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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07

九月进入第三周,残暑的威力总算逐渐减弱,我和总编正要前往一栋位于海滨的住家。我们已得到教训,每当访谈延长,过傍晚才踏上归途,背后袭来的海风意外地会冻得人全身发冷。这是第五次,也预定是最后一次访问。

总编园田瑛子卷起开襟薄衫塞进大托特包,问道:“欸,你有没有带预备的录音笔?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样,录到一半文件储存空间不够。”

我们隶属集团的宣传杂志《蓝天》,编辑部有三名正式员工和一名准员工,及一名打工人员,是个小家庭。办公室栖身在悄然蹲踞于高层科技大楼的总公司后方、三层别馆的三楼。

这里别有一番天地,同时是座孤岛,流放者的孤岛。

与菜穗子婚后十年,即成为今多财团基层员工十年以上,我仍无法掌握这个庞大集团企业的全貌。岳父继承其父的小型栈板运输公司,在一代之间便打造成如此巨大而复杂的企业体。现今“本家”仍是物流公司,但只是大树的树干部分,枝叶则遍布五花八门的旗下公司。

一直以来,岳父似乎颇担忧任职复合企业的庞大员工,会处于同床异梦的状态,也就是沟通不足。于是十几年前,他想到可发行一份全集团流通的综合性社内报,这便是《蓝天》创刊的契机。因此,发行人即为今多嘉亲。

创刊至今的总编园田瑛子,是会长亲自拔擢的人才。大学毕业后,她应届进入今多财团,历任各部门行政人员,也曾外派旗下公司,经验非常丰富,是所谓的职场大姐头。而这样的她,究竟是职场生涯中的哪一段受到会长青睐,我并不清楚。

“我待过总公司的社内报编辑部,大概是那时候写的文章合会长的胃口吧。”

本人这么说,实际上或许也没有更多的理由。只是,她的待遇有许多神秘之处,所以园田瑛子是会长情妇(或前任情妇)的传闻根深蒂固。至于传言的真伪,还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来询问园田瑛子称为“会长驸马爷”的我。即使真的有人问起,我也不知究竟,不过菜穗子倒是一笑置之。

“园田小姐的类型,和今多夫人还有我妈差太多。”

这话出自今多嘉亲情妇之女的菜穗子,我完全相信。而菜穗子提及“今多夫人”——生父的正室,她年纪相差甚远的两名哥哥的母亲、现已过世的女士时,与园田瑛子苦笑着说“我才不是会长的情妇”的眼神,惊人地相似,更加强可信度。

总之,集团广报室便是这样一个地方。不论在任何意义上,分发到此的都是被调离前线的人,也就是流放者。唯一的差别,只在于是菜鸟还是老鸟,及被流放的时期与理由。

园田瑛子是这座荒岛的岛主。她坐镇在人事异动必然频繁的广报室,接纳许多流放者,又目送他们离去。其中最棘手的非我莫属,但她高明地差遣这样的我,偶尔调侃我是“会长的乘龙快婿”“今多家的小伙计”,释放我和周遭同事累积的压力,无微不至。她是个聪明人,如果当面表示“其实我有点尊敬你”,不晓得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换句话说,我对身为总编的园田瑛子毫无不满,只是对她机器白痴的一面有些无可奈何。

“上次录音笔会停止,不是容量不够,而是没电。”

况且不必特意吩咐,我也总是随身携带备用的录音机器。除了第二支录音笔,还有旧型的卡式录音机。后者纯粹是我的嗜好。

“总编的录音笔我刚换完电池,也测试过,没问题。”

在电脑屏幕上检查排版的野本弟回头道。野本弟是约半年前来打工的大学生,主修国际经济,二十岁。他做事勤快,为人机灵,外貌清爽时髦,进公司第三天就获得“牛郎小弟”的绰号。本人毫不介意,还透露真的想兼职当牛郎,可惜面试时被刷掉了。

“你碰过我的录音笔?讨厌,该不会把文件都删光了吧?”

“我没删,还帮忙备份哩。”

就算总编搞错文件夹,覆盖掉文件也不必担心——野本弟没说出口,而是对我使个眼色。我用朝向他的半边脸,回以一笑。

园田总编在托特包里一阵摸索,取出录音笔按来按去,想验证野本弟的话。

“那个老先生,话匣子一开就关不起来。”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应道。

“所有的录音文件都备份了吗?那能不能把上次的访问录音逐字打成文稿?”

“我来做行吗?会不会被井手先生骂?”

