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野顿时沉默:“他原本就有酗酒的习惯……”
井手喝酒不知节制,甚至会带着严重的宿醉进编辑部。
“他大概是喝醉,失去分寸。呃……听说井手先生承受许多压力,之所以酗酒,无法融入现在的职场,也是压力的缘故……”
这是事实,但间野未免太善良。
“但也不能这样,就要你忍耐。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让你更不舒服……目前为止,除了感到为难和厌恶,你没受到进一步的实际伤害吧?”
“是的,这一点不要紧。”她的声音恢复坚定。
“我明白了,先尊重你的判断。不过,要是日后井手先生又纠缠不清,请联络我。这才是业务命令。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知道吗?”
“好,谢谢。”间野的语气总算开朗起来。
结束通话,收起手机后,我放开锁链,秋千不稳地左右摇晃。
真是没出息,我太无能了。光看井手正男对间野京子的态度,就该预料到他扭曲的愤怒与挫折感,迟早会以这种形式发泄在她身上。
撇开自己的无能,我打从心底感到愤怒。园田瑛子,你到底在做什么?快回职场来啊,我们需要你。
星期一我进到办公室,便发现井手正男请假。
打工的野本弟接到联络。“他好像得了流感,要请假两三天。”
十月半就在流感,未免太早。八成是装病,但井手不在,间野会轻松许多,我也容易开口。
我默默思索,注意到间野在和野本弟交换眼神。即使无能如我,也看得出来。
“野本弟也知情?”我问间野,她歉疚地点点头。
“碰巧啦。”野本弟立刻打圆场。“这阵子井手先生不断邀约,间野小姐似乎很困扰,所以我硬是黏在间野小姐旁边。井手先生摆出超级厌恶的表情,但我因此看出许多事。”
“牛郎小弟”这个绰号并非贬义,野本弟是个极为细心周到的青年。
幸运的是,月刊《蓝天》编辑部处于闲暇时期。趁着午休,我们三人可仔细讨论。间野用比通知我时更轻松的语气,告诉野本弟昨天的遭遇。
“太过分了,简直像电视剧里的性骚扰上司。”
以加班为借口,单独留下她,让她做些徒具形式的工作。然后带她去居酒屋或酒吧,没完没了地说教或自夸,试图打探她的隐私。回程表示要送她,带她上计程车。确实,是露骨到可笑的性骚扰上司的手法。
“你们一起坐上计程车吗?”
“只有一次我挡不掉。不过,我借口要去超市买东西,在途中下车。”
“深夜营业的超市,在意外的地方派上了用场呢。”野本弟语气吊儿郎当,眼神却带着怒意。
间野肯定不愿再次回忆,但为了厘清相关事实,我谨慎询问她,将她认真的答复记在社用笺纸上。
“杉村先生,你打算怎么做?”
“不怎么做。依标准流程,我也得问问井手先生的说法,然后向我们的发行人禀报,请他裁决。”
要仰赖会长今多嘉亲的判断。当然,我会附上报告。
“趁这个机会,我希望发行人把井手先生调走。对井手先生来说,这样也比较妥当吧。”
间野和野本弟面面相觑。他们不认识来《蓝天》以前的井手正男,也不清楚他成为“流放者”的经纬。
这是个好机会。与其让他们听信虚实参半的流言,不如好好说明。
“你们知道井手先生原本在总公司的财务部吧?”
“是的,在大本营对吧?”
在今多集团内部,一般提到“大本营”,指的是物流管理部门。财务部是“金库管理员”,有时老社员会称为“大掌柜”。
“咦,我第一次听说。”
“井手先生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的老员工,而是森先生——我和总编去采访的森信宏,从都银带来的手下之一。”
所以,他其实是优秀的财务管理专家。
“那他本来是银行员?”
