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网站”中,除了协会事务局长和会计负责人,还有其他被逮捕的名单,可是上头也没有暮木一光的名字。
最后被起诉的,只有小羽父子和辉彦之妻纱依里。她在二十几岁时,是相当活跃的模特儿。将化妆品和塑身衣带进协会的,或许就是这名女子。
二〇〇四年十月,“日商受害者自救会”成立。也是在这个时候,有会员向国民生活中心投诉“商品功效可疑”“这不是老鼠会吗”。自救会的代表人是都内一名公司干部,因为妻子加入会员,被骗走约一千万元。
虽然经济不虞匮乏,但工作上已退休;尽管热爱社交,人生却枯燥乏味,寻觅着参与社会的机会。在日商新天地协会中,这样的高龄者是主要的目标客群。至少,当初他们并未盯上靠年金生活,热切想将宝贵退休金尽量投资在高利率金融商品的长者。协会制造出这种受害者,是拆东墙补西墙到极限,经营走下坡的时候,等于是末期症状。然后,播磨屋夫妇告诉我的冲绳会员制休闲饭店建设计划,是日商新天地协会为了紧紧抓住“我们不是诈骗集团,是正派经营的企业团体”的幻想,是自吹自擂的最后一记起死回生之策。
当然,这是徒然的挣扎。与丰田商事越接近垂死,就越华丽动听的夸张计划非常相似。
不管是对警方还是检方,小羽父子在侦讯中一概否认涉案。雅次郎就像被逮捕前对会员进行的演说般,不停地使用“社会改革”的字眼。
“我们国家是举世罕见的少子高龄化社会。不断膨胀的高龄者医疗费用,早晚会让全民健保破产。我就是想阻止这样的悲剧。
“健康的老人,可以让国家更健康。我要让老人从药罐子式的医疗解放,让他们恢复真正的健康,找到生活的意义,借以改革社会。”
直到警方查获协会前一刻,许多人都还在进行会员活动,但协会的经营真相一被揭露,便倏然清醒般主张自己是受害者。另外,即使小羽父子遭到起诉,有些会员仍对他们信赖有加,热心参与审判旁听,在记者的采访中做出拥护他们的发言。
“代表是社会改革的先锋。”
若说“社会改革”是小羽父子同路人的关键字,那么受害一方的关键字就是“洗脑”。
“我们都被灌输错误的观念,认为只要在协会活动,就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进而得到真正的幸福。”
“依赖社会的照顾度过晚年很空虚。我们想自力更生,为社会作出贡献。这样的心情遭到利用,我们完全上当,我们被洗脑了。”
“整理网站”上记载的前会员证词中,并未提到指导他们的干部或员工的真实姓名,也没发现类似教练的角色。在协会里,是由上级会员对下级会员进行教育,也有指导手册,但没被当成资料放在网站。
不过,找到一项挺有意思的东西。二〇〇二年左右,协会内部鼓励上级会员私下借贷给下级会员购买商品,由协会负责人中介,即当时的金钱消费借贷契约书。换算成年利率,是36%的暴利,其中一成要缴纳给协会。此外,要得到这种个人融资的资格,必须先通过协会的审核,而审核也要花钱。得到资格,在会员之间进行高利贷放款的,大半是白金会员和最高级的尊荣会员。查获时登录的两千七百八十名会员中,有一百四十七名在进行个人融资。
一开始被骗,但后来去骗人,根本一样坏啊。播磨屋妻的话犹如字幕,在我盯着电脑的疲惫眼眸底下闪烁。
暮木一光存在于这个组织的何处,又是出现在哪个发展阶段?他为何挑出高东、中藤与葛原三个人,指责他们“有罪”?身兼受害者与加害者的不只他们。光在里面放高利贷剥削下级会员的,就有一百四十七人。
更令人不解的是,暮木老人劫持公车,要求警方带那三个人过来时,葛原旻已禁不起良心谴责,或受不了如坐针毡的处境自杀。暮木老人不可能不晓得此事,为何要把早就死去的人拖出来鞭尸?
我精疲力竭地关掉电脑,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被唤去吃晚饭。菜穗子亲手做的料理和桃子明亮的笑容抚慰了我。
用完饭,我和桃子一起洗澡。在学校发生的事、和朋友交换日记的内容(桃子的学校奖励学生用传统笔记本与朋友交换日记)、上星期在社会课课外观摩时去的糖果工厂,桃子甜蜜的童言童语,驱散通过电脑屏幕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的悲叹之声。借钱买一大堆(其实根本不值钱的)净水器,走投无路的老人;推销塑身衣和同事闹僵,不得不离职的年轻女孩;谎称购屋资金向父母借钱,却把钱换成形同废纸的度假旅馆会员资格,无法为后来生病住院的父母付医疗费的中年男子,是这些人的悲叹之声。
“爸爸。”
“嗯?”