井手正男也是同事之一。除了园田瑛子,他是《蓝天》编辑部史上第一个出身今多财团本家的员工。

“井手先生讨厌我。”

野本弟搔着头。他没染发,但时髦有型。第一次面试后,园田总编咕哝“那颗走样的杰尼斯头不能想想办法吗?”不过似乎还没出言矫正。其实园田总编挺中意他的发型吧。

“放心,井手先生讨厌的不止你一个。”

“这样说好吗?”

“他又不在,有什么关系?虽然会长的驸马爷可能会去秘书室告状。”

“总编,不要脚痛就乱迁怒。”我傻笑着回道。

就任《蓝天》总编时,制服不必说,园田瑛子也和职业妇女风的套装与包鞋断绝关系,不论春夏秋冬皆以五彩缤纷的民俗风宽松裤装现身。

不过,她称为“那个老先生”的采访对象——直到去年春天仍是今多财团常务董事的森信宏,在第一次访问时对她的穿着十分不满。无可奈何,唯独在专访他当天,园田瑛子会从衣柜深处挖出套装,蹬上“参加葬礼用”的黑包鞋。那双六寸高的包鞋,对习惯率性打扮的她的脚,形同狩猎女巫的拷问刑具,所以她的心情才会这么糟。

“今天真的是最后一次吧?”总编噘嘴瞪着我,“那个老先生要是还没讲够,我可要哀号了。”

“访谈说好总共五次,今天就会结束。”

“间野小姐会整理成文字稿吧?”野本弟转过椅子面向我们,“她已准备好要当总编的幽灵写手,正跃跃欲试。”

间野京子是编辑部的第四名成员。

“间野小姐真的很有文采。她说在之前的店里工作时,不管是发给客人的传单,还是发表在网站的文章,全出自她的手笔。”

连悠闲的集团宣传杂志,也不可避免地受近年的经济危机浪潮波及。目前包括员工、准员工四名,加上一名打工人员的编制,是历来规模最小的。更别提井手完全派不上用场。

另外,间野京子如同本人所言,妙笔生花,十分能干。她和虽然是打工人员,却是宝贵战斗力的野本弟也相处融洽。大概是刚满三十岁,在编辑部内与野本弟年龄最为相近吧。

“你啊,不要让我提醒那么多次。”

园田总编凶狠地眯起眼,训斥野本弟。她配合套装化较浓的妆,一眯起双眸,眼影就闪闪发亮。

“不能说‘店里’,至少要说‘前职场’,不然又会触怒井手先生。”

“你不是说他不在就没关系吗?”

“本人不在时可以说的,只有坏话。像这种小细节,就得趁本人不在时养成习惯。”

间野京子的前一个职场,是岳父收购并纳入旗下的高级美容沙龙。岳父从不做没意义的事,那是著名的舞台剧女星御用沙龙,不进行任何宣传或广告,也不接生客。虽然贵得离谱,但效果一流,这一点菜穗子能打包票。

间野京子是优秀的美容师,这也是菜穗子做保证的。然而,由于家庭因素,间野无法继续从事需要配合顾客,上班时间不规则的工作。一般情况下,美容师会辞职离开,但菜穗子十分欣赏间野的技术和开朗的性格,于是用一句“父亲,我有个请求”,推荐她进入上下班时间固定且周休两日的《蓝天》编辑部,直到能回到原先的职场。

我的妻子杉村菜穗子与今多财团在任何形式上都毫无瓜葛,更不会干涉人事,间野京子是例外中的例外。岳父为爱女破格的行为感到惊讶,并开心不已。仔细想想,即使一次也好,岳父或许一直在期待菜穗子提出任性的要求。

再怎么疼女儿,今多嘉亲毕竟是今多嘉亲。岳父没告诉菜穗子,私下派人调查间野京子的风评与工作能力。在这种时候活动(暗中活跃)的,是真正意义上直属会长的秘书室职员。接到他们的报告,岳父相当满意,毫不犹豫地将间野京子挖角到《蓝天》——过程就是如此。

对于此类人事安排,园田总编无动于衷。她早扛着一个杉村三郎,也就是我这个麻烦,如今根本雷打不惊。她仅仅行个礼,表示一切遵照会长指示。

间野京子开朗随和,热心工作,还意外具备过人的文采。通过调查,岳父应该了如指掌,我们也很快就发现她的优点,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一碰上井手正男,便会产生一些不协调音,然后看似粗枝大叶,其实神经纤细的总编就得在背后煞费苦心。

“我觉得井手先生很幼稚。”

野本弟不满地嘀咕,扯弄右耳垂。上头开着三个耳洞,当然,在编辑部出动时,上头只有洞。

“不然你们想想,他几岁啦?”