“嗯,森先生也相当器重他。”
就是这点适得其反。
只要聚集三个人,就容易结党营私。今多集团里有数不清的派阀,在森常务董事权势如日中天时,财务部分为森派与反森派,或可代换为外来财务派与本土财务派。森先生来到今多财团,目的是要改善传统保守、有许多浪费的财务体制,因此也可说是改革派与守旧派。这两派人马动辄反目倾轧。
每一个企业都有类似的状况,并不稀罕。不论状况严重或轻微,上班族都得在各种势力关系中泅泳。然而,井手的不幸与疏失,在于他是过度死忠的森派。
“森先生极富领袖魅力,井手先生会尊敬、崇拜提拔自己的人也是理所当然。只是,井手先生太过依赖这一点,没有建立起派阀以外的职场人际关系。”
因此,当森信宏以夫人生病为由,出乎意料地很快离开今多财团时,井手等于是被抛下。他觉得被抛弃在失去大将,又没半名援军的敌阵中。
纯粹是“他觉得”,实际如何不清楚。从岳父那里听到这些事时,我猜想井手身边的人际关系纠纷,至少有一半是来自他的挫折制造出的被害妄想。
“他是个优秀的人,所以对部下十分严厉。这并不是坏事,但如果待人严厉,有时反过来受到严格检视,也是没办法。”
“换句话说,很简单啊,就是狐假虎威的狐狸,失去老虎的依靠,无法继续逞威风。”
“这样讲他未免太可怜。”间野劝野本弟。
牛郎小弟目瞪口呆:“间野小姐善良过头了吧?”
“唉,然后,”我合上社用笺纸,“井手先生就自我放弃了。”
“他过量饮酒,也是从那时开始吗?”间野问。
“嗯,他原本就爱喝酒,但不会带着宿醉来上班。”
野本弟眯起眼:“传闻他的老婆离家出走。”
“听谁说的?”我苦笑。
“‘睡莲’的老板。”野本弟满不在乎地回答。
是在这栋大楼一楼开店的咖啡店老板,和我挺熟的。不知为何,老板对今多集团内的大小事十分敏感,有时他以独门天线拦截到的情报,是我迟钝的耳朵就算过一百年也打听不到的消息。
“不晓得是不是太太单方面离开,不过他们似乎分居中。”
“孩子呢?”间野蹙眉问。
“跟太太一起住,听说是念国中的女儿。”
“那就更寂寞了吧。”
“干吗这么温柔?间野小姐,你这样不行。”
妻女离家,在晴朗的星期日,除了喝酒无事可做。我忽然理解昨天井手的部分心情。渴望关怀,想确定自己仍有影响力。动机虽能理解,但手段无法恭维。
负责推动今多财团这艘巨舰的主引擎之一的井手,失去领袖森信宏后,开始迷失。他不断与新上司产生冲突,又与同事不和,遭到部下抵制。于是,他被降级,摘掉头衔,赶出财务部,在相关部门四处流离,最后流浪到今多会长出于消遣设立(他只能这么想)的广报室。《蓝天》在他眼中,顶多仅有巨舰甲板上的遮阳伞般的价值吧。
但岳父就是希望他能改变那种价值观,才会调他过来。抛开财务人员的目光,放眼集团全体。一旦打开视野,俯瞰作为一个有机体的今多财团,小小的自尊心根本微不足道。
——不好意思,在他醒悟前,请你多多担待。他绝不是傻子,只是迷失了自我。
岳父这么对我说。我在岳父的话中感受到温情,也想帮助井手。提出井手的异动申请,对我是个挫折。我辜负了岳父的期待。
“井手先生来到这里,才十个月左右吧?”
间野是早井手两个月的前辈。虽然在他看来,这一点应该没有意义。
“他到现在连Excel都不会用。”
“那是他的抗议方式吧。对会长很抱歉,不过要让井手先生重新振作,还是允许他参与财务工作比较好吧?编辑社内报,领域未免差太多。”
“怎么不干脆辞掉他?”
“正式员工没办法轻易开除。”
跟打工人员不一样。听到我的话,野本弟搔搔头说:“甘拜下风。要是我至少能成为准社员就好了。”
今多财团的准社员,待遇和打工人员一样,不同的是,可加入全体准社员组成的工会。这么一提,间野也能向准社员工会呈报。但她没采取那种方法,而是联络我,表示我虽然是无能的代理总编,还有点人望吗?或者,这是出于她的善良?
我很快就晓得两边都不正确。只见间野垂下目光,小声问:“这次的事,杉村先生的夫人也会知道吗?”
