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和子跪坐在地,深深垂着头,看不见脸。
“五百万。”她小声地说,“事件发生后快一个月,钱就寄来了。”
时间跟我们一样。
“五百万呢。”美和子对着地板重复道,“我立刻拿给家母看。妈,虽然只有一半,可是被骗走的钱拿回来了。好心人帮我们拿回来了。”
喃喃细语变成惨叫般凄厉,美和子抱住头。
“不必再担心,讨厌的事都可以忘记。我一再如此告诉家母。她把那包钱供在外婆的骨灰坛旁,每天合掌膜拜。请不要抢走,请把钱还给家母!”
那是家母的钱啊!
柴野司机捂着嘴,闭起双眼。我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美和子颤抖似的叹息,直起身。
“我是独生女,家里只有母亲和我。”
她的眼角湿润,脸色惨白。
“绝不会泄露秘密,我对天发誓。”
我注视着她,看到湿润的瞳眸。看到她和母亲一样勤劳,却因此无法陪伴母亲。看到她的后悔与心痛,我理解她想保护的珍贵事物。
好的。短短两个字,我却说不出口。
“请告诉我。”我不得不反问,“你知道什么?难道是暮木老人的真实身份?”
所以,她毫不怀疑地对母亲说:“是好心人帮我们拿回来的。”
美和子凝视着我。“如果告诉你,你就能接受吗?就能默默收下钱吗?”
我无法回答。
柴野司机抬起头,眼神坚决。“我会把事情原委告诉大家,请求大家收下钱。”
“柴野小姐……”
“对不起,但我想这么做。”
美和子不禁叹气,仍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她筋疲力尽,垮下肩膀。
“我没见过他。”
美和子茫然望着半空。
“只通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今年的六月五日。
“傍晚五点多手机响起,来电显示为‘公共电话’,我吓一跳,以为家母出事。”
电话另一头的男人语气沉稳恭敬,首先报上名字:
“我住在‘克拉斯海风安养院’附近,名叫暮木。”
我与柴野司机互望一眼。
“然后,他说出家母的名字,表示是看到家母带在身上的信才打电话联络。”
——太感谢了。家母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暮木先生回答:没有,我不是安养院的员工,也不是警卫,请放心。然后……”
美和子停顿片刻。
“他说常在那一带散步,也常看到家母,从不觉得家母有什么不对劲。但是,今天他发现情况有些不一样,便出声向家母攀谈。”
——令堂坐在“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前的公车站牌长椅上哭泣。
“迫田女士在哭?”
美和子点点头。“一个人哭得稀里哗啦。‘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前的公车站牌,是靠近发车地点的地方吧?你们知道是哪里吗?”
“嗯,知道。”
“从那里能清楚看见安养院,但很少有人搭车,几乎是没人。所以,家母才喜欢坐在那里吧。”
然后,独自哭泣。
——我十分担心,虽然觉得冒失,还是出声关切。
“听到温暖关怀的话,家母大概非常开心。她告诉暮木先生许多事。”
——您的外祖母没能住进“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她感到相当遗憾。我只是个路人,却打探这种事,真不好意思。
“家母哭个不停,脸色也很糟,所以……”
——如果方便,我联络你家里好吗?请家人来接你吧。
“暮木先生这么提议,家母便递出我给她的信。家母告诉他,女儿住得有些远,工作忙碌,没办法来。她一个人可以回家,也晓得要搭哪班公车。”
——聊过一会儿,令堂应该已恢复平静。她搭上恰巧到站的公车,我刚目送她离开。
“暮木先生解释,他觉得联络我一声比较妥当,于是打了电话。”
暮木老人实在亲切。
我惊讶不已,简直像童话故事《青鸟》。在外头的世界寻寻觅觅,青鸟其实近在身边。迫田女士不仅和日商新天地协会有关,也与暮木老人有关。
柴野司机比我能干,提出重要的问题:“那么,当时迫田女士能清楚认知到现实喽?”