“四十七岁。”总编回答。

“跟我爸只差一岁,真的不该再像小学模范生般装腔作势。”

总编瞟他一眼:“牛郎小弟,你就期待四十七岁到来那天吧。我一定会搭乘时光机,去瞧瞧你有没有变成会对部下装腔作势的上班族。”

上午十一点,园田总编和我从东京车站搭乘特急列车。

“在我小时候,那个地方是很适合去过夜,然后享受海水浴的度假胜地。”

这话也听过五遍了。

“我还是没办法理解,森先生绝不会安于隐居在海滨别墅啊。他浑身散发着第一线商业战士的气息。”

“所以意见才会那么多。”

“对吧?那他怎么不住市中心,在集团旗下公司当监事之类的?”

外表大大咧咧,其实内心纤细的园田瑛子,有着意外的死角。从大型都市银行被挖角过来,一路在今多财团的财务圈奋斗的森常务董事,确实不是会因年届七十就隐居的人。他会辞退所有职务,搬到房总半岛海边的“海星房总别墅区”,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罹患失智症的夫人。总编没发现这一点,应该是夫人始终没现身,加上一些误会。总编认为“夫人”心高气傲,瞧不起没出路的集团宣传杂志编辑部员工,觉得没必要出来打招呼。明明没有任何根据,总编却一心如此认定,恐怕流放者荒岛的岛主还是有其积郁与自卑吧。就是这样的心态造成死角。

进行采访前,岳父曾向我提起森夫人的病情,并警告我,除非森先生主动谈及,否则绝不能触碰此话题。

不过,采访将于今天结束。为防日后总编毫无预警地得知森夫妇的抗病内幕,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我判断现下是个好时机,于是在谈话间告知。

总编拿着瓶装绿茶,沉默半晌,问道:“那一带有不错的医院吗?”

“有专门的看护机构。如果真的不行,森先生打算让夫人搬进去。”

“这样啊……”

总编又沉默片刻,露出小学生般的好胜表情说:“可是,森先生还是太啰唆。”

在目的地车站的月台下车后,我们感受着海风,前往邻近车站大楼旁的家庭餐厅。用完午饭,在下午一点整按森先生家的门铃,是每回的固定步骤。住在家里的女佣会出来应门,带我们到能够俯瞰外房海景的客厅,以进行访谈。

到了三点,稍稍休息,女佣会送来茶点,约三十分钟后继续访谈,结束时往往超过六点。以社内报而言,这是过长的访谈,之所以会演变至此,是结合回忆录出版企划的缘故。不过,这个企划会不会实现,尚未定案。森先生希望读过访谈的文字稿,确认无愧于他的生涯再作定夺。

森信宏与短小精悍的岳父完全相反,身材高大,年轻时想必有美男子之称。他的五官立体,仿佛有日耳曼人的基因,皮肤白皙,眼珠颜色很淡。虽然是这场访谈中不能提起的话题,但据说他曾是财金界屈指可数的花花公子。

寒暄致意后,森先生一如往常,利落地接受访谈。他穿着麻质衬衫,外罩夹克,由于打高尔夫球,皮肤晒得黝黑。只要他有意,想必依旧能大享艳福。

最后一次访谈,森先生从任职今多财团财务总监讲起,偶尔会针对今多嘉亲提出尖锐到令人吃惊的批判,总编频频瞟向我,我不禁感到好笑。失败就是失败,善政就是善政,对目前还不能下定论的事挑明这么说,听着反倒痛快,岳父一定也会同意。

休息结束,后半场是概括性的总结,森先生间或谈及人生观,即使话题转移到家庭或夫人也不奇怪,我不由得有些紧张。不过,对我们的“金库守护神”清晰的头脑与流畅的口才而言,这只是杞人忧天。

“嗯,大概就这样吧。”

森先生在扶手椅上重新坐好,跷起脚说。客厅的双开落地窗外,是一片大海绝景,水平线留下一条暗红色,逐渐转为日暮。

“看过你们整理出来的文字稿,我会注明需要修改的地方。我的记忆应该也有模糊不清的部分吧。”

“再次麻烦森先生了。”我们一同低头行礼。

森先生一笑:“很累吧?我可是累坏了。”

“感谢您每次都拨出这么长的时间接受专访。”

“哪里,我现在很闲,拨空倒是没问题。只是活到这把岁数,回忆过往就变得十分辛苦。连打算掩盖的事情都会一并想起,得一一盖回去才行。”

他唤来女佣再倒一杯咖啡,劝道:“你们也喝点热的再走。每次都没能招待什么,实在抱歉。”

“没那回事。”

森先生似乎维持相同的姿势,切换了模式。

“杉村。”

“是的。”

“菜穗子小姐过得如何?”

