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集团广报室的朝会决定了接下来两周的工作分配。
岳父的“特别命令”内容,当然不能在会议上透露。我说明接到指令,负责撰写公车劫持事件的报道。不只包括我的亲身经历,得重新采访人质,整理出事件的全貌。
暮木老人留下的钱的问题,也是公车劫持事件的一部分,所以这并非谎言。但野本弟佩服地说“这个提案太棒了!”,间野小姐担心地问“回想起事件不要紧吗?”我的良心隐隐作痛。
园田总编酸溜溜地丢下一句“是是是,女婿大人真难为”,没再多说。她应该察觉我在两周期限内的真正任务,却没流露一丝不安或讶异。我松口气,却也颇失望。昨晚和妻子谈过后,我忽然想到:如果说出这个特别命令,总编会不会要求——为了我要求一起调查?
“今早我也有件事要宣布。”
总编草草结束我的话题,望着间野和野本弟说。
“今天工联会送来调查报告。”
间野明显一阵惊慌。
“是报告吗?不是裁定或处分书?”野本弟反问,总编冷笑道:“那份报告的末尾,附有职场环境改善建议。”
“呃,建议吗?那井手先生不会受到处分吗?”
“相对地,杉村先生被控滥用职权一事,也不会受到追究。”
是各打五十大板,园田总编解释。
“总编,你用那种条件进行交易吗?”
“喂,注意你的措辞。工联不是警察,也不是法院,不能轻易说什么处分的。这样不是很好?反正井手先生会离开这里。”
她没回答是否做过交易。
“井手先生会被派去哪里?”
“跟打工小弟无缘的地方,他要去社长室。”
“那不是升迁吗?”野本弟相当生气。
“社长室这个头衔很方便,不管是真正优秀战力的员工,还是不属于战力却不知如何处置的员工,都能安上。”
但还是能满足井手的自尊心吧。即使只需成天看财经报纸和杂志,写下没人会受理的报告,坐在位置上也不会接到半通电话的闲差。
“这样我就满意了。毕竟间野小姐被调走,我会很头大。”
“谢谢总编。”间野表情僵硬地行礼,“可是,没有滥用职权的杉村先生等于是被冤枉,这——”
“无所谓,反正相关人士都知道事实。”
“是吗?”野本弟望向我。
“大家都知道啊,这个人才没胆滥用什么职权。”
“没错,我没那个狗胆。”我缩缩肩。
“上班族社会,我实在没办法欣赏。”
“大人真是肮脏。”听野本弟这么说,我们扑哧一笑。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啊。”野本弟纳闷道。
“那你就永远像个孩子,纯洁自由地活着吧。”
总编说要去采访,一下就不见人影。我边准备外出,边安慰两人:“别放在心上,我觉得是不错的解决方法。”
间野的眼神暗沉,野本弟颇生气。
“井手先生应该好好向间野小姐道歉。”
“为此又要与他有所牵扯,间野小姐不会觉得更讨厌吗?”
“啊……也对。”间野客气地点点头,回道,“对杉村先生很过意不去,但如果能不再见到井手先生,我会比较轻松。而且,工联的委员都仔细聆听我的说辞。”
她原来相当不安,怕对方不会正视她的问题。
“虽然轮不到我自夸,不过我们的工联蛮公平的。”
“调到社长室后,井手先生会若无其事地回来上班吗?”
“应该会隔段时间吧?毕竟有医生的诊断书。”
“社长是杉村先生的大舅子吧?能不能利用这层关系,给他点教训?”
“那才是肮脏的大人干的事。”我笑着说,野本弟羞愧不已。我拍拍他的背道,“那我出门了。”
我快步走到户外。手机算准时机般响起,是田中打来的。
“早——”
“后来怎么样?有没有查到什么?”
昨天刚决定要调查,而且现在才早上不到十点。
“我准备去找那三个人。”
“你没报警吧?”
“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我不会擅自乱来的。”
“就在刚才,大概三十分钟前吧,警车鸣着警笛朝‘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开去。”
过没多久,又有一辆警车开过去。
“可能出什么状况,但没必要慌张吧?如果是为了钱的事,警方不会去‘克拉斯海风安养院’,而是直接来找我们。”
也对——我听见田中的鼻息。“昨天晚上我睡不着,忍不住胡思乱想。我该不会得被害妄想症?”