美和子的表情痛苦歪曲。“没错,我赫然一惊,仿佛被刮一巴掌。”
迫田女士虽然定期前往“克拉斯海风安养院”,但绝不是一直处在恬静的美梦中,有时她会回到现实。老妇人的心总在梦与现实之间来回摆荡,在溃散的希望、后悔与自责煎熬中,搭上那班公车。
“我太震惊,没能好好道谢就挂断,随即联络家母。但家母愣愣的,我们的对话完全搭不上。对方好意帮忙,她却完全不记得,只说‘外婆今天心情也很好’。”
“会忘记呢。”柴野司机出声,“她在幻想与现实之间来回,中间的事情都遗漏了。”
杉村先生,你还记得吗?她问我。“公车劫持事件中,迫田女士对暮木先生说:我记得你,常在诊所看到你,对吧?”
“嗯,我记得。”
“但是,她完全没提到在公车站与暮木先生交谈的事。我不认为那是装出来的。”
我有同感。迫田女士的记忆不稳定,且断断续续,思考也非直线性。
“那时只谈到这些。”美和子继续道,“我满脑子担忧,觉得不能再让母亲单独生活,得接过来一起住。没想到——”
约一个星期过后,暮木老人再度打给美和子。这次是晚上九点多的时候。
——我是前些日子致电打扰的暮木。后来,我也在“克拉斯海风安养院”见到令堂。
“家母气色不错,他感到放心,但家母似乎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我拼命向他道歉。可是,暮木先生却说忘了他比较好。”
——看到令堂的情况,其实有件事想拜托您。
——前些日子,令堂说您的外祖母没能住进“克拉斯海风安养院”,是遭到诈骗,失去积蓄的缘故。
“我非常惊讶,家母居然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吐露这么多。”
美和子捂住胸口。
“母亲遭到诈骗的事,我没告诉身边任何一个人,当然也没跟别人商量。家母又是那个样子,不会说出去。连在我们之间,‘日商’的话题都成为禁忌。总之,我们想快点忘掉这件事。可是家母……果然还是……”
希望有人倾听。即使得不到劝慰也没关系,即使被责备太不小心也无妨,只要有人听她说,碰到这样的事情很难过,非常后悔。这样的对象,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反倒好。如同我们有时会对着深夜的计程车司机背影,不停大吐家庭或职场苦水。
“我向暮木先生道歉,说不好意思,让他听到这么丢脸的事,然后换他开口。”
——令堂说到诈骗的事,一直提到“日商”这两个字。难不成是去年七月警方查获的日商新天地协会?
美和子颇为惊诧,但只能承认。
——这样啊。
暮木老人语气恭敬沉稳。
——那么,我多少能帮上一点忙。
“我一头雾水,只好把手机贴在耳上,听着暮木先生的话。”
我非常了解美和子当时的心情。如果暮木老人认真想说服对方、让对方听从自己,或加以“教育”、操纵,没人能抵挡。
——接下来几个月内,我想做一件事。如果成功,虽然不够弥补令堂被骗的金额,不过,我可以送一笔钱给令堂。尽管无法直接惩罚欺骗令堂的人,但应该能让与那协会有关、欺骗令堂之类的家伙,多少陷入恐慌吧。
——钱我会寄给你,请转交令堂。
美和子望向我,然后瞅着柴野司机继续道:“那个人说:我的名字叫暮木一光,这件事绝对会上新闻,请留意。”
美和子听着,渐渐感到害怕。她通话的对象,会不会神志不正常?
“我提到日商新天地协会的代表和干部早就被逮捕,但他认为那样根本不够。”
——坏的不只有小羽代表和那些干部,还有很多人现在装出一副被害者的嘴脸,其实是欺骗令堂这样的人得利,知道司法惩罚不到他们,逍遥度日。
——我答应你,即使金额不多,也一定会送钱给令堂。所以,请务必帮忙,让令堂忘记我。万一她想起,小姐,务必要她忘记这件事。
“对方似乎就要挂电话,虽然我脑袋一团混乱,还是急忙问:为什么你要帮家母?明明有那么多受害者。”
于是,暮木老人回答:
——是啊,没办法补偿到每一个人。
——所以这也是种缘分。
接着,他便结束通话。
“从此再杳无音信。”美和子缓缓摇头,“这种事你们相信吗?”
