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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7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07

迎着秋风,我和菜穗子一起漫步在南青山的街道上。

一进入十月,残暑如一刀两断的恋人般消失踪影。取而代之登场的秋季脚步飞快,离公车劫持事件那一夜还不到一个月,蓝天及凉爽的空气教人心情舒畅。

菜穗子穿千鸟格纹粗呢外套,搭配皮革长靴。妻子个性谨慎,亲自驾驶时不会选择高跟鞋。依她的喜好刚换的沃尔沃,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天空这么蔚蓝美丽,风有点冷但很舒服,想要散一会儿步——我听从妻子的要求,陪她走走。

目的地是她常去的精品店。那家店只接熟客介绍的顾客,但任何困难的要求都能使命必达。近来,菜穗子热衷于购买母女装,不过今天的目的,是挑选参加桃子学校文化祭要穿的洋装。桃子就读的小学,预定在十一月中旬举行文化祭,她从一年级六十三名学童中脱颖而出,要在钢琴伴奏下朗读诗歌。

今年春天桃子升上一年级。那是妻子、妻子的大哥及二哥的妻子毕业的私立大学小学部,二哥夫妇的孩子目前就读于附属高中。或许是有这些过来人的经验,虽然事先听到各种传闻,我们如临大敌,但并未在“入学战争”中遇上什么困难。

实际上,配合桃子就学决定住处,反倒更辛苦。必须能在十分钟内,徒步抵达位于涩谷区闲静一隅的学校;必须是管理系统与保全设施完善的公寓,但不能是摩天大楼,总户数要在一百户以下,越少越好。在有限的时间内,为我们找到完全符合条件的房屋中介,堪称业界楷模。

两年前,袭击我们一家三口的暴力事件的风风雨雨过去后,菜穗子抛弃刚落成不久的家。她没办法继续住在那里,不论我如何劝说,都听不进去。

那是菜穗子用私有财产盖的房子,怎么处置是她的自由。可是,我非常中意她为我设计的书房……我低调表示,她回答:“下次我会设计出让你更喜欢的书房,这次就让我任性一下吧。”

于是,我放弃劝说。

我们暂时寄身在菜穗子的娘家,那是岳父位于世田谷区松原的房子。广阔的土地内,还有大舅子一家的房子,独生女桃子和经常来主屋玩的表兄妹十分要好,过得很开心。暴力事件在菜穗子心中留下的创伤,也由于回到少女时期居住的老家,迅速抚平。

在今多家,我的立场近似于卡通《阿螺太太》那个靠岳父家生活的女婿,不管住在谁盖的房子都一样。寄居岳父家篱下,我并未觉得比住在妻子盖的房子更抬不起头。毕竟我早度过了那样的阶段。

决定与今多菜穗子结婚,应她父亲的要求,辞掉原本工作的童书出版社,在今多财团得到现下的职位时,我已对未来的种种做好心理准备。成为今多菜穗子的丈夫,等于成为今多菜穗子人生的一部分。只要抱定这样的心态,就不必计较琐碎的细节。食客不管怎么过日子都是食客,但食客有食客的任务,应该也有食客的自尊。

菜穗子是岳父的私生女。母亲在她十五岁时过世,于是岳父收养再无依靠的她。岳父的房子没有她童年的回忆,然而,她在此度过多愁善感的青春时期,屋中各处仍隐藏着灿烂的回忆。有泪光闪闪的回忆,也有因欢喜和幸福熠熠生辉的回忆。

带着丈夫与爱女返家,菜穗子又变回岳父的女儿。日常生活中,我偶尔会在那张女儿的脸上,窥见相识以前的她的部分记忆。对我而言,这也是种新发现,非常有趣。

想到无法像那样让妻子看见我的过去,有时会感到寂寞。不过,我早就认命。况且,正确地说,并非“无法”,而是我和双亲决定不让她看见。

双亲认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不会有好下场,从一开始就反对。但我仍坚持娶菜穗子,于是父母宣布与我断绝关系。我没反抗,就这样被逐出家门。

“成何体统!我养你到这么大,不是要让你当有钱人家女儿的小白脸儿!”