被害妄想应该不是用来形容这种状态,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我也想了很多。不过,与其胡乱揣测,不如实际进行调查。田中先生请照平常那样生活吧。”
“知道啦。”田中意外顺从地挂断电话。
前野似乎具备出色的视觉性记忆。她把暮木老人指名的三个人全名,以汉字完整记下。
第一个人是“葛原旻”,第二个是“高东宪子”,第三个是“中藤史惠”。葛原住在埼玉县埼玉市西区,高东住在杉并区高圆寺北,中藤住在足立区绫濑。传送手机备忘资料过来时,芽衣补充:
——我在打高东的住址时,暮木老爷爷停顿了一下,似乎想不太起来房号。
确实,三人之中,唯独高东的住址有房号,是五〇六。其余两人大概是住透天厝。
依高圆寺、绫濑、埼玉市的顺序找人,应该会较有效率。我前往东京车站,搭上中央线的快速列车。
任职于童书出版社时,我经常拜访高圆寺。交情不错的插画家住在这里,他告诉我不少藏身住宅区巷弄的精致小餐馆和气氛迷人的酒吧。与菜穗子结婚后,我几乎没再来过,所以十分怀念。这是个年轻人很多、充满次文化气息的有趣小镇,菜穗子可能会觉得有点吵闹,但是不是该带她来看看?
一抵达目的地,我就从悠闲的思绪回到现实。
那是一栋红砖色七层公寓,取名“高圆寺北宫殿社区”,约莫有五十户。管理员室再过去是一大片集合式信箱。
五〇六室的名牌是“角田”。与周围的名牌相比,显然比较新。
——要查出一个人的住民登录挺容易,但那个人不一定住在登录的地方吧?
暮木老人这么说过。要找出那三个人见上一面,住址果然仅仅是线索之一。
我折回管理员室。玻璃门另一头坐着穿工作服的五旬男性,正伏案填写某些文件。
“不好意思。”我一出声,他立刻起身来到窗口,鼻梁上挂着老花眼镜。
“不好意思,我来找五〇六室的高东女士。”
汉字写成“高东”,但不是读作“takato”,而是“koto”,颇为特别。
“Koto女士搬走喽。”管理员回答。
果然……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是最近刚搬走的吗?”
“好像是上个月吧。”
上个月?那么,发生公车劫持事件时,还有那之后,她仍住在这里吗?
“你是高东女士的朋友?”
“是的,由于工作关系,家父曾受高东女士照顾。我说要到东京出差,家父便吩咐我来问候她一声。”
我在话中暗示并非直接认识高东女士,也不是东京人。我不确定这个烟幕弹对管理员有没有效。
“原来她搬走了啊,我爸居然不晓得。”我喃喃自语,管理员表情不变,默默抬起鼻梁上的老花眼镜。
“目前住在五〇六号室的角田,会不会是高东女士的朋友?”
“应该不是吧。”
“那么,你知道高东女士搬去哪里了吗?”
“不,这个……”管理员稍稍结巴,“我不能随便透露住户隐私。”
管理员打量着我。
“令尊大概很快就会收到她的搬家通知。”
“了解。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颔首致意,离开管理员室。刚要走出去,发现玄关大厅墙上有个公布栏,用五颜六色的磁铁贴着几张公告。
我在“管委会通告”“消防检查通知”等公告中,注意到一张“棉被清洗 九折优惠中”的传单。店名为“小熊洗衣山本店”,备注“亲自送来,点数加倍送”,等于是有到府收件和送件服务。我迅速抄下店家住址,步出玄关大厅。
循着门牌找到目的地,那是位于两个街区外,面对大马路的大型洗衣店。“小熊洗衣”是连锁店名,“山本”似乎是分店名。招牌上画着可爱的熊图案,店铺外观以向日葵般的黄色统一。
自动门打开,穿着约莫是制服、胸前有小熊刺绣章黄色外衣的男子,朝气十足地大喊“欢迎光临”。他体格结实,染褐发,戴着单边耳环,长相有点像外国人。柜台上堆满衣物。
“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一下……”
我受家父之托,到“高圆寺北宫殿社区”拜访高东女士,但她已搬家——我搬出同一套谎言。
“没见到人,我这趟差事未免办得太不牢靠。所以我四处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她搬去哪里。”
年约三十的店员,将还在分类的衣物挂在手臂上,听着佯装困窘的我的说辞。
“我们也不知道。”他冷漠地回答,继续分类。衬衫有好几件。
“这样啊,果然不会知道呢。”
我搔搔头,店员表情一动。他瞳眸颜色很淡。
“做我们这种生意的,就算是客人,随着搬家交情也就结束。”
“也是。听说高东女士是上个月搬走的。”
“这样吗?”