“你会来参加文化祭吗?”
是下星期六。
“当然会呀。”
“桃子朗读得很棒哦。”
桃子睡前,我在床边念故事书给她听。这是从她三岁起的习惯。可能是像妻子,桃子本来就喜欢看书,但进小学后,阅读方面的好奇心似乎变得更为强烈。
“我要有很多、很多故事的书。”
回应她的要求,我挑选托尔金的《霍比特人历险记》。开始念的时候,恰恰刚放暑假,现在故事正渐入佳境。
《霍比特人历险记》是托尔金的巨作《魔戒》前传,是以儿童为对象撰写的冒险故事。其中有《魔戒》的故事核心——体现黑魔王索伦力量的“魔戒”登场。桃子非常喜欢《霍比特人历险记》,我说等读完这本,还有更多的《魔戒》故事在等着她,她非常期待。
“如果这个故事有后续,比尔博应该不会怎样吧?”
主角霍比特人比尔博,已成为桃子的心灵伴侣。
“当然。”
我读着比尔博老弟在伟大魔法师甘道夫带领下,碰上恶龙史矛革的故事时,忽然想到一个托尔金在这部壮阔故事中描写的普遍真理。
邪恶是会传染的。
“魔戒”是黑魔王索伦的力量来源,也是他的分身。魔戒污染了回到索伦身边途中遇到的中土大陆每一个人。魔戒腐蚀他们的心,不仅是人格,甚至改变他们的外貌。
邪恶会传染。不,会传染的应该是“负的力量”,能让深藏所有人心中的邪恶,也就是潜伏的邪恶浮上表面,以恶行的形式呈现。
活在现实中的我们没有“魔戒”,但能得到替代品。那就是错误的信念与欲望,还有将其传达给他人的话语。
——阴影笼罩的魔多大地。
我们也活在那里。
接下来几天,为搜寻更进一步的信息,我四处走访。得到有关日商新天地协会的基础信息后,我逐渐厘清该提出什么问题,所以拜访的相关人士及他们的家人容易松口,访查越发顺利。连第一次造访时,只目送我离去的“小熊洗衣山本店”夫妻,也愿意跟我谈话。
“高东太太本来是我们的客人,不能叫她不要再来。就算她上门,也不能赶她走。”山本太太一副现在想起仍吃不消的表情。
“事后回想,去年夏天那家协会濒临破产,内部应该有许多纷争吧。高东太太居然向在柜台排队的客人推销,我们真不晓得该怎么办。”
山本太太被协会吸走的金额约是二十万元。
“她实在太缠人,我拗不过便买下了。害我被丈夫骂,被婆婆酸,简直衰透。”
那笔钱至今都没拿回来。
“我去过自救会,可是一堆都是被吸金一两百万的人,也有许多损失超过一千万的人,我反而吓到了。”
她当成付费上一堂课,放弃那笔钱。这番话似曾相识。
高东、葛原、中藤,他们三个都是尊荣会员。葛原旻最早加入,是“日商之友”时期的会员。中藤史惠资历较浅,仅有三年多,但根据网站掌握的资料,从小草会员(没半途脱离)要升格到尊荣会员,平均需要花六年,因此她的业绩应该相当优秀。三人之中,她被选为“每月表扬会员”的次数最多。高东宪子的会员资历约七年,虽然强势推销,业绩却没其他两人好。三人皆拥有二〇〇二年左右开始的协会内部个人融资资格,而融资金额方面,葛原旻出类拔萃。
上述的资料中,融资金额清单并非在网站上找到,是拜一点直觉与幸运所赐,从某人手中取得。
由于葛原旻自杀,周围的人口风很紧。考虑到那富丽堂皇的塔楼及个人融资的金额,我前往该辖区的税务署。这么一个大富豪,想必会办理蓝色申报。
大厅张贴着“加入蓝色申报会吧!”的海报,上面的联络地址就在附近。我前往一看,那是一家大电器行,由六旬老板担任蓝色申报会的会长。
我猜中了。葛原旻是蓝色申报会的会员,担任会长的电器行老板非常清楚他与日商新天地的事,亲切接待突然造访的我,并且提供清单。
“自救会也看过这份清单,没关系,你拿去吧。”
老板本身并不是日商的受害者。如我猜想,葛原旻在当地的蓝色申报会积极进行推销活动。
“不管怎么制止,他就是不听。我发出传阅文件警告,采取多种手段,仍无法阻止。”
这不纯粹是钱的问题,老板解释。
“身为古来的大地主,葛原先生是当地的门面……我们会里也有几个人受害,等于坐视事态演变成双方都遗憾的结果。”
老板前去自救会,进行一些调查。我拿到的清单便是他调查的成果。
“葛原先生过世时,你有什么想法?”