面对母亲怨毒的咒骂,我也没抗议。这不是靠争吵或说服能解决的问题。

时光荏苒,婚后经过十年,父母宣告断绝关系并非嘴上说说,但也未彻底根绝。有时会发生超传导现象,电流相通。以往我这样就心满意足,有得必有失,尤其得到的越大,难免会从容器另一端溢出。从一开始,兄妹便只断绝部分关系,至今立场依然不变,维护着父母的颜面,却没完全抛弃我,我由衷感激。

然而,最能理解我这种心情的是岳父。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我认为这并非好的错觉。

菜穗子回到娘家后,以桃子和表兄妹很亲为第一个理由,以父亲身体健朗,但年事已高,随时可能出事为第二个理由,想永远住下去。岳父也说一切听凭她的意愿。

然而,当桃子就学的现实问题逼近眼前,仿佛等待着这个时机,岳父提议:“你们搬到学校附近,重新过一家三口的生活吧。”

“近年都说核心家庭不好、不完整,但父母和孩子的组合才是家庭的核心。你们要好好建立起来。”

岳父认为,为了让桃子健全成长,我和菜穗子必须成为独立的大人。

“遇到困难时,互相扶持。随时都能回来找我,我等着让你们依靠。但你已是大人,是桃子的母亲。”

你该独立了——岳父如此劝说,菜穗子总算接受。原本菜穗子主张,只要让司机载桃子从娘家上下学就行。

岳父的提议,绝不是在怜悯寄生妻子娘家的我,否则一开始就不会允许我们结婚。岳父的话,应该照字面去理解。他不是个会撒谎或装腔作势的人,经过十多年的相处,我深深明白这一点。

住同一个屋檐下的这一年来,我还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为何岳父要我进入他的公司——今多财团这个巨大的集团企业。

即将与菜穗子结婚时,听到这个条件,我感到有些不舒服。身为私生女,菜穗子在今多集团中不具地位及权力。岳父虽然分给她资产,却没赋予她权力。所以,我认为继续当童书编辑应该无妨。

——他想测试我是否值得信任吧?

我的解读是,他把我当成一枚棋子,打算放在眼下观察。我一直带着这样的怀疑生活。

然而,这并非岳父的真意。相反地,岳父是想把我放在身边,让我看看他——看看一手打造今多财团的今多嘉亲,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对普通的父女。况且,菜穗子是岳父在经过人生折返点后才得到的女儿。我们结婚时,岳父已年逾七旬。

岳父有许多想让我和菜穗子看见的事物。趁不知何时会造访的永别来临前,希望让我和菜穗子全部看见。共同生活后,我终于明白。在能言善道却讨厌漫无边际瞎扯的岳父偶尔提到的往事中,或回忆往事的岳父眼眸中,我发现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事物。

岳父会劝我们重新独立,是因为他内心一隅,深知那种想法只是老父的自私吧。“建立自己的核心”这番话里,也藏着岳父压抑的情感。毕竟他无法永远陪伴在女儿身边。

于是,我们一家三口在代官山的公寓安顿下来。妻子为我重新装潢的书房,与之前放弃的书房风格迥异,但待在其中的感觉是一样的。只要是富有的妻子馈赠的书房,哪里都一样;为实现丈夫的梦想,细心注意每一环节设计而成的书房,无论盖在何处,肯定一样舒适。

周日午后,我和妻子悠闲地走在远离青山闹区的宁静道路上。虽然是住宅区,但处处坐落着时髦的精品店、咖啡厅和画廊。妻子的脚步轻盈,话题围绕桃子和学校打转。

发生在房总沿海小镇,只持续三小时就落幕的公车劫持案,并未在我和菜穗子之间投下阴影。或许是先前致使桃子暴露在危险中的事件阴影虽稍稍淡去,仍在妻子心中占据极大分量。也或许是公车劫持案中,我纯粹是“被卷入的受害者”,与歹徒和歹徒的动机毫无瓜葛。

不然就是妻子和我一样,多少有些习惯犯罪事件。

“或许你会笑,不过笑也没关系,陪我去一趟吧。”

妻子带我去今多家祖神所在的神社收惊除厄,然后就像完全看开了。

来到精品店,妻子向中年女店长介绍我。约五坪(1)的店内,充塞着比预期容易亲近的杂乱氛围,插在大花瓶里的玫瑰花束散发着淡雅的芳香。

“这次真是无妄之灾,幸好您平安无事。”

店长恭敬地慰问,我有些慌张。她从菜穗子那里听到劫持案的消息,大吃一惊。从报纸和电视新闻,应该看不出人质是顾客的丈夫吧。

“没想到这么可怕的事会发生在周遭,而且是客人身上……”

“经过一个月,我几乎快忘得一干二净。”

“那就太好了。讨厌的事,能忘掉是最好的。”

“我可没忘。”妻子瞅我一眼,“我叫他暂时不要搭公车。”

“那飞机呢?劫机感觉更恐怖。”

“别乌鸦嘴。”