我和柴野司机默然不语。
“几天过去,我开始觉得这是恶劣的玩笑,我被奇怪的人糊弄。家母忘了会在公车站哭泣,我也打算忘记。”
但是,九月那一天,发生公车劫持事件。劫持公车并自杀的歹徒,新闻报道是“暮木一光”。
“得知歹徒以人质要挟,希望警方带几个人过去时,我灵光一闪。”
遭指名、被拖出来示众的,肯定是日商新天地协会的会员。
“可是钱呢?我疑惑那笔钱该怎么办。”
一个月后,答案以宅配包裹的形式揭晓。
“这么贪财实在丢脸,但事件发生后,我一直坐立不安,期待钱会不会真的送来?”美和子打心底羞愧般捂住脸。
“然而,下班回家后,发现招领单时,我突然感到害怕,怕得不得了。”
但是,她仍前去领包裹,看到包得严严实实的五百万元。
“除了钱,还有我让母亲带在身上,也就是当时母亲交给那个人的信。”
这是不动如山的“铁证”。
柴野司机顿时沉默。
“托运单呢?”我僵硬地问,“你有没有保留?”
“我丢掉了。”
包装也丢掉,只留下钱。
“我决定当成上天的礼物。”
——这也是种缘分。
“我决定想成是神明怜悯母亲,赐给她的恩惠。”
然而,我们这些人质却吵起来,开始调查钱的出处,并且联络她。迫田美和子会恐惧不已,设法远离我们,也是难怪。
“很抱歉。”
我没多想,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美和子应道,声音恢复刚见面时的细微。
“世上没这么好的事,神明也不可能逐个同情像家母那样渺小无知的老好人。”
这一点我也明白——美和子的眼神干涸。
“要是大家把这件事告诉警方,家母也不可能逃过追究。默默收钱被发现,家母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我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美和子继续道:“所以,今天我才会上门拜访。”
抱歉,柴野司机出声。
“查得出暮木先生的真实身份吗?”
美和子径自切换语气,坐回沙发望向我们,仿佛在说:不要再谈梦想,来讨论现实吧。
“各位调查后,有什么发现?请告诉我。”
我说明迄今为止的相关经纬。
“暮木先生不必提,那个叫‘御厨’的人也不是日商新天地协会的干部。我没看过这个名字。”
“是的,至少在被逮捕的人里,没有这个名字。”
“但我认为,暮木先生是‘日商’的相关人士。我一直这么认为。”美和子语气坚定,“即使不是干部,借用杉村先生的话,也是‘加害者式的被害者’?”
“是获得超乎某程度收益的前会员吧?”
“是的,应该是这种身份的人。那么,钱的来源也解释得通。”
美和子聪明且实际,这才是她原本的样貌吧?
“在电话中,暮木先生确实是用‘补偿’这个字眼吗?”柴野司机问,“他说没办法补偿到每一个人。”
“是的。”
“若身份是会员,这种说法有点太沉重……”
“会吗?个人的感受不同吧?”
“可是,杉村先生认为,那个姓‘御厨’的经营顾问,就是暮木先生吧?”
我自以为公平地陈述,终究倾向支持这个看法。
“说他们是不同人的,只有古猿庵。不过,能证明‘御厨’这个人存在的,目前也只有古猿庵。”
“暮木先生就是煽动小羽代表,指导他做出那些事的罪魁祸首?”美和子瞪大双眼,“这一点我存疑。假如暮木先生是幕后黑手,又自觉责任比小羽代表重大,跟我通话时,应该会讲得更明白。”
“会不会是无法坦白到那种地步?”