老板的神情与其说是苦涩,更接近痛苦。
“唉,应该是当成以死谢罪吧。”
“受害者会强烈抨击他吗?”
“我们会里的受害者全是当地人,事情闹开大家都难过,所以……”
老板又露出牙痛般的表情。即使是平日白天,电器行仍偶有客人上门,电话经常响起,女职员多次来唤老板。
“不好意思,吵吵闹闹的。”
我这是穷忙啊,他苦笑。
“我才是,不好意思打扰了。”
“协会倒闭后,葛原先生与个人融资的对象谈判,几乎跟所有人都达成和解。只是收了相当离谱的利息。”
“根据协会的规定吗?”
“光是老鼠会已够恶质,还让会员借高利贷,然后从中抽成,没见过这么没良心的事。”
不过,有几个人……老板欲言又止。
“说绝不能原谅葛原先生的行为——啊,他们不是当地人,是葛原先生个人认识的人。而且不是对葛原先生,是向他儿子的公司打小报告之类……”
葛原旻的长男,门牌上的“MAKOTO”,名叫葛原诚,据说在大型银行上班。
“父亲做的坏事,儿子没道理替他受责备。但毕竟是银行那种保守的机关,每天都接到抗议电话,对方甚至去柜台骂人,害葛原先生的儿子相当困扰。”
葛原旻会自杀,这或许是主因,老板推测道。
“家中不和,老年人会特别难受。恕我多管闲事,府上不要紧吧?”
今多财团也是很保守的公司嘛,老板说。虽然掏出真的名片,但我仍继续沿用“家父被日商所骗”的说辞。
“家父是小草会员,所以目前没事,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欸,真的太好了,令尊相当幸运。你要珍惜老人家啊。”
那恳切的语气,让编造谎言的我十分心虚。
“这份清单,”老板敲一下桌上的纸,“不是我主动做的,是葛原先生拜托我的。”
我颇为诧异,老板露出忧郁的神情。
“小羽父子被捕时,他气愤不平,说他们完全上当了,小羽是骗子,骂得非常凶。然后,警方查获协会后,他也出席自救会的第一次集会。”
葛原干劲十足,主张受害者必须团结起来,揭发日商新天地协会的真面目,弥补受害者。
“他说‘日商’大半的受害人,都是完全不懂什么是金融诈骗的门外汉,所以他必须带领大家。”
呃……我有些疑虑,老板也苦笑着叹气。
“但是,周围的人不买葛原先生的账。他们批评:你算什么东西?你和小羽父子根本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明明赚这么多,事到如今少摆出受害者的嘴脸!”
我能理解会员的愤怒。
“葛原先生被一堆人包围,推啊,骂的,欸,总之吃足苦头,狼狈逃回来。然后,他直接找我商量。毕竟他也是这边的会员。”
“所以老板代替他去吗?”
我没办法再去自救会,否则可能会被活活打死。可是,我想知道受害的全貌,弄清自身的立场。葛原旻如此拜托老板。
“他尤其执着个人融资的部分。他不是出于自愿,是协会逼他借钱的。”
葛原会想调查其他个人融资者的状况,是不是认为错的不只他,还有融资更多钱、获取更多暴利的会员?
“我觉得这下麻烦了,不过……”老板搔搔掺杂白发的脑袋,“总不能不管他吧?若说葛原先生想得太简单,的确是太简单,不过那种有钱人,原本就有些自私的地方。”
这是老生意人的话。
“所以,这是就我掌握到的范围内,列出的不完整清单。有人需要,我便提供,不是多了不起的资料。”
“不,这很有帮助。”我行一礼,“家父不愿告诉我是谁邀他入会,实际上付给谁多少钱,也不清楚。”
“一旦上过那种当,就会有许多类似的陷阱找上门。”
会员名单变成“肥羊候补”名单,在地下流通。网站上也有警告文。
“为了以后着想,你得好好告诉令尊‘日商’是多么可怕的地方。”
“好,我一定会的。”
忠厚热心的电器行老板,不认识高东宪子和中藤史惠,也不晓得葛原旻与其他两人和九月的公车劫持案有关。不过,葛原旻认识这两名女会员。
“葛原先生要我帮忙调查个人融资状况时,劈头就举出两人的名字,说她们借的钱比他多,应该赚到不少。”
所以老板印象深刻。
“协会经常举办尊荣会员限定的讲座或茶叙,葛原先生没说得很明确,不过那些活动应该是要撩拨他们的虚荣心,进而传授如何更赚钱的奸巧手法吧。”
葛原、中藤和高东,似乎就是在众会中认识的。
“那么,他们不是从以前就认识的朋友喽?”