妻子和店长相视一笑。我也在一旁笑着,心想原来菜穗子会在这样的地方谈论遭遇的事件。从她和店长亲密的对话,看得出她应该向店长倾诉过内心多么不安、害怕。菜穗子以自己的方式,努力避免让事件的阴影拖累我们的关系与家庭。

由于店长准备的品项齐全,菜穗子很快买到喜欢的洋装,但她还要继续购物,我则在这里卸下任务。事先已向妻子提过,趁着到青山来,我想顺道去拜访一个地方。

“四点在‘卡尔洛斯’会合。”

那是我常和妻子约好碰面的露天咖啡座。我向店长道别,对妻子说声“抱歉”。不是为不能陪她购物,而是再次为公车劫持事件遗留的阴影致歉。虽然我不晓得她能否领会。

关于公车劫持事件,媒体和网络上的讨论,都没有我们担忧的热烈。最大的理由是,骇人听闻的案子一桩接一桩发生,教人无法喘息。如同藏木于林,事件被事件掩盖过去。在现代,这片“森林”也蓬勃生长着。

第二个理由是,案发三天后总算查出老人的身份,但他的经历实在过于平凡,缺少吸引媒体竞相报道的耸动性。

老人名叫暮木一光,生于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五日,今年六十三岁。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衰弱,似乎是生活环境的缘故。

老人没有工作,独自住在足立区的公寓。他没加入国民年金,靠积蓄过活。他原籍东京,但户籍上应该在世的姐姐没出面。之所以能查出他的身份,多亏该地区的民生委员通知警方:“年龄和外貌都符合,而且这几天都不见人影,也联络不上,或许是他?”老人没工作,又独自关在公寓里,身形瘦削,脸色极差,连有没有定时吃三餐都很可疑。民生委员十分担心,多次登门拜访,劝他申请补助。

公寓的房东及其他房客、不动产中介业者,都没将认识的邻居或顾客,与电视和报纸描述的公车劫持犯外貌重叠在一起。众人异口同声,认为老人不可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他很斯文,爱干净。没有人拜托,却会每天打扫垃圾场和公寓周围。他住在二楼边角,上下楼梯似乎颇吃力。”

在新闻画面中如此陈述,自身应该也六十多岁的民生委员有些伤感。

“他不会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身世,所以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他以前好像是做买卖的。由于妻子死去,生意变差,又没人继承,在十年前收山。之后曾当过一阵子计时人员,可惜最近都找不到那样的工作……”

今时今日,这些都是切身的问题,民生委员结结巴巴地说。

“依我所知,他总穿皱巴巴的衬衫和长裤。外出顶多套件夹克,没看过他穿西装。由于舍不得理发钱,都是自己随便剪,所以给人的印象不是很体面。”

印象与公开的肖像画大相径庭,也是民生委员迟迟没通报的原因。

“跟他谈生活补助的事,却发现他比我清楚。可能他在别的地方申请过,但被打回票。”

暮木一光户头的余额,根本不够交下次的房租。他住的公寓收拾得相当干净,屋内约三坪大,附小厨房和洗手间,没有浴室。警方采集家具和物品上的指纹,及掉落的毛发进行DNA鉴定,确定老人的身份。

“虽然他有旧型的显像管电视,却是坏的。他常听收音机,说是在附近垃圾场捡到的。我提出十个问题,他往往只回答一个,相当沉默寡言。”

关于暮木一光指名的三个人,民生委员完全没有头绪,也看不出他与“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及附设诊所的关系。

如同那天晚上田中在公车里所说,暮木一光孑然一身。去年九月他搬到那栋公寓,之前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仍是一团谜。

“若租屋有保证人,或许可当成线索。但他签约时是中介的不动产公司担任保证人,什么都查不到。不过,听说他不会做出令房东困扰的行为。我想也是,他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怎么会突然劫持公车呢?民生委员纳闷地垮下肩膀。

某新闻节目的特别报道中,有个名嘴认为暮木处在贫穷与孤独中,对未来感到悲观,一开始就打算自杀。他劫持公车没有明确的目的和意图,只是想惊扰社会。

“或者,他原本要带几名乘客一起上路。自杀延长线上的杀人,这叫作‘扩大自杀’,有不少前例。”

至于暮木指名的三人,是他单方面怨恨的对象。当事人极可能根本不明白被找上的理由。

“搞不好是用来搅乱警方侦查的烟幕弹。”

听到这段发言,我不禁关掉电视。老人并非毫无目的地行动,也感觉不出他想带我们共赴黄泉的意志。对于指名的三人,他有种明确的恶意,或者说制裁的意志,在场的人质再清楚不过。

