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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日-深木章子/译者:周庠宇 当前章节:1511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03

儿童公园之一

三月下旬的某个工作日,下午两点。新宿区东三丁目儿童公园,没什么人。

虽然叫作“公园”,要是来十个孩子的话,这里就能人满为患了,只是一块空地上长着杂草、安放了几个儿童游乐器械而已。榊原悠闲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在这里和北川由纪名见面,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坐落于安静的居民区一角的这个公园,没什么人来,而且也只有两张长椅。虽然靠里的那张长椅上已经有两个人坐下了,但是靠外一些的这张椅子上,只要是两个人并排坐下,就不用担心会有其他的人再来了。

在保守秘密比命都重要的侦探行业,没有什么是比和委托人的谈话被偷听更糟糕的了。对于没有事务所的榊原来说,找到安全的碰头地点是很重要的。如果是委托人自己家里或者是侦探事务所的话,当然没问题。但是,对象是像由纪名这样的住在公寓里的年轻姑娘的话,肯定是不可能去她家里的。高级酒店的客房也是个好地方,但是对于没有工作的由纪名来说价格太贵,她负担不起。所以,关于会见地点,要注意选择和她年龄身份相吻合的才行。

北川由纪名,十八岁,无业……从小学低年级开始长期不去学校,待在家里不出门,成了个“家里蹲”……但是,在前年,因为家人意外相继离世,北川由纪名被儿童收养所收养。自那以来,环境的变化给了她积极的影响,她的精神疾患有了明显的好转,她通过以前在家里读的那些书,学完了义务教育阶段的所有课程。现在,她自己租了公寓,开始了自立的生活。

榊原也觉得,现在由纪名的精神状态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不如说,她有着超越年龄的老成沉稳,也很努力。至少,能看出来她一点儿也不笨。她的打扮虽然有点儿土,但是只要仔细看她那眼尾长长的眼睛和雪白的肌肤,就会发现,她其实很有古典美人的气质。

但是,这个岁数的女孩在榊原眼里就像是小孩子一样。不过,又让人觉得她有几分大人的气色。总之,很难判断由纪名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样的。

榊原以前也有妻子,还有个女儿。

当时榊原还在当警察,整天工作繁忙,没有时间和精力照顾家里,但至少他并没有轻视家庭的想法。他也很想去多陪陪家人。妻子对经常不回家的丈夫怨声载道,受不了他经常不在家,要求他平时必须也得服务家庭才行。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榊原也对这样要求他的妻子产生了厌恶感。不过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妻子带着女儿已经离家出走了。因为有人接受了他的妻子和刚上小学的女儿,所以妻子没向榊原要一分钱的抚养费。她只是要求榊原在离婚请求书上签字并按上手印。这样一来,在女儿成人之前,榊原也就无权请求见到女儿了。

榊原并没有反对。“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是他的一贯作风。和女儿就此分别当然很痛苦,但是榊原也知道他照顾不了女儿。因此,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能有新爸爸来疼她爱她的话,自己就退出。

虽然嘴上没有说,那时的榊原在心里想:离婚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人生了。

对于榊原来说,他非常尊敬刑警的这份工作。但是,他受不了警察组织。不如说,他在第一次有了自己是刑警的切身感受的同时,也得出了不论是警察也好,抑或是其他组织,他都无法在里面生存下去的结论。从属于组织,让他感受到的只有痛苦。他虽然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但还是知道要和其他人一样去找工作,知道结婚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在离婚的同时辞职了的榊原,说得好听一点儿,他成了“一匹孤傲的狼”;说得简单一点的话,他自主创业,成了一名私人侦探。他没当过公司职员,也没有什么商业头脑。但是,对于“只要是认定了的目标,就一定要成功达到”的这种执念,他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即使是在组织里生存不下去了,榊原独自招揽人脉的能力却不赖。他性格外向,头脑灵活,和谁都能聊得来,再加上他还有着与生俱来的强烈的正义感。榊原身材偏瘦,但是肌肉发达。总而言之,用“风度翩翩”来形容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托上天的福,四十八岁的榊原,还能做一份让他不愁饭吃的工作。

榊原的女儿今年二十一岁。虽然跟着妻子改嫁之后姓氏也变了,但是榊原通过调查得知,女儿现在就读于圣凛女子大学。

因为女儿已经成年,榊原可以请求和她见面,再也不用躲在远处偷瞄了。如果知道女儿现在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他就很满足了。榊原对于能接受他妻子和女儿的那个男人,现在还抱有感激之情。

向榊原介绍北川由纪名的,是他的表妹远藤理惠子。理惠子平时做着保育的工作。

榊原接到理惠子的电话,大约是在两个半月之前。虽然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但是长大以后,除了冠婚丧祭的场合,他们二人基本上没见过面。所以,榊原想着她肯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才特意打电话过来的。果不其然,理惠子想和榊原聊聊他们儿童收养所里的一个孩子。

