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帮我整理的办公桌?”
这是集团广报室室长兼集团宣传杂志《蓝天》总编园田瑛子,回归后的第一句话。
她穿着我们熟悉的、不像上班族的民族风衣裳,今天在色彩上也格外用心。虽然瘦了些,但面色红润,举止灵敏有朝气。我不禁放下心。
“我们两个一起整理的。”悄悄举手的间野和野本弟也面露笑容。
“这样啊。没丢掉重要的东西吧?”
“我们什么都没丢,只是把桌上堆的杂物整个移到纸箱,放进会议室的寄物柜。”解释之后,野本弟小声补一句,“因为根本看不出哪些是重要的东西。”
总编的回归,不需要讲究排场的仪式或招呼,仅仅确定今后的行程,决定工作顺序。由于先前接下整理森信宏的长篇访谈、编辑出书的重大任务,她询问:“我休息的时候,企划中止了吗?”
“对,是森先生的要求。”
我们在拜访他的归途遇上公车劫持事件,园田瑛子甚至停职休养,森先生难过不已,要求等她回归职场后,再继续进行企划。
“真是教人困扰的好意,还以为早就弄完。我可不想再去听那种老头子吹嘘往事。”
刻薄的言辞证明她已完全恢复,但森先生的访谈姑且不论,不想再前往“海星房总别墅区”应该是她的真心话吧。我也不想逼她这么做。
“之前累积的访谈,分量足够出一本书。接下来只要重新编辑分章……”
“那杉村先生你负责,出版社那边我去交涉。”
“好的。”
于是,我们编辑部重回轨道。
面对园田总编的复活,我似乎比想象中欣喜。她仿佛从未停职般工作一星期,休息一个周末,又到星期一,仍若无其事来上班。这天晚饭的餐桌上,妻子对我说:“你看起来很开心。”
“咦,什么?”
“你看起来每天都很开心。”
“因为我松了一口气啊。”
“这下公车劫持事件总算告终。对你来说,在园田小姐回来前,事件都不算真正结束。”
或许吧。看到园田瑛子比预期中更有精神的模样,我不禁觉得与事件有关的各种不透明疑云,全都无关紧要。我总算从闷闷不乐地叫自己别再胡思乱想的作业中解脱,或者说忘怀。
“真好。”还在用餐,妻子却像没规矩的孩童般托起腮帮子。
“我好羡慕。”
“你很喜欢园田小姐呢。”她继续道。
“喂喂喂。”
“哎呀,我没有奇怪的意思,别误会。”菜穗子眯起眼笑道。
今晚桃子去大舅子家玩——正确地说,是去请表姐弹钢琴伴奏,练习诗歌朗读,所以家里只剩我们夫妻。用餐的时候,顺便开了红酒。妻子的眼角淡淡泛红,就是这个缘故。
“我觉得工作上的伙伴真不错,因为我没有这样的经验。”
“今后试试看?”
听说孩子上学后,母亲会感到寂寞。多出时间,也变得悠闲。菜穗子早有心理准备,配合桃子就学,增加从年轻时就不会间断的图书馆义工服务时数,并且开始上烹饪教室。我蒙受后者不少恩惠,虽然偶有失败品,但也令人觉得可爱。
“你是说出去工作?”
“不一定是工作,结交些伙伴就行。”
不是朋友,是伙伴——我强调。
“一起执行某些任务的伙伴。”
菜穗子拿着红酒杯,接过话:“比方开店?”
一下就跳到这里?
“这有点……”
看我一脸狼狈,妻子扑哧一笑。
“开玩笑的。我上的烹饪教室,有同学准备开餐厅。”
“如果要做生意,光挑选地点就是个大问题。”
“听说要把自家改建成餐厅。那个人住在白金地区,打算以附近的贵妇太太为对象,供应精致餐点。不是要做什么夸张的事业,不过是认真在计划的。”
“难道那个人找你帮忙?”
妻子没立刻回答,啜饮一口红酒。
“我只是在想,去帮忙或许蛮好玩。”
表情别那么严肃,她提醒道。
“我很清楚自己有多无能。”
“你不是无能,是身体不好。”
厨师必须站着工作,其实非常需要体力。不管名称叫大厨或甜点师傅,都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我不禁忆起前野芽衣的梦想,妻子也察觉到这一点。基本上,我对妻子向来毫不保留(这阵子的例外,只有间野京子遭遇的性骚扰事件),她知道我和那些人质保持联络。
“那个想成为甜点师傅的女孩。”
“嗯,前野小姐。”
“后来她怎么样?”