“应该不是。听葛原先生的口气,跟她们不太熟。”
中藤与高东的风评极差。
“论起被自救会憎恨的程度,她们比葛原先生更严重。”
“讲座”一词引起我的注意,我取出暮木一光的肖像画。
“这是发生在千叶的公车劫持案歹徒。他挟持乘客当人质,要求警方带葛原先生、中藤女士和高东女士过去。”
老板蹙起眉:“他也是被葛原先生骗的人吗?”
“其实相反,比起会员,他更可能是协会的人。或许他在葛原先生参加的讲座担任讲师。”
老板顿时一愣。
“遭警方查获前,协会表面上还欣欣向荣时,你有没有从葛原先生那里听过类似的话?像是有个厉害的讲师,或在协会遇到值得尊敬的人。”
老板拿着肖像画,思忖一会儿。“葛原先生那把年纪,与其崇拜别人,更想受到崇拜……”
山大王类型吗?
“他鲜少称赞别人。而且,在葛原先生风光的时候,私底下我都避免听他谈协会的事。”
老板把肖像画还给我,纳闷地问:“如果是协会的人,怎么会憎恨葛原先生他们?”
“我不太清楚内情。不过,与其说是憎恨,更像是想惩罚三人。”
“惩罚?”
这未免太可怕,老板颇为诧异。
“嗯,比方被警方查获,会是诈骗集团一分子的自己已悔改,但葛原先生他们的反省还不够。”
一说出口,我再次认清一点。没错,这才是暮木老人的意图。不是惩罚,他要让那三人察觉自身的罪,要他们忏悔。
“真是不幸的事。”老板低喃。
东奔西走,向许多人打听,是令人郁闷的作业。在日商新天地协会事件中,没有任何人得利。一时之间,仿佛做了玫瑰色的美梦,虚幻的一场梦。若只是梦,不会有实际损害,然而,这个梦侵蚀现实,留下无穷后患。一想到此事可能也渗透我的身体,散发出馊味,内心不禁萎靡。
因此,碰到像电器行老板那样的人,我不禁燃起一丝希望。人基本上都是好人,老板这样的人,不管置身何种状况,都会努力当一个好人吧。不随波逐流,在心中确实明辨是非对错,然后采取行动。
我也想和他一样——怀着这个念头回到公司,却遇上考验我决心的意外事件。
当时是下午一点半。午休时间已过,一楼的“睡莲”空荡荡。我犹豫着先回集团广报室,还是先吃午饭。隔着玻璃窥望店内,却和坐在靠近大厅卡座的客人打了个照面。
是井手正男。
他穿西装打领带,是回来上班吗?或是要和人事部门面谈?
我颔首致意,他点点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单独坐在店里,桌上只有咖啡杯和水杯。
不是犹豫,我暗暗思索着,在这种情况下,若是电器行老板会怎么办?佯装没看见,直接经过?还是,考虑到必须把事情做个了结,至少打声招呼?
我选择后者,走进“睡莲”。丢人的是,我竟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好久不见。”
我打招呼,走近卡座,井手抬起头。“睡莲”老板兴味盎然地望着我们。
“可以坐吗?”
“请。”
我在井手对面坐下。
“身体状况如何?”
井手若无其事地把水杯挪到旁边,对着杯子回答:“还过得去。”
“你今天是来……”
“我是来拿聘书的。”
荣升社长室职员是吗?