店员边工作,状似在寻思。我从他的表现,感觉到异于管理员的反应,或者说蛛丝马迹。是过去经验累积的直觉发动了吗?
“我爸一定会很失望。他膝盖不好,几乎无法外出,跟高东女士也很久没碰面。”
衣物分类完毕,轮廓深邃的店员以除尘掸清理着柜台,抬起眼道:“不好意思,我们不清楚。”
“这样啊,打扰了。”
我穿过自动门来到马路上。我慢慢走着,在稍前方的电线杆旁回头一看,发现店员从柜台探出上半身望着我。不只他,还有另一名女同事,不然就是他太太吧。穿一样的制服,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我一回头,两人的脑袋立刻缩回去。
果然有鬼。不光是“不能透露住户隐私”,还另有原因。
我继续四处打转,找到有宅配服务的超市和像是当地老字号的酒行。超市什么都没问到,但酒行有反应。看店的老妇人对我(胡扯)的说辞毫不理会,劈头就问:“你是哪里的记者?”
老妇人一头白发染成淡紫色,穿着花纹鲜艳的毛衣,脸上的妆很浓。
“记者?”
“你是周刊杂志的记者吧?”
“呃……这是什么意思?”我装傻道。
满脸皱纹的老妇人鼻头挤出更多皱纹,她在笑我。
“放过她吧。”
高东太太很可怜,她说。
“高东女士发生什么会被记者采访的事吗?”
老妇人的小眼睛发亮:“怎会没有?别再骚扰她了吧。”
“不,我真的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父亲什么都没告诉我。”
和刚才的管理员一样,老妇人上下打量我。如果管理员的眼神是X光,那么老妇人就是CT或MRI。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表情像在表示“听你胡扯”。“放过她吧。”老妇人嘴角抽动,其实她想说得要命。
“发生什么状况吗?”
我一问,老妇人便转向我。她坐在旋转椅上。
“上个月——那时是九月,算是上上个月。千叶的某个地方不是发生过一个神经病老头儿劫持公车的案件吗?”
“对啊。”我倾身向前。
“高东太太似乎插了一脚。警察找上门,媒体记者也来一大堆。”
“原来出过这种事啊。”
我演技很差,但这名老妇人的CT或MRI,也许是想要忽略上头的阴影就能忽略的机型。
“后来高东太太就搬家了。她说要去跟女儿住,可是不知出什么问题,拖了很久。”
公车劫持事件发生时,高东宪子住在“高圆寺北宫殿社区”的五〇六室,有警察和媒体找上门。约一个月后,她便搬家去投靠女儿。
暮木老人说要“找出”那三个人,至少高东宪子没必要特地去找。那他为何要举出高东宪子的名字?
答案十分简单。暮木老人希望他们受到公审,想通过警方和媒体的“权力”,把他们拖到公共场所示众。
我再度感受到暮木老人的恶意与愤怒。
——因为他们有罪。
“可是,她跟劫持公车的老人究竟有何关系?”
看着我的蹩脚戏,老妇人嗤之以鼻。
“谁晓得?去问你爸啊。”
“家父一无所知。原来有警察找上门啊,真可怕。媒体一直纠缠不休吗?”
“大概闹了一个星期。因为劫持犯的老头儿死掉,想从别的地方采访到消息吧,可是高东太太东逃西躲。”
“东逃西躲?”
“那个人蛮有钱,约莫是去住饭店之类的吧?”老妇人眼底冒出恶意的光芒,“你爸也被她骗过?”
背部一阵寒战,我默默隐藏。
“……被骗?”
“你真的不知道?”
“那我也不说了。”老妇人又旋转椅子,面向一旁,但嘴角还在抽动。
我决定暂时撤退。先去找其他两人,隔段时间再来吧。那样对这名老妇人也比较有效果。
“打扰了,谢谢。”
离开店里时,我眼角余光扫到老妇人期待落空的表情。下次上门,她应该不会再卖关子,会一五一十全告诉我吧。
蹿过背脊的恶寒,在走向车站的途中迟迟没消失。很有钱、被她骗,这些字眼在耳朵深处回响。
绫濑地区的中藤史惠,“原本”住在老旧的灰泥二层楼住宅。她也搬家了。
门牌列出五口之家的成员名字,是小孩的字迹,以黑色麦克笔写的,姓氏是“田中”。狭小的停车场内,停着附辅助轮的小自行车及附儿童座的淑女车。
我按下门铃,随即听到女人应声。
“不好意思,我来找住在这里的中藤女士。”
约莫是身为这个家的主妇和母亲,她机敏地回答:“中藤女士是我们的房东,她不住这里。”
“这样啊。现在这里是田中家吗?”