面对一个孤独贫穷的独居老人,网络社会不肯投以太多的关注。世上有更耸动、更值得讨论的事物。关于被指名的三人,不出所料,警方并未公开资讯,于是出现冷漠的观点:“反正是老头子和老太婆之间的纠纷吧?”没有暮木老人期待的,或我们担忧的那么沸沸扬扬。

另外,我们人质的话题比暮木老人持续稍久。赔偿金的事被拿来谈论,也有网站登出我们的真实姓名或姓氏缩写。

为何四个成人无法制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反倒乖乖受缚?这是我们人质受到最多责难的部分。再加上赔偿金的事,流传的金额与暮木老人提起的时间点都不正确,我们被批评为“贪财”“守财奴”,但仍有“这也难怪”“谁都想要钱,想活命”之类支持的意见。

有趣的是,赔偿金的话题发展开来,演变成热闹滚滚的讨论:

“在枪口下当人质,要拿多少才划算?”

网络上的陌生人,仿佛在重现我们与暮木老人的对话,也像在享受缺乏现实感的自私讨论。

实际上,在得知暮木老人身无分文时,赔偿金在我们这些当事人眼中便彻底失去现实性。讽刺的是,或许正因如此,媒体和网络上的“正义使者”才会这么快放过我们。倘若暮木一光真的是大富豪,我们想必会遭受更多追究与质疑。

查明老人的身份时,山藤警部有联络我们,之后便音信全无,也没再找我们询问。

孤独老人自爆式的死亡——公车劫持事件被如此分类,而后落幕。由于嫌犯死亡,随着书面送检,搜查总部也宣告解散。

与海线高速客运有限公司的赔偿谈判十分顺利。公司发给每位乘客相同的慰问金,并负担田中和我的医疗费用。柴野司机的待遇,看在外人眼中似乎也没有重大变化。

对了,“社会”还有一种耐人寻味的动向。事件刚落幕,就涌现鼓励、支持柴野司机的声音。海线高速客运总公司和营业所接到大量的电话、传真及电子邮件,请求不要处分她,希望继续录用女性驾驶员。其中应该也有认识她的当地乘客,但大多是善意的一般市民吧。

之所以会有此现象,是前野小妹的博客文章推波助澜——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海风警署道别时,前野决定向大众宣扬柴野司机尽忠职守,令人敬佩的行动。可惜现实并不容易,她也没有那么坚强。

“爸妈和打工地点的同事都骂我,叫我不要多事,低调一点。”

案发两天后,她附上哭脸的表情符号,传短信给我。

“我拒绝采访,也停止更新博客。有人在别的网站看到爆料,立刻跑来留言说我就是人质之一,我好害怕。”

看似风平浪静的网络反应,在唯一的年轻女性前野那里,似乎掀起暂时性的大浪。

“我接到恶作剧电话,非常困扰。家里的电话换了号码,手机也要换,我会再通知大家。”

查出老人身份、田中接受椎间盘突出的内视镜手术、坂本在别的地方通过面试得到工作、前野辞掉“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厨房打工,在这些特别的时候,一天之内我们四人会交换好几次信息。搜查总部即将解散前,各家报社曾要求举行共同记者会,但我们决定回绝,这也是通过手机和电子邮件商量。田中说“我厌烦了”,前野说“我还是很怕”,坂本说“我不想做让芽衣害怕的事”。然而,共同记者会流产,最感到松一口气的应该是我吧。真的要召开记者会,又得麻烦“冰山女王”和桥本。

四人之中,前野最勤于和其他三人联络。问出田中的电子信箱,告诉我们的也是她。田中虽然在警署的洗手间说过那样的话,实际上并没有来找我商量。现在也是,除非我关心他术后复原情况,否则他不会主动联络。

“发现暮木老爷爷不是有钱人,田中先生感觉真的非常失望。”

这是坂本的短信。得知老人的身份后,称呼就从“老爷爷”变成“暮木老爷爷”。

“毕竟他内心应该有点期待。”

“与其说是失望,更像是恢复平常心,感到丢人吧。”我回复,“我们就别再提这件事。”

田中先生想忘掉事件和我们——我打到这里,发出前删掉这一句。

“做人总要留点情面。”坂本回信。

如同桥本所言,事件似乎成为坂本和前野的月老。两人传来的信息中,都会提到对方的名字。不过升温的速度有些差距,坂本早就“芽衣、芽衣”地喊个不停,前野直到最近才称呼他为“小启”。

两人曾忽然想起般关切同一件事:“园田总编后来状况如何?”

