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这样,还有让亲戚们更傻眼的事。大家聚在一起和殡仪馆的人商量葬礼事宜的时候,郁江却说不用办葬礼也没事。
她居然说“根本不用守夜和告别仪式,一把火烧了不就行了吗?也不用叫和尚来。‘头七’啊‘七七’什么的也用不着办”。郁江打算从火葬场取了她爸的骨灰之后,直接拿去墓地埋了。她还理直气壮地说:“你们不知道,现在东京的人都这么干。”
但是,这里不是东京,是茨城县。诚又不是孤儿,他是我们铃木家的长子,女儿还嫁给了医生。何况我们铃木家在菩提寺里还有祖坟,守夜和告别仪式都不办,也太说不过去了吧?而且,诚工作的公司在他生病期间,一直按休病假给他算的,关心他的人也很多。郁江这么做事,还有脸见老家的人吗?
我丈夫非常生气,郁江则看起来有些沮丧。虽然葬礼让殡仪公司的人还有和尚赚得盆满钵满的,但是对遗属来说,算是图个面子上好看,一般只要是能办得起的人家,肯定会办的。“法号有没有,对于死人来说也没什么关系。要是谁觉得有关系的话,那就自己给他起一个好了……”“我已经不是你们铃木家的人了,我嫁给了北川,我是北川家的人,和铃木家的菩提已经没关系了。铃木家的祖坟受不受得到佛祖的庇护,跟我一点儿没关系都没有。”我后来特意又问了她,她大概是这么回答我的。
不,她是不会大声说话的那种人。而且,她说话的时候基本上面无表情,说一不二,执拗得不得了。
我们还是服软了。我虽然嫁到了相泽家,但是最后没办法,只得由我担任丧主,出席葬礼。虽然我觉得这样做对不起我丈夫,但是我弟弟的葬礼却连个读经的都没有,等以后到了那边的世界,我真的没脸见父亲。
最终,郁江和孙辈的三个孩子都没有出席葬礼,北川家的人一个也没来。现在想来,郁江嫁得门不当户不对,家庭出身比人家男方差太多了,在家里难道不会处处被压着抬不起头来吗?我猜她也一定是不愿意在葬礼上,给她丈夫和医院的人介绍她家亲戚吧。
没有,和江也没来出席葬礼。话说回来,我一开始并不认识她。即使她跟诚以前结过婚,但是诚生病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来照顾过。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让她坐在葬礼的亲族座位上呢?
认识的一个护士偷偷告诉我,诚住院的时候,和江好像来看过他一次。我猜她大概是在意诚的财产吧。知道了诚没有留下什么遗产,她才又赶紧跑去别的地方了吧。
虽说是在乡下,铃木家以前也算是有自家耕地的大户人家。诚结婚以后,和江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把铃木家的地全给贱卖了。说什么想住在离诚上班的公司近一点儿的地方,在街上租了一个小房子住着。最后,诚死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留下了。唉,我可怜的傻弟弟。
实在是不好意思,在说关键的地方之前,我没忍住,一兴奋说了这么多关于郁江和她爸的事情……
嗯,我说得明白一点,郁江是魔鬼。郁江看起来老实,估计是受和江的影响吧,她的坏心眼儿跟她妈妈相比,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看看郁江对她的孩子干的那些事就明白了。就算丈夫欠债早死,郁江把还没上小学的女儿送给别人,这也太不像话了吧?但凡她还有一点儿做母亲的责任心,肯定干不出这种事。
嗯,是的。郁江的婆家世代在东京经营医院,郁江后来成了那里的院长夫人。
不,我没有去过,那家医院好像在东京还挺有名气的。但是我后来听说,郁江的丈夫是一个玩心很大的人,郁江因为丈夫在外面跟其他女人的关系,可没少吃苦头。
十年前……不,应该有十三年了。嗯,是的,没错。蛛网膜下腔出血。以前这种病叫“脑溢血”,是吧?
之前还一直活蹦乱跳的,她丈夫在医院诊疗的时候,突然间就倒下了。接到通知后,郁江赶紧跑过去,但是发现丈夫已经没有意识了。才四十一岁,正值壮年就这么死了,这个病真是可怕啊。
但是啊,更让我吃惊的是,我原本以为北川家会很有钱,没想到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在当时可是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后来我听说,他那个医院一直赔钱,徘徊在破产的边缘……近些年,有不少医院的经营状况都很不好啊……她丈夫死前欠下那么多的债,郁江也没办法了吧。
郁江是个好面子的人,之前一直没让人看到她的真面目,果真也是能忍啊。
一家之主突然离世,房子也被拍卖给了别人,面对这种惨状,饥一顿饱一顿也很正常吧?如果是工薪族家庭的主妇,以防万一,买一份人身保险,私房钱攒个五百万日元或者一千万日元也是有可能的吧?