“是的,我们去年年底搬过来。你找房东有事吗?”
“她是我父亲的老友。”
我搬出同一套说辞,她回答:
“我们不晓得房东的住址,可能要去问房屋中介。”
她告诉我,房屋中介公司在站前圆环的大楼一楼。
“谢谢。”
不好继续打扰看似忙碌的田中家主妇,我折回站前。
踏进房仲公司,一名穿西装的年轻男职员招呼我。他请我坐下,毕恭毕敬地询问来意。
“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透露顾客的个人信息。”
同为社会人士、有常识的大人,你明白吧?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我苦笑着点点头。
“也是。我不抱希望地来问问看,果然行不通。”
“令尊没收到中藤女士的搬家通知吗?”
“不清楚,毕竟家父年事已高,或许收到却忘了。”
我没在绫濑四处问话,直接前往埼玉市西区。中藤史惠在去年年底搬家,暮木老人知道吗?他是何时调查中藤史惠的住民登录?
从心理上来看,不太可能在劫持公车前几个月就调查。假设是一个月前,中藤史惠已搬家八个月。这表示当时她还未申请变更住民登录。
搬家后不尽快重新进行住民登录,生活上会有诸多不便。若中藤史惠有学龄的孩子,上学会有问题;若她的岁数可领年金,不办理住址变更就领不到钱。不过,只要提出迁居申请,一年内邮件会直接转送到新地址。
可是,这未免太不自然。搬了家,住民登录仍留在旧地,不是个性粗枝大叶,就是生病或年纪太大无法亲自办手续,又或者——
不想被人知道搬去哪里?
也就是在躲避什么人。
上个月搬家,和女儿同住的高东宪子,住民登录可能依然留在“高圆寺北宫殿社区”。
要确定这一点并不难。但是,在公所服务窗口虚构身份,满不在乎地撒谎骗到住民卡,和编造说辞哄骗做生意的店员或不会再次见面的好心主妇,程度相差许多。何况,我想快点知道第三人的葛原旻是不是也搬家,又是什么时候搬的。
在高圆寺和绫濑,我拜访的那一带大部分都是住宅,但各处夹杂着店铺和小工厂、作业所。不过,笔记上的埼玉市西区,应属纯粹的住宅区。
找到葛原家的门牌。那是一栋雅致的塔楼,农舍风格的大屋顶格外醒目。
门牌也十分讲究。以五颜六色的小陶砖组合而成的牌子上,拼贴着树脂制的英文字母,显示“KUZUHARA”(葛原),底下则是更小一号的文字“MAKOTO”“KANAE”和“ARISA”。
最下面一行是空的。制作这个门牌时,似乎共有四个家人的名字。而第四人的名字被拿下,依稀留有一点痕迹。
那会不会是“AKIRA”(旻)?
我按下门铃,等待片刻,又慢慢按了三次,没有任何回应。
望向整齐划一的街道,贯穿住宅之间的单线马路不见半个人影。我压抑内心的焦急,在周围闲晃。绕一圈再回来,仍没有变化。绕两圈再回来,与葛原家间隔两户的住家大门打开,一个年纪和园田总编差不多、穿衣风格也很相近的女子,推着自行车走出来。
我快步走近,出声说“不好意思”。对方的长相与园田总编截然不同,仔细一看,穿着也比园田御用的民族风衣物高好几个等级。
“我来拜访葛原家的旻先生,但他似乎不在,门牌上也没有旻先生的名字,不晓得是不是找错地方。”
是家父托我来的——对于我这番编造的说辞,女子修整得很漂亮的眉毛,及眼影浓重的双眸都纹风不动。
“葛原家的祖父已过世。”她回答。
或许我由衷地感到惊讶,女子的表情出现涟漪。
“大概是今年二月。”
“这样啊……是生病吗?”
对方顿时瞪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不是打量的视线,带有一丝同情。
“你不知道吗?”