“但是,一个人的变化会这么大吗?一个奸诈的幕后黑手、诈欺师的指导者,突然彻底悔改向善……”
“需要一个震撼性的契机。”柴野司机点点头,“那就是所谓的‘洗心革面’吧?不是有点后悔,或自我反省的程度。”
“抱歉,我有点混乱……”她低喃。
“我也一样混乱。”我回道。
三人不禁叹息。
“不管暮木先生会是‘日商’的幕后黑手,还是如今才感到后悔的前会员,”美和子咬紧嘴唇,接着道,“我都不认为他是恶劣到底的坏人。即使没有将牟利的会员拖出来示众、没有为了这个目的劫持公车、没有像这样留下钱,我还是不认为他是坏人。”
那个人主动关心家母。
“对前往‘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独自坐在公车站哭泣的家母,他感到十分担忧,现今找不到这种人了。”
我内心浮现恶意的反驳。诈欺师喜欢与人有关。虽然不知诈欺师是讨厌人还是喜欢人,但他们总想接触人。在表露本性前,他们是亲切善良的。即使洗心革面,那位老人依然擅长操纵别人,也喜欢操纵别人。
我没有说出来,只表达谢意。
“谢谢你今天过来。我会转告大家,好好讨论。请早点回去陪令堂吧。”
柴野司机也深深点头。
“讨论后,我会通知你结果。虽然柴野小姐似乎已做出结论。”
柴野司机一脸腼腆:“不好意思。”
迫田美和子离开后,柴野司机开口:“我忍不住想象,我和家母,还有我和佳美,总有一天会变成迫田女士与美和子小姐那样。”
母女一同迎接人生的秋季与冬季。
柴野司机为何会成为单亲妈妈,无须多问,只要看到客厅还崭新的佛坛及上头年轻男子的遗照就明白。
“还早得很。”我笑道,“好了,召集大伙吧。”
“那笔钱不能收。”
田中雄一郎反对。
我们在国道旁一家家庭餐厅的角落集合。这家店是田中推荐的,说这里不敌其他餐厅竞争,无论何时过来都门可罗雀,能安心讨论。实际上,就算扣掉来的时间还不到晚饭时段这一点,也空荡得教人同情,免费续杯的咖啡煮得过浓。
“怎……怎么突然这么说?”
坂本脸色大变。许久不见的他,下巴蓄起流行的短须。看在我眼里,像是病人没刮的胡楂。坂本就是没精打采到这种地步。
“田中先生,你怎么啦?明明之前那么想要钱。”
前野不是讽刺,而是纯粹的惊讶。田中苦笑:“我只是换了信条,别那么诧异。”
那是诈欺师赚来的钱,他继续道。
“我不能收。我的钱送给迫田老太太。”
我大吃一惊,内心如遭重创。这位“社会人士”先生,为何总是轻易跳脱我的预期?原以为他会说:这样啊,为了迫田老太太,我们快点收下这笔钱吧。
“可……可是,那是我们的赔偿金啊。”坂本出声。
“我的想法是,不管是赔偿金还是什么,诈欺师的钱我就是不能收。那笔钱应该还给被害者。”
“被害者很多啊,不只迫田女士。”
“所以就放任他们去死吗?小鬼。”田中眼中燃起怒火,“你要说很多人被骗,只救一个人不公平吗?哼!”
田中咄咄逼人,但他的腰最近又痛起来,原想扑向坂本,随即皱起眉。
“这就是你的‘平等’?学校这样教你的吗?凡事讲求自由平等最重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小声点!”前野插进怒目相视的两人之间,“拜托,不要吵架。”
站在厨房门口的女服务生望着别处。
“日商新天地协会的诈骗案我不太清楚,也没兴趣。这类诈骗行销案件到处都是,”田中的语气稍稍和缓,“所以我没那么善良,想救助那个协会的被害者。可是……”
我认识迫田老太太,他继续道。
“你是指,她也是公车劫持事件的人质之一吗?可是,迫田女士是第一个离开公车的,跟我们不一样。”坂本反驳。
“你这小鬼未免太啰唆。”
“对不起。”前野小声替坂本道歉。
“我想说的是,既然钱是怎么来的已渐渐查清楚,接下来就各自决定吧。然后,我的那份要给迫田老太太。”
“所以我才问,为什么只给迫田女士?”坂本纠缠道。
田中闻言,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细细打量坂本。
“你啊,知道‘来生不安’这个词吗?现代的年轻人应该不晓得吧。”
坂本求救似的觑着前野。冲过头的芽衣小妹一言不发,轻轻点头。
“‘日商’其他的被害者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迫田老太太的事。我知道她的长相,也得知她的处境。公车劫持事件时,那个老太太的言行举止,我都记得。既然知道这么多,我不能把骗老太太的诈欺师送来的钱收进口袋,否则会卧不安枕。啊,你们也不晓得卧不安枕?就是晚上睡不好啦。”
坂本的鼻子愤怒涨红。
“我有收下赔偿金的权利。老先生是有钱人还是穷人,都不关我的事。”
坂本揶揄地模仿当初田中的语气。
“你不是说,你开小公司,钱永远不嫌多吗?”
这不只是反抗,简直是侮蔑。然而,田中那种疼痛的笑仍挂在脸上。
“随你爱怎么讲,我不收诈欺师的钱。如果被骗的是认识的人,就更不能收。我不懂大道理,但想顺着良心去做。”
我故意大声叹气,引来众人的视线。
“换句话说,不能直接把钱交给警方?”我放慢语调提醒,“得先决定这一点。”
田中满意地点点头。“没错,顺序反了。钱要放进各人的口袋里,不然迫田老太太未免太可怜,不是吗?”
