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着手撰写要交给岳父的报告书。将截至目前查明的事实,及悬而未解之谜写下来,也能整理思绪。
我硬要自己整理好心情。
收下那笔“赔偿金”吧。这是人质伙伴一起决定的事,我并不后悔。但是,将来那笔钱由于某些原因曝光的危险性并非为零。
我应该辞去今多财团的工作,不能再继续添麻烦。得请岳父收下辞呈。
不知幸或不幸,岳父突然前往美国。即使约定的两星期已过,我仍无法见到岳父。据说是去参加财经人士的跨国高峰会议,原本是大舅子要出席,但行程配合不上,请岳父代为出马。
我告诉妻子原委,菜穗子没太惊讶,也不反对。
“我明白你的心情。”她说。
很抱歉,我向妻子行礼。
“原本应该先跟你商量再写辞呈,顺序颠倒。”
“那无所谓,没关系。”
没关系,妻子这阵子常说这句话。我为中途离开桃子的文化祭道歉时,她也这么说。没关系,不用在意,别放在心上。
然后,她冒出那时候没说的话:“我早习惯被你抛下。”
听起来像玩笑话,语气却很认真。
“不要习惯啦。”
“是是是,侦探先生。”妻子笑道,“如果辞掉公司,你工作怎么办?就算父亲和哥哥同意你辞职,对于你上就业服务中心,应该不会有好脸色。”
“可是,一般都会去就业服务站看看啊。”
“你的身份不一般,不觉得吗?”妻子笔直注视着我。
“也是。”
妻子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抱歉,我不该这样说。”
“你没说错啊。”
“不,不一般的是我,而不是你。”
我从未和菜穗子谈过这样的事,顿时一阵惊慌。
“你果然生气了?这也难怪。”
妻子没回答,问起另一件事。
“你拿到的钱,还有寄放在你那里的园田小姐的钱,决定怎么处理了吗?”
我点点头。“我尚未告诉总编,不过就算告诉她,她也会说‘交给你,帮我处理’吧。”
“是啊。”
“我想匿名捐给从事社会活动的团体。”
“不是捐给‘日商’自救会?”
“这我也想过,但我认为不必拘泥于‘日商’。”
我觉得这样做,比较容易把钱当成是在公车劫持事件中,被抓来当人质的赔偿金。
“司机小姐会怎么做?你问过她吗?”
我没问,但柴野司机主动告诉我。
“如同你的提议,柴野小姐会捐给‘日商’自救会。她说那种自救会,应该也需要活动资金。”
“全额捐出?”
“应该是。”
“我倒觉得可以多少留一点给自己用。如果大家都捐出去,那两个年轻人就太可怜了。”
“我不会再对他们说什么。就算他们问我钱怎么用,我也不会告诉他们。”
这样啊——妻子点点头,露出微笑。是我多心吗?总觉得那是勉强挤出的笑。
“我不会去就业服务站的。我会拜托以前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挤进哪家出版社或编辑公司。终究我还是喜欢编辑工作。”
所以,要离开集团广报室,我相当难过。《蓝天》是很棒的社内报。
“如果你离开,园田小姐会顿失依靠吧?”
“她一定会骂我不负责任。”
“是因为寂寞才会骂你,‘你要把我一个人抛下吗?’”
我注视着妻子。“抛下”这个字眼,今天已是第二次登场。这是符合我和妻子关系的形容,但并不适用于我和园田瑛子的关系。
“园田小姐没那么依赖我。”
“有的,只是你没发现。”妻子说完笑了,看起来又像勉强在笑。
“对不起,我好像在找你碴儿。”
然后,她不自然地转移话题:“间野小姐最近好吗?”
“嗯,她很好。”
“听说她持续参加研修,以便随时能回去当美容师。我主动提议,请她来我们家做居家美容,我给她当练习台,却被她拒绝说绝对不行。”
——等我回归第一线,再让夫人看看我巅峰的技术。
“真像间野小姐会说的话。”
“我真是爱管闲事。”
这是指她自愿当美容练习台的事,还是指把间野小姐挖角到集团广报室?我听不出来。
“间野小姐每天都神采奕奕。”
“那就好。”
妻子起身,像是结束谈话,我追上去说:“我私自决定要辞职这种大事,真的对不起。”
“讨厌啦,一直赔罪个没完,好不像你。既然你这么深切反省,一瓶‘拉图酒庄’就放过你。”
“乐意之至。”我一口答应。
我造访播磨屋,社长不在,是常务在看店。在这个季节,常务兀自汗流浃背,全秃的头都发光了。
“这家伙好强啊。”老板努努下巴,示意手边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喜欢下将棋吗?”