我胸口一阵骚动,女子压低声音:
“好像是自杀。”
返回高圆寺途中,我在东京车站吃迟来的午餐,然后前往糕饼铺买饼干礼盒。一路上,推自行车的民族风美女简略告知的事实,不断在我脑中回放。
——家里的人私下办了葬礼。
但葛原旻自杀一事,仍传入左邻右舍耳里。
——他过世的时候,不只是救护车,警车也来了,闹得蛮大。我们家不太和邻居打交道,很担心出什么事。
刚刚来的时候完全没留意,不过老妇人所在的传统酒行叫“播磨屋”。上头是沉重的屋瓦,屋檐下挂着印有店号的木制招牌。
顾店的从老妇人变成老人。老人的头光秃秃的,戴着看起来很沉的玳瑁眼镜,在柜台里读报。
“不好意思。”
老人转动凳子面向我。“你好,欢迎光临。”
“我上午造访过一次……”
“啊,来了、来了——”里头传来兴奋的声音。那名老妇人拨开蓝染门帘,花纹毛衣上套着围裙登场。
善于刺探的她,随即注意到我手上的糕点纸袋。
“如果你一来就这么做,搞不好骗得过我。”
没错。如果我是为自己捏造的理由,来拜访父亲旧友的正常人,至少该提个伴手礼袋。
“孩子的爸,这个人来找高东太太。”
老妇人对老人说。玳瑁眼镜厚厚的镜片底下,老人的双眸顿时睁大。
“你是自救会的人?”
两人应该是夫妇吧。妻子问“你是记者吗?”丈夫则问“你是自救会的人吗?”
“不,我没加入自救会。不过,如同太太的猜测,跟高东女士有过一些纠纷。”
不是我本人,是家父——我补上一句,老人说“啊,那太可怜了”。
“不要太责备你父亲。老人家就是会忍不住听信那种话,也不是贪心啦。”
只是想尽量不给孩子添麻烦啊,老人加重语气。
“我倒不这么认为。”
老妇人语带冷笑,但接过我递出的礼盒,就搬出凳子请我坐。不是旋转椅,而是有红色塑胶套、脚椅有些摇晃的凳子。我坐下来。
“两位在这里做生意很久了吗?”
老人折起报纸,老妇人从柜台下方取出香烟和烟灰缸。
“很久啦。从我父母那一代开始,已将近七十年。”
“那两位对这一带无所不知喽?”
“高东太太的公寓有很多我们的客人。”老妇人点燃HIGHLIGHT牌香烟。
“可是,她诈骗的事,不是我从客人那里听来的。高东太太也常上门推销一些有的没的。”
我统统都拒绝了——老妇人毫不留情面。
“她气得跳脚,说再也不跟我们买东西。求我卖给她,我还不卖哩。”
丈夫安抚火冒三丈的妻子:“这样会害血压上升,高东太太也没恶意啊。”
播磨屋双人队,看来妻子负责“攻”,丈夫负责“守”。从店内琳琅满目的酒瓶、壮观的红酒架及写满送货预定的月历来看,他们在过去的人生中想必是攻无不克的无敌搭档。
播磨屋夫摘下眼镜望着我,问道:“你父亲被推销什么?”
我早预料会碰到这个问题,马上回答:“家父不肯透露,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会员资格之类的。”
我觉得这是个安全的谎言,但播磨屋妻立刻应道:“是协会要在冲绳盖的度假饭店吧?她也通知过我们,说是协会规模最大的计划案。”
“协会?”
“日商新天地协会,不是吗?”
“啊,没错。果然一样。”
日商新天地协会啊,我暗记在心。
“当初,高东太太是不是来推销净水器?”
“对。她来过好多次,非常难缠。最后来推销的,是那家度假饭店的会员资格。”
所以她有恶意好吗?播磨屋妻捻熄烟。她抽得快烧到过滤嘴。
“一个换一个,成天上门来推销,分明就是要骗人。”
“那个会员资格,总觉得条件太梦幻。”我应道。
“对对对!”播磨屋妻用力点头。“一般提到度假饭店的会员资格,都是买饭店的使用权吧?她的不一样,是投资饭店建设,买下符合投资金额的客房。”
买下的饭店客房,会员当然可自由使用。此外,当客房空下来,就会自动变成租赁给度假饭店的营运管理公司,即使没有会员使用,也一定能得到租赁费。
这样的制度内容,是不是似曾相识?只是把金条换成度假饭店的客房罢了。
“条件太美啦。除非一整年天天客满,不然像那样付房租给每个拥有客房的会员,管理公司岂不要亏大钱?”