“各位都同意吗?”
坂本沉默着。前野望着他的侧脸,然后向我点点头。
“是的,这样就好。”
柴野司机浮现安心的神色,看来用不着她低头求情。
田中隔着桌子,脑袋歪向坂本。“喏,这样行了吧?小子,何必闹别扭?那笔钱是你的,不会有人没收,放心吧。”
“我不是在说那个!”坂本忽然大吼,女服务生不禁看过来。
“小启,别这样。”前野缩起身体。只见坂本抓着桌角发抖。
“不要把我讲得像守财奴。明明是你最贪财!”
田中一阵心虚:“是啊,让大家见笑了。”
“你明明想要一亿元!”
“小启,不要这样。”
“事到如今再来耍帅也太迟。说什么要把钱给迫田女士,反正只是嘴上工夫,其实你想暗杠吧?”坂本骂道。田中一脸扫兴的样子。
“钱各自收下,大伙一辈子守住秘密,不再提起。杉村先生,这样就行吧?”
田中丢下这句话,抓住椅背,准备起身。
不料,坂本突然揪住田中的衣领,碰翻桌上的杯子。
“少摆出一副了不起的嘴脸!明明你最想要钱!你是骗人的吧?说什么要把钱给迫田女士,是骗人的吧?”
幸好看起来很闲的女服务生消失到厨房里。我把坂本的手从田中的衣领上扯开,柴野司机撑住田中,而前野抱住坂本。
“小启,不要这样!那不重要了吧?”
坂本一脸苍白,瞪着田中坐下,开口道:“我要把钱交给警察。大叔,诈欺师的钱不能收吧?那交给警察才合理。”
田中的眼珠子几乎要迸出来。柴野司机拉扯他的衬衫,把逼近坂本的他拉回来。
“这小鬼究竟是蠢到什么地步?你也为迫田老太太想想吧。”
“被害者不只迫田女士。”
“那把我们拿到的钱凑在一起交给警察,对那一大堆被害者就有帮助吗?警察会把那些钱分给被害者吗?怎么可能!只会被当成证据没收,变成一笔死钱。”
没错,这是很实际的推测。
“不要再惊动迫田老太太,拜托。”
田中不是对坂本,而是对我们说。喏,拜托啦。他双手合十。
“你还年轻,也许很难体会。可是,等上了年纪,全身到处是毛病,还要照顾老父老母,真的非常难熬。就算只是金钱上稍稍宽裕,也是莫大的帮助。看到那个老太太,我实在不觉得事不关己。”
我望向坂本问:“你认为呢?”
坂本固执地垂着头,渐渐恢复血色。但不是变红,而是变成土黄色。
“好啦,是我不对。”田中意外干脆地认输,“大伙一起收下钱,要怎么用,随各人决定。我也真是的,不该在这里说嘴,对不起。”
柴野司机把倒在桌上的开水擦干净。女服务生走出厨房,又闲闲地站着。
“我那些话,不是逼你学我。你有权利收下赔偿金。”
坂本不吭声。
“所以,请你不要把钱交给警察,那样一切等于白费。好吗?拜托你。”
田中再次行礼,缓缓离座。我搀扶着田中,带他到餐厅门口。
“不好意思。”田中向我道歉,“我不该劈头就讲那种话,对吧?”
“没错。”
坂本想要那一百万元,却感到内疚。那是“诈欺师的钱”,他恐怕比田中更强烈意识到这一点。他觉得应该还给被害人,另外,却也无法只因内疚死心。田中丝毫没发现坂本内心的天人交战。
坂本十分同情迫田女士,而且比田中感情更深。可是,田中毫不理会坂本的心情与矛盾,只晓得摆出大义凛然的模样,宣告诈欺师的钱不能拿,我也气恼不已。第一次讨论时,借用坂本的话来形容,那个“贪得无厌”的田中率真许多。
田中是好人。虽然是好人,却也是自私的人。因为自私,会说些不该说的话。
“那你要怎么做?”