“好像还在赚学费。不管怎么样,她想进的厨师学校,都得等到春天才能入学。”
“跟我上的那种悠闲的烹饪教室比起来,要正式许多呢。”
杉村菜穗子今晚有点自虐,平常她不会如此自贬身价。
“我该去考个厨师执照吗?”
到学校正式修业,她说。
“不错啊。如果厨房里有张证照,我也觉得骄傲。”
“真的?父亲会开心吗?不论几岁,只要孩子努力朝目标前进,父母都会感到高兴吗?”
总觉得不太对劲,连喝酒的速度都比平常快。妻子朝酒瓶伸出手,我抢先为她斟满杯子。
“今天喝得真快。桃子回来前,你会先醉倒。”
“没关系,嫂嫂会送她回来。”
“那更不应该睡着啦。”
我仔细观察妻子的神情。
“你怎么了吗?”
“没事。”
眼睛和嘴巴都背叛她的话。
“只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为什么?”
妻子靠在椅子上,叹口气。
“我被桃子甩了。”
妻子要陪桃子去哥哥家练习,桃子却拒绝说“妈妈不要跟来”。
“在练习得更完美前,她不希望我听见。”
“那是想得到你的称赞啊。”
“或许吧。可是,你不认为‘不要跟来’这句话很残忍吗?”
“这表示桃子萌生自我意识,不是很棒吗?”我笑道。
“没意思。”妻子又噘起嘴。那表情和闹别扭的桃子一模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空巢期吗?”
“是空巢期前的热身运动。”
“我也得建立自我才行。得重新培养自我吗?”
“这是很有意义的,太太。”
“反正,有工作的你是不会懂的。啊——啊,不如我停职不干主妇和母亲?这样你和桃子会稍微伤脑筋吗?”
“那当然,我保证。”
约莫一小时过后,桃子踏进家门,妻子和送她回来的嫂嫂聊天,心情似乎好转。我不打扰女人家的相处,到书房检查电脑和手机邮件。
说曹操,曹操就到,前野小妹传信息过来。今天下午,她在当地银行的大厅巧遇田中。
“田中先生手术成功,但他埋怨腰的状况依然不理想。”
前野辞掉“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厨房打工,改到住家附近的面包店工作。她在店里碰到田中的太太,对方还向她打招呼。
“小启总算熟悉工作,却一直抱怨很累。杉村先生和园田小姐都过得好吗?”
我向三人报告过园田瑛子已回来上班。年轻情侣相当高兴,田中没回信。不过,我们都是中年大叔,交换太活泼可爱的信息也挺怪,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坂本在公车劫持事件后找到工作,是在市内拥有广大服务区域的清洁公司。虽然有三个月的试用期,但他似乎顺利融入职场。不过,对年轻的他而言,这份工作在体力上仍相当吃重。
“假日都在睡觉,根本没时间约会。”
本人这么埋怨,但约会对象的前野为他找到正式工作开心不已。
在海风警署的停车场,坂本远远望着西装笔挺、站在车旁与前野谈笑的桥本真佐彦,低声呢喃的那句话,依然留在我心中。姓氏只差一个字,境遇却是天差地远。
加油——我只能为他祈祷。
“内子可能是受到前野小姐影响,想正式学烹饪。你经常成为我们家的话题。”
我输入信息。善良芽衣的笑容和哭相,是那个事件中美好的回忆。
“园田总编也很好,她吵人吵得很凶。”
我附上苦笑的表情符号传送出去。
野本弟提议在进入忙碌的校稿期前,先来庆祝总编回归职场。
“我知道有家超好吃的中餐厅,一个人两千日元就能享用全餐及喝到饱!”
地点在新桥车站徒步五分钟的地方,我们都觉得可疑。
“那种价钱喝到饱……”
“我对牛郎小弟的‘好吃’定义感到不安。”
间野请保姆带小孩,加入我们的行列。于是,在首都圈企业标榜“不加班日”的星期三,集团广报室四人组朝那家店勇往直前。
那不是中餐厅,是一家位于办公大楼区的巷弄里,挂着红门帘的古雅拉面店。而且店内空荡无人。
“喏,你们看。”园田总编不知为何很开心,“穷打工生的‘超好吃’就是这种程度。没关系,我要生啤酒、煎饺和叉烧面。”
“总编,可别只凭印象下定论。欸,坐吧、坐吧。”
除了吧台以外,就是榻榻米包厢座,而不是卡座。从格局来看,以前似乎是居酒屋。穿白色罩衣的老板,以不流畅的日语询问要什么饮料。送来凉水和热毛巾的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一样以不流畅的日语微笑寒暄。
“好久没看到在那种地方摆电视的拉面店。”
发现吧台斜上方,镇坐在天花板附近的老旧十四英寸显像管电视,间野感动无比。画面映出傍晚的新闻节目。
“头儿,菜色就交给你!”