我们闲聊一会儿,我拜托他如果有关于“日商”的新情报,随时告诉我。我也造访蓝色申报会会长开的电器行,拜托一样的事。老板有些惊讶地问:“还有什么好查的吗?”
通过网络上的交谈,感觉还有几个人可以碰面深谈。除此之外,只能等待消息进来。关于“御厨”,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我灵机一动,打电话给朋友。他是我在两年前的事件中认识的年轻记者,但这么称呼,他会非常不开心。要是叫他社会学家,他会更不爽。他中意的是“评论家”。
他虽然忙碌,但最近也才刚出一本书。内容是浅白解说日本面临超少子高龄化社会,今后该采取何种经济政策。
“好久不见,步步为营、安全第一的杉村先生。”
会这么奚落我的,只有这位秋山省吾。
“久疏问候。我看到您十分活跃,又推出畅销书。”
“你一定不晓得这几年的畅销排行榜水准有多低吧?”
“现在方便聊多久?”
“十分钟整。”
我隐去真名,说明小羽雅次郎与神秘经营顾问的事。由于受到“御厨”这名军师的影响,“日商”改变路线,投入诈骗行销。这是我的假设,没有佐证。况且,一名企业领袖,可能像这样受到外界人士影响吗?事到如今,我又有些不确定,但我想听听秋山的意见。
“有啊。”他当下回答,“还有高层受到一些怪人影响,砸钱研究超能力,或寻找幽浮的例子。”
他采访过类似的对象。据说是一家规模虽小,但拥有杰出技术的老字号机械零件厂的老板,被自称发明永动机的科学家迷惑,最后毁掉公司。
“很可笑的例子,机械厂商的大老板,居然连能量守恒定律都不懂。”
融资诈骗的话,更是数不胜数,他继续道。
“虽然年代有点久远,不过像M资金诈骗案就非常有名。因为有一堆大企业上当,还被写成小说。”
“这种情况,欺骗老板的人,能隐瞒真实身份到最后吗?”
“你是指,不被警察机关抓到?”
不知为何,他喜欢讲“警察机关”。
“这是当然。不过比方说,甚至不会接触到老板身边的亲信,如果是老鼠会或恶质行销,就是连一般会员都不知道有这号人物,像这样隐身到底。”
秋山思索片刻:“很有可能。通常,聪明的诈欺师想蒙骗的组织越大,越不会一次与多人周旋,他们会集中针对要害。杉村先生,你问的例子,确实是诈骗行销吗?”
“是的,警方已查获,首脑和干部都被逮捕,但疑似军师的人物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秋山像在打键盘,停顿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是日商新天地协会吗?”
还是一样,敏锐至极。“您真是明察秋毫。”
“这是近一两年之间规模最大的经济案件嘛。我看看……”
又停顿一会儿,他笑道:“这个代表小羽是个爱出风头的家伙,就是恨不得成为万人迷的那种类型。”
他似乎在浏览网络上的信息。
“那么军师会躲起来吧,比较好操纵小羽代表。”
“可是,有段时期,小羽代表像小姑娘般疯狂崇拜这名军师。”
“那就更是如此。”
为军师砸大钱、热烈信奉他,照着他的话去做,一切无往不利。
“这种类型的人,一旦获得成功,就会全当成自己的功劳。是老师指点我的没错,但执行的是我、伟大的是我。因为我这么伟大,才能改革社会。”
秋山惟妙惟肖地模仿小羽代表在会员面前演说的口气。
“这么一来,要是军师觉得时候到了,也能轻易离开小羽代表喽?”
“聪明的诈欺师就会这么做。”
秋山说,像小羽雅次郎那种人,无论何种形式,都无法忍受有人地位比他高,或有第二把交椅在下面虎视眈眈。
“倘若执着于地位,赖着不走,就会被赶走。不仅如此,还有被抹杀的危险。”
我一阵心惊。“御厨”可能被小羽雅次郎杀害?