理惠子出现在大川酒店的休息室里,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了榊原的桌边。刚坐到沙发上,理惠子没有过多寒暄,开始直奔主题。她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直性子,心里藏不住事儿。

“问你啊,你知道‘宣告失踪’这个制度吗?就是,如果有谁失踪不见了,过了一定的期限之后,可以申请认定这个人在法律上死亡的那个规定。”

榊原当然知道。

比如说因为灾害等事由,某人陷入了失踪或者是生死不明状态,如果只能通过客观标准来判断他的死亡,继而持续为其保留户籍的话,对其家人今后的生活则会造成相当的不便:例如家人不能处置他的财产,有丈夫或者妻子身份的人也不能再婚。因此,民法规定,某人生死不明状态持续一定期限之后,相关家人或亲属可以到法院申请宣告其失踪。这样一来,法律就会将其视为已经死亡。

至于失踪期限,普通的失踪下落不明要满七年。如果是上战场或是遭受重大灾害等死亡可能性非常高的情况,作为特殊失踪期限,只需经过一年的期限便可认定。

榊原在工作中,经常会接到与失踪相关的委托。不顾子女、因公司欠债逃跑而下落不明的人并不罕见,所以,儿童收养所的工作人员也与这个制度有着几分联系。

对了,要先点喝的才行。端着一杯白水的服务员立在理惠子身旁。

大概,是想让榊原帮她找人吧?

“嗯。是个叫北川由纪名的小姑娘。虽然她现在已经离开收养所,自己出去住了。她是在前年住进我们这里的。实际上,这个事比起失踪,更应该说成是事故。”

理惠子接着说:“某天晚上,她妈妈开车兜风的时候,车撞在了港口的码头,掉进了海里。虽然他们从车里逃了出来,但是她妈妈和哥哥似乎是被海浪冲走了,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只有那个孩子得救了?”榊原问。

“不,由纪名不在车上。她好像一直有精神问题,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门……她家里的事情很复杂呢。”理惠子皱了皱眉,“不过啊,来我们这里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是有家庭问题的。”

“那,她还有别的家人吗?”

“没有了。本来,她有一个马上要上大学的姐姐。但是,就在这起事件发生的半年前,她的姐姐从公寓坠楼身亡了。”

“啊,真是可怜啊!”榊原感叹道。

“是吧!她好像还有个姑姑。不过很多年都不联系了,姑姑也不愿收留她。所以,她就被送到我们这儿来了。”

“亲生父亲在她五岁的时候死了,之后她被送到亲戚家里做养女,但是养父母没过多久就因为家里发生火灾,被烧死了。后来,她又回到了亲妈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成了‘家里蹲’,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出过门了。直到前年,她在十七岁的时候来到了我们这里。还有,听说她小学都没上完。”

“太过分了啊,她妈没带她去看医生吗?”榊原问。

“当然没有,要是在早期就接受治疗的话,应该能治好吧。不过,她下落不明的哥哥,也是从高中时代就开始在家里宅着,成天游手好闲,不去上学了。我感觉包括她妈妈的品行在内,她的家庭环境很有问题。”理惠子面带严肃地说。

“我不敢断定是不是和母亲一起住了之后才变成那样的,但是啊,来到我们这里之后,小由纪名的身心健康都有所恢复,也愿意对我们敞开心扉。所以,我觉得元凶很可能就是她的妈妈吧。”

“这样啊……话说,行政管理机关可真是怠慢啊。本该接受义务教育的孩子,这么多年就这样待在家里,他们居然就没发现。”

榊原随口一说。只见理惠子的脸上略带怒容。

说错了,说错话了。忘了个一干二净,理惠子也是行政管理机关的一员。

在现行法律制度中,父母健在,学校和儿童福利机构想要介入儿童的生活,是非常困难的。理惠子对工作极其认真,有着比别人多一倍的责任心。明明每天都在那么努力地工作,只要有什么关于儿童的问题,他们行政机关的人总是最先受到非难。这实在让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开心。

“然后呢,妈妈和哥哥下落不明之后,又有什么进展吗?”

榊原赶忙把话题移回来。

“警方海空两路同时搜寻,但是并没有发现二人的尸体。应该是那晚的浪潮太大了的缘故吧,两人一下子就不知道被海浪带到哪里去了。不过那已经是前年的事了。一年的特殊失踪期限过了之后,由纪名到法院申请了宣告失踪。所以,现在她可以正式继承她妈妈的财产了。”

“母亲的资产?她妈妈是企业家吗?”