心情大好的野本弟喊着,总编又损他:“什么头儿,装熟客。”
然而,当冰凉的啤酒和三种凉拌前菜送来时,我们大吃一惊。接着是干烧虾仁、天津饭、炒空心菜、奶油汁煮白芦笋等,料理迅速完成并端上桌后,我们更是跌破眼镜——每一道都美味至极。
见大伙沉默不语,野本弟得意扬扬。“瞧瞧,我没骗你们吧?”
我们觑着热情微笑的老板夫妇,一面吃喝,一面吵着问野本弟怎么发现这家店,还有一个人两千日元(而且店里依旧空荡荡)生意要如何维持。
“如果交给老板,都是这些菜色吗?”
“没有,可以自己选。今天我是干事,所以挑我喜欢的。”
“野本弟喜欢的菜,跟我家小孩几乎一模一样。”间野笑道。
总编拍拍野本弟那学杰尼斯却四不像的长发:“你心理年龄只有四岁,懂吗?”
“太过分啦。我的味觉是不折不扣的大人啊。这是大人秘密基地的中华料理店!”
“还秘密基地咧,你要躲谁?想要秘密基地,得等到变成杉村先生这种立场微妙的大人,才有资格说。这个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可多了。”
好久没听到这样调侃我的园田式发言。
“杉村先生,原来你背负着这么多东西吗?”
“是啊,这是甜蜜的负荷。”
总编换成绍兴酒,然后发现间野其实挺会喝,气氛更加热闹。
“如果井手先生能够淡忘过去的荣耀,快点跟我们打成一片,现在就能一起开心地吃吃喝喝。”
总编忽然嘟囔。野本弟手中的调羹滑落,一副遭遇奇袭的模样。
“啊,抱歉。可是,工联不是来联络过?说要找我们进行调查。”
昨天刚接到通知,似乎要对编辑部三名成员分别问话。
“工联的人未免顾虑太多,明明最好尽快采取行动,上星期却还在观望,看我能不能正常回归职场,岂不是给井手先生在那里大放厥词的机会?”
“你一回来就闹出这种事,真抱歉。”间野果然率先道歉。
“你在说什么啊!是我不该缺席,井手先生必须有人盯着。像他那种人,对男人拒之千里,对女人却爱撒娇。”
“性骚扰是对女人撒娇?”野本弟频频眨眼,“不是瞧不起女人?”
“瞧不起女人,就是在对女人撒娇,认为女人一定会原谅自己。”
原来如此,有这种说法吗?
“既然都到这个节骨眼儿,我就毫不保留全说出来,大家也不必客气。”
醉醺醺的总编睨着我。
“事情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窝囊女婿没办法违抗会长的命令。原本我们没必要接收井手先生那种没用的包袱,集团广报室又不是更生机构。”
对不起——我装出俯首听训的模样,间野和野本弟都不敢接话,一阵困窘。就在这个空当,电视新闻的播报声吸引我的注意。我听到“报纸贩卖店”这个关键字。
我转身仰望电视机,看起来像在报道社会案件。画面出现灰泥外墙的建筑物,有白字跑马灯。
上菜告一段落,老板夫妇悠闲地看电视。刚刚他们说从中国四川省来到日本第二年,还在学习日语读写,所以营业时间都开着有字幕的电视节目。
“台东区的报纸贩卖店发生一起命案。”
这次我清楚听见记者的声音,转身面向电视。
“音量能调大一些吗?”
老板娘操作遥控器。女记者站在路灯光圈中,紧张地拿着麦克风。
“今天傍晚五点左右,死者高越胜巳来到报纸贩卖店找男性友人谈判,演变成争吵,疑似遭对方刺伤。高越返回距离现场约一百米的自家公寓,男性友人则逃逸无踪。男性友人是在这家贩卖店工作的四十多岁店员,据目击者表示,他穿蓝夹克、牛仔裤与白运动鞋,逃往东京地下铁稻荷町站方向。目前警方正在搜索他的下落。”
我在计程车里拨打手机,北见夫人立刻接听。我告知现在正前往她家,她回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司也中断加班回家。这表示我的推测并非杞人忧天,新闻中犯下命案的台东区报纸贩卖店员,就是拜访过北见家的足立则生。
“当时足立看起来那么想不开吗?”