听郁江说,医院的资金流转快要不行的时候,丈夫让她把家里的存款全部都取了出来,给药局结了账,给员工发了工资。这样一来,也没有多余的钱来交保险费了。怎么说呢,她丈夫确实有令人敬佩的地方啊。
不过,就像我之前一直说的那样,把自己的孩子扔给别人家,这样做妥当吗?郁江她是有护士资格证的人吧?要是她真的有责任意识的话,应该可以好好抚养三个孩子的吧?总而言之,我觉得郁江没有母爱,她也并不在乎亲情。
我之前也说过了,在火灾中丧生的菱沼美惠子,是小我七岁的妹妹。因为是最小的孩子的缘故吧,她从小就爱撒娇。虽然在学校的学习成绩不是很好,但是她很可爱,特别招人喜欢。
相过亲之后,她嫁到了江岛郡的一户农家,现在那里已经属于滨南市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有生孩子。
丈夫健一和美惠子同岁,不怎么爱说话,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相处。但实际上,健一非常勤奋,对美惠子也很好。所以,即使没生孩子,夫妇二人的生活也没有因此受到什么负面影响。
美惠子在郁江的丈夫去世半年后,突然提出想要收养郁江的小女儿。我听了之后,吓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为什么?当时美惠子已经五十四岁了,她照顾自己都不是很方便,郁江的小女儿由纪名才六岁。虽然不是婴儿,但是美惠子从来没带过孩子,在那么大的岁数突然成为一个小学生的妈妈,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吧。
仔细问了她之后,我才知道了原因。原来,那天郁江带着三个孩子突然跑到了美惠子的家,说自己的丈夫留下巨额债务死掉了,住的房子也被别人拿走了,现金也一分钱都没有了。她说自己以后想一边做护士的工作一边养孩子,老大和老二上了小学还好带,但是她实在是照顾不了小女儿由纪名了。郁江哭着求美惠子夫妇收留由纪名。
美惠子夫妇是农民,与住在城里的东京人相比,他们住的地方要宽敞得多,而且吃的食物也更丰富。就算是再亲的亲戚,面对突然带着孩子上门请求收留这种事,美惠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答应的吧。话说郁江,她之后去东京找工作的时候,把三个孩子都放在美惠子家里,不闻不问的……美惠子夫妇很喜欢小孩子,在郁江去东京找工作的两个星期里,每天早晚都给三个孩子做饭,照顾他们的起居。
两周后,郁江总算是找到了一份提供住宿的工作。但是,她却说房间太小了,没办法把三个孩子全部接过去。实际上,她好不容易才要到两个人都难以挤下的房间,要是放弃的话,条件只会更差。她说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老大和老二接走。这简直就是在威胁美惠子夫妇啊。
虽然我以前也跟她认真说过,不过美惠子从以前开始就是一个实诚的人……被那么说了,她也不好意思推托。没办法一下子收下三个孩子,美惠子最后同意收养了由纪名。
我接到电话坐飞机赶过去时,郁江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回东京了,没赶上见他们一面。虽然可怜的由纪名就这样被丢下,不过美惠子夫妇待她像亲生的孩子一般,三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说过他们夫妇二人,“别看现在还觉得挺好的,等由纪名成人的时候,你们都七十岁了。到那时,由纪名要是有喜欢的男孩子,不打招呼就往外面跑,你们怎么办?要是她到时候比郁江还能花言巧语呢?”不过他们却笑着说没关系,说那也挺好的。看他们没有怨言,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实话,如果非要从郁江的三个孩子里收养一个的话,还是选由纪名好了。由纪名本身就岁数还小,很可爱,也是三个孩子里最朴实的。
长子秀一郎虽说像他爸一样脑子很好使,但是看起来很拘谨,也很柔弱。秀一郎是郁江唯一的儿子,特别受郁江的宠爱,不过男孩子该有的那种活泼劲儿,从他身上实在是看不出来。
长女亚矢名是个乖巧伶俐的姑娘。在美惠子家的时候,岁数还小的她稳稳重重,做得有模有样,如同大人一般。但是啊,我总觉得她的性格特别像郁江,所以不怎么喜欢她。
决定收留由纪名之后,一直以来都没有孩子的美惠子夫妇,对小孩子的热情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把从岁数上来说本应该是孙女的由纪名当作女儿来养,每天又是给她做饭,又是给她洗澡的,照顾得特别好。
兄妹三人里只有自己被母亲抛弃,由纪名看起来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开始我跟她打招呼,她连头都不抬。就像是从别人家抱来的猫一样,特别认生。