他的目光顿时柔和许多。

“托您的福,她一切安好。”

“那就好。菜穗子小姐还没结婚时,我在内子的活动上见过她。”

自称改变,用词也换成敬语,表示他不是在与前部下交谈,而是把我视为今多家的一员吧。识时务的总编,优雅从容地收拾着录音器材和笔记。

“内子以前蛮广泛地从事志愿者活动。”

他说菜穗子帮忙过几次。

“好像是帮忙录制有声图书,提供给视障者的团体吧。”

“菜穗子在图书馆担任念童书的志愿者。她从单身时代就一直从事志愿者活动。”

“啊,那应该是内子看中她的经验,拜托她的吧。”

女佣端来咖啡,总编帮她摆放。

“内子人面挺广,也相当会使唤人,可能给菜穗子小姐添了不少麻烦。不过,菜穗子小姐真的是很棒的女性,我十分敬佩她。唯独那个时候,我由衷羡慕会长。”

“您过奖了。”

“内子也说,如果我们有儿子,便能央求会长把菜穗子小姐嫁来我们家。岂料没过多久,菜穗子小姐就被你抢走了。”

他不等我搭腔,笑着继续道:“实在是意外的伏兵哪。可是,与其随便跟集团里的家伙联姻,跟你这种自由的男人结婚,菜穗子小姐会比较幸福。我也……是啊,活到这把岁数,渐渐摆脱一点庸俗之气,才会这么想吧。”

总编端庄微笑,我也维持同样的表情。

“你应该也碰上不少劳心伤神的事,”森先生注视着我的双眼,“不过,请务必守护菜穗子小姐的幸福。身为一个男人,比起其他任何事,最重要的是要让自己选择的终身伴侣得到幸福。”

我再度低头行礼:“您的教诲我会谨记在心。”

不同于过去的四次访谈,森先生送我们到玄关。女佣则先去打开前院的门。

“最后才这么说,可能会像是辩解,不过内子一次也没出来打招呼,真是抱歉。”

森先生想必早看准此一时机,语气相当自然。

“杉村应该听说了吧?内子的状况不怎么理想。”

我暧昧地点点头,总编露出“这是在讲什么?”的表情。幸好我在去程的特急列车上知会过她。

“是失智症。”森先生告诉总编,“原以为能一起在这个家住一年,但似乎还是没办法。我过得很辛苦,内子恐怕更难受。不,医师说本人已无法认知到这些,可是我心里明白,以前的内子被关在现下的内子体内,生气地哭喊着不要看她这副模样。”

女佣在门旁等候,强烈的海风掀起围裙裙摆。

“这么说像在自夸,不过以前的她是才色兼备的好女人。即使变成老太婆,一样是好女人,不输给菜穗子小姐的好女人。”

森先生拍拍我的肩膀。

“我多话了。不过,你们平常都不叫计程车吗?”

总编倏然回神般,站直应道:“是的,附近就有公车站牌。”

“是名为‘海风线’的黄色公车吗?”

那是会行经“海星房总别墅区”的公车,约莫一小时一班,去程时间不合,只好坐计程车,不过我们研究时刻表,发现回程恰巧有班次,方便搭乘。《蓝天》编辑部也不例外,处于财政紧缩的状况,能省则省。公车十分干净,又没什么乘客,坐起来挺舒适,而且时间上能衔接回程的特急列车。

“本地的开发公司买下那家客运,收编为子公司。这是考虑到退休想在别墅区定居的老夫妇,可能无法自行开车。”

“原来如此。”

听到这番说明,我总算理解为何没什么乘客,车子却颇高级。

“其他应该还有三条路线。尽管是亏损连连的小型客运公司,一旦倒闭,当地人等于失去双脚。成天被骂破坏环境、满脑子追求金钱利益的地产开发公司,偶尔也会做点好事。”

“要不要在书里提一下?补充在后记也行。”我提议道。

“哦,这也许是个好主意。最好向读者说明,如今我在什么地方回顾过去说大话……虽然不晓得会有几个读者。”森先生眨眨眼。

临别之际,森先生展现出亲和温暖的一面。担任常务董事时,森先生是令外面的金融人士和直属部下畏惧到晚上会做噩梦的恐怖“金库守护神”,应该也是最受秘书室女性欢迎的人物吧。

“请代我向会长致意。”森先生行一礼,“我非常感激他的好意。”

我们恭敬回礼后,走出大门,来到别墅区的道路。经过铺装,被草皮与花坛包围的道路漫步起来十分惬意,也方便车辆通行,想必和“海星房总别墅区”的建筑物配置一样,是极为讲究人体工学的设计。