我顿时一僵。
“我认为没必要让内人知道。”
原来间野是在担心这一点。
“夫人好意把我安插进来……”
“没必要烦心,不是你的错。”
“就是啊,间野小姐才是被害者。”野本弟附和,但间野小姐依然愁眉不展。
“像我这种人,居然能进入这样的大企业工作,本来就太厚脸皮。”
野本弟横眉竖目:“间野小姐,你是不是被井手先生洗脑啦?园田总编说他简直把间野小姐当成酒店小姐……”
野本弟慌忙捂住嘴巴。
“——对不起。”
“男性对美容沙龙不熟悉,遭到误会也没办法。”间野安抚道。
“不是误会,井手先生是故意的。”
“我没有学历,也没有在公司任职的经验……”
“间野小姐的工作表现很好啊。比起井手先生,你才是优秀的编辑部成员。别那么消极。”
间野京子已结婚,有个四岁的儿子,丈夫是半导体工厂的技术员。两人工作都很忙,彼此扶持养育孩子,但一年前,丈夫以两年为期限,一个人前往孟加拉的新工厂任职。夫妇双方的父母都在远方,没办法托他们照看孩子——我的妻子得知其中原委,便把她挖脚到集团广报室。
“也是有当钟点美容师的选项……”间野低喃,“但我有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忍不住接受夫人的好意。我决定得太轻率。”
“我们集团广报室需要新战力,你可不能忘记这一点。”我应道,“我们不是全看你的需求录用的。毕竟我们的发行人没那么好说话。”
“就是啊!”野本弟朗声断言,忽然又退缩,“我不认识会长,不过一定是这样。”
间野恢复笑容,我不禁埋怨:“果然少不了总编。”
两人望着我,我露出苦笑:“有园田瑛子盯着,井手先生就不敢轻举妄动吧?”
“这我倒是无法预测,不过总编不在,确实挺无聊。”
听到野本弟的话,间野点点头。
“我一直没提,是担心听起来像在催促就太过意不去,但是不是应该去打听一下情况?总之,在园田总编回归战线前,我会确实盯好井手先生。”
然而,以结果来看,我的保证失效,或许该说没用了。因为两天后,情势急转直下。
总公司人事管理课找我过去。只见总公司行政人员隶属的工会,俗称“白色工联”的涉外委员也在场。这种情况,“涉外”的对象是指公司内部的管理阶层。
主要是一个姓兼田的涉外委员向我说明。
“申请停职?”
“是的,昨天本人提出的。同时希望工联调解人事纠纷。”
我一时说不出话。
“不晓得是怎样的纠纷?”
戴银框眼镜的兼田委员年约三十吧。人事课职员约五十五岁,是个头发斑白、蓄小胡子的大叔。
“一言以蔽之,就是滥用职权。”
我更加震惊得说不出话。
“我……对井手先生?”
“受理的内容确实如此。”
兼田委员打开手上的档案,将印得密密麻麻的几张A4文件递给我。“这是井手先生的调解申请书。我们得到本人同意,杉村先生也可以看,请过目吧。”
字距与行距都极小的文件上,洋洋洒洒陈述着《蓝天》的代理总编杉村三郎如何利用今多会长女婿的身份,对井手正男施加不正当的迫害。
对我来说,这根本全是妄想情节,更令人喷饭的是——
“这里提到准社员的间野小姐和打工人员野本也与我勾结,策划让井手先生在职场难以容身。”
“看来是的。”
“这并非事实。我就不必说了,间野小姐和野本工读生也没做这样的事。”
“接下来的调查,将会查明这究竟是不是事实。”
兼田委员的银框眼镜稍稍滑落。
“既然收到调解申请,工联不得不介入,请理解。”
“至于因病停职一事,申请人附有诊断书,今天就受理了。”小胡子人事大叔说,“今后两周一次,我们的负责人会与本人面谈,确定健康状况,再判断是要复职,或继续停职。”
“他生什么病?”
“那里有精神科医师的诊断书。”
我浏览钉在文件最后的诊断书,症状包括长期失眠、食欲不振、抑郁状态,至少需要两星期的休养与治疗吗?
“不是酗酒的诊断啊。”我脱口而出。
兼田委员的眉毛一挑:“井手先生有酗酒问题?”
“带着宿醉来上班,在会议室睡觉,不算酗酒问题吗?”
我实在火大,说起话来气势汹汹。“我可以在这里为自己申辩吗?”