但是,过了有两三个月吧,她就和美惠子特别亲了。美惠子出门买东西或去美容院的时候,由纪名都会“妈妈,妈妈”地喊着,紧紧地跟在她的后面。可怜的孩子,估计是以前郁江夫妇根本就没疼过她吧。
健一也是个很朴实的人,又是开车带由纪名出去玩,又是给由纪名买自行车,总之是对她疼爱有加。有可能是不太记得亲生父亲了,由纪名总是很自然地就对健一撒起娇来。
在由纪名上小学之前,美惠子夫妇去政府办理了正式的领养手续。入学的时候,美惠子夫妇又是去百货店给由纪名买学习用的桌椅,又是带着由纪名去照相馆拍全家福,特别热闹。
到了上小学的年龄,由纪名这个小姑娘已经彻底变成了当地人,交了好多新朋友。家里有由纪名和没有由纪名的时候,气氛也特别不一样。只要是能走到的地方,家里几乎到处都能看到由纪名的书、衣服和玩具,美惠子家里一下子变得特别有家的感觉。
郁江倒也不是一点儿都不联系他们。她时不时也会带着两个孩子过去玩。这对郁江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表现了。
那场火灾,是在由纪名上小学一年级的冬天发生的,我记得是新年之后的一月四日。由纪名和美惠子夫妇正式成为收养关系,还不满一年。他们二人爱喝酒,那天晚上好像也喝来着。
到底喝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冬天的话,通常喝烧酒兑热水吧。他们酒品不坏,不过一旦开始喝了,就要把整瓶全喝完才停下来,不醉不休。
那天虽然天气很好,不过风特别大,很冷。听消防员说,那天晚上十点刚过,看到菱沼家着火的邻居打电话报了火警。
报火警的人,是同为农民的邻居中村。中村家的房子处在下风口,当时他正在看电视,突然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出门一看,中村发现不远处的菱沼家房子的上空,被火光照得一片通红。
和城里的街道不同,在乡下,即使是邻居也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中村出门之后,在离菱沼家房子约一百米的地方,看到了由纪名穿着睡衣抱着小猫,直愣愣地站在马路边。中村丈夫吓了一跳,赶忙问她爸妈在哪里。由纪名的眼睛哭得通红,只见她啜泣着抬起下巴指了指烧着的房子。中村知道已经没办法救人了。
啊,你说那只小猫?当时由纪名抱的那只小猫,是几天前在院子里迷路的大概一个月前刚出生的三毛猫。由纪名得到了美惠子的准许,刚刚才开始饲养它没几天。火灾发生时,由纪名一定是和小猫一起钻进了被窝在睡觉,然后抱着它逃出来的。
担心她晚上着凉感冒,中村先把由纪名带到了自己家里。中村太太说,不管是谁问什么,由纪名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所以,真相不得而知。不过我想,大概是由纪名睡在门口的房间,听见“啪啪”的火烧声,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后醒了过来。睡眼惺忪的由纪名赶忙起身,看到客厅变成了一片火海。小学一年级的学生,还是应该知道着火了的。她用钥匙打开家门,然后冲了出去。
由纪名在外面使劲喊爸爸妈妈,里面没有人回应。火势慢慢变大,她只好离家越来越远。但是她没有逃跑,还是留在了家附近的位置。被带去中村家的时候,由纪名满脸炭灰,头发也被烧焦了。
由纪名几点睡觉的?几点来着……大概应该是晚上八点前后吧。毕竟美惠子夫妇总是那会儿吃完晚饭,然后开始在客厅里喝酒。
消防员说,起火地点是客厅,健一和美惠子倒在了那里。他们二人坐在电暖桌前喝醉之后,应该是谁想要站起来的时候,一不小心用脚绊倒了煤油炉。正好地上还有没燃尽的烟灰,洒出来的煤油就被点燃了。
要是两个人没有都喝醉,能救一下对方的话,也不至于都葬身火海……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连亲属也没有被允许看一眼。唉,不过由纪名得救了,还是要感谢老天爷。
虽然由纪名没有直接看到“爸爸妈妈”被烧死的惨状,但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她心里的创伤也越来越大。火灾之后,由纪名有一段时间变得不爱说话,精神恍惚。接到通知后,亲妈郁江赶了过来,但由纪名也还是像贝壳一样紧闭双唇,一句话也不说。在那之前,我跟她打招呼,她总是对我笑。事后何止不笑啊,就连学校的小朋友担心她,来家里看她的时候,她也不看同学一眼……我真的害怕她精神出问题。
关于那场火灾,由纪名到最后还是只字未提。当然,消防员和老师也没有说。看来不只是孩子,大人也不愿意再次回想当时的惨状。现在,好像有心理咨询师能帮助人们缓解心里的伤痛吧……唉,那时的由纪名实在是太可怜了。
不过,最让我无法接受的,还是那之后的事情。由纪名已经正式成为菱沼家的养女,“父母”去世之后,由纪名当然应该继承菱沼家的财产,这是谁都明白的事情。但是,前提应该是由纪名还继续留在菱沼家,对吧?
当然,菱沼家的房子被火烧没了,由纪名还小,也没办法独立生活。但是,只要用保险金的钱把房子重新盖好就行,菱沼家的亲戚也住得不远,把她照顾大不就行了吗?