“‘日商’的活动期间相当久吧?”秋山问。
“明确展开诈骗行销,是在一九九九年四月。”
“那么,杉村先生在找的军师,早就离开‘日商’。小羽代表一旦自诩为魅力巨星,他就会消失。该拿的应该也都拿完,反正凯子遍地都是。”
我与秋山的想法相同。
“后来他在哪里做些什么,实在令人好奇。下一个凯子在更小的地方吗?毕竟目前警方还没破获‘日商’级的大规模诈骗事件。”
“那类组织都会被查获吗?”
“若超过一定规模,只是迟早的问题。”
警察机关也不是傻子,秋山补充。
“话说回来,杉村先生,你还是一样在做些奇怪的调查。这跟你在公车劫持事件中被当成人质有什么关系吗?”
“你知道?”
“放心,真弓不知道。”
真弓是秋山的表妹,以前在集团广报室工作。
“请当成没关系。”
“好。不过,你可要珍惜安全第一的招牌啊。”
“我会铭记在心。”
虽然有点为时已晚——挂断电话后,我搔搔头想着。
这天下午,我接到足立则生的联络。
“我真的打电话给你了,方便吗?”
他的话音很客气。
“当然。后来怎么样?”
“我在工作。”
他继续留在那家报纸贩卖店。
“那太好了!”
“我是很好啦,可是有两个人不想跟我共事,决定辞职。对老板夫妇实在过意不去。”
“你好好加油来弥补就行。那我们开个庆祝会吧。”
“不用。”足立一阵惊慌。我说服他,约好在野本弟之前介绍的那家中餐厅见面。
依约现身的足立则生理了个清爽的发型,穿着笔挺的衬衫,还有学生风味的格纹背心。本人似乎也很害臊,解释道:“这是老板儿子的旧衣。”
“非常适合你。”
我们用冰啤酒干杯。
“害杉村先生为我担心,我请客。”
“哪里的话,我什么事都没做啊。”
“我和杉村先生素昧平生,你却真心为我着想。”
足立说从北见夫人和司那里听到许多事。
“既然你这么说,这杯啤酒就让你请客吧。”
看见端上桌的料理,他既惊讶又开心,边吃边称赞“真美味”,忽然停筷看我。
“我啊,因为有前科……”
“嗯。”
“杉村先生知道吧,拘留所和监狱的饭……”
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菜色,他说。
“只有饭量特别大,所以会越吃越胖。高越的太太——不对,井村小姐,在那里一定很难熬吧。”
井村绘里子犯下伤害致死罪遭到起诉,已被保释。她会拿起水果刀,并不是出于杀意,但法官认定她有恐吓不愿分手的高越,视情况想伤害他的意图。
“听说律师人很好,是一个女律师。为了肚里的孩子,她会努力让判刑轻一些。”
至于保释金,是她以前工作的店家妈妈桑和同事帮忙筹措的。
“她说自己无依无靠,其实并不是呢。”
足立则生感触良多,是在对照自身的处境吧?
“两人闹分手的原因,也会在公判时被搬出来吧?”我说。
“那当然。”
我在足立又要陷入自我嫌恶前,急忙开口:“那样一来,警方也会针对高越先生的过去进行调查。”
“……嗯。”
我也被警方找去问话,他接着道。
“是住宅贷款诈骗。”
以购买塔楼或公寓为由,向金融机构贷款购屋资金,但实际上并未买房,直接卷款潜逃。
“我呢,是负责当‘演员’的。”
“演员?”
“假装购屋者的角色,是签约的当事人。”
当然,凭足立的经济能力,贷款不可能通过。
“所以要捏造一个假身份。我需要的只有这副身体,还有照着高越那伙人的交代说话的嘴巴。”
这些“演员”,多是从生活穷困者挖来的。
“游民也一样。如果是完全习惯那种生活的人就没办法,但我这种半吊子就颇受器重。”
只要把外表打理干净,看起来就像鼓足劲要首次购屋的上班族。
“要买的是住宅,所以不能找年轻人。同样是‘演员’,从学校退学,也没有工作,想要吃喝玩乐的钱而四处游荡的年轻人,顶多只会被找去做手机或消费者信贷的诈骗。”
“当时你常接到这种有赚头的工作?”