“倒也算不上是什么企业家……但是啊,虽说是乡下,她妈妈在沼井崎有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存款还剩一亿日元。也算得上是有钱人了。”

“是啊。”榊原张着嘴点了点头。

“宣告失踪之后,由纪名就可以处理那些财产了。而且现在她已经年满十八岁,到了自立的年龄。这下也不用担心经济上的问题了。”

“但是,尽管儿童收养所规定超过十八岁的孩子就不能再被收留,把一个小学都没上完的孩子就这样放到社会上,未免有些过分了吧?毕竟这么多年来她都没出过家门,即便再有钱,恐怕也很难适应社会生活了吧。”

“我说的是一般情况。但是啊,我们小由纪名的情况可是比较特殊的。她死去的姐姐在生前一直很照顾她,用自己的教科书在家里教她学习。”

不只是学习,从最低限度的生活自理到世间的常识和流行事物,姐姐一个人承担了妈妈和老师的角色,全都教给了她。而且,小由纪名也不是对社会一点儿都不关心。她在自己的屋子里也经常看电视、读书。

“啊,竟有这种事啊。”榊原有些吃惊。

“所以啊,就像我刚才说的,她患上精神疾病,她的妈妈才是问题所在吧。受到母亲的精神虐待和身体束缚……我想着只要她妈妈不在了,她也就会一下子解脱出来。在我们这里的一年里,她真的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来如此。”榊原点头。

这些事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单是这些事的话,理惠子也用不着找榊原。差不多是回到正题的时候了。

“嗯,你要找我做什么?”

“就是这个事啊。她妈妈和哥哥在事故中死了,不是吗?理所当然,由纪名理应获得保险赔偿金吧。”

“是不是保险公司不给赔?”榊原问道。

“是啊。”理惠子使劲地点了一下头。

“掉到海里的车是归她妈妈所有的。当然,她妈妈给车子买了全险,还买了人身损害保险。本来一个人是五千万日元,两个人的话,按理说能够拿到一亿日元的赔偿金。但是,因为尸体没有被找到,保险公司怀疑这是以骗保为目的的伪装事故。”

“啊,这样的话,保险公司也不是不占理儿。”榊原说。

“确实,事故最后就是那么个结果。后来,保险公司的人好像也展开了调查,过了一年也还是没能找到那两个人的行踪。法院通过了宣告失踪的申请,但是保险公司还是找各种借口,说她妈妈和哥哥以自杀为目的,故意让车坠落在海里的可能性很大。”

“小由纪名相信那件事绝对是事故。但是,就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想要对抗保险公司也太难了吧?”

“自杀?那两人为什么要自杀?”榊原有些不解。

“这是因为啊……”

好像还真有什么缘故。

榊原挺了挺腰,向前微倾身子,做好了认真听讲的准备。

北川郁江的白色小货车,从神奈川县沼井崎市西沼井港的码头坠落之后,被发现时已是秋高气爽的九月下旬。

小货车沉在了距离码头不到十米远的海底。司机和同乘者似乎是在车落水之后立刻打破车窗逃了出来,因为没有在车里发现尸体。发现小货车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刚过,不过据推测,事故应该是在半夜发生的,没有找到任何目击者。

警察找到位于沼井崎市山边町的郁江家时,二女由纪名在家。据她声称,事故发生前一天的晚上十点左右,郁江带着长子秀一郎开车出去了,然后两个人就没有再回来过。郁江和秀一郎似乎在那段时间里,每晚都要开车出去兜风,一般几个小时之内就回来了。由纪名平时不怎么和妈妈还有哥哥说话,当然也没有跟着一起去,也没有问他们去的是哪里。到了早上仍不见二人踪影,由纪名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

位于沼井崎市山边町的北川家,坐落在一片树林之中,距离东京市区两个小时车程。案发现场的港口,到他们家的车程大约是二十分钟。一栋古朴的木造平房和一个兼用于储物的车库被建在了这一块约有五百平方米的私有土地上……

长女亚矢名意外坠楼身亡之后,郁江逃离了喧嚣的都市,选择了自然风光秀丽的大自然。她似乎试着想要换个环境,让两个“家里蹲”的孩子,特别是秀一郎能尽快好转起来。也有可能是她受够了高层公寓。她买了这个二手住宅,养了一只德国牧羊犬当作看家狗。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郁江,开始了回归大自然的新生活。

新生活或多或少对秀一郎产生了一些影响。警察听邻居说,虽然白天秀一郎还是和以前一样闭门不出,但是晚上他会出来沿着山里的小路遛狗。

被他们家起名字叫“戈恩”的这条狗,在事故发生的五天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病死了。这条狗不是郁江在宠物商店买的。它好像是不知道哪个行政机关还是动物爱护团体的人捡来的被人遗弃的小狗。郁江直接过去把它取回了家。郁江作为护士,怀疑狗是因肠扭转而死的。到最后她也没有带着狗去看动物医生,只是让专门处理宠物的殡仪公司拿去给烧了。