老板送来开水,我随口点杯咖啡。消息灵通的老板相当会察言观色,很快离开。
“由于医生的指示,我下周一才开始上班。”
还在试行运转,井手解释。
确实,和待在集团广报室时相比,他的脸颊有些消瘦。但难缠的感冒,一样会造成憔悴之色。眼中无神,可是从他的老大森阁下走下神坛后,他就是如此,并非这一两天的事。
“虽然发生令彼此心烦的事,多亏工联的调停,应该是找到不幸中的大幸的解决方案。”
请保重身体,祝你顺利——我轻轻行礼。
抬头一看,咖啡送上桌,老板加满井手的水杯后离开。店里只有两个貌似外来的女客,愉快地谈天说地。
“身为成年人,我应该回礼吧。”井手注视着我,冷冷地笑,“但不好意思,我修养没那么好。”
我默默望着他。
以四十后半的上班族来看,井手的外貌算是相当抢眼。请病假的现在虽然略显苍白,但在财务部呼风唤雨时,他的皮肤因打高尔夫球晒成古铜色。不仅长袖善舞,性格爽朗且热爱运动,和追随他的部下交情都很好,在女员工之间也颇有人气。自从他眼中出现嘲讽的阴影,人气如同潮水般消退,却仍英俊飞扬,有些颓废的氛围或许反倒更添魅力。
那张脸竟现不只是嘲讽的神色。早知如此,我应该视若无睹地经过。
“杉村先生的立场十分为难,我非常明白。所以……是啊,还是得先向你道个歉。”
他的声音变低。
“你不是那种会滥用职权的人,我撒了谎。但在战略上,攻击你是最有效的方法,我才会这么做。”
其他人不管怎么攻击都不会有效果,他继续道。
“他们没有东西可以失去。”
“什么意思?”
我是真的不懂,不由得反问。
“在这场纠纷里,园田总编和间野小姐都受了伤。”
井手扑哧一笑。“那又怎样?说是受伤,也只是心情上的问题吧?不会有实质影响。间野是准社员,园田运气好是正式员工,实际上跟计时欧巴桑有啥两样?”
只是小角色,他接着道:“是公司的寄生虫,吃白饭的。可是,像那种欧巴桑,明明派不上用场,却也没有害处,所以组织想除也除不掉。”
分明不是那种季节,然而意识到时,我发现自己已在冒冷汗。
井手正男直呼园田、间野两位女性的名字时,口气下流至极。
“你似乎没意识到给周围添了多少麻烦。”我提醒道。
“我做了什么?”井手扬起眉,一副打趣的神情,“间野的事也一样,哪有证据?只是那个女的血口喷人。”
这次变成“那个女的”。
“野本弟多次发现间野小姐为你的态度感到困扰,也曾在场目睹。”
井手嗤之以鼻:“那种小鬼头,哪懂得我们这种大企业?”
他根本不是能在这里工作的人才,井手语带不屑。
“不过是个打工的,却老爱得意扬扬地装懂。就算参加入社考试,野本连初试都过不了吧。书面审查阶段就会被刷掉。”
我抛弃熟悉(且热爱)的童书编辑工作,来到今多财团,待了十多年。即使如此,依然没办法像过去深爱“蓝天书房”,并以身为一员为荣那样,去喜爱今多财团。对我来说,这个组织过于巨大。
然而,面对井手,我却涌出前所未有的念头。
少在那里“我们、我们”地乱叫,今多财团不是你的东西!
——这是岳父打造出来的公司。
我揩掉额头上的汗水,恍然大悟。我不是为今多财团愤怒,而是为岳父感慨。向我低头拜托关照井手正男的,不是别人,正是岳父。
“杉村先生是今多家的一员,但站在我们组织的角度来看,我的资历比较深。出于一番苦心,我给你个建议吧。”
井手倾身向前,我往后退。
“对园田和间野那些女人,你千万要当心。杉村先生,你对她们太好,应该冷静下来,听听周围的耳语。”
“周围的耳语?”我像只鹦鹉般复述。
“会长千金虽没在集团任职,但毕竟是一家人吧?她的父亲是会长、哥哥是社长,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而你是她的丈夫——
“身为今多家的一员,坚称你没有任何权力可行不通。”
只要巴着你、讨你欢心,或许会有甜头尝,或许能分一杯羹,总是有这样一群人。
“杉村先生是老实人,不喜欢被奉承,也不习惯被吹捧吧。可是相反地,如果碰上有人向你求助,你就无法拒绝。”
井手动个不停的嘴唇,看起来犹如独立的生物。
“像间野,她就是看透你的弱点,才会依赖你。原本她就是会巴结你老婆,耍手段混进我们公司的人。光是这样,便得充分提防。”
“虽然不懂你要忠告我什么,总之,你是想说没对间野小姐性骚扰吗?”我总算找到机会反驳。
他撑起身体,半眯着眼看我。
“是啊,我是清白的。间野是个骗子,她满口谎言。”
谁要骚扰那种女人?井手不屑道。
“杉村先生,以前在财务部的时候,我会陪森先生出差,在冲绳碰到台风登陆。回程班机无法起飞,临时安排的饭店客满,我只好和森先生的女秘书同房一晚,却没发生任何问题,也没传出丑闻。我就是这样一个正人君子,你可别瞧扁人。”
根据你的逻辑,对方是森阁下的秘书,是必须小心应付的正式员工吧?她是“我们公司的人”,而间野小姐不是“我们公司的人”,是来历不明的野女人,所以当成下流欲望发泄的对象也无所谓,不是吗?