他点点头。“我想尽快脱离那种生活。即使得少吃几顿饭,我也会注意自己的穿着,保持清洁。所以高越那种人一眼就看出:啊,这家伙一定会上钩。”
足立说,高越胜巳并非住宅贷款诈骗的首脑,而是底下受雇的工作人员。
“那家伙有自己的业绩要顾。做的虽然是诈骗,还是有业绩要求。”
“你知道诈骗集团的母体是怎样的组织吗?”
“原本好像是代理店。高越喊社长的那个人,乍看之下是个和善的大叔。”
足立跟那个人讲过一次话。
“只要干一笔差事,就算是我这种傻子,也知道自己成为住宅贷款诈骗的爪牙。所以,我向社长抗议怎么可以这样,不料——”
社长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不是生气或恐吓你?”
“就是啊,他露出像小孩子般快哭出来的表情。”
——比起我们,那些银行员工干的勾当更恶劣。
“他说,我们是在为那些被银行害死的伙伴报仇……”
事实如何,不得而知。那可能只是诈欺师操纵别人的话术,但对当时的足立则生似乎效果十足。
“你做了多久?”
“也没多久,我当演员总共上阵三次。”
这样算多的。
“因为怎么样都会被监视器拍到,不管是变装或留胡子,三次已是极限。大部分的演员都只做一次,拿点钱,用过就丢。”
高越等人的集团在首都圈四处流窜作案,但社长似乎是从关西过来的。
“社长的上面,是不是还有什么人?”
“社长的上面?”
“这样说挺怪,就是幕后黑手。”
足立笑出声:“即使有,也不会出现在我这种小喽啰面前。”
这倒也是。
“不过,或许跟黑道帮派有关。”
“有没有人负责训练你们这些演员?”
“我那时候是高越,还有他喊‘前辈’的人。”
据说不乏女员工。
“她们会扮成演员的老婆。通常购屋时,都是夫妻一起去签约吧?”
“是啊。”
“可是,很难找到适合的女演员。年轻女孩的话是有啦。”
“高越先生他们是怎么加入集团的?”
足立则生靠在椅背上,望着我:“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嗯,说得也是,他们不可能像我这样,是在路上被招揽的。”
诈骗集团伪装成公司组织,便可招募员工,募集人手吧。但实际执行的阶段,一定会有人表示“我不能做这种工作”,临阵脱逃或报警。
“面试的时候,是由社长筛选吗?好比觉得这个人没问题、这家伙做不来之类。”
虽然不太庄重,但想象起来蛮好笑的,足立“扑哧”一笑,我也跟着笑。
“从那之后,我就没办法踏进水族馆。”
水族馆不是都有动物表演吗?他继续道。
“像是海狮或海豚的表演。看到那些表演,我就受不了。”
我觉得自己和它们一样。
“训练师会拿着食物在它们面前引诱,加以调教吧?就跟那时候的我一样。”
足立急忙摇头,仿佛要打消这句话。
“这样说对训练师太失礼,而且其实也不一样。比起我,能逗观众开心的海狮和海豚高级得多。”
我替他斟满啤酒。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满脑子都是赚钱,过正常的生活。”
“你认为高越先生和社长在想什么?”
足立则生眯起眼。
不知道,他摇摇头。
“高越对他太太——井村小姐的父母自杀的事……”
“嗯,高越先生知道。所以,他告诉井村小姐,我会替你拿回父母亏损的部分。”
“但挖我过去的时候,高越还没认识井村小姐。”
笑眯眯的老板,送来热腾腾的炒饭。蒸汽另一头,足立则生遥望着远方。
“他可能什么都没想,也可能想很多我根本猜不到的事。”
肯定是其中一边,他说。
“没有中间。不是空白,就是填得满满的。要不然没办法像那样骗人,我是这么认为的。”
换个说法,是不是“没有自我”和“只有自我”?