与此相对,远离东京之后,由纪名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她整日里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屋子里自习,连屋外的小院子她似乎都没有去过。

郁江没有工作,仅靠着存款过日子。亚矢名坠楼之后,她得到了一大笔赔偿金,生活一下子又变得宽裕起来。她平时不怎么外出,也很少和街坊邻里或者小卖店的人说话。不过她倒是买了一个很大的冰箱和冷冻柜,时不时会开车去东京买食物和生活用品回来。

现在郁江生死未卜,他们母子二人深夜开车兜风的目的和详情都不得而知。但是,如果她是想通过晚上开车兜风的方式,让整天不出家门的儿子能或多或少地到户外活动一下呢?这也不难想到吧。

郁江和秀一郎的尸体最终还是没有被找到。他们在陆地上生还的可能性就更不用说了。当然,海上保安厅的巡视船和直升机也参与了搜寻。海上保安厅的人当然知道西沼井海岸一带的浪潮非常急,他们认为二人应该是被海浪卷走了。

即使他们真的从车里顺利逃了出来,考虑到当晚海边的恶劣条件,得救的可能性也很小吧……出身渔民世家的郁江擅长游泳自不必说,但是秀一郎很有可能是个旱鸭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心想要救不会游泳的儿子,郁江最后就很可能和儿子一起淹死在海里了。

问题是,郁江为什么开出了让车能越过二十厘米高的挡车器的速度呢?现场并没有发现任何刹车的痕迹。虽然可能会是情急之下把刹车和油门搞混了,不过这一点也正好被保险公司一口咬定,他们觉得这是当事人企图自杀或者伪装事故骗保的证据之一。

除此之外,保险公司怀疑他们是自杀的理由还有一个,郁江谋划和儿子一起自杀的动机是有事实依据的。保险公司的保险金赔偿审核人,有着在多年的工作经验中锻炼出来的独特第六感与敏锐的嗅觉。郁江作为一个寡妇,基本上不和任何亲戚往来,三个孩子中的两个都有重度的自闭倾向且无好转征兆,唯一正常而且优秀的长女因为意外事故身亡,她身边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疼爱有加的小狗也在几天前死了。然后,最重要的是,郁江对长男秀一郎倾注了异乎寻常般的情感……在以上要素的综合作用下,郁江最终走上了强迫儿子与其一起自杀的不归路。

不过,强迫自杀的说法是有疑问的。如果做好了自杀的准备,车子坠海后,秀一郎暂且不说,郁江打开车窗逃出来的行为就很让人费解了。汽车掉到海里,一般情况下几分钟就会沉底的。被水没过之后,如果窗户是之前就已经破了的话,还能逃出来。但是,那时想要再打开电动车窗玻璃逃跑,是根本不可能的。

另一方面,与积极的自杀行为相矛盾的事实也的确存在。在事故发生前的深夜十一时许,这辆车停在了西沼井港附近的西沼井车站前的甜甜圈店门口。在打捞上来的车里,也确实发现了十个装的甜甜圈礼盒还有购物小票。

据店员交代,来买东西的人是一位年龄不详、戴着眼镜化着浓妆的女士。除了甜甜圈,她还买了两杯带走的热咖啡。盒子里还剩下七个甜甜圈,从咖啡纸杯没有被发现来看,郁江和秀一郎应该是在车外一边喝着热咖啡,一边吃了三个甜甜圈。由纪名说,他们一家都很喜欢吃甜甜圈,要是她妈妈和哥哥真的想要马上就自杀的话,不太可能一下子买十个甜甜圈。

至于伪装成事故骗取保险金这一说法,事故都过去了一年,还是没有他们二人的目击情报,既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还活在世上,从常识上来看,这两个人也就可以被视作自然灭亡了。事到如今拒绝支付保险赔偿金的行为,已经没有正当理由了。让人觉得此事疑云重重的,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这是一起尸体没有被发现的事故。

事故之后,只剩下自己的由纪名被儿童收养所接纳了。

虽然查到了户籍关系上与她最近的是她的姑姑,亡父北川秀彦的姐姐井上百合子。取得联络之后,别说是领养了,就是连见上由纪名一面,她姑姑也不愿意。郁江在丈夫死后,和北川家的亲戚没有联系过,甚至好像还说过从今以后断绝来往的话。由纪名的记忆里也几乎没有这个姑姑,而且郁江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如此一来,由纪名就成了可怜的无依无靠的孤儿了。

幸运的是,当时由纪名才十七岁,满足进入儿童收养所的年龄条件。十七岁的话,一般情况下,是要在儿童收养所的高中上学的。但是由纪名别说中学了,就连小学都没有毕业。收养所的人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便选了老资历的保育员理惠子来负责管理由纪名。