我感谢两人的好意,回复“没有起色”。

“她继续请假,但我想不用担心,谢谢。”

案发以来,园田瑛子便暂时停职。受理停职申请的集团宣传杂志《蓝天》的发行人今多嘉亲,立刻任命代理总编,也就是我——杉村三郎。

“临时总编和代理总编,哪个比较好?”岳父这么问。

我选择后者当头衔。看到发行人不打算开除总编,我放下心,用自家电脑和打印机制作代理总编的名片。希望在一盒一百张的名片用完前,总编就能回归职场——尽管这么想,名片已用掉一半。

园田瑛子依旧毫无联络。没有电话,没有短信,连张明信片都没有。

屋龄相当久的都营住宅,有时会坐落在都心精华地段。就是让人忍不住掐指计算,若换成公寓,房价会是多少、房租可收多少的地段。南青山第三住宅也是其中之一。

以前其中一户住着叫北见一郎的男人。北见在警视厅任职二十五年,投入犯罪侦办工作,在某个时候下定决心,离开警职,然后直到过世,都在此当私家侦探。

我和北见结识于两年前的事件。我不是去委托案子,最初只是向他确认某人的身份,随着情势发展,越走越近。他已是癌症末期,早做好离世的准备,给过我一份未解决事件的档案。因为那份档案的内容,就是当时我涉入的事件。

北见逝世后,我们的往来结束,我也可以将继承的档案合上。因此,我并不是连北见的工作都继承下来。成为私家侦探,对我而言这几乎是一种幻想,北见相当清楚这一点。

不过,至今我仍深受他留下的足迹吸引——虽然没告诉任何人,尤其绝不会告诉妻子和岳父,深藏在心底。

北见有妻儿。他辞掉警官的工作,开设私家侦探社的“鲁莽之举”,会害得家庭瓦解,但夫人回到病榻上的他身边,为他送终。从此以后,儿子对抛弃家庭的父亲恨意逐渐消融。身为私家侦探的父亲,尽心尽责,帮助过许多人,这一点打开了儿子紧闭的心房。

北见病逝后,家里又变回两人生活。为填补北见生前一家人的空白,北见夫人和儿子司谈了许多。然后,他们想在“爸爸住过的地方”生活,想看着相同的景色生活。据说,菜鸟上班族的司,年收勉强符合都营住宅的入住标准。

“要是我加薪就危险了。”

我在北见的一周年忌日上门拜访,司如此笑道。

原则上,入住哪一户是抽签决定的。即使以前家人住在那里,母子俩也不一定能搬进南青山第三住宅。最后顺利入住,只能说是幸运,但北见夫人觉得“是外子在呼唤我”。

居所不一样,也不同栋,但北见母子在亡夫及亡父每天生活的景色中,平静度日。将妻子留在精品店的我,就是想来拜访他们。

公车劫持事件的平面媒体和电视新闻报道中,都没公开人质的姓名。北见母子知道我被卷入,是司从网络看到相关资讯。当时他浏览的犯罪事件网站,“杉村三郎”写成“杉村次郎”,由于有今多财团员工这项信息,他才晓得是我。

案发几天后,母子俩打电话慰问我,稍稍闲聊过,就没再联络,所以,我今天是想去北见的佛坛上个香,报告案件已落幕,我平安无恙。

我从都营住宅土地内的儿童公园打电话,司不在,但夫人在家。她说“欢迎你来”,我一手拿着途中买的糕点,穿过都营住宅外围染上秋意的花草丛。

初次来访时,都营住宅在进行修补工程。现在已完全修缮完毕,外墙分别漆成白、淡蓝与黄色,外观时尚。由于设有电梯,住户免于爬楼梯的疲累。

北见夫人在门口等我。司曾不小心透露,所以我知道夫人的年龄。不过,她同时具备符合年龄的沉稳及看不出年龄的青春洋溢。

我在佛坛前合掌。面对唇角浮现淡淡笑容,仿佛正感到腼腆的北见遗照,我才想到他的名字也叫“一郎”。以此为开端,我和夫人聊起一郎与三郎听起来都像假名,缺乏真实感,可是在小说和电视剧里,几乎不会有登场人物叫这个名字。

“不过,人质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当过二十五年警察妻子的北见夫人,应该比其他人都熟悉犯罪事件。正因如此,她为我们的平安感到欣喜的话语,显得特别有分量。因为北见涉入的事件,大部分是无法在所有人都平安的状况下解决才需要警方出面。

北见提过,他会辞掉警职,是受够只能在悲剧发生后行动。就是想设法预防悲剧发生,他才会做起私家侦探。

“担任谈判人员的山藤警部,对于让暮木老人过世一事感到很遗憾。”

“啊,我能理解。”

现场的警察都是如此,她应道。

“若是直接与歹徒谈判,听过歹徒的声音,这种感受更加强烈。”

“北见先生也曾在人质事件中担任谈判人员吗?”