“高越碰到我,甚至吓得脸色大变。他非常害怕,但现在还是一样从事类似的诈骗工作。”
高越有在做坏事的自觉,却没反省。之所以害怕,是因足立则生很愤怒,对他纠缠不休。是因用过即丢、垃圾般的“演员”,竟以一个人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我实在不懂。我气到不行,却完全不懂他。”
我们吃着热乎乎的炒饭。过去的话题到此为止,我们谈起足立则生的未来。他想上函授高中,取得高中同等学力。
“下次休假,夫人和司先生要带我去给北见先生扫墓。”
“也请替我祭拜一下。”
我会的——他回答,看着我的眼神明亮。“杉村先生是中规中矩的上班族,却是十分奇特的人。”
“哪里奇特?”
“你对我这种人很友善。在公司,你是不是不太容易升迁?”
“确实是升迁无望。”
“但是,杉村先生是北见先生的朋友。”
“嗯,嗯。”足立则生兀自点头,一脸满足。
“跟北见先生合得来的人,就得是杉村先生这样的人。欸,你干脆别当上班族,继承北见先生的工作就好。”
以前也有个可爱的女高中生这么说:你怎么不像北见先生一样,当个私家侦探?
“我倒觉得自己不适合当私家侦探,就像我不适合当诈欺师一样。”
“没那回事,你蛮有胆识。”
我甚至不晓得自己的胆长在身上哪个地方。
“欸,好吧。人生不知道会在哪里怎么变化,也许杉村先生那稳健经营的公司哪天会倒闭,到时请考虑一下私家侦探这个选项。”
足立则生敞开心房笑道,看起来十分幸福。如果私家侦探是能时常见证人生这种场面的职业,就太美好了。没有井村绘里子,也没有高越胜巳那种例子,只见证这种场面。
“杉村先生,来为北见先生干一杯吧。”
我们啤酒杯互碰,发出“锵”的一声。
岳父在十一月底回国,比预定晚两天。
“父亲在那边身体有些不适。”
岳父开完高峰会后,又是拜访定居在那里的老友,又是访问以前就感兴趣的企业,精力旺盛地排许多行程,所以疲倦一下爆发。
“听说回国后,为慎重起见,要住院检查。我想带桃子去成田机场接父亲。”
“这样不错,岳父也会开心。”
“其实我希望你一起来……”菜穗子欲言又止,困窘地苦笑,“但三田的姨妈和栗本的伯父也要去接机,你应该不太想见到他们吧?”
全是今多家的亲戚。
如同妻子察觉的,我不太会应付这些人。奇妙的是,对大舅子他们这些今多家中心成员,我从未感到隔阂,却与这些外围的人处不来。
——来历不明的野小子。
他们露骨地用这种眼神看我,甚至对我的寒暄问候视而不见。之前几次在家族众会上,他们冰冷的眼神弄得我手足无措,大舅子和嫂嫂看不过去,替我解围,所以应该不是我单方面的被害妄想。
“嗯,谢谢。”
但妻子也一样,至少她与三田的姨妈关系不算良好。三田的姨妈是岳父亡妻的妹妹,对于岳父的私生女菜穗子,心存不少怨怼。而她又毫不隐瞒那种怨怼,说好听是坦率,说难听是傲慢。
“我没事。桃子出生后,姨妈的态度也软化许多。”
“秘书室的人会跟你一起去吧?”
“嗯,所以我不用做什么,只要跟桃子一起挥挥手,笑着说‘欢迎爷爷回来’就行。”
在岳父心中,这是最好的特效药。
“呃,关于辞呈……”还有特别命令的事,妻子有些难以启齿,“是不是能暂缓,等父亲不必担心身体状况再提?你要离开公司,对父亲应该也是个打击。”
“我明白。等你觉得时机恰当,方便告诉我吗?”
“我会负起责任通知您。”妻子打趣似的敬礼。
这个星期,会长身体不适的消息也在公司内部掀起相当大的波澜。集团广报室里,野本弟非常担心,惹来园田总编一顿骂。
“你未免太不知斤两。哪轮得到你这种‘小虾米’担心?”
“我很清楚自己是‘小虾米’,还是会担心,会不知如何是好啊。会长就是这么重要的人物。”
“杉村先生和夫人一定也十分忧虑吧?”间野关切道。
“会长跟我们这种凡夫俗子等级不同。他会健康欠佳,也是在美国跑太多行程的缘故。稍微休息一阵子,马上就会好起来。”
森信宏也亲自打电话来。不是打给总编,而是找我。
“听到消息我真是吓一跳。我想问你应该能得知更清楚的情况。”
森先生没透露在哪里得知消息,我也没问。这表示他在公司内部依然保有自己的人脉。
“抱歉,让您担心。据说是感到心悸、胸闷,但在饭店休息一晚就能恢复。”
“在美国没看医生吗?”