我琢磨着该怎么辩驳,井手继续道:
“仔细听听周围的声音吧。要在组织里生存,不能光凭着有限的情报行动,偶尔也得聆听不想听的事。你一定不晓得间野在公司散播怎样的谣言吧?”
“她散播怎样的谣言?”
居然反问,我实在太蠢。
井手的眼中流露出得意之色。他多久没散发出这样的神采了?
“她到处向人吹嘘,杉村先生会对她那么好,是因为你对她有意思。太太是会长的女儿,所以杉村先生连在家里都无法放松。杉村先生在追求可以安心的女人。”
你被间野咬住了,井手说。
“园田不懂得耍诈,又人老珠黄,加上现状安逸,不会乱来。可是,间野不一样。她准备紧咬住你不放,如果有甜头可尝,就物尽其用。即使没好处,也不会有损失,没什么好怕。”
对于一个有夫之妇,还有个稚龄孩子的女人来说,这是近乎暴力的中伤。
“在井手先生眼中,那或许是‘巴结’。”我忍不住回嘴,“但如你所知,间野小姐会加入集团广报室,是内子的要求。内子难得提出这种要求,因为她明白自身的立场。”
你的这番中伤,等于是在侮辱今多菜穗子。我费好大的劲才压低音量。
“间野小姐是内子相中的人才。我们共事期间,我也渐渐看出她的人品。你刚才的话,我无法相信。”
井手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注视我。
“欸,也对。尽人皆知,只有本人浑然不觉,现实中会有这种事。所以,自古有一句老话……”
井手停顿片刻,眼珠骨碌碌转,仿佛发现有趣的东西。
“没看见头顶绿帽的,只有丈夫自己。”
那种口气,就像把什么玩意好好咀嚼过,再吐出来让我瞧个仔细。
“总之,我已给过忠告。”
他一把抄起账单,起身恭敬行礼。
“杉村先生才是,请多保重,祝你大展长才。”
我没吃午饭就上去集团广报室,佯装若无其事,检查我不在时留在桌上的字条,和同事讨论工作。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没有异状,间野和野本弟谈笑的样子也一如往常。大伙各自忙碌,利落地做事。看来,与井手正男进行第三类接触的,只有倒霉的我。
他在总部领完聘书,没直接回家,而是刻意去“睡莲”,会不会是在埋伏等待间野?与他道别后,我才想到这一点,真是太迟钝,根本就是任由井手大放厥词而已。
这个想象,与其说不愉快,更令人恶心,也不是能随便提出的疑问。我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或是最好别说,决定先从公文包拿出笔记本电脑。
访查中愿意收下我名片的人,我会写下电子邮件信箱,请他们如果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目前虽然没有收获,但轻易放弃未免太没意思。
前野和坂本也一样,开始寻找托运单的收件地点后,会需要写下较长的报告或附上照片,不是短信联络,而是寄电子邮件的情形变多。柴野司机同样使用电子邮件。
遇见井手前,我刚在电车里检查过信箱,所以没有新的来信。我喘口气,打开“特别命令”专用的资料夹,整理今天的行动成果,打成报告。
间野为我端来咖啡。
“谢谢。”
总编聚精会神地校稿。野本弟对着电脑屏幕操作鼠标,一下皱眉,一下搔太阳穴。
“听井手先生说,他已接到社长室的正式聘书。”
三人望向我。
“他应该……没来打招呼吧?”
总编和间野互望一眼。
“怎么可能?”
“间野小姐后来有没有遇到不愉快的事?”
“没有,我很好。”她的语气坚定。
“这样啊,那就好。”
“那个人去总部后,哪有必要再过来?他没那么傻吧?身为社长室职员,却闹出问题,真的会被开除。”
那还是别说出遇见井手的事,我暗忖着,没想到总编接着道:“这么一提,森阁下有联络。”
他打电话来,希望暂缓的出书计划继续。
“听到井手先生的话题,立刻联想到森阁下或许很失礼,”总编耸耸肩,“不过,他想暂缓出书,似乎不是要支持井手先生,真的是夫人病况堪忧。”
“那么,他想继续,是夫人的病况回稳吗?”