“不清楚……外子在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明确的职务吧。往往是看情况,从负责案子的搜查总部挑适当人选,观察歹徒的反应,见机行事。”

如果是北见,大部分的情况应该都能胜任。

“暮木先生年纪很大吧?而且没有前科或案底,是个温和的人吧?要是外子还在,或许会说时代变了。”

手枪是从哪里弄到的呢?夫人颇为纳闷。

“就算是买来的,手枪又不是烤面包机,摸索一下就会用。”

“烤面包机吗?”我不禁笑道,“手枪似乎可通过网络买到。这年头,什么都靠网络。”

关于手枪的取得途径,搜查总部也深入追查,但找不到确实的证据。之所以说可能是从网络上购买,也是通过我们人质的证词,推测暮木老人十分熟悉网络。不过,老人的账户没有类似的交易记录。警方说现金的提领,都是数千元单位的小数目,也没有汇款资料。

不可思议的是,暮木老人的公寓里没有电脑。报纸也报道过,我相当在意,甚至特地打电话向山藤警部确认。民生委员也不记得老人住处到底有没有电脑,至少没有桌上型,一眼就看得出是电脑的机器。

暮木老人使用笔记本电脑,并在行动前处理掉——大概是这样吧。如果没有电脑本体,无从深入调查。或许老人不想让提供手枪的人惹祸上身。

“真是难以捉摸的案子。”夫人为我斟满咖啡,“外子提过,有些案子知道犯人是谁、动机或为何犯罪,警方的侦办工作也都结束,却教人难以释怀。”

“哦,专家也会这样吗?”

“毕竟外子是那种个性。只要将证据准备齐全,审判时不必担心,接下来就无所谓,像这种人就不会在乎。”

山藤警部也说过,连还手机之类的小事都想亲自处理,是出于他的个性。

有件事不仅是不可思议,而是根本无法理解。“在公车里与我交谈的暮木先生,伶牙俐齿到令人发毛的地步。”

不过,民生委员认识的暮木老人沉默寡言,并非健谈的人。

“总觉得不像同一个人,令人无法释然。”

“劫持公车时,会不会是太兴奋,话才特别多?”

我也这么解释,试着让自己接受,但似乎还是没办法。

“健谈或寡言,可能会受状况左右改变。然而,举枪瞄准陌生人,逼对方听话,是极为异常的状况。一向安静的人,会因此兴奋起来,滔滔不绝也不奇怪。正因平日沉默寡言,在那种情境中,才会将积压在内心的话全部倾吐出来。只是,暮木老人的善辩,不是那种类型的雄辩。并非表面上的滔滔不绝,他的言行带着一股自信——对过往人生成就的一种自负。换句话说,和民生委员描述的暮木老人性格南辕北辙……”

我喃喃低语,赫然回神,发现北见夫人微笑地注视着我。

“杉村先生。”她的眼神带着安抚,“最好不要多想。事件结束,一切都已过去。”

沉默片刻,我回以微笑:“是啊。”

将话题转到司的近况,似乎是正确的选择。北见夫人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有些担心,又十分期待地谈起儿子交到女朋友,却不肯介绍给她。

“是职场上的同事吗?”

“不清楚。”

“是司说他交到女朋友吗?”

“怎么可能?是我从他的态度,看出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么,介绍给母亲应该还要很久。决定与对方共结连理前,司大概没办法带她回家。

“放宽心,慢慢等吧。”

“是吗?我和外子刚交往,就带他回家。”

“啊,女生跟男生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杉村先生也是?”

我的情况是特例中的特例,只好笑着瞒混过去。

“儿子交女朋友,北见先生会担心吗?”

“外子不在乎,只会说顺其自然。”

遗照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这么一提,最近如何?没人会来委托北见先生办事了吧?”