两人同意,我便将井手正男迄今为止如何怠忽职守,及最近引发的问题——间野京子蒙受的性骚扰事件一五一十道出。
“我准备等井手先生来上班时,询问他关于性骚扰的事。我们一直以为他是染患流感在家休息。”
没想到,他居然请有薪假去看精神科,拿诊断书向工联哭诉。
“我懂了。性骚扰的问题,我们会在这场调解中查个水落石出。”兼田委员银框眼镜底下的目光稍稍和缓。
“工联也不是一味站在工会成员这边。调解是为了找到对双方都公平而务实的解决方案。”
“若是那样就太好了。”
“井手先生是上去又回来的,而杉村先生在公司的立场又十分微妙。工联会充分考虑到这部分。”
这里说的“上去又回来”,是指高级管理人员被降为基层员工,成为工联会员(得到加入工会资格)的情况。姑且不论这一点,原来我对今多财团而言,是“微妙”的存在吗?“微妙”,多么方便的形容词。
小胡子大叔稍微向兼田委员使了个眼色,倾身向前道:“变成顺带提起,真不好意思,不过园田小姐已决定返回职场。”
想必是我的脸上充满毫不保留的放心与安心,两名“今多人”似乎有些诧异。
“昨天我们进行面谈,确认她回归职场的意愿。她气色不错,下周一开始上班。她大概会在今天联络各位。”
不管是顺带还是什么,总之实在是好消息。对间野小姐来说,也是个援军。
“杉村先生的立场特别,会长应该会亲自告诉你。不过依程序规定,我们也通知你一声。”
短暂的时间内,一下气愤,一下开心,情绪像坐过山车,我不禁变得敏感起来。这回是“特别”啊。我忍不住反问:“特别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集团广报室是直属于会长。”小胡子大叔困窘地笑。
杉村三郎直属于会长,是这个意思?
“谢谢你们的用心。”
话语夹杂嘲讽,我真没风度。
“那就麻烦你了。”
小胡子大叔站起。目送他离开后,兼田委员转向我说:“今后展开调解调查,会需要集团广报室的各位拨出时间。我们会尽量在不妨碍业务的情况下进行调查,请多多配合。”
“好的。如果园田总编回来,业务就完全没问题。”
事情应该已交代完毕,兼田委员却有些欲言又止——我正这么想,他便开口:“我是听人事课说的,园田小姐似乎真的是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大概是被卷入公车劫持事件,身心变得不稳定吧。
“毕竟被人拿枪威胁,这不奇怪。”
“那杉村先生呢?”
“我嘛……会不会产生PTSD症状,应该有个人差异吧?”
兼田委员的单眼皮在银框镜片底下眨了眨:“听说园田小姐曾是工联的委员,虽然我没和她共事过。”
那是我和今多家联姻前的事,我也没听园田瑛子提过。
“是在集团广报室成立前吧,我不晓得此事。”
“那个年代的女员工,很多都长年在工会活动。因为女性没办法成为主管。”
园田瑛子是《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实施前,女职员全被概括成“Office Lady”的世代。公司不期待女员工负责事务范围外的业务,虽然能够免去工作上的重责和调动,但不可能成为管理人员。
“就连现在,集团广报室的总编也不是正规的主管职。即使园田小姐辞掉委员工作,仍是工会成员。”
这应该是事实,只是我不懂兼田委员想暗示什么。
“难不成园田也要求工联调解?”
兼田一阵狼狈,急忙摆手。“不,不是的。关于园田小姐的停职,完全没有我们介入的必要。”
“只是——”他支吾一会儿,“关于园田小姐停职的理由,杉村先生有没有听说什么?”
我不禁愣住:“没有。”
“因为很突然,她甚至没向编辑部的各位说一声,你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事有蹊跷,但那是与暮木老人的真实身份有关的谜团,和公司完全无关。
“由于刚碰上那种事,我并不觉得奇怪。”
“这样啊……”他的银框眼镜又稍稍滑落。
“我和园田总编通过工作,建立起一定的信赖关系。但这次的事件,纯属飞来横祸,园田小姐一定受到极大的创伤。我不晓得PTSD确切的症状,但如果本人能向不是医生也不是咨询师的我,清楚说明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就没必要停职?”
正因有说不出的苦,才非求助医生不可吧。公车遭到劫持时,一开始园田总编用她一贯的风格对抗老人,却渐渐失去心理平衡,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没办法向我坦承自身的状态。她非常好强,应该会觉得没面子,又感到窝囊吧。
兼田委员苦着脸点点头,又忽然抬起眼,低声强调:“抱歉,这件事请不要外传。”
我故意夸张地瞪大眼,回望他的银框眼镜。“什么事?”
“由于被卷入某起事件,留下心理创伤,园田小姐以前也像这样停职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说。
“园田小姐进公司第七年,是二十八九岁。”
园田瑛子是大学毕业后进公司的,今年五十二岁。
“大概二十五年前吗?那真的很久了。”
“是的,算是陈年往事。”兼田委员依然苦着脸,“好像是当时的女员工研修发生状况。”
他不了解细节,也没查到记录。
“我只是听到一些传闻而已。”
“传闻的出处,是工联的伙伴吗?”