可是实际上,由纪名被带去了东京,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当然,她是被郁江带走的。现在菱沼家连个影子也看不到了,菱沼家的财产事实上也全被郁江占为己有了。唉,天下竟有这种蠢事……
健一和美惠子没有什么存款,但是毕竟是农民,他们有祖辈传下来的土地。健一是菱沼家唯一的男孩,也就是长男。他的两个姐姐也都嫁给了农民。二十岁刚过,健一的父亲就去世了。他一个人继承了那一大片土地。
嗯,是的。他的姐姐们放弃了继承权。但前提是健一作为菱沼家的独苗,继承家业。不过,要是菱沼家在健一这一代就终结,代代相传的土地也被卖掉的话,可就要另当别论了吧?
健一被火烧死,当然会有一笔保险赔偿金。我从别人那里听说,建筑物的火灾保险和人身保险金合在一起的话,最少也得有五千万日元。有了这笔赔偿金,不仅能重新盖起房子,由纪名成人之前的开销也都够用了。
我想过,让健一的外甥收养由纪名不就好了吗?健一的外甥叫大辅,他是健一的二姐的孩子,家住得离菱沼家非常近。火灾之后,大辅收留了由纪名一段时间。大辅的爸爸叫木元,当时他的精神还很好。木元家全员务农,所以也能帮着照顾一下菱沼家的地。大辅夫妇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上初中一年级,小儿子和由纪名在同一所小学上学。我觉得这不是刚刚好嘛……跟他们说了这事之后,他们也很有兴致。
不过啊,我根本没有想到的是,像扔垃圾一样把亲生女儿扔给美惠子夫妇的郁江,实际上一直死死地盯着菱沼家的财产。
那是火灾发生后的第十天。健一和美惠子的葬礼结束之后,终于能喘口气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由纪名好像也开始和大辅的孩子们有一句没一句地回起话来。听说由纪名又开始说话了,我的心里也踏实了不少。毕竟一直不去学校上学的话,对她也不好。大辅给我家里打了电话,说是郁江突然来了。
郁江那个女人,火灾发生不久之后就收到了消息,但是又借口说天色太晚自己赶不过来。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开车过来。有车的话,要是她真的着急,分明当天夜里就能赶过来的吧。稍有不慎的话,由纪名那天晚上也可能就被烧死了。那个女人简直不是个东西。
郁江自己有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说是自己赚的钱供不起三个孩子,到底是骗人的吧。而且,虽然她第二天早上赶过来了,又说自己工作不能停,下午还得上班,没待多久就返回东京去了。守夜的时候她又出现了一下,不过没来参加告别仪式。
唉,郁江可是连自己父母的葬礼都不愿意办的人啊。我没有感到吃惊,不过在菱沼的亲戚面前,我还是觉得抬不起头……乡下和城里不一样,特别喜欢在这些事上说闲话。
你能猜到郁江找大辅是干什么吗?她说东京的家里已经收拾好了,这次来是接由纪名回东京的。说着,郁江就要打包由纪名的行李。她还说,过几天就让律师帮着办理由纪名的抚养手续。我真是对这种人无话可说……对于火灾之后一直照顾由纪名的大辅,郁江一句感谢也没有,只甩下一句“今天来就是接她走的”。郁江这种人不管怎么说,都实在太过分了……
我知道后简直惊呆了。我告诉大辅,立刻让郁江给我打个电话。郁江却说这事和伯母没有任何关系,没必要和我多说什么。到最后我也没接到郁江的电话。不管是谁问由纪名,她也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由纪名太害怕她妈妈了,根本不敢说不想去东京。
郁江最后强行拖着由纪名上了车,带她回东京去了。大辅夫妇胆子小,对方又是孩子的亲生母亲,也实在是没办法阻止……
火灾之后,由纪名一直抱着小猫小咪不撒手。由纪名那天晚上只穿了一件睡衣就慌忙跑了出来,后来还是感冒了。她感冒还没痊愈,又是打喷嚏又是流鼻涕的。郁江也根本不管这些,拉着孩子就走。
还不只是这样。郁江看到由纪名抱着的小咪,呵斥她养猫,让她把猫放在乡下这边。看由纪名死活不放下小咪,郁江强行从由纪名怀里把猫揪了出来。站立之地三米开外是一处悬崖,郁江眼都没眨一下,气冲冲地就把猫扔下了悬崖。由纪名虽然还是一声不吭,但是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郁江这干的简直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啊,你说小咪?小咪平安无事。猫身子轻,没有被摔死。之后大辅的儿子去崖下找猫,看到草丛里有东西在动,一拨开发现原来是小咪,就赶忙把它抱回了家。在大辅家里被养了大约一年,小咪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是,又过了两三个月之后……大辅夫妇接到了郁江从东京打来的电话。平时沉稳的大辅夫妇也突然情绪激动,挂了电话就跑到我这里来了。
他们说的话,把我吓了一大跳。郁江在电话里开口就说,“家庭法院已经正式裁决解除由纪名与美惠子夫妇的收养关系了。”