“似乎没有。”
“会长是去西雅图吧?”
“目前在纽约。”
“他还是一样精力旺盛。”森先生的话音总算稍稍放松,“得要他考虑一下自身的年龄,这也是为了菜穗子。”
“我也有同感。”
“耗费你们许多工夫,不过我的书顺利完成。你听园田小姐提过吗?”
“是的。您看过封面打样和装订样本吗?”
“看过了,感觉像成为大作家,挺不赖。”
森先生的语气一下恭敬、一下随性,是他与我的距离感的缘故。可说是反映出我微妙的立场。
我略微犹豫,忍不住问:“夫人的情况还好吗?”
“哦,让你担心了。”
她的病情稳定。
“只是,她一直想回家。我会和主治医师讨论,要是情况好,会暂时让她回家。”
“森先生也请保重身体。”
“谢谢。”
我们互相道别,刚要结束通话,森先生像突然想起般问道:“杉村,你那里一切都好吧?”
“是的。”
“菜穗子也都好吧?”
“托您的福,她很好。”
是嘛、是嘛,森先生重复两次。
“变成现在这样,我才体会到老婆的好,忍不住想对年轻夫妻说教。你们要和睦相处,珍惜彼此啊。”
“我会铭记在心。”
虽然不是什么不自然的对话,却教人耿耿于怀。
我一如往常在“睡莲”吃午餐时,发现一则周刊报道:
“诈骗行销的黑暗 受害者血淋淋的斗争 下一个被部下控告的就是你?”
内容是日商新天地协会的前会员,对邀请他入会的前会员——公司的上司提出民事诉讼,要求赔偿。如果是自救会内部的事,我应该早有耳闻,所以报道中的前会员,原告和被告都没加入自救会吧。
原告是三十五岁的上班族,被告是原告所属部署的次长。这起案例不同的地方,在于两人有职场间的上下关系,原告主张他与其说是被邀请入会,实质上根本是被迫入会。此外,“日商”被查获后,原告想将一连串的事实向公司高层控诉,被告却打压原告,想逼原告辞职。
身陷诈骗行销,甚至延伸为滥用职权。这确实悲惨,我忍不住叹气。
但用完午饭,外出去拿某个连载企划的稿子时,发生一件事,彻底驱离这点小忧郁。
那篇连载的撰稿人是集团企业的干部,公司位于幡谷。公司大楼旁有座铁丝网包围的露天停车场,在零星停放的汽车中,只有一辆自行车。那是散发出红色光泽的越野自行车,用牢固的铁链锁在围栏上。
看到的瞬间,我脑中的记忆复苏。我看过像那样放置的儿童自行车。我从被囚禁的公车里呆呆看着——
不,不对。
自行车后方有一辆紧贴着围栏停放的大型厢形车。这个相关位置,恐怕也是唤起回忆的原因之一。
我确实看过那样一辆自行车,同时心想,如果能骑着远走高飞就好了,但那并不是在公车劫持事件中。因为那时候暮木老人指示柴野司机,把公车的车门紧贴着围墙停下。
我僵立在人行道正中央。若非后方自行车按铃,我一定还戳在那里吧。
究竟怎么会发生这种记忆错乱?难怪我说出自行车的事时,岳父会面露诧异。要是看过案发当时的公车影像或照片,马上就会知道我说的不可能是事实。
我上下班时不坐公车。为了长篇访谈而定期造访“森阁下”以前,在进行其他采访时,也没有机会搭乘公车。最近我也未曾进行巴士之旅。我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将其他什么状况与公车劫持事件混在一起。
内心一团乱,如烈火灼烧般难受。我无法忍受自己的记忆不可靠。我气自己怎么没能更早发现。
我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她显得比我惊讶,那反应强烈得超乎我的预期。
“值得这么吃惊吗?”
“因为这一点都不像你啊。”
“也是。”
“那时事件刚发生,你果然还处在混乱中吧?”