依常识来看,确实如此。或者不必想得这么深,也十足可疑。
“那栋饭店盖好了吗?”
“连个影子都没有。”根本不可能盖,播磨屋妻点燃第二根HIGHLIGHT说,“等于是画上的大饼。”
“那么,与其说是会员资格诈骗,更接近吸金投资诈骗。”
“那个协会根本没在冲绳买土地。”
我想也是。
播磨屋夫微微偏头说:“听父亲提起前,你完全不晓得那协会的事吗?干部被抓时,报纸有登。”
我小心选择答案:“我知道那则新闻,但没想到父亲会是受害者。”
“这样啊,也对。”
播磨屋夫从圆凳上站起,打开冰箱取出两瓶凉茶,一瓶递给我。
“来,给你。”
“谢谢。”
播磨屋妻似乎有烟抽就足够。
“近年来,这类诈骗案层出不穷,报纸渐渐不会大篇幅报道。受害金额是五十亿元吗?小意思、小意思。”播磨屋妻开口。
“那个叫什么的团体,不是吸金两百亿元吗?”“哦,亏你记得那么清楚。”我边用凉茶滋润喉咙,边听着夫妻俩的对话。
“日商新天地协会非法吸金被查获,是何时的事?”我装傻问,丈夫立刻回答:“是去年七月。七月的……嗯,七日,是七夕。”
“所以你记得这么清楚。”
“不不不,”播磨屋夫笑道,“那时我不巧为胆结石手术住院。是内视镜手术,相当简单。不过,我血压高又有糖尿,变得有点麻烦。”
去年七夕是手术前一天,播磨屋妻带着报纸去探病,嚷嚷“高东那婆娘果然是诈骗集团的成员”,他才会记得。
“说她是诈骗集团成员未免太可怜。”
“哪会?她明明就是啊。”
“可是,高东太太也是被骗的吧。”
“一开始被骗,后来换成骗别人,根本一样坏。”
播磨屋夫屈居劣势。
“高东女士也向其他人推销吗?”
播磨屋妻起劲地逐一列举:“她也向公寓房客推销,还有三丁目的超市、公车站路上的洗衣店、美容院,连在孙子小学的师生众会上也积极推销,最后根本是见人就推销。”
孙子是小学生,可推测出高东宪子大概的年龄,而且——
“公车站路上的洗衣店,是‘小熊洗衣山本店’吗?”
“是啊,就是那间制服是鲜黄色的店。那里的太太拗不过高东太太,加入会员。她丈夫气得要命。”
看来,我的直觉是对的。
“日商新天地协会是经营出现问题,才会被查获吧?”
“是付不出红利给会员。”
“咦,是自救会告发啦。”
看来在被查获之前,就有自救会在活动。这也是此类案件常见的发展模式。
“高东太太应该早点金盆洗手,加入自救会。”
播磨屋夫同情地低喃,越发激怒播磨屋妻。
“如果早早脱身,岂不是更狡猾?赚得饱饱的,看苗头不对,就脚底抹油跑路吗?”
播磨屋夫的秃头泛着油光,对我笑道:“虽然店铺这么小,我们也算是家公司。太太是社长,我只是常务,总抬不起头。”
叫“播磨屋酒行有限公司”,播磨屋夫开心地补充。
“待会儿请让我看看红酒,我想买回去当礼物。”
“你好好学着啊。带红酒回去给你爸喝,红酒可以让血液顺畅。”
要不是为了调查,我真想和这对夫妻一直聊下去。
“太太提到,九月发生在千叶的公车劫持案……”
播磨屋妻叼着烟点点头。
“你知道那件案子的歹徒,一个姓暮木的老人吗?他和高东女士似乎有仇。”
“可是,那个歹徒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我在报上看到——”
“嗯,他住在足立区的公寓。”
民生委员还建议他申请生活补助,我补充道。播磨屋妻鼻翼翕张,连连点头:“高东太太居然连那种人都不放过。”
“不,事实怎样并不清楚。”
“可是,歹徒不是要警察带高东太太过去吗?想必就是如此恨她。那他肯定是日商新天地协会的受害者。”
“除了高东女士,歹徒还提到另外两个人。”
“他们也是一伙的啦。”
我搔搔鼻梁,播磨屋夫也搔搔鼻梁,开口道:“高东太太的丈夫,跟我在町内会有往来,他在新宿开进口杂货的贸易公司。”
家中经济状况宽裕,他说。
“高东太太也是干部,所以夫妻俩人脉非常广。她会推销的,也不仅仅这一带的居民吧。”
“高东女士的丈夫如今在哪里?”