兼田委员没有心虚的样子。“是的,对方是和园田小姐同批的女职员。顺带一提,园田小姐那一批的女员工,只剩她一个人,其他全部离职。而告诉我这件事的人,当时不在现场,不清楚详情。”
据兼田委员说,由于那起“事件”,园田瑛子才会在今多财团总公司的员工中,受到另眼相待。
“原来园田瑛子跟我一样,是‘特别’的。”我语带挖苦。
“不是那种意思。”兼田委员一本正经,“不过,园田小姐被卷入的那起事件,情节似乎非常严重。传闻会长——当时还是社长,亲自出马收拾善后。”
我顿时忘记冷嘲热讽,打从心底吃惊。
“从此以后,同批的员工之间有个默契:园田小姐是特别的,所以——集团广报室设立十年以上?”
“十四年了。”
“那名女员工说,园田小姐会被拔擢为总编,也是会长特别关照。”
我模糊地想着,“园田瑛子是今多嘉亲会长情妇”这个根深蒂固的流言,也就是误会的源头,是否在于此处?
我直视兼田委员,开口道:
“或许不该问工会委员这种问题,不过,无论曾发生什么事,一个大企业的领袖,会关照一名基层员工长达二十五年吗?”
兼田委员扬起嘴角,眼镜几乎滑落,他用手指推回去。“也对。只是,换成我们的会长倒是不无可能。这是否不像工会委员该说的话?”
我也跟着笑起来。比起假装愤世嫉俗,这样轻松许多。
“抱歉,提出奇怪的问题。”
我这人就爱八卦新闻,兼田委员继续道。
“若要让我辩解,工联的干部平均年龄偏低,而且异动频繁,大多不清楚以前的事情。所以,从我们这一代开始,积极想留下个案研究。重新检视过往的纠纷案例,也是此项工作的一部分。”
但是,不晓得园田瑛子究竟碰到什么事。
“只知道确实出过状况,给人一种禁忌的印象,或是说遭到封印、冻结。”
那是岳父收拾善后,下令隐蔽的禁忌。
“正因如此,我担心园田小姐这次的停职,和过去的事件有关。毕竟其他人质都没大碍——像杉村先生,不也看起来好端端的?”
兼田委员摘下眼镜,拿口袋巾擦拭镜片。
“以我的立场,是可以问问会长。不过,要以园田小姐的意愿为优先吧?我无法插手,刺探她不希望别人重新挖开的旧伤。”
“当然。要是有冒犯之处,我道歉。”
听到对方坦白地道歉,我不禁望向指尖,搔搔鼻梁。
“嗯……如你所说,这次总编的停职非常突然。坦白讲,对于她迟迟没有任何解释,我并未感到疑惑或不安,但还是颇为担心。”
兼田委员捏着口袋巾,点点头。
“她很早就被释放,而且直到攻坚前都和我在一起的人质,至今皆无明显的后遗症。为何只有园田小姐出现异常?若说有什么不明白,就是这一点。不过,别嫌我啰唆,这终究是心理问题。”
我是在说服自己,别做多余的揣测。
二十五年前,园田瑛子曾遭受冲击性的心理创伤,公车劫持事件勾起回忆。果真如此,就能够解释她与暮木老人对峙时的情绪变化。假使问题不在公车劫持事件,而是过去的心理创伤,当下那种不像她的混乱反应,也就不难理解。还有,她与老人那段神秘的对话:
“我知道你这种人。”
“你一定有过非常痛苦的回忆吧?”
“痛苦的回忆”若指的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件,一切都说得通。
不过,追究往事又能怎样?北见夫人不是说,公车劫持事件已落幕。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清瘦老人,是个身无分文的孤单老人,而他早不在人世。事到如今,执着于他的真实身份有何意义?
“或许你知道,两年前集团广报室曾碰上麻烦。”
“杉村先生个人也历经可怕的遭遇。”
“幸好众人平安无事,而我因此习惯面对事件,才能继续活蹦乱跳。或许是我神经太大条吧。”我轻轻笑道。
“园田小姐恐怕亦是劳心过度。不是为了二十五年前的往事,而是两年前和这次的事件接连发生,才会一时撑不住。”
兼田委员重新戴好眼镜,点点头。“是啊,确实还有两年前的事件。看来我做出错误的臆测。”
不过,两年前那一次,园田瑛子并未申请停职,反倒是为了做好总编的职务,坚强地振作起来。实际上,她也一直干劲十足地工作。
“那么,要个别询问编辑部成员时,我会再联络。”兼田委员站起。
我们在友好的气氛中道别。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别再想了。
* * *
(1) 坪是日本的面积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