我们一向搭准时在晚上七点行经“海星房总别墅区 日落街区”站的班次。徒步三分钟就能抵达的站牌,今天却异常遥远。总编似乎也有同感,不光是踩着六厘米高跟鞋的缘故。

“我太嫩了。”总编把塞得鼓鼓的托特包背到肩上,“最起码第二次访谈就该问出那些话,实在没资格自称专业人士。”

真想再听他多说一些,总编低喃。

“还有机会的。依刚刚交谈的感觉,应该能顺利取得森先生的同意。”

两人缓步前进,不久便看到“日落街区”的公车站牌。黄色长椅在近未来造型的透明树脂雨遮保护下,在黄昏的幽暗中散发朦胧的光。公车站说明柱的设计与色调也配合雨遮及长椅。听到森先生的话,我才注意到这一点,不过设备都是地产开发公司收购后整修的吧?

总编和我在长椅上坐下,各自检查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上的电子邮件及短信,这已是老习惯。月刊《蓝天》的发行编务,除了最终校稿日以外,都不怎么繁忙,只是内容牵涉财团所有业务及企业,经常需要修改细节和多方考量,因此会频繁与采访对象联络。每次结束森先生的午后访谈,坐在公车站长椅上,便有数量庞大的待回信件和电话留言等着我们。

“真是要命。”园田总编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咂舌,“‘威尔涅斯’又要换照片。”

那是集团旗下专卖保健食品的通贩公司。

“他们要更换七日试用组的包装。这应该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怎么不先讲嘛。”

我收到菜穗子的短信,由于嫂嫂突然邀约,她带桃子去吃晚饭。这是下午三点多发来的。

“好,抱歉这么晚回复。”发完短信,我临时起意:“总编,今晚要不要去喝一杯?”

园田总编一脸错愕,仿佛听到我问:“待会儿要不要去动物园?”

“为什么?”

“也没为什么……就是访谈告一段落……”

“可是,办公室还有人吗?”

每次访谈结束,回去放器材,编辑部都没人加班。毕竟还不到忙碌的时期。

“总编和副总编两个人喝酒不行吗?”

我姑且算是副总编。

“要我跟会长的驸马爷单独喝酒?”

“偶尔一次无妨吧。”我笑道,“新桥有家美味的串烧店,谷垣先生带我去过。”

谷垣先生曾是集团广报室的员工,已届龄退休,如今应该和夫人过着悠闲的晚年生活。

园田总编总是挂在嘴上的“会长的驸马爷”,在我的绰号中算是相当温和。许多人背地里叫我间谍、秘密警察、马屁精,也有人骂我是今多一族的寄生虫、会长女儿的小白脸。

一直以来,我和流动率极高的广报室成员都处得不错。只是,即使表面相处融洽,也没人邀我“去喝一杯”。话说回来,在这个蜻蜓点水式的职场,究竟有哪个古怪的员工,会想和会长的间谍、会长女儿的小白脸交好?如果混熟有好处也就罢了,但又毫无益处。

不过,谷垣先生却邀我“一起去喝一杯吧”。直到现在,我偶尔仍会莫名怀念起他。像今晚这样,妻子突然带女儿外出吃饭不在家,我甚至会想一个人晃到那间串烧店坐坐。

“好吃吗?”

“烧烤不必说,炖肉更是绝品。”

“哦?那很棒嘛。”

总编收起手机时,公车进站。

“海风线”公车的风格一点都不近未来,是旧式有阶梯的设计,从前门上车,中央的门下车。所有路段的票价都是一百八十日元。

一条宽幅黄线横跨白色车体,仿佛夹住左右车窗。由于鲜黄色十分抢眼,才会给人“那辆黄色公车”的印象。挡风玻璃的边框是清凉的蓝线,但不太醒目。

这年头的公车多半如此,车窗嵌死,无法自由开关,因此尺寸也大,远远就能看清车内。

总编从长椅起身:“真稀奇,今天乘客好多。”

实际上只有六七名乘客,不到“好多”的程度。不过,我们太习惯这班公车空荡荡的状态,才会用“好多”形容。

黄白车体缓缓进站停下,中央车门关着,前门发出“噗咻”的排气声打开。

“久等了,这一站是‘海星房总别墅区日落街区’。”

总编先踏上阶梯付车资,穿过通道走向后方座位。我随后跟上。

“感谢搭乘。”

司机穿水蓝制服,戴着帽子,约三十五岁。上次也是同一名驾驶员,我认得她的长相。她肤色白皙,宽下巴,眉毛有些稀疏,和我的姐姐感觉颇像。不过,从车内广播听来,她的嗓音甜美,与姐姐是天壤之别。姐姐的性格是有话直说,嗓音同样尖锐。