“他已过世四五年。如果他活着,高东女士也不必去干那种骗人的勾当吧。”
“他们原本很有钱吗?”
“欸,蛮有钱的。”
家父是靠年金生活,我应道。这不是谎言,山梨老家的父亲从公所退休后,便靠领年金过日子。
“高东太太给人的感觉并不坏。她挺时髦,又会说话。”
令尊会受骗也是难怪,不能怪他啊——我又挨训了。
下午三点过后踏进公寓大门,柜台小姐向我行礼说“您回来了”。我同样笑容满面地回礼,心想可能会有新的流言萌芽:这阵子十六楼的杉村先生都在奇怪的时间回来,会不会是被裁员啦?
会想到这么无聊的事,是因为与高圆寺的播磨屋夫妇深谈后,我深切感觉到“人意外地被别人仔细观察着”。即使扣掉播磨屋夫妇(尤其是妻子)是不折不扣的生意人这一点,我不得不想,生活在都市的人,当发生什么问题的时候,要完全不被外人得知地过日子,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是自行用钥匙开公寓大门,但上楼后我怕突然出现吓到菜穗子,于是先按门铃。妻子随即来应门。
“我出去查点事情,今天早退。”
妻子顿时睁大眼:“看你的表情,应该有收获?”
我说出半天来的访查过程,及打听到“日商新天地协会”这些关键字的事。妻子为我冲了杯咖啡。
“那是去年被查获,干部遭到逮捕的吸金诈骗案,上网搜寻应该能知道详情。”
“是啊,总觉得听过这个协会的名字。”
“话说回来——”妻子眼珠转了一圈,“你运气真的很好,还是嗅觉特别灵敏?居然第一天就遇到那对酒行夫妇。”
“我们聊得颇开心。”
日商新天地协会的真实面貌遭到揭发后,高东宪子在“高圆寺北宫殿社区”的生活顿时变得如坐针毡——虽然越说越辛辣的播磨屋妻,与越说越同情的播磨屋夫,两方的看法相当不同。
——不过,她在千叶的公车劫持案发生前,一直努力撑着,算是很有骨气吗?
如同高东宪子、中藤史惠和葛原旻应该会对有交情的邻居、朋友、熟人,当然还有亲戚进行推销。那么,他们在协会被查获后(虽然程度各有不同),想必也坐立不安。
去年七月七日协会被查获,年底中藤史惠搬离绫濑的住家。今年二月葛原旻自杀,九月暮木老人劫持公车。因此,高东宪子不得不逃离“高圆寺北宫殿社区”。
三人都如坐针毡,内心受到重创,葛原旻甚至失去性命。
“要说嗅觉灵敏,有人比我更厉害。”
我无法不细细观察妻子,因为他们的眼睛和下巴线条极像。
“谁?”
“你父亲。”
我在内心感叹连连。
——岳父,您真是个狠角色。
我尚未展开调查,他已预先描绘出相关事实的大框架。
“岳父认为,不是牵涉宗教之类精神上的事物,一定与金钱有关。还有,诈骗行销那种让被害者变成加害者,制造出下一个受害者的制度,就是遭歹徒指名的三人‘罪’的根源。两项推论都正中红心。”
“父亲很厉害的。”妻子微笑道。
此时,我忽然发现妻子穿着外出服,妆容非常完整,胸口垂挂着和嫂嫂同款的粉红珍珠项链。
“你要出门?”
妻子反射性地摸着项链。
“我想去接桃子,顺便买个东西。”
进小学后,桃子每周会去音乐教室三天。今天是上课日,预计四点多结束。
“打扮得太刻意了吗?”妻子腼腆地问。
“机会难得,今晚在外面吃吧?”
“你在说什么啊?每次展开调查,你都会一头栽进去,对别的事心不在焉,还是在家里吃吧。”
“你在说什么啊”,妻子也会对我讲这种话,仿佛我们与播磨屋夫妇重叠在一起,我有点开心。
“我带了礼物回来。”
“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红酒对吧?”