出人意料的是,由纪名根本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智力低下或者知识不足。没过多久,大家就认识到由纪名其实是一个身心健全的孩子。虽然长年闭门不出,但是她在家里不但接受了义务教育阶段的所有课程,还通过看电视、阅读新闻和杂志来了解社会。这样一来,由纪名的“家里蹲”更像是遭到她妈妈虐待的结果。或者不让她出门的禁令,本身就是她妈妈对她的虐待手段……理惠子的直觉是这样的。

被问起下落不明的妈妈和哥哥,由纪名面无表情,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来到收养所之后,平时她和大家正常聊天,但是一旦话题涉及妈妈,她便立刻默不作声。从她离开收养所搬出去住之后,这一点也未曾改变过。

最终由纪名没有去学校,开始了在收养所的生活。最初她需要工作人员的陪同,后来已经恢复到可以自己出去买东西、看电影的程度。但是,由于没有学校生活的经验,由纪名很不擅长和同年龄的孩子们交流。收养所里举办的游戏和主题活动,她都不爱参加。这个问题到最后也没有被解决。

郁江和秀一郎被宣告失踪以后,由纪名具备了经济独立的条件,由纪名也年满十八岁了。儿童收养机构的入所条件是未满十八岁的儿童,根据情况可以延长至二十岁。因此,由纪名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儿童收养所,不仅是因为周围的人认为她有自立的能力,也跟她自己想要开始独立生活的强烈意愿有关。

由纪名在她小时候住过的东京都新宿区租了一间公寓。除了养女时期住过的茨城县滨南市,那里是她唯一熟悉的地方了。

虽然还没有决定接下来是去找工作还是去上学,不过也不用着急,毕竟首先学着适应一个人的生活才是关键。她似乎不怎么喜欢之前住过的沼井崎市的那栋带院子的小别墅。即便不是这样,由纪名没有车,在那里一个人生活也会非常不便。她想着等哪天就把它卖了,不过,把木质房子就这样空着是很危险的,所以就决定先拆了房子,把地皮空了出来。

“在我看来,她回归社会的第一步走得相当不错呢。衣食住都没有问题啊。”

理惠子担心由纪名,好像时不时地会过去看看她。

“但是,和保险公司的交涉就要另说了。我们这里没有可以跟保险公司对抗的材料和证据。所以,才想着要借助小聪你的力量呀。如果委托费用能等到保险金赔偿之后再交的话,那真的就太谢谢你了。”

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存款,由纪名每个月都是取出固定的金额来充当生活费。

能不能拿到一亿日元,的确是个大问题。理惠子着急上火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好的,我知道了。费用的事情怎么样都行,我无所谓的。不过,要是做的话,务必请让我用自己的方式来做。”

榊原接受了请求。

回想起三个星期之前,那是第一次和由纪名在这个公园见面。

听完理惠子的话,让榊原决心要查明北川母子坠车事件的,是出于对由纪名的同情。榊原从她身上也看到了多年不见的自己的女儿的影子。榊原是刑警出身,想到由纪名和北川家接连发生的一系列不幸事件,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之中必有蹊跷,值得一探究竟。

“一定还另有隐情……”

作为职业侦探,在没有被人委托的前提下,暗中调查他人的秘密、揭露隐藏的犯罪事实,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榊原也深知这一点。但是,与其说这样做是出于侦探的好奇心,不如说是刑警的本能在指引着他。榊原也控制不住自己。

正式接手调查之后,榊原要求越过理惠子,直接和由纪名对话。原因是如果有第三者在场的话,问答的效率会降低,当事人的情绪也会不稳定,进而会有歪曲事实的可能。

榊原问由纪名知不知道哪里可以避人耳目,由纪名指定了这个儿童公园。这里离她住的公寓只用步行两三分钟,而且她也经常来。由纪名虽然已经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了,不过她似乎和附近的人还不是很熟,估计也还没有交到新的朋友吧。

穿着白色厚毛衣和紧身牛仔裤出现的由纪名,就像躲在公园角落里的小猫一样,眼神里透露着戒备心和好奇心。

看起来是不被任何人束缚、过着自由生活的流浪小野猫,其实是血统高贵、清新脱俗、聪明伶俐、灵巧敏捷的阿比尼西亚猫。

“我妈妈和哥哥是不可能自杀的。”

简单打完招呼后,由纪名便单刀直入主题。

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是还没有适应社会生活的人,语言表达和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含糊和犹豫。

“不用怀疑,那件事一定是事故。我是知道的,她能杀别人,但是要她去自杀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凝视着脸颊上泛出紧张感的榊原,满足地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她认真地望着榊原的眼睛。

“我的家是鬼畜之家。”

由纪名的话,足以让人感到惊愕不已。

委托人 北川由纪名的话

我的父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对外宣称他是死于蛛网膜下腔出血,但是事实上不是这样的,他是被我妈妈杀死的。