田中在餐厅门口问我。那种请示般的眼神又令我一阵火大。
“我接下来再想。”
他面露冷笑,随即应道:“骗人,你也想把钱给迫田老太太吧?”
“不,我会遵循自己的心意,田中先生也请自便。”
我无法不补上这么一句:“不过,迫田女士的女儿也许不会收下你的钱。”
田中意外地蹙起眉:“……是吗?”
“她可能会表示,田中先生收下应得的份,她心情上会较轻松。”
这样啊——田中清醒般眨眨眼。
“如果是那样,我会收下自己的份。这样就不会卧不安枕。”
田中笑道,疼痛似的弓着身子,走向停车场。我简直累坏了。那开心的笑脸是在搞什么?
回到店内,坂本仍瞪着脚尖,旁边的前野泫然欲泣。柴野司机不在,我四下张望,发现她在稍远处讲手机。她很快结束通话。
“女儿要回家了,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但她暂时回座,对年轻的两人展露笑容。“这样就好,我松一口气。”
前野以纸巾擦泪,只见她双眼通红。
“柴野小姐打算怎么做?”
“如同之前答应大家的,我会尊重各位的结论。”
“可是,柴野小姐以前说,即使我们决定收下钱,你也不能收下自己的份,会分给大家。”前野应道。
“我分给大家,大家愿意收下吗?”
前野无力地摇头:“——我不能收。”
柴野司机点点头。“如果我是前野小姐,也会回答不能收。那个时候的我没深思熟虑。既然做出结论,把钱分给大家,等于是在逃避责任。”
“那你也不会把钱给迫田女士吗?”
“不会。”柴野司机声音坚定,但很温柔,“我想迫田女士的女儿也不会收吧。”
光是能想到这里,证明柴野司机比田中成熟。
“我不认为田中先生的想法是错的,也不认为全然是对的。前野小姐,你也按自己的心意做就行。”
他也——柴野司机急忙换了个称呼:“暮木先生一定也这么希望。”
前野浑圆的双眼直盯着柴野司机。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
柴野司机点点头。
“那笔钱,真的能随便用吗?”
前野自问,脸痛苦得皱成一团,泪水又涌出眼眶。
“我没办法这么想。不管怎样,就是没办法。”
她啜泣起来。
“我觉得不能收下这种脏钱。如果用了这笔钱,会变成跟诈欺师一样。”
“不是这样的,芽衣。”
听到我的话,前野激烈摇头。在她旁边,坂本像尊石像一动也不动。
“暮木老爷爷错了。与其付赔偿金给我们,不如把钱给‘日商’的被害者。”
“‘日商’那件事,与公车劫持事件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
前野看也不看依旧沉默的坂本,默默掉泪,然后叹口气,抬起头。
“我想再调查一阵子,请多给我一点时间。而且,还没找到‘京SUPER’在哪里。”
那么,坂本和前野永远无法安定下来。想要钱,但不能动用这笔钱。他们无法摆脱这样的纠葛。
两人像这家店的咖啡一样,煮到都快烧焦。即使田中没那么多话,最后依然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吧。
对两个年轻人来说,那笔钱太沉重。比我想象中更沉重。
“坦白讲,我认为找不到‘京SUPER’。毕竟你们已调查这么久。”我推断,“调查由我继续。我会设法努力,直到查出暮木老人的真实身份。但是,芽衣和坂本,你们收手吧。那笔钱是给在公车劫持事件里被当成人质的我们的赔偿金。即使收下,也不需要感到羞愧。我们都会收下。”
“既然这样……”
传来一道低沉的吼叫,是坂本。
“为什么不干脆一开始就收下?根本不用调查钱的来历,直接收下就好了啊!”
“以结果来说是这样呢,抱歉。”
我同意坂本的话,于是向皱着眉、面色如土的他道歉。
“但在当初的阶段,我认为不清不楚地收下那笔钱很危险。”
“……我有同感。”柴野司机从旁帮腔,“万一收下钱后,引来可怕的麻烦就糟了。”
“就是啊,小启。那时我们不是讨论过,这笔钱或许和黑道有关?你不记得吗?你还说暮木老爷爷有枪,搞不好是道上的人。”
原来两人有过这样的讨论。暮木老人是黑道分子,我想都没想过。
“你很白痴耶,真的在怕那种事?”