“由于由纪名和美惠子夫妇的收养关系被法院裁决解除,她与亲生父母之间的关系已经恢复,所以从现在起,她的名字是北川由纪名,不是菱沼由纪名。我还想告诉你们的是,她和菱沼家的亲戚以及菩提寺都已经没有关系了。由纪名继承的菱沼家的财产,今后由作为她的抚养人的我全权管理,菱沼家的任何人都无权插手。如果菱沼家的亲戚想从我这里把地买走,只要出个好价钱,我还是好商量的。”郁江郑重其事地告知大辅。
从把由纪名强行带到东京那时起,郁江就已经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了。事情能发展到这种地步,说真的,我是一点儿也没有想到。
郁江还跟大辅说,“要是你们不相信我说的话,自己到法院确认去。要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话,就去找律师跟我打官司吧!”大辅夫妇被郁江说得好像他们是为了菱沼家的那一亩三分地才照顾由纪名这么久,非但没有收到一句感谢,还被冷嘲热讽……说着说着,大辅妻子后悔不已,不禁哭了起来。
事虽已至此,我在发火之前,对郁江说的话产生了疑问。难道不是吗?健一和美惠子夫妇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让孩子和死去的人解除收养关系。还有,一边说着要让由纪名和菱沼家脱离关系,另一边却又说由纪名继承了菱沼家的财产,这难道不是很矛盾吗……郁江不会在说疯话吧。
当时,滨南市政府每个月都会举办免费的法律咨询服务,我特地跑过去问了律师。律师告诉我说:
“养父母去世后收养关系的解除,法律是有明文规定的。养父母去世之后,养子女与其之间的收养关系可以被解除,与其近亲属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也可以随之终止。而且,孩子可以回到亲生父母那里去,养子继承的养父母的财产也可以继续保留。”
“这算是什么规定!养子就像茶壶里塞元宵一样,只进不出,把好事全都给占了。不管怎么想,都想不通啊!”听了我的话,律师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他也觉得这条法律很不合理,不过既然法律这样规定了,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之,我知道了郁江说的那些话是有法律依据的。由纪名继承的菱沼家的财产,在由纪名成人之前,郁江都可以按自己的意思处理了。唉,这种事情,到哪儿去说理去……
律师还告诉我,即使是有抚养权的人,也不能随意处理孩子的财产供自己所用。所以,菱沼家的财产,不是归郁江所有的。不过,我觉得这也就是说说而已,怎么处理那些财产终归还是郁江来决定吧……
我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由纪名了。由纪名现在应该有十七八岁了吧?应该没变成她妈那样吧?要是还跟以前一样天真朴实,那可就太好了……
要是那时郁江没有频繁出现,我觉得,由纪名以后嫁给大辅家的儿子也挺好的。真是遗憾啊……
我后来去过一次东京。到了东京之后,想着好久没见到由纪名了,我便给郁江工作的医院打了电话。但是,电话那边却说他们那里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有一个叫作郁江的护士……
也是,我去东京的时候,由纪名都离开菱沼家一年半了,也难怪找不到她。你说郁江工作的医院叫什么?嗯,好像是叫“东京都新宿区木岛医院”吧?
我觉得郁江应该是对我们撒谎了。她应该没在医院当护士吧?不知道她那时在做什么工作。不过我想,当过医院院长夫人的人,不太可能再去做回一个小护士。
郁江没告诉我她的新住址。大概是害怕我们过去找她,她会暴露些什么吧。郁江肯定有新的男人了。她能骗得过美惠子,但绝对骗不了我的双眼。
和郁江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把由纪名接走半年之后的某天。那时,大辅要买菱沼家的地。本来这事和我没什么关系,大辅拜托我到场,我才过去见他们的。
郁江一开始语气很强硬。不过,农业用地可不像私人宅基地那样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根据法律规定,买受人必须是农民,而且还要获得农业委员会的许可才行。大辅的父亲木元在当地很有威望,农业委员会的人也得让他几分。郁江不知道这些,天真地一开始就用她的老套路。
我最后见到郁江的时候,看她穿得像模像样的,估计已经拿到保险赔偿金了吧。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她像个护士。郁江到底是想赶紧拿到钱,最后看在木元的面子上,以合理的价格成交了。郁江没有能敲上木元家一笔。要是由纪名不是健一的养女的话,本来那块地是要归健一的姐姐们继承的。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大概,郁江有了保险赔偿金和这次卖地赚的钱,以后的生活就衣食无忧了吧。以前,她还想着要把女儿卖到花街去……自己当年就是被母亲狠心抛弃,也难怪她能做出这些事情,心里还没有一点儿罪恶感。
现在,要是由纪名能来找我,我肯定热烈欢迎呀。由纪名又没有做错什么……是郁江不让她去给美惠子夫妇扫墓的。但是,已经二十岁成人的秀一郎,要是有心的话,从东京过来给诚扫一下墓,他总该能做到吧?不过他也一直没有来过。我也没盼着他能来。