我抓着扶手往车内走,总编坐在最后一排。

“即将发车,请抓稳。”

我隔一个空位,和总编坐在同一排。公车微微倾斜,发车前进。

以中央车门为界,前半部左右并排着单人座。后半部高出两级阶梯,有三排双人座,同样在通道两侧对称并排。最后则是一整排的五人座。

除了我和总编,共有六名乘客。坐前方单人座的四名,后方双人座的两名。双人座的乘客分别坐在左、右两边,应该不是同伴。

坐在右侧窗边的总编露出讶异的表情。

“喂,杉村,你看。”

她指着正面设置在前门上方的电子告示板。平常会显示两行文字,上面一行是公车的路线名称,下面一行则是下一个停靠站。然而,此刻下面一行的文字却由右至左移动。

“海风线02路线目前暂停行驶,造成不便敬请见谅。海风线02路线……”

这一班车是03路线,从车站笔直南下,穿过市区,抵达广阔的“海星房总别墅区”后,顺时针绕行外侧。

“02路线是经过哪边?”

“出了什么状况吗?”总编低喃。坐在我前面双人座靠通道侧的乘客,回头道:“那是前往‘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公车,由于遇上车祸,道路遭到封锁。”

对方是年届六旬的妇人,一头短白发染成淡紫色,穿着领口有刺绣的黑套装。虽是轻便而时髦的外出打扮,却带着庞大的波士顿包。

“听说是载运货物的卡车肇事,现场一片混乱。”

“克拉斯海风安养院”是森夫人不久可能会入住的安养院,邻接“海星房总别墅区”东侧。发生车祸的路段,就是通往那里吧。

“卡车肇事?货物掉到马路上了吗?”总编搭着前方的椅背,探身问道。

“好像是,听说臭得要命。那叫什么……喏,就是会蒸发的……”

“挥发性?”

“对对对,车子载着那样的东西,马路两旁的住户都疏散了。”

“哎呀,真的假的?”总编又掏出手机,大概是想查看新闻。

“车祸是几点发生的?”我问妇人。

“不清楚,公车大概是一小时前停驶的。”

“‘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人员也都去避难了吗?”

对人体有害的挥发性液体泼洒在马路上,事态十分严重,邻近的“海星房总别墅区”应当会接到通报。

“那边是上风处,似乎没受到波及。”妇人回答,“广播说不用担心。”

我思索片刻,终于明白。看来,车祸后发布第一波消息时,妇人待在“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可能是去探望谁,或是安养院的职员,才会当场听到“本机构不受事故影响”的消息。

“新闻没报道。”园田总编合上手机,“网络新闻有时意外地慢。”

不然就是情况不像我们从妇人话中推断的那么严重,毕竟挥发性液体不止一种。比方,油漆味道很呛,可能会短暂阻碍交通,但不会酿成伤亡。

“下一站是‘海星房总别墅区大门前’。”

悦耳的车内广播响起,公车逐渐减速。

从“日落街区”站到终点的站前圆环,共有七站,路程将近四千米。行经“大门前”站后,公车路线就离开“海星房总别墅区”,也远离海边,穿过田地和杂木林,前往市区。

前门没开,单人座的上班族模样男子从中央车门下站。他提着黑皮包,步向别墅区大门前方的综合管理事务所。

“即将发车,请抓稳。”

待广播结束,总编又向妇人攀谈:“你住在附近吗?”

“我从西船过来,家母住在‘海风’。”

“哎呀,真是辛苦。”

白发染成淡紫色的妇人,笑着摆摆手。

“哪里、哪里,家母在安养院过得很好,我挺放心。不过,今天公车突然停驶,吓我一跳。”

02路线停驶,于是妇人穿越“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土地——

“有人告诉我,离别墅区最近的是‘东街区’站牌,我便搭上这班公车。”

总编似乎注意到妇人身旁沉重的波士顿包,有些愤慨地说:“‘克拉斯海风安养院’没帮忙叫车吗?未免太小气。”

“事出突然,也没办法。”妇人倒是心平气和,“两位是别墅那边的吗?”

