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那种技术的人,会寻找能够发挥的舞台。”
比起汗流浃背制作物品或劳动挣钱,一旦尝到靠耍嘴皮子操纵他人,误导他人骗财牟利的滋味,往往会不能自拔。
“教导别人原是非常值得尊敬的技能,也是一种困难的技能,不是任何人都办得到的,所以教育者应该具有相当的素质。可是,只有素质,缺乏分辨教育目的是正或邪的良心,可能会走错路。”
大概就是这样——岳父轻轻摊开双手。“我的简报到此为止。”
“无论是何种形式,暮木老人很可能会从事诈骗工作。我已明白您的想法,但以ST后代的意义来说,不也可能是邪教式的宗教团体人士吗?”
洗脑、哄骗、改变信仰,在这方面上,诈欺师那一套同样能在宗教世界发挥效用。
“我想过这一点。但你不是提到,田中在公车上询问‘老先生和宗教有关吗’,暮木当场否认?”
确实如此,岳父的记忆力好得惊人。
“是啊……他说不喜欢宗教。”
“或许是暮木待过那种组织,见识到宗教一点都不宗教的部分,于是厌恶起宗教。所以,也不能完全否定这个假设。”岳父蹙起眉,“不过,我很在意暮木要警方带来的那三人。暮木是怎么说的?”
“他们有罪。”我记得相当清楚。
“有没有谈到是怎样的罪?比如犯了戒,或背弃神明的教诲。”
“没有。”我摇摇头,“他没提到那类事情。至少就我的感觉,他指的是更现实的‘罪’。”
暮木老人要求带那三人过来时,曾说“让我见识警方的厉害吧”。对了,当下我相当在意这个说法。
“不觉得很世俗吗?”岳父应道,“考虑到暮木在很早的阶段,就向你们提起赔偿金,怎么想就是会偏向直销、吸金投资方面。”
岳父忽然轻笑,又甩甩手像要打消那抹笑。
“抱歉,想起一些事。”
“您想起什么?”
“不是投资,跟融资有关。年轻时,我也上过卑鄙的诈骗分子的当。”
称号“猛禽”的今多嘉亲也有那种时候啊。
“只能视为一次教训。当时的事业伙伴和前辈都说,就当付钱上了一堂课。”
教育家与诈欺师虽是根本上不同的存在,但诈欺师有时也会留下教育性的训诲。
“诈骗骗局中,除了明知故犯的干部,被招揽成为顾客或会员的一般人,往往会因介绍家人或朋友加入,最后也变成加害者吧?”
是被害者,同时也是协助诈骗的人、加害者,立场十分棘手。尽管是加害者,但在诈骗集团被揭发时,绝大多数都能逃过刑罚。毕竟他们当初是被害者,之所以会变成加害者,也是受骗的结果。
即使如此,做过的事仍会留下痕迹。
“我认为暮木所说的那三个人的‘罪’,就是类似的事。虽然已脱离想象,差不多是天马行空的程度。”
“不,幸好下定决心来请教会长。”
感谢指点,我行一礼。
“那么,我要怎么处理这东西?”
岳父视线移向桌上的辞呈。
“可以请您收下吗?”
“收下是可以,但接下来呢?当你们决定收下暮木的钱时,再正式受理就行?还是,等你们把钱交给警方时受理?”
“假如此事闹上台面,会给公司添麻烦——”
我说到一半,岳父便拿起辞呈,打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扔了进去。
“我受理的时机,由你决定。交给我判断,只会让我伤脑筋。你希望我收下的时机到了,我就收下;希望我还给你,我就还给你。在那之前,由我暂时保管。”
我再度默默行礼。
“不过,我有个条件。”岳父的目光严肃且锐利,“把事情全部告诉菜穗子。我不容许你对她有所隐瞒。”
这是夫妻之间的问题,岳父说。
“比起公司,你应该优先为菜穗子着想。”
“非常抱歉。”
“万一菜穗子希望你不要收那种钱,也不要再四处打探,你会怎么做?”
“……我会好好跟她谈。”
“怎么,你不会听从菜穗子的愿望?”
“这件事不只关系到我一个人,其他人也收到钱,而且各人处境不同。”
岳父的眼神稍微动摇。
“若是经营者为筹措资金有多辛苦,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是的。”
“我也知道筹不到学费,只能放弃升学有多不甘心。”
“是的。”
“你不认为,与其追查暮木那笔钱的来源,更应该说服人质,尽快去找山藤警部吗?”
我无法回答。耳朵深处响起田中“求求你,不要告诉警方”的恳求声,眼前浮现垂下头说想重念大学的坂本。
“——我明白了。”岳父盯着抽屉,“那我以集团宣传杂志发行人的身份指派你任务。”
“什么任务?”
“记录你接下来的调查过程,写成报道交给我。要不要刊登,由我决定。”
“不,怎么能拿报道——”
“这由我决定。你只要调查,然后写下来。园田已恢复精神,有间野和野本在,平常的编辑业务应该能顺利运作吧。”
期限是两周,岳父继续道。
“务必遵守截稿日,我的要求只有这样。”
我从椅子上站起:“谢谢会长。”
“快回去吧,菜穗子会担心。”
我借着常夜灯的灯光穿过通行门,离开今多宅邸。落入黑暗的庭院,传来细微的虫鸣声。是秋季尾声的最后鸣唱。
一回到家,我就发现走廊尽头的客厅立灯亮着。躺在沙发上的菜穗子爬起来。
“你回来了。”
我没告诉妻子是去见岳父,只说有急事要外出,应该会晚归,要她先睡。
“何必等我呢?”
妻子带着困倦的双眼,害臊地笑:“我在看电视,不知不觉打起瞌睡。”
平常妻子没有这种习惯,约莫是从我慌张的电话察觉到什么,所以在等我。
“其实,我在管理室听到你中午过后会回家一趟。”
睡眼惺忪的妻子,眸中隐藏着不安。
“很少发生这种情况,你又突然说要晚归……我忍不住担心。”
而且这阵子都没机会好好聊一聊,她说着撩起头发。
“抱歉,让你担心。”
一开口,我便吓一跳。声音在颤抖。
妻子注视着我。
“——发生什么事?”
我娓娓道出一切。妻子和我并坐在沙发上,我说到一半,她就握住我的手。
“亲爱的,”全部听完,妻子有些沉痛地微笑道,“爸给你特别命令呢。”
以一个总是包容丈夫所有任性妄为的妻子而言,这说法十分奇特。
* * *
(1) 指“二战”时,日本陆军部及海军部的大本营做出的官方战况报告。基本上报喜不报忧,且大幅偏离现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