“看不出来啊……他是个老实的普通人。”
一旦过度老实的人动怒,往往会无法克制。
“外子已不在,足立先生应该不会来我家。”
“或许会打电话过去。”
计程车驶入青山地区的街道时,司打电话给我。他刚到家。
“虽不认为足立会再来我家,可是,如果他真的杀了人,现在一定慌得六神无主,所以……”
从电视新闻的报道看不出究竟,不过与被害者发生争执后,足立则生立刻逃走,应该什么都没带。
计程车无法进入南青山第三住宅的土地范围。我在门口下车,小跑步穿过儿童公园的秋千旁。秋千静静垂挂在黑暗中,只见窗灯齐整并排,遥远的路灯下,有个牵狗散步的孤零零人影。
在修补工程中装设的电梯,位在建筑物深处一隅。我快步经过中央的户外阶梯前方时,阶梯旁的垃圾场后方有个人影在移动,像是迅速弯下身体。
我停下脚步,凝神细看人影活动的位置。
有个人蹲在一排垃圾桶后方。
“不好意思……”我出声。“不好意思”与“微妙”一样,是相当便利的词。不管是请人帮忙按电梯楼层,还是搭讪躲在都营住宅垃圾桶后方的可疑人物时,都同样可以拿来使用。
人影蹲着不动。
“你在找东西吗?”
我下定决心走近垃圾桶,朝人影探出上半身。
人影如弹簧般站起。下一瞬间,一团小垃圾袋飞过来,我反射性地双手接下,这回换垃圾桶的盖子飞过来,我没能完全闪开,脸被砸到,一股恶臭扑鼻。从垃圾桶后方跳出的人影,双手推开踉跄的我,朝我来时的方向冲去。
跌倒的我单手撑在地上,大声问道:“是足立先生吗?”
逃走的人影像被钩子扯住般停下。那是个不胖不瘦的中年男子,穿蓝夹克、破旧牛仔裤、运动鞋。右边的鞋带似乎快松脱。
对方回过头,只见他脸颊凹陷,在路灯下白得不健康。头发凌乱,喘得很厉害。
他两手空荡荡。我后知后觉想到,刚刚我也可能不是被推开,而是被刀子刺中。
我起身想走近他,又打消念头,声音自然放低。
“足立则生吗?五年前,你曾委托北见一郎调查吧?前些日子,你来拜访过北见夫人。”
足立则生喘着气,缓缓摇头。
“不是吗?你不是足立先生?”
“——不是我。”
他的声音走调沙哑。
“高越那家伙闯进店里,说我是跟踪狂,所以……”
与其说是发抖,不如说他的身体在不灵活地摇晃。
“所以你们吵起来?”
“可是我没杀他!”
足立则生倏然缩起肩膀,仿佛被自己激昂的声音吓到。
“好,我懂了。”我慢慢摊开双手,“冷静谈谈吧。我叫杉村,跟你一样,受过北见先生的照顾。前些日子,北见夫人向我提到一些你的事。”
足立则生维持随时都能逃跑的姿势,眯起眼打量我。
“你是北见先生的朋友?”
“只在他过世前有短暂的往来。”
足立则生尖瘦的脸上,浮现孩童般坦率而毫无防备的悲伤神色。
“北见先生真的死了?”
“嗯,非常遗憾。多么希望他能再长寿一些。”
蓝夹克胸口又剧烈上下起伏。他十分慌乱、激动,无法平顺呼吸。
“那个姓高越的人,和五年前的春天你委托北见先生调查的事情有关吗?”
“你认识我?”
“听说你不小心上当,参与诈骗行为。”
他点点头:“高越就是拖我下水的诈骗集团成员。”
“你是最近才又碰巧遇见他吗?”
“他搬到我负责的地区。我去推销报纸,他出来应门……”
真是恐怖的巧合。
“你吓一大跳吧?”