“不,和岳父说话时,我已完全平复。”
“或许只是你这么觉得,其实自己并不明白。”
跟心理创伤一样——妻子解释。
这个星期,日商新天地协会的前会员又有人自杀。报纸上只用小篇幅报道,但自救会的网站做出详细的报道。过世的是六十八岁的退休男子,他把绝大部分的退休金拿去投资“日商”,导致与家人的关系恶化。为慎重起见,我翻阅名单,发现这名男子并非尊荣会员,会员资历也很浅。
是牺牲者。或者高越胜巳会说“是被骗的人自己活该”吗?播磨屋夫妇会说“世上才没那么美的事,真是太傻了”吗?
到了月底,岳父回国的时间越来越近。另外,桃子的床边故事时间,《霍比特人历险记》迎向终点。今多嘉亲与比尔博都结束在异乡的冒险,踏上归途。
“爸爸,听说后面的《魔戒》拍成了电影,是真的吗?”
桃子是在学校听朋友说的。
“嗯,是三部曲,很长的一部电影。”
“桃桃好想看。”
哄女儿睡觉后,我把这段对话告诉妻子,她严肃地考虑起来。
“我比较想让桃子先看小说,在脑中建立起自己的意象,再看电影。”
“我很清楚您这位书虫的想法,太太。”
“不过,那部电影是杰作。问题在于过长,三部曲加起来有十个小时吧?”
“有那么长吗?”
“细节我也忘了……”
“看来我们先恢复一下记忆比较好。”
如此这般,隔天的午休,我经过“睡莲”前面,踏进距离最近的一家大型电器行。我搭电扶梯要去DVD卖场时,胸前口袋中的手机响起,是前野打来的。
“不好意思,突然打给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我换一下地方,等我五秒。”
楼梯间的平台比较安静。
“怎么?”
前野会突然打电话来,相当稀罕。
“其实,我们好像找到了。”
找到“京SUPER”。
前野与坂本在进行地毯式搜索时,无论战果如何,两名年轻人都结识许多人。其中也有年纪与两人相仿,与他们成为好友的人,就是通过这样的交友途径找到的。
“现在不叫那个店名,是以前叫作‘京’的小超市,如今已变成商超!”
靠近栃木县与群马县境的县道旁,有个地方叫“畑中前原”。
“就是那里的超市。现在是连锁店,叫‘畑中前原县道二号店’,不过以前就是‘京SUPER’。
芽衣真的快“冲过头”般滔滔不绝,我打断她:“请等一下,你的朋友是怎么查到这件事的?”
“也不到调查那么夸张,是朋友在博客发布我们在找‘京SUPER’的事,然后有知道‘京SUPER’的人在上面留言。”
“芽衣,你怎么跟那个朋友说‘京SUPER’的?”
“我随便编了个故事,说小时候旅行经过那家店,十分怀念之类的,然后感叹不晓得那家店现还在不在。我也强调记忆模糊,不确定地点。”
于是,好心人提供情报。留言者表示,那家“京SUPER”已变成商超。
“‘京SUPER’变成现在的商超,是四五年前的事。杉村先生,我有点吓到。”
为了让说辞更逼真,前野记忆中的那家店有卖烤芋头、熟食是店家自己做的,看起来很美味,并且有温柔的大婶在顾店等,她添油加醋,没想到——
“这些真的都有,留言者说‘京SUPER’以前真的是那样一家店!”
“前野,你冷静一点。”
不管是烤芋头或熟食,只要是贴近当地生活的小商店,都可能贩卖。
“况且还不确定。”
“不,确定了,绝对就是那家店。杉村先生,刚才我打电话去店里问过。”
是一名男子接的电话。
“我问那里以前是‘京SUPER’吗?对方回答‘是’。我不晓得接下来该问什么,结结巴巴,没想到——”
对方主动问:“你是我妈的朋友吗?”
那我请她接电话,对方说。
“我听到男子喊‘妈,你的电话’。”
然后,接电话的人,嗓音就像在前野编出的故事中登场的温柔大婶。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过去,前野先道歉。
“然后……没办法,我向对方解释,其实我接到一包宅配,上面的托运单受理店写着‘京SUPER’。由于一些缘故,无论如何都得找到寄件人。杉村先生也知道吧?我很容易紧张,又冒失,总之一个人讲个不停。我强调一直在找,都找不到,费尽千辛万苦什么的,一开口就不晓得怎么停下,不小心都说出来。”
接电话的女人默默听着,完全没打断,也没反问。等前野解释完毕,再也无话可说时——
“对方冒出一句‘对不起’。”
电话另一头的温柔大婶向前野道歉。
“她说,请不要找寄件人,直接收下包裹,拜托。”
然后逃也似的挂断电话。
“这下就确定没错了吧?”