“不是,恰恰相反。”
据说失智症越发恶化。
“夫人终于没办法在自家疗养,搬进‘克拉斯海风安养院’。不过,夫人很想家,上次还从安养院跑出来,闹到报警找人。”
“这是总编听森先生说的吗?”
“对啊,他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森先生也是想找个人倾诉吧。”
“一个人承受这些,实在太沉重。”间野点点头。
我思索片刻,问道:“那场骚动是何时发生的?”
总编戴上老花眼镜,瞥向桌历回答:“嗯,四天前。杉村先生接到特别命令那天。”
这样啊。我忽然想起,那天还没到车站,就接到田中惊慌失措的电话。
——有警车鸣着警笛朝“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开去。
原来那是在寻找走失的森夫人。
“那种看护机构,会因入住者不见,马上打110报警吗?通常会尽量私下解决吧?”
听到野本弟的低语,间野应道:“是啊,我觉得‘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很了不起。森夫人失智症如此严重,仍能自行离开,表示并未被绑起来或服药昏睡。”
我也有同感。“是在哪里找到夫人的?”
“她在安养院里。据说躲在地下锅炉室,不晓得是怎么进去的。”
终于找到时,她打着赤脚,全身发抖,真是令人心痛。
“连自己家都待不住,却能跑出病房躲起来,她有办法做出这样的判断吗?”
“即使患失智症,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想返家,就会自行找路回去。正因找不到路,才会跑进奇怪的地方。”
有些情况很危险。“克拉斯海风安养院”报警协寻,代表是紧急情况,是正确的做法,非常诚实。
“这么一折腾,森先生似乎心力交瘁,才会对我这种人倾诉这么多。”
——对内子很抱歉,但我实在无能为力。
“进行访谈时,他也提到不少夫人的事吧?”
从与夫人的邂逅,谈到她是怎样一个才女、贤妻。森先生不止一次提及,他能跻身成功企业人士的行列,多亏有贤内助。
“他希望起码做成一本出色的书,留下夫人的倩影。”
我会尽力——总编保证。“听到那些话却无动于衷,身为一个女人就白活了。”
“这句话不错。”
等解决“特别命令”,我也来帮忙吧。为了森夫妇,做出一本好书吧。或许这会成为我在此的最后一份工作。
准备关上笔记本电脑外出时,收到一封邮件。我急忙打开一看,是柴野司机寄的,主旨是“联络上迫田女士的女儿”。
迫田女士的女儿听到电话答录机的留言,打给柴野司机。
“公车劫持事件后,迫田女士的状况就不理想,希望我们别再打扰。如果我们继续联络,她会很为难,还强调好几次。”
这几天,柴野司机以温和的口吻留下数则信息。她个性一丝不苟,会逐一通知我今天几点打过电话,留下怎样的信息。好不容易获得回音,没想到——
“这纯粹是我的印象,但听对方的语气,与其说是在提防我们,更像害怕我们。或许迫田女士已收到钱,正不知所措。”
我有同感。
“她叫我不要再打电话,怎么办?”
我立刻回信:“请告诉她,关于赔偿金,我们正在调查钱的来源,目前还没通知警方。至于要怎么处理,打算所有人一起讨论再决定。麻烦了。”
不到两分钟,柴野司机回复:“好得。”
字都打错了,看得出她多么慌张。
我原本推测,暮木老人调查过柴野司机的周遭,但似乎猜错。暮木老人没接触过她的同事,或母女俩的公寓邻居。
不过,柴野司机轮班时载过佳美。母女俩住在当地,有此机会不足为奇。这种时候,佳美会叫“妈妈”,柴野司机也会喊女儿的名字吧。看到这样的场面,乘客应该会觉得温馨,并留下印象。
为了勘察,暮木老人想必搭过那条路线好几次。若其中一次是柴野司机开车,且载着佳美呢?老人边随着公车摇晃,边拟订劫持计划,恐怕会认为有孩子的女司机可以利用。尾随佳美下车回家,就能确认门牌。暮木老人握有的柴野母女情报,会不会仅止于此?