“他也吓到了。”足立则生忽然像痉挛般短促地笑。
“起初他还装傻。”
他又僵着身子发抖,垂下头。据我观察,他的夹克、牛仔裤和运动鞋都没有血渍。
“我告诉他,之前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不妨上警署说个明白,他就慌了。”
这不只是口头威胁,所以足立则生才会去找北见一郎。
“你跟高越谈过好几次吗?以前是不是也发生过争吵?或者,高越反过来恐吓你?”为了将他留在原地,我连珠炮般提问。只见足立则生的眼神游移,望向我身后。
回头一看,原来是司。他显然是匆匆下楼。大概刚从公司回来,只脱掉外套,拿下领带,没换衣服。
“我估计杉村先生快到了……”司喃喃低语,直盯着足立则生,“这个人——”
足立则生总算转过身。他望向司,眨着双眼。
“你是北见先生的儿子吗?”
“对。”司点点头。
“原来他有个这么出色的儿子。”
足立则生忽然皱起脸,用手背大力抹了抹人中处。
“我真是个没药救的傻子,不该来的。”
“对不起——”他向司行礼。
“北见先生已死,不能再依靠他,可是我没有去处,忍不住就……”
我和司互望一眼,司上前一步,开口道:“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帮忙。足立先生,我们母子和这位杉村先生都了解状况。你来这里是对的,我们一起去找警察吧。”
足立则生用手背按着脸,拼命摇头。
“你没杀害高越胜巳吧?既然如此,没什么好怕的。向警方投案,冷静说明就行。”我走近劝道。
足立则生停止摇头,抬起脸。原来他在哭。
“你不在场才能说那种话。”
我可疑到不行——足立则生自暴自弃道。
“依目前的情况,你只是看起来可疑,谁教你逃走?如果你没逃走,留在原地,警方处理的态度也会不一样。”
“肯定是一样的。”他十分顽固,“我这种人讲的话,谁会当真?你们都不懂。”
“但你没杀高越先生吧?”
一行泪滑下足立则生的脸颊。
“我没杀他,他却大叫是我杀的。他陷害我。”
我倒吸一口气。司面色苍白,仍劝道:“既然如此,更应该说个清楚啊!”
“没用的。”
“不能放弃!”
“我们会陪着你。”
“不,不行。我不能把北见先生的儿子牵扯进来。”
你——足立则生指着我。
“答应我。记住,我没见到你,也没来过这里。北见太太和她的儿子都不认识我。我与高越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更不要告诉警察。你们不能扯进这件事。”
然后,他对司说:“好好珍惜你妈。”
足立则生语带恳求,随即转身逃跑。司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回神想追上去,被我制止。
“可是,杉村先生……”司抗拒道。
“别追了,他说得没错。你不能牵扯进去。”
“不过……”
“倘若你要继承父亲,当个私家侦探,就另当别论,但并非如此吧?”
足立则生的身影穿过建筑物转角消失。
司顿时垮下肩膀。
“要是爸还活着,会怎么做……”
“没人能取代北见先生。”
我只能这么回答。
两个成年人争吵,动刀动枪,闹到杀人——这年头,电视新闻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在这种小事上,我没看到任何后续报道。十点的新闻节目,只提到警方尚未找到逃离现场的嫌犯,一语带过。
“真的不用报警吗?”
司连晚饭都吃不下,坐在电视机前。
“现在还是尊重足立先生的意愿吧。”
这样的看法有没有说服力,我毫无自信,但仍继续道:“涉入这种事,即使是出于善意,即使问心无愧,终究得经历不愉快的情绪。不仅如此,连内在都会产生变化。”
我第一次说这种话。什么叫会产生变化?是什么会变化?
“或许是这样,我才会变得胆小……”
“杉村先生毕竟是过来人。”
司的声音掺杂担忧,变得模糊。我露出笑容:“不,也没有具体的后遗症啦。”
“你还是个菜鸟上班族。”北见夫人叮嘱司,“可能会给公司添麻烦,先佯装不知情吧。”
“何况,”北见夫人微微偏头,“就算不报警,警方也会来询问我们。”
我和司都大吃一惊。
“足立先生身上有当年事件的档案。”北见夫人解释,“说是档案,足立先生持有的,也只是外子和他的对话内容记录。”
“是五年前交给他的吗?”
“不,是上次他来我们家时,我交给他的。”
北见将经手事件的档案完全处理好才过世。临终之前,他联络以前的委托人,把留在手边的所有事件相关档案交还给对方。
“正式的事件记录,都分别归还给委托人,只剩外子的备忘录,但他认为既然要离开世上,那些东西也不能留在身边。”
很像北见的作风,一板一眼。
“可是有几个委托人联络不上,那些档案由我保管。”
“啊,你趁上次还给足立先生了?”