我挑这个牌子,播磨屋夫颇为惊讶。
“拉图酒庄。”
看到那特征十足的标签,妻子露出微笑:“那今晚吃肉吧。”
接下来,我关在书房,坐在电脑前。
播磨屋妻说,这起吸金五十亿元的诈骗案是“小意思”,但五十亿元可不是小数目。我使用搜寻引擎,很快找到整理日商新天地协会诈骗手法的网站,省下许多工夫。
日商新天地协会创业于一九九〇年,当时叫日商新天地有限公司,主力商品是一款“奇迹名水雅典娜”天然水。卖点是装设饮水机,以交换桶装水的方式贩卖,而非瓶装水。所以,不是通过邮购方式,而是上门推销贩卖。
“以奇迹的名水净化体内!‘雅典娜’守护您远离失智与癌症。”
采取的策略是主攻高龄世代,而非一般家庭。
桶装水式的饮料水事业逐渐在一般家庭流行,往前回溯,只是近十年间的事。从这一点来看,日商新天地可谓具有先见之明。即使对自来水有疑虑,顶多装净水器应对,没办法天天去买沉重的保特瓶水。对于这样的高龄者家庭,业者定期送桶装水来交换的制度,确实方便。同时,可预防“失智与癌症”的噱头也很打动人心。
不过,正因如此,“雅典娜”十分昂贵。当时,日商新天地将目标市场瞄准较富裕的高龄者家庭。
——唉,蛮有钱的。
播磨屋夫如此评论的高东宪子,或许是这时期的顾客。
虽然有签约越多年,折扣越多的优惠,但九十年代前期的日商新天地没有会员制度。一九九三年,开始贩卖维生素和深海鲨鱼精华,但会员制度“日商之友”,要到一九九六年四月才推出。契机是他们在日本国内,一座气候与名水雅典娜源头的地中海沿岸最为相似的静冈县海边小镇,兴建叫“日商生命之家”的住宿设施。
这座“生命之家”不是一般的休闲设施,目的是“让会员进行全面性的健康管理与抗老化”,可挑选四天三夜到两周等各种住宿方案,依规划的行程生活,以获得彻底的体内净化与细胞再生。
“无论是疲惫的心灵还是受损的DNA,都可在此得到疗愈。”
看到当时的广告标语,我不禁苦笑。
从这时起,他们向会员宣传“请向朋友介绍”“将长寿与健康带给更多人”。当然,如果介绍新会员,除了优惠更多,还有现金回馈,逐渐显露近似老鼠会的一面。
播磨屋夫妇提到的净水器,直到一九九九年三月才成为商品。安装这种净水器,自来水会拥有和“雅典娜”天然水一样的效果。虽然是针对没有空间装设饮水器的家庭开发的商品,但“整理网站”的作者写道:“‘生命之家’的收益不如预期,业绩恶化,净水器是为了开拓新客源推出的商品。”由于净水器并非针对高龄者家庭,而是把主力放在一般家庭,因此文章强调“只要改变用水,两周就能治好过敏性皮肤炎”“减重效果经FDA认证”。
FDA,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负责检验食品和药品的安全性、决定能否上市的机关,也负责监督有害的食品和药品。由于认证严格,不限于美国境内,闻名世界。只是,有些FDA认可的药品,日本厚生劳动省却不认可。不过,搬出FDA,或许比“减重效果经WHO认证”更稀罕。不管怎样,都不是大众熟悉的词汇。
从净水器开始,日商新天地明确切换成近似老鼠会的行销手法。打造出金字塔形的会员组织,按每月销售金额分级,包括“小草会员”“花朵会员”“珍珠会员”“黄金会员”“白金会员”“尊荣会员”等。业绩好的会员,还能在盛大华丽的典礼中受到表扬。“日商之友”改名“日商新天地协会”,成为独立组织。
然后,贩卖的商品变得五花八门,健康饮料、营养食品、化妆品、塑身衣……数不胜数。刚加入的“小草会员”,会拿到一本叫“事业手册”的皮革封面厚重文件。
点开“整理网站”中的影片档,内容是二〇〇四年九月二十日在都内饭店宴会厅举行的表扬大会。在台上向会员演讲,接受喝彩,被众人呼喊“代表!代表!”称颂的是一个满头银发、体格健壮的男人。年纪约六十五,外貌与穿着像歌谣曲全盛时期的人气歌手,十足装模作样。他接受会员狂热的欢呼,脸泛油光。
此人就是日商新天地有限公司的创业社长,日商新天地协会代表——小羽雅次郎。他与担任副代表的儿子小羽辉彦,在去年七月因诈欺与违反出资法的嫌疑遭到逮捕。
在表扬大会的喧闹声中,我搜寻暮木老人的身影,但没找着。没找到就好,他应该藏身组织背后,是幕后黑手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