鬼畜的孩子也是鬼畜啊……上梁不正下梁歪,妈妈是那样的人,孩子也不行啊。
榊,榊原先生,我没记错你的名字吧?如果是郁江拜托的你,那麻烦你帮我转告给她,我绝对不会原谅她。
那个女人,绝对是披着人皮的鬼。
潮南警察局刑警支队 清水彻之的话
啊,真是服了你了。榊原先生,你说你还特地跑过来找我,这让我怎么好意思啊……我跌跌撞撞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也多亏在刚工作的时候能认识你榊原,要没你,我顶多也就干个两三年就辞了。
当时听说你突然辞掉警察工作,我真的被吓到了。不过,真不愧是榊原啊,竟成了孤胆侦探,实在是干得漂亮,别人根本学不来你这套。我要是离开了警察组织,肯定就吃不消了。
嗯,北川亚矢名的案子,当时确实是我负责的,不过最后没有立案,因为够不上刑事案件。而且被害者的母亲也闹到我们这里,说什么也坚决不让立案。
不过啊,现在和榊原你当时在的时候不一样了。现在,消息传得特别快,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各种媒体就呼啸而来,大写特写,生怕消息传不开。上面的领导也一直紧绷着那根弦儿呢。实际上,我们警局在以前就发生过资料泄露的事情。事到如今,你又要调查两年前的案件,这要是被上面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案件资料实在是没办法让你看,不过,只要是我知道,都可以告诉给你……还请你多多见谅啊。作为赔礼,榊原,你的委托人是谁,调查的目的是什么,我一概不过问。你觉得怎么样?
北川亚矢名从自家阳台坠楼死亡,发生在前年的三月底。北川亚矢名当时十八岁,她那时刚从都立三羽高中毕业,已经决定要去就读成英大学的理工学部了。
成英大学的校区在大和原市,北川亚矢名从四月开始,就要搬去学生公寓。从身体状况和平时的行为习惯来看,她和别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嗯,是的。之后还要再跟你细说,她的家人可一点儿也不普通。
案发现场,是足立区潮南町四丁目的“西潮南高地”公寓的五层五〇一房间。这个公寓是三十五年前建成的五层小楼,五〇一房间的房东是一位叫小野田佐和的七十岁的孤寡老人。小野田的职业说是不动产中介,其实是她的名下有好几套供出租的公寓,交给了中介公司打理而已,她本身只不过是一个家庭主妇罢了。
这个房子是小野田去世的丈夫,之前以出租为目的买下的。它的承租人——北川亚矢名的母亲北川郁江,是这个公寓的第四代承租人。第三代的承租人因为拖欠房租,被解除了房屋租赁合同。听说那是个很奇怪的人,他违反租借的规定,在屋子里养了三条狗,弄得整栋楼里都有恶臭。因为房间被弄得太脏了,小野田在半年里都没有找到下家。
房间的总面积大约有六十五平方米,是个小三居。朝西,起居室和一个九平方米的西式房间对着阳台,正门口的两侧分别有一个六平方米和九平方米的日式房间。除此之外,还有一间厨房和洗手间。北川一家一共四口人,分别是母亲郁江、二十岁的长男秀一郎、长女亚矢名和十六岁的次女由纪名。案发一周之前,他们才刚搬到“西潮南高地”公寓。
北川郁江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之前是新宿区的街道医生。郁江一开始是做护士的,丈夫死了之后也就没有再接着干了,靠着亡夫的保险赔偿金生活。听起来好像是个显赫的家庭,事实上却好像不是这样。除了死去的长女,长子和次女是名副其实的家里蹲。
先说次女由纪名。从小学生时期开始,她就一直不去学校上学。我在坠楼事件之后见过她一次,她坐在靠近门口的房间里低着头,问她什么都不回话。应该不是智力上有什么问题,对象不同的话,她有时也会好好回话的。看起来,她像是小时候受过很大的心理创伤,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父亲去世之后,兄妹三人里年纪最小的由纪名,被送给别人收养了。收养人好像是她妈妈的亲戚——一对没有生孩子的夫妇。收养由纪名的那对夫妇非常坏,听郁江说,由纪名受到了养父母很严重的精神和肉体上的虐待。简直是太过分了,应该狠狠处罚他们才是,不过养父母已经死了,听说虐待的事实也是那之后才浮出水面的。
养父母死后,由纪名的收养关系被解除,她回到了亲生母亲的身边。但是,受过伤害的心灵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平复的,她到现在都克服不了内心的恐惧,害怕见陌生人,只是对几个特定的人,能够稍微说几句话。亚矢名则在家里教她学习,照顾她的生活。
长男秀一郎,一直到初中毕业为止,都还有去学校上学。不过,上了都立高中之后,他就开始不去学校了,最终不得不退了学。我在案发之后见过他,想问他一些话。就我的观察来看,他的症状应该远比由纪名还要严重。跟他说话的时候,感觉他总是像丢了魂儿似的,没有表情,眼神也很空洞。他每天不工作也不学习,成天就在家里游手好闲。
最开始的时候,秀一郎还不是完全不出家门,他有时晚上会去便利店买吃的,有时也会去外面转一转。从这一点来看,他应该是受到过什么精神创伤吧。他的脑部器官没有任何异常,有可能他就是一个啃老族吧。