夫人对司点点头。“所以足立先生的档案,现在应该在他手上。”
警方调查足立的住家,找到档案,看过内容后,自然会找上北见一郎。
“档案里有提到高越先生的名字吗?”
“我没看过内容,不太清楚,或许有吧。即使没提到特定人士的名字,应该也会提到诈骗集团的事。”
“当时北见先生调查过。”
“稍微查了一下吧,毕竟他是那种个性。”
司拿着啤酒杯出神,夫人提醒:“如果警察上门,由我来应对,你可别多嘴。”
司苦笑着,随口答应,但脸色很快沉下来。“他声称遭到陷害……”
“别再想了。”
夫人那副语气,和她规劝为公车劫持事件的暮木老人烦恼的我一样。
“这不是一般人能插手的事。足立先生没办法一直逃下去,如果他决心主张自身的清白,就会向警方投案。我们不要干涉。”
就是啊,我正想这么说,随即收到“杉村先生也一样”的告诫。是、是、是。
深夜十二点过后,我回到家。等待我的,是妻子写着“有点感冒先睡了”的字条及冰箱里的水果盘。我边吃水果,边和司一样想得出神。
吃过跌破众人眼镜的中华料理盛宴,恢复精神的我们广报室成员,顺利通过工联的调查。我们被分别叫去,回来时表情各有千秋。相对于野本弟的义愤填膺,间野却是一脸神清气爽,仿佛放下肩头重担。我不记得做过滥用职权的事,面对工联负责人的种种问题毫无困扰。
我们不晓得井手的说法,不过依询问的气氛,他并未占上风。这一点也让我轻松许多。
疑似受到这场纷争影响的只有一件事。森信宏主动联络,表示想暂缓将长篇访谈出书的企划。电话是他亲自打来的,由我接听。森先生解释“内子的状况不太理想”,口吻始终温和。
然而,园田总编却往坏处想:“他的意思是,要跟滥用权势欺侮他小弟的家伙断绝关系。”
确实,井手是森派的主力成员。若把森先生比喻为将军水户黄门,井手就是左右护法的阿助或阿格,不过我应道:“什么小弟,至少也说是关爱的部下。”
“反正,是井手先生去向森先生告状吧?不然森先生不可能知道此事。”
“嗯,倒是不无可能。”
即使如此,也不必担心会受到打压。森先生毕竟已退休。
“胡乱揣测生气也没用。搞不好森先生一无所知,真的是夫人身体状况不好。”
“你就是这样,才会永远都是跑腿小伙计,没办法成为政治家。”
不论是任何形式,我都不想成为公司里的政治家,所以无所谓。
由于井手停职,编辑部的气氛和平欢乐。工作大有进展,园田总编完全恢复正常。间野的工作表现极佳,不必再补充人手。
关于足立则生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连对妻子也保密。
一向对妻子毫无隐瞒的我,之所以能够忍住不说,是妻子太忙碌的缘故。她提过要帮朋友开餐厅,似乎真的快实现了。妻子看起来相当开心。
“朋友希望我在计划阶段就加入,包括自宅的改建、装潢、挑选餐具用品,要准备的事情真的多到数不清。”
虽然不是去当大厨,妻子也干劲十足。
“我可能会暂时荒废家务……”
“太太,依你的个性,我赌三百点你绝对无法完全抛开。”
所以,千万不要勉强自己——我只叮咛妻子这一点。
“好的,我保证。”妻子的双眼闪闪发亮。
我、北见夫人和司都遵守与足立则生的约定。不知是漏掉档案、找到却没看出其中意义,还是档案里没提到具体事实,一个星期过去,刑警仍没造访北见家。
理应是头号嫌犯的足立则生,媒体依然报道为“死者友人”“报纸贩卖店的店员”。名字没公开,当然也没遭到通缉。对足立则生来说,这是个好兆头,或者只是搜查进度缓慢,只能通过新闻和报纸得知消息的我无从判断。
这起案件中,除了足立则生以外,警方也在找凶器。经过验尸,发现凶器是十二到十五厘米的单刃刀,推测是水果刀,却没找到。足立则生住在店里,并且跟着搭伙,没人晓得他是否持有水果刀。而他也没有在案发前购买的迹象。