大概是在问我们是不是“海星房总别墅区”的住户吧,这下换我们笑着摆手:“不是、不是,我们是去工作。”

“这样啊,那是很棒的别墅区吧。”

“虽然只远远看过,但‘克拉斯海风安养院’也是不错的地方。”

“那边的入住费真的很贵。”妇人顾忌着周围,“家母运气好,抽到县政府补助的住房。她的签运特别强,减轻我不少负担。”

接近下一站“泷泽桥”,广播响起,但没有乘客按铃。

双线道马路的两旁是竹丛、空地和贫瘠的田地。这一带不是住宅区,也非工厂地带,夹在市区与“海星房总别墅区”之间,仿佛遭所有开发计划遗忘,景观萧条。作为公车站名的泷泽桥,只是架在狭窄渠道上一座布满红锈的小铁桥。不晓得是否碍于空间不足,此处的公车站牌也被摒除在翻新行列之外,一根附台座的传统圆形公车站牌孤零零矗立着。

“‘泷泽桥’过站不停。”

随着车内广播响起,总编与妇人的交谈告一段落。总编掏出手机,淡紫头发的妇人面向前方。

天空浮现薄薄夜色,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即使是离都心短短一两小时的路程,只要开发条件不足,就会变成这般寂寥的景象。

行驶中的公车里,坐在右侧中央单人座的男人站起。他身穿淡灰西装,但尺寸似乎不合,显得松松垮垮。只见他抓着扶手,踩着不稳的脚步靠近驾驶座。

男人个子瘦小,稀疏的头发全白,有些驼背,年纪颇大。他的右手伸进斜背在右肩的包包,似乎要取出东西。

在驾驶座与乘客距离很近的市区公车上,偶尔会见到这样的情景。每个人都遇到过吧?乘客会为一些小事接近驾驶座,像是询问这辆公车会停××站吗?不好意思,我想去××地方,在哪里换车才好?有没有一日乘车券?请给我回数票。我想买月票,营业所在哪里?可以换零钱吗?

公车的车门处通常会贴着“敬请乘客配合”的告示,提醒不要在车辆行驶中离座,或不要随意与驾驶员攀谈。

蹒跚走向驾驶座的白发老人,想对宽下巴、嗓音甜美的司机说什么?虽然不到好奇的地步,但我漫不经心地旁观。

白发老人左手紧紧抓住分隔驾驶座与通道的金属横杆,背对车门阶梯站稳脚步,朝司机弯腰。几乎是同时,他从斜背的包包中抽出右手。

由于恰巧碰上红灯,公车暂停,司机望向老人。在驾驶座的灯光下,她帽檐下笑容可掬的侧脸,连坐在最后一排的我都能清楚看见。

我看得一清二楚,白发老人的手从包包里抽出,猛地逼近她的脸庞中央——近到快抵住双眼与眉头之间的物体。

那是一把手枪。

我们的生活中充满各种工具,有的极为日常,每个人都知道名称与用途;有的过于日常,尽管知道用途与用法,却不知道正式名称。

相反地,有些经常看到,却不会使用。虽然知道名称与用途,可是一般人用不上。不,是一般人被禁止持有或使用。比在行驶中的公车上随意向司机攀谈更不可取的严格受到管制的工具。

手枪,就是其中的代表。

白发老人拿着手枪,瞄准司机。

我看到这一幕,目击整个过程,却悠然坐着。

全程大概只有短短几秒钟,我当时的心情,千真万确就是“悠然”。不是眼前的状况太突兀,而是某人拿枪指着别人的场面,现代人早就见怪不怪,每天在电视剧或电影画面中都能看到。我们目击数不清“双手举起来”的场面,几乎都腻了。

所以,我的态度如此“悠然”。大脑耗费好久的时间,才理解那不是发生在屏幕另一端的事,真正是现实的一部分。

不只我有这种感觉,司机的表情也没有立即变化,或许是枪口离双眼太近,一时无法聚焦。

白发老人的枪口对准司机,低语几句。

我赫然回神,司机也终于理解状况。她突然挣扎,戴着白手套的手往方向盘一滑。

“天哪!”有人叫喊。

不是司机,而是坐在右侧最前排单人座的年轻女孩。

“不会吧?这是在做什么?”

那声音几乎快笑出来。她从座位站起,屈身半蹲。

异于刚刚蹒跚的步伐,老人如蛇般倏然抬头,枪口迅速转向女孩。

“不好意思,小姐,请安静坐下。”

这辆公车使用自动怠速熄火系统,遇到红绿灯或进站停下时,引擎会熄火,因此车内相当安静,没有足以掩盖持枪老人沙哑呢喃的噪声。

女孩顿时僵住,我不禁微微起身。尽管看不到前方座位的妇人神情,但她拉近放在邻座的波士顿包,似乎已理解眼前的状况。

总编呢?我瞄向身旁,她脑袋靠着窗玻璃打瞌睡。

刚刚一人下车,所以加上老人,目前共有七名乘客。

“喂,老头,你想干吗?”