然后是他们的妈妈郁江。这个人古怪反常,是个非常难缠的偏执狂。她特别溺爱独子秀一郎。案发之后见到她,她也是一个劲儿地“小秀,小秀”地喊着。她的儿子,总之像是有恋母癖的症状。他一定是从小就被母亲施了“魔咒”,被控制得死紧,到最后连自己的魂儿都没了。
说到底,死去的长女亚矢名是兄妹三人里唯一一个正常的。听她妈妈说,亚矢名脑子聪明,是个“文体全才”。不论是学习还是体育运动,都积极参加……不过,父母说的话也不能都当真。亚矢名从港区立御山田小学毕业后,直升御山田中学,后来考入了名校都立三羽高中。听说她已经获得了重点大学的推荐入学名额,因此也不用复习考试。对了,她准备新年之后去驾校学车。
北川一家人为什么要搬到“西潮南高地”?之前他们住的是港区的高级公寓,虽然也是三室一厅,但是远比这里要宽敞,居住环境也要好得多……不过房租似乎也要贵很多。
实际上,“西潮南高地”年久失修,物业管理也几乎形同虚设,很多房间是闲置的。在我们管辖的片区,那一带也算是相当阴森的地方了。总之,我觉得他们一定是没钱了,才会搬到这个房租便宜的地方来住吧。
在案发现场的阳台,不知道为什么,扶手和护栏连接处的螺丝没有了。案发当晚,失去平衡的受害者在抓住扶手的那一刻,阳台的栏杆瞬间散了架。受害者也随之坠落,重重地摔在了水泥路面,当场死亡。
案件的发生时间吗?刚过半夜三点没多久。再过不久亚矢名就要搬去学生公寓了,但是她暂时还住在家里九平方米的日式房间。虽然她习惯早早地就把床被铺好,不过可是个实打实的夜猫子,睡觉的话,总要到半夜三四点了。
事发当时,秀一郎也还醒着,在客厅一边喝啤酒,一边玩电脑。秀一郎看起来就像是个不折不扣的夜猫子,过着黑白颠倒的生活。不知道由纪名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但是她当时不在客厅。那天,由纪名好像也是在自己六平方米的小屋里待着,一直没有出来。
秀一郎说,从母亲大约十一点半回房休息之后,亚矢名一直在客厅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把罐装啤酒和果味酒兑着喝。她穿的是毛衣和牛仔裤,没怎么和秀一郎说话,两人在客厅里各干各的。秀一郎说,他知道亚矢名在半夜三点左右晃悠着去了阳台,但是没看到她是怎么掉下去的。
啊,你说酒是吧?亚矢名当然还是未成年人,不过她好像平时就经常在家里喝酒。这也不算是不良少年吧,现在抽烟喝酒的年轻人简直多得像山一样。亚矢名再过不久就要上大学了啊……唉,也不是说非得兄妹一起喝酒交流感情才行,但是,妈妈和哥哥其实根本就没有对她上过心吧。
据秀一郎交代,那天晚上,亚矢名把啤酒兑着果味酒,最少也喝了有四五罐。实际上,从被害者的血液中酒精浓度来看,她当时明显已经处于醉酒状态了。
如果秀一郎的证言为真的话,那么,从阳台发出惨叫开始,到楼下传来物体撞击地面的声音为止,大约是亚矢名去到阳台之后过了一分钟左右。秀一郎说,他慌忙地冲向阳台,看到阳台护栏的一部分损坏了。当他颤抖着身子向下看时,发现亚矢名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街灯虽然很昏暗,但是亚矢名穿的白毛衣能被很明显地认出来。
睡在客厅隔壁的母亲,比起亚矢名的动静,她是被秀一郎的叫喊声惊醒的。她的屋子直接连着阳台,知道女儿从阳台坠落之后,她回到屋内用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是的,你没有听错,她打的是报警电话,不是急救电话。
关于这一点,驱车赶来的警察也问她了。她回答说,从五层楼高的公寓掉下去,肯定没救了,她在上面看到女儿歪着脖子,知道女儿已经死了。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与其说郁江是冷静,不如说她不像个做妈妈的……以前,她做过护士,估计是见惯了交通事故之类的死伤者吧。
但是,这位母亲表现得非同寻常之处在于,从打报警电话,到女儿的遗体被运走,她一直声称自己的女儿是被人害死的。
她说的被人杀害,可不是指被谁从阳台上推下去了。她认为是房东忽略了阳台护栏的损坏,亚矢名才死了的。她怒气冲冲地说,要我们把房东抓起来,还要以杀人罪起诉她。
她哭红了双眼,还不时抽泣着:“你们当下要紧的是仔细调查,留证据,拍照片,离我的女儿远点儿!”不过,能看出来她对阳台的扶手很是在意。又说,“要是等到了第二天房东过来动些手脚的话,证据很有可能就没有了。”
至于阳台的扶手,我之前也说过,因为扶手和栏杆处的螺丝缺失,体重施加到扶手上时,栏杆在一瞬间就散架了。不用说,这肯定是人祸。但是,作为刑事案件,该追究谁的责任,这可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从案件发生当初,她妈妈郁江就一直说是房东杀死了自己的女儿。杀人罪暂且不谈,以“过失致死罪”和“业务上过失致死罪”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倒还真有不少先例。但是,像忘记拧紧栏杆的螺丝,这种因施工的过失需要追究施工方责任的,则要另当别论了。当然,必须得拿出证据来才行。如果嫌疑人是房东的话,该依据什么法律条文呢?