北见去世后,发生过几次不知他近况的客户介绍新委托人,或以前受他照顾的委托人又有麻烦,造访主人不在的公寓。

那种情况,通常是由与北见熟识的国宅人员,或搬过来的北见夫人,亲自应对来客。有一次,我偶然撞见这样的场面。一名有求于北见的老人拄着拐杖,一级级爬上公寓阶梯,站在人去楼空的门前。转告私家侦探已不在人世很简单,但老人失望的神情令人心痛。对北见夫人而言,这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碰到的老人很快死心,但有些访客要求夫人负起责任,介绍其他合适人选,或希望夫人继承丈夫的工作,百般纠缠。这表示委托人就是如此困扰,但遭遇困难,变得视野狭隘的人,本身也会成为“头痛人物”,此即为例证。

由于担心这种情形,我习惯如季节寒暄般询问。北见去世一年后,这也成为无异于季节寒暄的招呼用语。

然而,这次不同以往,夫人有些惊慌地眨眨眼。

“其实……”她犹豫着是否该告诉我,“上星期有人来过。”

“是来委托案子吗?”

“不,是以前受过外子照顾的人……嗯,他是很规矩的人,也礼貌地向我致哀。”

“不过……”她回望佛坛,又一阵迟疑。

“不妨告诉我。若有必要说明北见先生关闭档案,确实结束工作后才离世,我可代为向对方解释。”

这是在最后委托北见工作的我的责任。夫人是女性,司又年轻,可能会无法招架对方的要求。

“抱歉,”夫人叹息,“那是不算事件的事件。”

这样反倒勾起我的好奇心。

“五年前的四月,他来找外子商量。因为是外子发现生病,第一次住院后出院,返回工作岗位不久,他也晓得外子生病的事。”

夫人站起,拉开佛坛底下的小抽屉,取出一张名片。

“就是这位先生。”

我望向名片。“足立则生”是台东区一家报纸贩卖店的店员,名片是那家贩卖店的。

“他住在店里。名片后面写有手机号码,说是以防万一。”

确实,背面有圆珠笔的字迹。

“意思是,要你联络他吗?”

“不,不是那种强迫的感觉。”

“问过他的来意吗?”

“他碰上欺诈。”夫人有些难以启齿地补充,“或者说,不小心参与诈骗行为。”

“哦……是最近的事吗?”

“不,五年前他为此来找外子。当时他没工作,居无定所。据本人描述,差不多就是流浪汉。有人找上他,告诉他能赚一笔钱,于是他答应帮忙。”

这是很常见——感觉很常见的事。

“那就是他说的参与诈骗吗?”

“是的。我没仔细问,足立先生也有些客气,只概略叙述。”

“他想拜托北见先生做什么?”

“他发现自己做的事是诈骗,非常内疚,想告发把他扯进去的那伙人。所以,他拜托外子深入调查。”

比起碰上诈骗,想要告发这种委托更棘手。

北见夫人苦笑。“毕竟大病初愈,或是说刚开始抗癌,无法像身体健康时那样……外子告诉足立先生,虽能理解他的心情,但这事不好办。”

而且,若是揭发诈骗集团,足立也可能吃上刑罚。

“外子说服足立先生‘更重要的是重建你的生活’,帮他找到工作。”

“真像北见先生的作风。”

“确实。”夫人深深点头,微笑道,“于是足立先生放弃告发,嗯……至今已过五年。”

然而,因缘际会之下,足立又碰上把他卷入犯罪的诈骗集团一员。

“就在他上门造访前两三天,所以是最近的事。”

对本人而言,等于是犹豫两三天后,才来找北见。

“他觉得还是不该任那些人逍遥法外。”

我忍不住呻吟:“听起来不像是纯粹的正义感。”

可能是看到对方经济富裕,心生嫉妒。要做多余的揣测,多少理由都想得出来。

“可是,五年之间,足立先生都不曾与北见先生联络吗?受到他的照顾,至少该寄贺年卡——”

夫人缩着肩膀,仿佛做了什么坏事。“五年前外子介绍的工作,他连三个月都没待满,觉得丢脸,便不敢再来。”

我又呻吟一声,不禁失笑。

“唉,这件事最好搁下别管吧。”

“我也无能为力啊。”

夫人与佛坛上的遗照对望,又缩了缩肩膀,以眼神道歉。

“我抄一下名片上的资料。”我取出记事本,“只是备而不用。”

最后,我们和乐地重提司的神秘女友。辞别北见夫人,回程我没搭电梯,从水泥墙旁的户外阶梯下楼。

都营住宅土地内有座小型的儿童公园,设有一对秋千。我和这秋千之间有回忆,也有点孽缘。经过秋千旁,不知为何,我的身边就会有事情开始变化,或是发生。

放在外套内袋的手机响起。这是公车劫持事件后买的新型手机。

来电显示为“间野京子”,是我们集团宣传杂志编辑部的第四名编辑。

“喂?”她的声音传来。

“我是杉村。”

“星期日打扰,真的非常抱歉。”

虽然是间野的声音,却不是平常的语调。

“没关系,怎么回事?”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这秋千果然跟我有孽缘。

“真的很抱歉,但我没办法下判断,所以明知打扰,还是擅自联络。”

她的用字遣词与其说是一丝不苟,更接近僵硬紧绷。我走近秋千,单手轻触锁链。

“碰到麻烦了吗?”