至于被害人高越胜巳,是都内一家保健食品商社的员工。那是家新公司,以电视购物为中心扩大事业版图,最近推出热销商品,业绩扶摇直上。身为营业部次长的高越本身是高收入族群,他的住所,也是他失血过多死亡的地点、足立则生送报的公寓,在当地是知名的亿万豪宅。他租下搬进来,还不到一个月。
高越有个妻子,目前怀有四个月的身孕。据说没办理登记,等于是事实婚姻。我在几个新闻评论节目中,听到她接受访谈的声音。平常会感到心痛和同情,根本听不下去,但我想知道她怎么说明这起命案。
案发当天,高越胜巳比平日早回家,留下一句“我要去跟那名恶心的送报员做个了结”便出门。足立则生工作的报纸贩卖店,和命案第一波报道一样,离高越夫妻的华厦不到一百米。
“明明已拒绝订报,却纠缠不清,每天都送来根本没订的报纸。叫他不要再送也不听,硬说什么前一个月免费。”
每次送报都按门铃,等高越或夫人出来应门才罢休。听到这里,种种行径确实与跟踪狂没两样。高越夫人本身没明说,但负责访问的播报员和记者,似乎都认为足立则生对她有非分之想,并根据这样的假设发问。夫人表示,她对足立则生一无所知,丈夫也不认识他,不知为何会惹上那种人,完全是单方面受到骚扰。于是,有些节目拿过去推销订报引发的杀伤案件,与这起命案进行分析比较。
雇用足立则生的报纸贩卖店,不晓得这样的纠纷。他们从没办过一个月免费试阅的活动。
“足立本人应该是打算自掏腰包,但究竟是什么原因?”
老板的脸上打着马赛克,一样仅播出声音。他的声音掩不住疑惑。
足立则生没向身边任何人提到与自身黑暗过去有关的高越胜巳。他只向北见一郎求救。
命案发生得十分突然。下午五点前,高越胜巳拜访报纸贩卖店,先向老板兴师问罪“你们的店员足立一直在骚扰我们”。他来势汹汹,坚持无论如何都要跟本人直接谈判,于是老板告诉他足立则生在二楼的寝室。高越希望两个人私下谈,便走上二楼。老板在楼梯底下,提心吊胆地观望情况。没多久,楼上传出怒吼声,接着变成惨叫,高越胜巳按着西装胸口,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
——我会被他杀掉!救命!
高越脸色苍白地叫喊,跌跌撞撞地从后门跑出店外。
足立则生跟着下楼。老板出声关切,他不断辩解自己什么都没做,完全一头雾水。在这个时间点,老板没发现高越胜巳遭到刺伤,既没看到刀子,也没流血。
向足立则生问出高越胜巳的住处,老板赶去,发现门前血迹斑斑。他按了门铃,却毫无反应。门锁着,敲了也没人理。老板无计可施,在原地像无头苍蝇般打转时,高越夫人叫的警车和救护车抵达。
接下来是高越夫人的证词。高越胜巳逃回自家后,立刻锁上门,仿佛害怕对方会追上来。他倒进夫人怀里,左胸下方被刺伤,大量出血,死因是失血性休克。直到昏迷前,他都不断重复道:“我遭到送报的足立则生刺杀。”
高越夫人和报纸贩卖店的老板一样,没看到凶器。她抱住丈夫时,胸口没插着刀子,屋内也没有刀子的踪影。是途中掉落,还是在足立则生手上?关于前者,警方沿高越胜巳回家的路线进行搜索,却徒劳无功,目前后者的可能性较大。根据此一假设,警方搜索足立则生逃走的路线,但连个刀影都没有。
碰到我和司的时候,足立则生身上暗藏凶器吗?不知道。是在逃亡途中丢弃在某处吗?不清楚。不过,我确定他的衣服、脸和手脚都没有血迹。他主张自己没有杀人,我知道,司也知道。所以,司迟迟无法摆脱烦恼,联络过我好几次。
“果然告诉警方比较好吧?”
“令堂怎么说?”
“我妈的意见还是一样。”
那只能静观其变了——我们的讨论始终在原地兜圈子。
“你们不能牵扯进来。”
“要好好珍惜你妈。”
足立则生这么说过。如果重视与他的约定,只能等待,并祈祷他能主动出面,洗刷自己的嫌疑。
“他会不会自暴自弃,跑去自杀?”