这阵子,坂本有时会粗鲁地和前野说话。虽然知道,但亲眼看见还是不好受。
“坂本,你语气变得真差。”
对不起,前野带着鼻音道歉,骂人的坂本却充耳不闻。
“刚刚田中先生说会变成‘死钱’。”柴野司机沉稳开口,“现在最应该避免的,是不是那种状况?就是不要让暮木先生留下的赔偿金变成死钱。相反地,不管以何种形式,只要能让那笔钱变成‘活钱’,我认为就是正确的用法。”
这话说得真不错。
“所以你别再哭了。”柴野司机笑道,“这笔钱会是越来越沉重的秘密。各位——不,我们决定要共同扛起这个秘密。光做出此一决定,对迫田女士和她的女儿就能有点帮助。这是诈欺师会做的事吗?即使如此,你还是觉得自己跟诈欺师一样吗?”
前野泪汪汪地眨眼。
“请用暮木先生的赔偿金,去开创新的人生吧。如果收下这笔钱,怎么样都会感到愧疚,就当暂时借用,总有一天还清就行。将你们在开创的人生中赚到的钱,拿去帮助有困难的人就行。请用在助人上吧。”
“柴野小姐真是能言善辩,我第一次知道。”坂本开口。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短短一个月之间,原本善良开朗的年轻人,居然会变成满嘴挖苦嘲讽的人。
柴野司机顿时僵住。
“够了。”坂本作势起身,“我要回去了。”
“小启,你怎么啦?”
前野呼唤,但坂本头也不回,顽固地绷紧全身,离开店里。
“或许暂时让他一个人比较好。”
柴野司机感叹。她没生气,而是伤心。
“你们一起调查时,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前野摇摇头:“没有,只是小启变了。”
语毕,她像对自己的话感到奇怪似的蹙眉。“或者说,其实我并不了解小启。现在才这样想似乎很傻,但近来我感触颇深。”
两人是在公车劫持事件中结识。
“那时候的小启十分温柔,护着只知道害怕、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我。他非常可靠,是个好人。”
“嗯,我记得很清楚。”
“可是,大概是身处险境,他才那样表现。毕竟是特殊状况。”
因为是在诡谲的黄色灯光下,枪在鼻尖晃动的状况。
“或许不是小启改变,只是状况不同。我不晓得小启原本是怎样的人,所以他可能只是恢复本色。”
对于现在的坂本,前野应该是最了解的人。她的话相当有说服力。
“这……也许有这样的事,”柴野司机无法接受,“但我还是认为,是坂本先生变了。虽然见面的次数没那么多,仍感觉得出来。他跟上次在小巴士里讨论时,变得判若两人,眼神和表情都不一样。”
前野沮丧地点点头。
“那笔钱对坂本先生的折磨,是不是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所以,我刚刚才会问你们,调查期间是不是碰上不顺心的事。”
“不顺心的事……”
“这样问太笼统。比方,一开始坂本先生说,为了重返大学,他想要钱吧?是不是发生什么比起上大学更急需要钱的状况?”
这个着眼点不错。
“但是,暮木先生的一百万元不能立刻动用,而且越调查越难以动用。可是,需要钱的状况无法解决。坂本先生是不是夹在其中,独自烦恼?”
“有这样的事吗?”前野拿纸巾擦擦鼻子下方。
“你有没有听到类似的事?像是他家里有人生重病,或父亲失去工作。”我问。
前野困惑地摇摇头。
“想要学费的心情应该很真切,如果发生杉村先生提及的情况,那是不同次元的问题,坂本先生恐怕无法独力解决。”柴野司机推测。
“可是,若家里出事,小启会悠哉地跟我去调查吗?”
“或许他认为早点调查结束,就能早点得到一百万元,所以才会焦急。实际上,他在调查期间渐渐变了个人吧?”
前野思索片刻:“假如是钱的事,我们这阵子几乎没谈到。独处时,我们从未深入讨论究竟能不能收下那笔钱。”
这倒是令人意外。
“所以,刚刚我才会忍不住哭出来,对不起。跟大家讨论前,我只能一个人胡思乱想。每次我一提起赔偿金,小启就会露出恐怖的表情,不愿多谈。”
“会不会是不想让你担心?”柴野司机问。
不清楚,前野又变成鼻音。“之前我们经常讨论赔偿金的事。就是钱还没寄来,公车劫持事件刚落幕的时候。”
——你觉得我们真的会拿到赔偿金吗?