虽然这么说,但并非我亲眼所见。我当时还很小,什么都不懂,也没有看到爸爸的遗容。因为当时并没有办葬礼……但是现在的我,真的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妈妈和哥哥会驾车坠海?如果不从爸爸的死说起的话,就很难理解了。

我的爸爸北川秀彦是一名医生。北川诊所的创立,可以追溯到我的祖父了。祖父当年是一位行街医生,我的爸爸后来子承父业,在新宿区东二丁目的自家住宅开起了诊所。直到父亲去世为止,我们一家五口都住在这里。五口之家的成员除了父母和我,还有我的哥哥秀一郎、姐姐亚矢名。以前,我爸爸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祖父母,听说他们也住在这里,不过等到我开始记事的时候,他们二人已经去世了。

我的妈妈以前是北川诊所的护士。和北川家的精英阶层出身相比,妈妈的娘家就显得要差很多了。所以,祖母当时特别反对他们二人的婚事。记得在我小的时候,妈妈经常对我说:“我又被你奶奶欺负了,她简直就是个夜叉。”“夜叉”好像是鬼的意思吧?

一开始的时候,祖母对我妈妈说,如果想要和我爸爸结婚的话,就搬到诊所附近的公寓去住好了,上班还方便。她说自己不愿意和不干不净的儿媳妇共用一个浴室……对于祖父母来说,我妈妈恐怕就是一个身份低微的用人吧。

最后,在祖父的劝说下,祖母勉强同意二人结婚。但是,对于妈妈来说,如同地狱一般的新婚生活才刚刚开始。当时,北川诊所的实权还掌握在祖父母的手里,我妈妈无权自由支配钱财。每天买完东西回到家之后,就像是警察审讯小偷一样,祖母规定我妈妈要把精确到以个位数为单位的账目如实汇报给她。自从嫁到北川家之后,我妈妈的工资也被停了,当然,零花钱什么的也一分钱都拿不到。哪里还让买新衣服,就连内衣,祖母也都是把自己穿剩下的给她穿,还假惺惺地说:“要是没衣服穿了,就穿这些吧。”

我想,祖母一定是在等着她坚持不住之后离家出走吧。自己的丈夫也不替自己说两句话,像我妈妈这样能忍的女人,天底下应该再也找不出另一个了吧。但是,说实话,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因为我不敢相信我妈妈说的话……至于我的姐姐亚矢名,她也不知道祖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他们最后是因何而死的。

如果“夜叉”指的是鬼的话,那么对于我来说,毫无疑问,我妈妈也正是“夜叉”。

在我们兄妹三人看来,死去的父亲是很可怕的人。我虽然对父亲没有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象,不过他生气怒吼的声音,我现在依旧能清晰记得。孩子们嬉闹的时候,他大声呵斥的声音就像要穿透整个屋子似的。

我们只要一不听话,父亲二话不说,就用他的“铁拳”直接砸我们的脑袋两侧。父亲个子很高,我们几个小孩子只要被他碰一下,就会被弹得很远,而且他下手一点儿都不留情。

兄妹三人里,最容易被他发火的是秀一郎。我记得,即使秀一郎没有惹他生气,他也经常会面带怒气地念叨着:“啊?又是那个臭小子……”可能,他很讨厌我哥哥吧。但是,如果我哥哥能稍微再认真学习一些,再活泼开朗一点的话,我认为父亲的态度上可能就会有所转变吧。

哥哥是个爱哭鬼,明明是个男孩子,却一点儿魄力都没有。相反,比哥哥岁数小的姐姐一直都很可靠。每次爸爸要打哥哥的时候,妈妈一定都会跑出来阻止。哥哥一直是妈妈的最爱,妈妈因为太护着秀一郎,甚至还被爸爸打过。

有一次,在爸爸要打哥哥的时候,妈妈急忙抱住哥哥,一不小心两人一起从玄关摔了出去。爸爸不解气,拿着长柄伞使劲地戳着趴在地上的妈妈,怒吼道:“你就这么看重秀一郎?就因为他是儿子吗?你儿子就这么打不得吗?”看着血从妈妈的脖子流出来,我担心得不得了。爸爸这是要把妈妈往死里打吗……最后,还是姐姐一把抱住了爸爸,他才停了下来。

姐姐很受爸爸喜爱。因为她很聪明……所以,爸爸平时很少呵斥姐姐。但是,这也并不代表爸爸对姐姐疼爱有加。爸爸当初想让成绩优异的姐姐当医生,继承北川家的祖业。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反应迟钝的小女儿我,根本就入不了他的法眼。看到哥哥的成绩单,爸爸说:“这么笨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生的?”看到姐姐的成绩单,则是:“这孩子说不定以后能考上医学部。”