司越来越烦恼,我推断不可能。
“听起来有些不负责任,但我认为他不会自杀。他很有正义感吧,甚至为不小心参与的诈骗行动耿耿于怀。他不会没有任何辩白就自我了结。”
为了已故的北见,也为了司,足立则生不会做出那种自我毁灭的行为。倘若他告诉我们的是事实——他真的没杀害高越胜巳,就不会以自杀来结束这件事。我忍不住如此祈祷。
对我们来说,这句话是唯一的希望:
——我没伤人,对方陷害我。
命案刚发生时,报纸贩卖店的同事和老板娘都听到这句话。高越夫人打110通报,赶来的警官依夫人的证词去报纸贩卖店前,足立则生看到警车,如此大叫,便开始逃亡。所以,在那个时间点,足立则生应该还不晓得高越胜巳已死。见到我们时“没伤人”变成“没杀他”,想必是在前往南青山第三住宅途中,得知高越胜巳的死讯吧。
不过,我看到的报道,不怎么重视他情急之下的主张。足立则生的处境就是如此危险。
北见可能不晓得足立有前科。二十二岁时,他在当时落脚的横滨闹区一处酒吧,因为争吵而打人,导致对方重伤,被判伤害罪坐了短暂的牢。一个没有前科的年轻人,在这类案件中没被判缓刑,而是直接处以实刑,不是案情太凶恶,就是没经济能力,无力赔偿被害者。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有正面帮助的材料。
在报纸贩卖店,足立一向沉默安分地努力工作。不过,即使是一点小事,一旦说出口就不肯退让,有着顽固的一面。年轻同事描述他一生气,眼神会骤变,十分可怕。这是案发后取得的相关证词,应该掺杂不少附加的印象,但考虑到足立在北见介绍的工作地点,连三个月都没做满,应该不是擅长社交的人。而且,这几年他的生活纵使平静,也不可能是令人满意的。别说这几年,从他交给报纸贩卖店的履历表来看,我甚至觉得今年四十三岁的他,人生大半都是委屈的。
“如果高越先生跑来骂人时,我陪同在场就好了。”
老板这番后悔的话,足立则生应该在哪里听着吧。
我生长在山梨县北部。父亲是公所人员,兼营果树园,现在由哥哥继承。
那是片悠闲的土地,依现代人的说法,我在自然环境中成长。与虚弱的都市小少爷不同,健壮强悍——虽然想这么说,其实我怕狗怕得要命。上小学二年级时,我被邻家的狗追赶,摔进田里,带着浑身泥泞逃跑,从此以后就视狗为天敌。
那是只杂种的中型犬,放养在户外。虽然经常乱叫很吵,但不会咬人,所以我哭哭啼啼回到家时,得到的不是安慰,反而先惹来嘲笑,还挨一顿骂。父亲尤其刻薄:
“你逃跑,狗才会追。狗看得出谁是胆小鬼。”他劈头便如此怒骂。
因为跑,才会被追。这也是一种人生教训吧。不要逃避,要回头对抗。但迄今为止,我从未深切体会过这个教训。
凡事都有“第一次”。
说服司不要说出足立则生的事,是为了遵守和足立的约定吗?或者,我只是想以此为借口,避免卷入新的事件?我一直逃避探究自己的内心,事件却主动找上门,而且是应该已结束的事件。
当时,我在公司大楼一楼的“睡莲”吃午饭。遇到足立则生后,一周过去,电视和报纸都不再提起那起案子。我浏览着财经报纸,享用老板自豪的热三明治。
“总算恢复和平。”
替我斟咖啡的老板冷不防冒出一句,像是什么暗号。
“什么意思?”
“井手先生消失,集团广报室不是总算平静下来?”
你们那里人际问题挺多的,老板抚摩着典雅的花白下巴胡须说。
“两年前,那个女孩惹出风波时我也很担心,但这次弄不好,会是大丑闻吧?毕竟是性骚扰问题。”
“老板,你又跟野本弟多话了吧?”
老板一手拿着咖啡壶,耸耸肩。“那不叫多话,我只是提供必要的情报。”
老板是好人,但这种癖好实在教人伤脑筋。
“那也提供我一些情报吧。井手先生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他似乎去找森先生商量。”
“找‘森阁下’商量?这倒是初次耳闻。”
不小心打草惊蛇了。我懊恼地缩着肩膀,桌上的手机传来收到短信的铃声,是前野小妹。
我拿起手机,打开收信匣前,又收到新信息。我正纳闷,换成电话响起。
“哎呀,真是大忙人。”
老板忍不住奚落。我接起电话,听到疑似紊乱的鼻息。
“喂?”
“杉村先生吗?”
原来是公车劫持事件的人质伙伴,善良市民兼中小企业社长田中雄一郎。
“我是杉村。”
“你有没有收到东西?”他气喘如牛,急切地问,“你应该也收到快递,还没打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