——我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这种做法,是不是他的拿手绝活?即使是微不足道的情报,也能效果十足地加以利用,乘虚而入。得到期望的反应后,再诱导对方。他只是把应用在公车上的我们五人的手法,也拿来对付柴野司机罢了。
话说回来,暮木老人为何挑选那条路线的那班公车?或许是他熟悉附近环境,但案件上新闻后,该地区的民众对他的名字和长相都没有反应,想必是相当久远的事。
另外,调查托运单的前野、坂本搭档仍在奋战。
收到钱的地方,目前共有六处,托运单也有六张。在托运日期的隔天,我们便收到东西。不管是从千叶县或东京都寄出,一天就能送达。
这六张托运单,依收货地点可分为三类:①寄给柴野司机和我的“日出 龙町店”。②寄给前野和园田总编的“堀川 青野商店”。③寄给田中和坂本的“京SUPER 高桥”。收件栏全用圆珠笔手写,不是盖章。笔迹①②③不同,但①的两张、②的两张、③的两张都很相似,约莫是同一个人同时收货写下的吧。①的字迹浑圆,②的字迹杂乱,③则如习字帖范本一样端正。③和托运单本身的字迹也颇像。
①的“日出”是连锁超市,龙町店在群马县前桥市。②的“堀川”这个地名(或町名)全国数不胜数,前野、坂本搭档在搜寻时颇费心力,但“青野商店”为他们打开活路。这是网购直销有机蔬果的公司,宅配的业务窗口似乎是服务当地居民的。大概是公司每天都会寄出大量宅配,顺便接收邻近住户的货物吧。
这家公司一样位于群马县,是涩川市的堀内町。等于三种中,有两种是从群马县寄送出来的。前桥市与涩川市相距不远,依地图判断,开车不用一小时。
问题在于③的“京SUPER高桥”。
“一般像这样写的时候,‘京’是店名,‘高桥’是收货店员的名字。”
“所以,我们认为得找叫‘京’的超市。这家‘京SUPER’,应该是店员人数多到经手宅配者必须写下自己的姓氏,想必规模相当大。”
两人心里有了底,继续努力寻找。
然而,事情没那么容易。叫“京”的超市和店铺多如牛毛,散布全国各地。他们先和①、②一样,锁定群马县内,却找不到符合的店家,于是扩大搜寻范围到关东甲信越地区,这回在山梨县找到一堆,似乎是当地的连锁店。可惜,那是拉面店,不是超市。不过,川崎市内有家“京和果子店”,由于有②“青野商店”的例子,他们打电话去确认,却没有宅配服务。
“或许SUPER不是超市的意思。”
“从‘京SUPER’这个名称来看,会是什么行业?我想到的是柏青哥店。”
柏青哥,斯洛(1),本日大放送优惠!“京SUPER”。确实很像,可是柏青哥店不会有宅配业务吧。
烦恼的两人,从前天就暂时放下③,前往拜访“日出 龙町店”和堀川町的“青野商店”。他们在这两个地方,总共见到约十五名员工,但拿出暮木老人的肖像画都没有反应,也没人记得顾客拿那样的东西来托运。“日出 龙町店”位于私铁车站前,地点很好;“青野商店”的店面也贩卖有机蔬菜,两家店都门庭若市,生意繁忙。
“请求‘日出’让我们看监视录影带,他们拒绝,说只有警方才能调阅。”
前野传短信通知。
“既然来到群马,我们用当地的黄页电话簿调查每一家超市。可能有些小店家,用网络搜寻不到。”
在现代社会,如果网络搜寻不到,形同不存在——这话是谁说的?果真如此,那就轻松许多。
于是,今天两人也在群马县内,开着租来的车子四处奔波。“日出”的店员说得没错,若我们是警方,就不必这么辛苦。只要请宅配公司调查托运单号码,一下就能得知是何时、在哪里受理的货物。
但两人仍拼命调查。他们同心协力行动,也会发生口角。通话时感觉不出来,但短信文字直接反映出两人的心情,有时也能从短短的字句中看出他们的迷惘与烦躁。
“小启今天一直臭着脸,都不跟我讲话。”
“芽衣查得很起劲,却忘记追根究底,这是和钱有关的问题。”
前野不是忘记,而是尽力不去想吧。有时应该会心生犹豫,觉得不必这么大费周章,赶快收下钱算了。然后,她的脑海是否会浮现,暮木老人独自听着捡来的收音机的瘦削身影?接着她会想:我得查出老爷爷是如何又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存下这笔钱的。
将联络上迫田女士的女儿一事,发短信通知两人后,我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包,决定进行下一场访查。是中藤史惠下线会员的女子,告诉我日商新天地协会委托外汇的业者。这名下线会员做过外汇业务,因“日商”供应的轻食类品质实在太糟,会提醒事务局“你们被坑了”,但没人理会。
——在饭店举行的表扬大会,摆出的料理也都徒有其表。不肯为餐点花钱的公司,不会是什么好地方。现在想想,实在是见微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