左侧单人座穿深蓝马球衫的男人粗声嚷嚷。从我的位置只能窥见肩胛骨以上,仍看得出他体格硕大,马球衫的背部被撑得拉出横纹。

“不要看司机是女的就随便调戏,快把那种玩具收起来!”

壮硕的不仅仅是音量和身躯大,胆子似乎也颇大。马球衫男人站起,作势往前走。

白发老人的枪指向他。动作一样迅速,完全没晃动枪口。

“喂,别过去!”

总编前方的双人座窗边传出声音。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像运动员般理着短发,穿黄短袖T恤。他忍不住举手制止马球衫男人,又慢慢缩回来。

“那不是玩具,他是认真的。”

半蹲的女孩缓缓转向两人。

“不会吧?”女孩的声音挺可爱,可惜走音了。她穿白上衣搭格纹裤裙,白色帆布鞋的后帮处踩得扁扁的。

“你在开玩笑吗?那不是真枪,是模型枪吧?”

白发老人笑也不笑,回望女孩痉挛的笑容,而后瞄一眼手中的枪。

“不,这应该是真枪。”

他随意举起右手,枪口对准公车的天花板。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砰!枪声一响。

我不禁闭上眼睛。

凹凹凸凸的天花板开了个洞。响亮的板子碎裂声,几乎掩盖开枪声。

总编猛然跃起,瞪大双眼。

众人顿时沉默,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止。

“怎么?出了什么事?车祸吗?”

园田总编嚷着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朝我挨近,终于注意到戳在驾驶座旁的小个子老人手中的东西。

“那不是手枪吗?”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回答。

“这是在干吗?”

她的口气就像在质疑广报室的部下提出的账单:喂,这是什么?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那反应实在太有园田瑛子的风格,我差点笑出来。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这么想着,我蓦地回神。

“总编,安静,不要乱动。”

“没错,请各位保持安静。”

白发老人说着,咧嘴一笑。此刻,手枪不是对着天花板,而是对着我们。从那个位置与高度,随时能射击司机以外的六名乘客。

“小姐,明白吗?这不是模型枪,是真枪。”

穿白上衣的女孩颤抖着点头。

“知……知道了。”

裤裙下摆也在发颤,她的膝盖在抖。

“你也懂了吗?”

老人问穿马球衫的男人。不知不觉间,男人已从座位站起。

“懂了啦。”男人回答,慢慢举起双手,在后脑勺交握,“这样行吗?”

“感谢配合。”老人恭敬地说,又露出微笑,“各位能否和他做一样的动作?啊,不必站起来,请坐。”

我们依指示坐下,慢吞吞地摆出投降姿势。

老人瞥一眼驾驶座,说:“也要麻烦司机小姐。”

司机的手簌簌发抖。由于戴着白手套,看得一清二楚。

维持这种姿势,眼睛会动个不停,就是所谓的“目光游移”状态。于是,我的目光捕捉到前排的老妇人。她的手放在头上,注意到染成高雅淡紫色的发间卡着异物。那是刚刚散落的天花板碎片,我还在想她会怎么做,只见她理所当然地随手拂下,然后双手交握在后脑勺。我用力咬住嘴唇,以免失笑。

“欸,我有个问题。”

总编稍微提高嗓门,仍是一副要求解释账单的语气。

“这是抢劫吗?你想要钱吗?”

一样是十足园田瑛子式的单刀直入。要不是被迫摆出投降姿势,我真想捂住双眼。

最起码一名乘客和我有同感。穿黄T恤的青年难以置信似的瞪大眼,回望总编。

老人很快出声:“那位先生,请不要动。”

T恤青年停住半转的身躯,依旧圆睁着眼。

“这不是抢劫,太太。”老人仍恭敬地回答,且嗓音年轻洪亮,与外貌格格不入。好似枯萎的老人体内藏了个正值壮年的商场战士。

“我不是太太。”

“总编,请适可而止。”

我忍不住插话。老人举着枪,又露出微笑。

“你们不是夫妇,而是上司和部下呢。是出版社的人吗?”

总编噘着嘴不回答,老人也不强求。

“那么,进入下一个阶段吧。各位是不是都带着手机?不好意思,请暂时交给我保管。”

老人往右移动半步,望向白上衣女孩。“从你开始,慢慢拿出手机,然后让我看一下。”

“手可以动吗?”

“可以。不过,”老人亲切提醒,“如果你有什么多余的举动,后座穿黄T恤的先生就会死。”

遭指名的年轻人吓一跳,白上衣女孩望向他。

“不只是小姐,我也要警告大家。想趁我不注意时动手脚,这位先生的黄T恤便会染上别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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