱了一下眉。
榊原在说些什么,她应该不知道吧。
“你还是不明白吗?住在那个房子隔壁的,是多田野家的母子二人。虽说是母子,儿子多田野其实已经五十多岁了,他是一名公司职员,和母亲两个人共同生活。北川家搬去的时候,没有跟他们打招呼。所以作为邻居,他们对北川家也没有什么好的印象。
“那个多田野先生,给北川家送过一次包裹。邮递员联系不上北川家的人,就让隔壁的多田野先生帮忙转交包裹了。把纸箱从大门送到房门口的时候,多田野的衣服袖子被院子里的灌木丛挂住了。郁江后来把厨房剪刀递给了他,但是,郁江递给他的那把剪刀,多田野根本就用不了,连手指头都塞不进去。
“厨房用剪,当然是用来剪断骨头的。和普通的剪子相比,它既结实又锋利。但是为什么那把剪子不好用呢?因为它的形状很特殊。也就是说,那是一把左撇子专用的剪刀。
“道具类的物品,基本上都是按照惯用手是右手为标准制成的。就算是把右手用的剪子翻过来,左手也是用不了的。如果是剪纸的话,当然,怎么用都可以。但是,想要用力把硬东西剪断的时候,果然还是必须用适合惯用手的工具才行,否则根本发不上力。
“有的剪刀是下面两个孔的大小相同,有的则是放拇指的孔稍小另一个孔稍大。多田野的左衣服袖子被挂在了树枝上,当然他要用右手握持剪刀了。多田野右手的手指无法顺利塞进那把剪刀的指孔,觉得非常难用,原因只有一个——那把剪刀是给左撇子专用的,而且它两个指孔不一样大。
“总而言之,多田野见到的‘北川郁江’是一个左撇子。但是,从先前的推断又能判断出来,北川郁江的惯用手是右手。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多田野见到的那名女性,并非是北川郁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