我那时虽然还小,倒也挨过几次爸爸的打。每次爸爸在家的时候,我都很紧张,尽量表现得乖一些。但是,毕竟是小孩子,看到有趣的电视节目时,还是会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会拿着玩具在客厅瞎胡闹。爸爸一开始看上去心情还不赖,可是,一旦不留神闹过头了的话,他的脸上立刻就像要冒出火来一样……然后,我就会被他狠狠地教训一顿。

爸爸在的时候,我们几个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鹿一样,一边心里感到害怕,一边还得观察他的情绪,生怕惹他生气。知道爸爸去世的那天,我们把电视开了一整天,在家里大喊大叫,又蹦又跳。不过,我不知道哥哥和姐姐当时是怎么想的。我那时傻傻地以为,从今往后就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愉快生活了。

爸爸对妈妈也很暴力。在我的记忆里,他们就没有好好坐在一起商量过事情。爸爸在世的时候,妈妈一直是一位很温顺的女性。就像以前日本老电影里出现的女性一样,与其说二人是夫妇,不如说妈妈更像是把丈夫当作自己的主人,全心全意地侍奉。因为二人分别是医生和护士,妈妈看起来更像是在伺候他了。

妈妈的长相也很古典。至于她是不是美人,我不清楚。不过,以小孩子的眼光来看,她或多或少有些阴郁。到最后,我也没见过她大笑过一次。

我记得爸爸经常打骂妈妈,都是因为一些琐碎小事而已。妈妈被打被骂的时候,也一直保持沉默。她为什么不还手呢?为什么不反抗呢?现在想起来,我都还觉得她的做法很不可思议。

我一直认为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真正可怜的是默默忍受这一切的妈妈。那时,我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和妈妈结婚的爸爸,其实才是可怜的。

爸爸死的那天发生的事情,说实话,我记不太清楚了。

姐姐说,那天傍晚,爸爸和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诊察,回到家里换了一身衣服,喝了一杯咖啡之后,就又回诊所去了。

爸爸从没和我们一起在家里吃过晚饭。每天晚上他都要出门,回来时我们通常都已经睡着了。不只是晚饭,他连早饭和午饭也是和我们分开吃的。即便是这样,我们对父亲的这个习惯也没有任何疑问与不满。所以,我也不记得那天晚上是否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把“那件事情”告诉给我的,是姐姐亚矢名。当然,那时我还很小,听姐姐讲起那件事,已经是事发之后很多年了。

只有那天,大约是晚上刚过七点,妈妈让姐姐去诊所看了一下爸爸的情况。平时爸爸有事找我们,比如说要送某样东西到诊所,妈妈有时候不会亲自去,而是让姐姐替她跑腿。姐姐那时已经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跑腿什么的完全可以胜任,而且爸爸也喜欢她。在门诊时间之外,爸爸也经常待在诊室。但是,妈妈在没有什么事情的情况下,却让姐姐去诊所跑腿,这在以前是我没有见过的。

妈妈的指示不太寻常,姐姐也感到了奇怪。

“去诊所帮我看一下你爸爸在干什么。要是他睡着了,就把他摇醒。要是他还没醒,你就赶快回家里来。”

妈妈对姐姐如是说。

姐姐到诊所之后,发现爸爸在诊察患者用的小床上平躺着睡着了。姐姐记着妈妈的指示,试图把爸爸摇醒。但是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爸爸有任何像要醒来的样子。

在接到姐姐的汇报之后,妈妈缓缓地咧开了嘴角。她环视了一下周围。

“亚矢名,跟着妈妈过来!小秀,妈妈没回来之前,你要在这里乖乖等着哦。帮我注意一下,别让由纪名跟着到诊所这边来。”

妈妈手里拿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纸箱,大步流星地向诊所走去。

妈妈带姐姐一起去是有理由的,她想让自己的女儿当她杀死丈夫的帮凶。因为姐姐很可靠,和胆小的哥哥相比,明显她更能起到作用。

进到诊所之后,瞥了一眼在小床上熟睡的爸爸,妈妈把带来的纸箱放到了爸爸双脚的正下方。她打开纸箱,从里面拿出了注射器和药剂。

给注射器注满药剂之后,妈妈缓缓地跪在父亲的身旁,用左臂支撑在父亲的左手腕下方,静静地开始向爸爸的静脉注射药物。妈妈看起来很小心,但是没有丝毫的犹豫不决。

姐姐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妈妈的举动。就算不用问,姐姐也知道妈妈在做什么。

姐姐和我不一样,她从小时候开始,就是一个很机敏的人。她知道那时即使去阻止妈妈的话,也是没有用的。

爸爸的表情看起来很难受。待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之后,妈妈和姐姐合力把他从小床上挪了下来,将他的尸体摆成坐姿状,安放在地板上。让他看起来就好像是自然地从椅子上滑落下来一样。尸体软塌塌的很不好挪动,而且它远比想象的要沉得多。

爸爸不胖但是个头很高,妈妈个子不高,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想要移动爸爸的尸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知道,她让姐姐当她的帮凶的原因,可不只是这个。

妈妈有点害怕姐姐。所以,她想让姐姐成为她的共犯。

“亚矢名啊,你刚才和妈妈一起杀死了你爸爸呢。把这件事当作是只有咱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吧,好吗?”