“从警署回来后,他真的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想着老爷爷的话是真的吗?小启发许多短信来,我甚至劝他最好不要过分认真。”
啊,所以——她带着手势。
“是事件后第三天吗?老爷爷的名字被查出来,对吧?”
“嗯,查出他的身份。”
“当时小启超失望。杉村先生有没有听到他说什么?”
坂本没向我表现出那种情绪。只记得他传来信息,内容充满同情,觉得老爷爷的身世太孤寂。
“小启好似整个人萎靡,嘟哝着:原来老爷爷是个穷人,不是有钱人。”
——不可能拿到赔偿金,世上果然没那么好的事。
“至于我,比起老爷爷很穷,他无依无靠这一点更令我震惊。所以,小启一直计较老爷爷贫穷,我还发脾气,怪他太冷血。”
坂本一阵惊慌,连声道歉辩解。
“他说自己居然只在乎赔偿金,简直逊毙了。”
——可是,还是忍不住会做梦。
“他太过期待,才会失望。”
那种心情我也懂。
“于是,他决定努力工作赚取学费。后来进入清洁公司,虽然工作相当累,但小启非常努力。”
不过,坂本提到要边做这份工作,边准备重考大学太勉强,所以在考虑找其他的工作。
“他想找不会太累,时薪不错的工作。我回一句‘那就只能当牛郎’,他还笑说‘就是啊’。”
“可是他辞掉了清洁公司的工作,对吧?”
前野咬住下唇:“这件事大家能帮忙保密吗?”
我和柴野司机点点头。
“尤其不要告诉田中先生,那样小启太可怜。”
“当然不会。”
坂本会辞掉清洁公司的工作,是遭到恶意刁难。
“小启在派遣前往的工作地点,碰到以前的高中同学。”
同学是那家公司的正式员工。
“小启跟对方是死对头。或者说,在高中时代的小启眼中,对方是个无所谓的人。那个人是书呆子,成绩优秀,在班上却是受到排挤的类型。”
“坂本在学校应该是人气王吧。”柴野司机开口。
我有同感。坂本个性阳光,又是英俊的运动型男孩。
“小启去那个同学上班的公司做清洁工作。”
过去的人气王与被排挤的书呆子,以这种形式再会。
“小启坦白告诉我,他觉得很不甘心、很窝囊,可是不会认输。他也是认真在做分内的工作。”
然而,对方不这么认为。
“对方动不动就向公司抗议清扫不仔细、有东西被弄坏等,不仅点名小启,甚至向小启清洁公司的上司告状。”
清洁工作是在公司下班后开始的,但那名同学——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在加班,却等到小启来打扫,在一旁看着说‘如果没人盯着,坂本就会偷懒’。”
坂本隐忍下来。为了学费,为了再一次进大学。
“而且,小启的上司真的很了不起。他鼓励小启,不要输给那种可笑的恶意刁难。”
上司答应坂本,只要调到人手,就会把坂本派去别的单位。就在这时,发生不仅仅是刁难程度的问题。
“那家公司的寄物柜有钱被偷了。”
不是那名同学的钱。
“由于是盗窃案,警方也来调查,并向员工询问状况。”
这个时候,有人做证清洁公司一个叫坂本的员工相当可疑,导致坂本遭警方针对性的彻底讯问。
“当然是那家伙告的状,小启的同学想嫁祸给他。”
虽然坂本没被诬赖为窃贼,但嫌疑也没完全洗清。那起窃盗案到现在都没侦破。
“于是,小启的公司和那家公司的契约告吹。”
——是我害的。
“小启主动辞职。上司挽留,但小启不顾慰留,还是选择离开。”
柴野司机难过地噘着嘴点点头,问道:“不能拜托负责公车劫持事件的山藤警部吗?”
“辖区不一样。那里不是海风警署管的。”
“部门也不同。”我出声,“就算去拜托,山藤先生应该也无能为力吧。毕竟坂本不是被当成嫌犯抓起来。”
只是被抹成灰色。
“可是辞掉工作后,小启变开朗了。我虽然担心,却也觉得与其穷忍耐,不如干脆离开,工作再找就有。况且,小启看起来并不焦急。”
——得更有计划、更有效率地赚钱才行。
“小启去找朋友,或上网搜寻工作信息。一星期后,我们收到那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