确实,作为房屋出租人的房东,有给承租人提供安全可靠的住宅的义务。比如说,房东在明知房屋施工过程中有偷工减料的行为,在知道房屋存在安全隐患的前提下,仍出租给别人的,被追究刑事责任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不过,如果房东不知道的情况呢?民事纠纷的话,出租房屋的设备存在安全隐患造成承租人损失的,法律规定房东有损害赔偿的义务。但是,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是不一样的。
就算是房东,也并不能完全掌握出租房屋的情况吧,一般来说,都会相信施工方的。而且从肉眼上来看,根本发现不了螺丝有明显的危险隐患。房东忽略了阳台扶手螺丝的缺失情况,把房屋出租给别人的,应不应该追究刑法中规定的过失责任,这在司法实务上是要打上一个大问号的。
而且说到底,在那起案件中,螺丝是什么时候、怎么没的根本没人知道。说得更清楚一些的话,要有证据能够证明,在房屋租赁合同生效之前,螺丝就已经掉落了的,才能追究房东的责任。北川一家虽然才搬来“西潮南高地”不到一个礼拜,但是螺丝在这一周之内里掉落的可能性,也不能说就是绝对没有的。
是的。之前的承租人走了之后,房东小野田和不动产公司的老板来确认情况。由于房间被之前的租客弄得乱七八糟的,他们一起做了大扫除,把内部重新装修了一遍,还换了新的日式隔窗门。但是,因为阳台护栏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问题,他们就没有特地去做强度测试。
当然,那个护栏本来就已经很老旧了。在案发之后的搜查中,不论是阳台还是楼下的地面上,都没有发现固定扶手的螺丝。所以,事实上,栏杆的螺丝很有可能是在案发之前就没有了的。
嗯,案发现场的阳台护栏,除了损坏的部分之外,都完好无损。我们也调查了“西潮南高地”的其他房间,都没有发现阳台护栏螺丝缺失的情况。
在民事诉讼中,因为实际的损害已经产生,法官会推定阳台的扶手事先存在缺陷。但是,在刑事诉讼中,检方是要承担百分之百的举证责任的。因此,我们劝北川郁江放弃刑事诉讼,提起民事诉讼。但是,无论我们怎么说,郁江都是坚持要我们逮捕和起诉房东。我们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提出控告书之后她还不放心,连着好多天跑来我们警察局。
本来我们把她赶走也没什么问题,但是,你也应该知道,近些年来警察组织被曝光了不少不光彩的事情。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媒体就全都争先恐后地报道。“被害者家属的诉求,警察竟然置之不理”这样的新闻标题要是出来了的话……所以,尽管她三番五次的很烦人,我们也不敢怠慢。
郁江还特地去到房东小野田佐和的住处,每天晚上都在她楼下反复喊着“我女儿是被你杀的,还我女儿”,以示抗议。被郁江认为是加害者的小野田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到警察局向我们哭诉求助。
即使是被害者,如果一天打少则几十通,多则上百通骚扰电话威胁别人,或者像右翼团体的激进分子那样,拿着扩音器在别人家门口大喊大叫的行为,确实是违法行为。但是,像郁江这种每天只打两三次电话,晚上去别人家门前喊叫泄恨的,确实不好处置。我觉得,郁江这个女人像是很有经验一样,她想通过持久战把房东的精神搞垮。
最后,北川撤回了对房东的诉讼请求,与小野田私下和解了。
和解的内容吗?榊原你应该知道的,警察对民事案件是不介入的。我不清楚他们谈了些什么条件。不过,房东小野田似乎让步了非常多,几乎是任由郁江漫天要价。
普通的交通事故,如果像这个案子里的受害者一样,是刚过十八岁准备上大学的孩子的话,赔偿标准大概是死亡抚慰金两千万到两千四百万日元、损害赔偿金四千万日元,加在一起的话要超过六千万日元了。当然,除此之外,还要再算上丧葬费,考虑加害人是否存在过失的前提……话虽如此,小野田最终支付给郁江的赔偿金好像超过了一亿日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