从诊所回家的途中,妈妈把手放在姐姐的肩上,悄声说道。

爸爸的死因,官方说法是病死,一种叫作“蛛网膜下腔出血”的脑病。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才得知了爸爸的死讯。姐姐告诉我说,爸爸去世的当晚,诊所来了好几位病人,爸爸一直忙到了半夜。

“爸爸在昨天晚上突然生病去世了。这几天家里会来很多人,妈妈也会很忙。你们要好好听话。”

听了妈妈的这番话,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确实,爸爸不在家里。但是就在昨天,我还见到了啊。如同大树把根伸向四面八方一样,作为家中顶梁柱的爸爸,即使不在家也会影响着我们。他突然就这样没了,我一时根本无法相信。那时的我,还理解不了“死”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瞬间,哥哥和姐姐的反应我也不记得了。哥哥暂且不说,姐姐很明白发生了什么……

“因为爸爸去世了啊。”

殡葬公司的人来了之后,妈妈就去了诊所那边。哥哥高兴地打开了客厅的电视。

哥哥和姐姐都很开心。他们二人被妈妈告知今天不去学校也没关系。这下再也不用注意电视的音量大小了。幼儿园那天也放假,我高兴得就像是过节一样。但是,对于懵懂的我来说,真正的受难也从那天开始了。

关于爸爸去世的真相,姐姐是前不久才告诉我的。

嗯,是的……应该是姐姐去世的半年前吧。

“爸爸的死因才不是什么蛛网膜下腔出血,他是被妈妈杀死的。”

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让人感到很意外的事情。因为,我知道妈妈是一个能淡定地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杀死爸爸之后,妈妈先是让姐姐和哥哥去睡觉,然后偷偷把木岛医生叫来了诊所。

木岛医生是爸爸的朋友,新宿区木岛医院的院长。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他好像来过我们家很多次,我应该是见过他的,不过不记得了。据姐姐讲,他和爸爸截然相反,是一位特别热情的叔叔。

妈妈为什么要叫木岛医生来呢?当然是为了要把他拉下水,让他当自己的共犯。

那天晚上,姐姐被赶回房间睡觉之后,没有睡着,一直在偷偷观察楼下的情况。姐姐有着远超乎她的年龄的成熟与稳重。刚从杀人现场回来,精神亢奋,她睡不着也是正常的……

那时,姐姐和我一起睡在二层的小卧室。除此之外,二层还有爸爸的书房和卧室。爸爸平时在那里睡觉。妈妈和秀一郎睡在一层的十二平方米的日式房间。爸爸和妈妈,在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就已经是分开睡的状态了。

姐姐说,夜深以后,她听到妈妈在一楼打电话的声音。然后过了没多久,又听到有车停到诊所附近的声音,好像是谁来了。

姐姐说不知道有人半夜到诊所来干什么,她实在是没忍住,出去了……

姐姐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她平时对我很温柔,但是在胆量上,她还是很像妈妈。

“那时,我和妈妈一起杀死了爸爸。这样说就可以了吧。”

我问她如果被警察抓去了怎么办,姐姐平静地回答了我。

姐姐从小卧室出来,悄悄下了楼。确认妈妈不在一楼之后,她穿过走廊,轻轻地向诊所走去。

诊所的走廊亮着灯,爸爸尸体所在的那间诊室的门虽然是闭着的,但是可以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姐姐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说话的人是妈妈和木岛医生。

“不过,夫人。既然事已至此,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事实上,这么做的话,还有个很麻烦的问题。”

“夫人您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北川他最近一直去菲律宾人在新宿开的酒吧……那里面有个叫奥罗拉的女人可跟北川的关系不一般呢,而且她已经怀上了北川的孩子。奥罗拉无论如何也想生下这个孩子,北川不愿意,于是拜托我帮忙。后来谈好的条件是给她一千万日元的分手费。这不,那个女人在我认识的妇产科医生那里,刚做了堕胎手术。”

“我又不是不知道北川的经济状况,说老实话,连我都觉得不安。我问北川给那个女人一千万日元真的没关系吗?北川说他一定想办法凑够。虽说北川已经死了,但是那个女人可没有要放弃一千万的意思。如果只是她一个人的话,不搭理她也没事。但是,谁知道那个酒吧的老板,居然是黑社会的人。要是不给那个女人一千万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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