“不,不是麻烦,只是……其实,呃……”

是关于假日上班——她说。

“啊?”

我发出不仅是总编,以代理总编而言也很可笑的怪声。

“我受聘不到一年,可能是我搞不清状况……”间野的语气僵硬,好似秋千锁链的触感。

“编辑部的各位,假日会带着工作到家里集合吗?”

这说法颇怪异。

“到家里集合?”

如果是“带工作回家”,我懂。有时我也会这么做,不是因为忙,而是出于各种私人理由,像是比较能长时间专注等。不过,什么是“到家里集合”?

“你是指,假日到某一个员工家里集合工作吗?”

“……是的。”

“现在有那么急着处理的工作吗?”我轻松回话,但间野一阵沉默,“意思是,我们的员工要求你去某人家,帮忙某人带回去的工作?可以这么理解吗?”

“是的。”

这句答复有着安心的音色。

“我没听过这样的例子。当然,若是感情好的员工互相配合,要在什么时候、以何种形式,帮忙彼此的工作,都没问题。不过,你的情况并非如此?”

沉默片刻,间野下定决心般回答:“是的,我接到业务命令,叫我去那个人的家。”

“那道命令无效,你要拒绝,表示办不到。你不妨说会找我商量,得知我们部门没有这种规矩。所以,你只是听从代理总编的指示。”我果断回道。

“这样啊……”

“那是刚发生的事吗?”

“对,一个小时前。我告诉对方临时找不到人帮忙带小孩,不能离开家里。”

“但对方坚持要你去?”

“是的。”她的困惑与害怕通过手机传来,“对方说晚一点也没关系。”

瞬间,我有些迟疑。该深入追问吗?正因是相当微妙的问题,她才会迷惘。

但我不光是犹豫,也感到生气。会把间野叫到家里,命令她帮忙工作的,只有一个人。不必她明讲,也昭然若揭。

想到那个人的嘴脸,我差点脱口而出:

“我来联络对方,严重警告他。这种问题本来就该这么处理。”

传来间野细微的呼气声,我问道:“是井手先生吧?”

“……是的。”

“一直以来,对于同一个职场的你,他经常做出失礼的举动。”

“因为我不是正式员工。”

“不是那种问题。聘用你为准社员的是今多财团,而不是井手先生。你没必要对他客气。”

“谢谢。”间野小声回应。

“你一定很不舒服吧。不好意思,方便再请教几件事吗?”

“好。”

“像这种情况,今天是第一次?”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去他家。”

“除此之外呢?”

“他说要加班……或讨论工作……”间野的声音变弱。

“强迫你在非上班时间陪他?”

“……是的。实际上也不是没有工作,进行讨论时,他也对我的工作方式提出批评,或者指导……”

那都是借口。井手正男在《蓝天》编辑部根本没做像样的工作——甚至不愿意学习,他凭什么指导别人?

我不禁怒火中烧:“从何时开始的?”

“这一个月左右。园田总编暂时停职后……”

我懊恼得想抱头。园田瑛子是女主管,对这类情形应该很敏感,而且比起我这个男人,间野也较容易向总编开口吧。如果总编在,井手提出诡异的要求时,间野就能立刻找她报告或商量。

“我完全没注意到,非常抱歉。”

“不,不是杉村先生的责任。真的不是这样。”间野一阵慌张。

“不,这就是我的责任。幸好你今天下定决心告诉我。就算是对我,你也没必要客气。”

“我也有不周到的地方……”

我厉声打断她的话:“不能有那种想法。你一向很努力工作。井手先生的行为,是不折不扣的性骚扰。不对的是他。”

光是轻视、欺侮间野还不够,居然想用这种方式支配她,简直岂有此理。

“这种情况必须妥善处理,我会联络井手先生。”

“不,今天我借口不能丢下小孩,已拒绝他。只要用这个理由搪塞就没事了。”间野回道。

“但这种情况不能搁置,早点解决不是比较好?”

他似乎在喝酒——间野冒出一句,我怀疑自己听错。

“井手先生喝醉?”

“是的,听起来是这样。”

“他醉到在电话中都听得出来,还想找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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