不光是找到“京SUPER”而已,前野还找到那些包裹的寄件人,是嗓音温柔的大婶。
“我们立刻去见她。”
“现在吗?”
“我一个人也行。”
“我随时都可以,小启也说要去。杉村先生还有工作吧?”
“我会请假。你和坂本和好没?他现在情绪稳定吗?”
“依刚刚交谈的感觉,蛮稳定的。”
我用力合上手机。
租车驾驶座上的坂本,脸色比上次众会讨论时好,胡须也剃干净了。不过眼睛充血,似乎睡眠不足。
“芽衣提到的那个大婶,就是受暮木老爷爷所托,寄钱给我们的人?”
可能是感冒,坂本话音沙哑。
“然后,大婶从自己开的超市把东西寄出去吧。但是,托运单上写的是以前的店名,不是现在的超市名。”
“只有我一个人太笨吗?”坂本有点乖僻地说。
“这未免太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如果自己的店也做宅配业务,全部一起寄出不是比较省事,何必分成那么多地方?”
车内后照镜,倒映出后座的前野不安的表情。
“直接问本人是最快的,不过,我猜一定是她和暮木老人约定,要从不同地方寄出。”
为防止有人循线追查。
“但是,寄件人没遵守这个约定。她没把每一个包裹都从不同地方寄出去,而且七件里有两件是从自己的店寄出。可能是太忙碌,或认为不必那么严格遵守。”
不过,从自己店里寄出的两件,托运单还是不敢写上现在的店铺名称,而是用的旧店名。如果收货时被宅配公司的人员发现,只要借口说不小心就行。如果没被发现,便会直接寄送出去。宅配公司在管理货物时,重要的不是手写信息,而是能用电脑查询的号码。
“我觉得只是心情的问题。”
“也是。”
坂本对着前方龟速行驶的小轿车蹙眉,性急地应道:“何况,她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动这种手脚,如果我们通报警察,东西是从哪里寄来的,一查便知。”
“她是赌我们不会报警吧。”
嗓音温柔的大婶,是暮木老人的遗嘱执行人。他们是什么关系?是什么关系,才会愿意帮这种忙?
“会是怎样的人呢?”
“我猜是老爷爷的妻子。”前野推测。
“怎么可能?不可能啦。”坂本当下否定,“老爷爷在东京的公寓独居。”
“所以是分手的妻子。”
很久以前分手的——前野的话音变小。
“但是,暮木老爷爷对她还有感情,想在离开世上前,把重要的事托付给她,顺便向她道别。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
“要看是怎么分手的吧?”
坂本相当冷淡。以为态度比上次好一些,也只有一开始,他依旧有点自暴自弃。
看他情况这么严重,与其说是觉得不舒服,我忍不住筑起戒心。除了这件事以外,坂本是不是碰上别的麻烦?
“从芽衣和对方讲电话的样子,对方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们会像这样找出她。”
“是啊,比警察找上门更意想不到吧。”前野瞪大眼,“所以,杉村先生才说要立刻去见她吧,大婶可能会逃走吗?”
“不,她不会逃走吧。”
“那是更糟糕的事?难不成会自杀——”
说到一半,前野慌张捂住嘴巴。
“别想得那么恐怖。”我朝后照镜笑道,“但是,对方一定很不安。如果我们找上门,她也许会很害怕。所以,我们要尽量温和有礼貌地沟通。”
我祈祷坂本能收起不悦的情绪,他却毫无反应。
目标店铺面对双线道的县道,夹在竖着“大好评热销中”看板的新建案与杂木林之间。那是一栋平房组合屋,屋顶上立着加盟连锁超市的标志——小小的红色时钟塔。经过店旁小径往上爬,后方小丘上露出好几栋漂亮的住宅屋顶。
专用停车场在店铺对面。时间将近五点,外头天色已暗。店铺内外都亮起灯,可看见玻璃墙另一头的商品架及收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