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褐发年轻女子在对面左边的饮料冷藏柜前补充商品。收银台旁坐着一名六旬妇人,视线朝下。两人都穿淡蓝制服外套。
店内没客人,行车也稀稀疏疏。
坂本把车钥匙揣进口袋下车,我回头看他:
“不好意思,你可以等一下吗?”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意图,前野也向他点头:“我和杉村先生先过去。”
坂本退后,望向只有两个女人的店内说:“那我在车里等。”
分隔店铺与停车场的县道,有装设按钮式交通灯的斑马线。前野规矩地按下按钮,在等待信号灯转绿的期间,搓着双手说:“好冷。”她的呼吸是白色的。
原本是小超市的这家超市的土地,与周围的住宅土地是怎样的权利关系?我总会介意一些小地方。
行人通行灯变绿,前野和我穿过斑马线。店里,褐发女店员利落地继续作业。收银台的老妇人一动也不动,像在打瞌睡。
前野开门,清脆的铃声响起。欢迎光临,褐发女店员手不停歇地招呼。
收银台的老妇人鼻梁上戴着老花眼镜,在填写账册之类的东西。那几乎可算是银发的美丽白发,剪成时髦的短发造型,脸上略施脂粉。她也抬头,刚要说“欢迎光临”,随即打消念头。嘴角微微痉挛。明明我们一句话都没讲,什么都还没做,看起来应该像一对普通客人,怎么会被认出来?
“你好。”
前野主动打招呼,走近收银台。只有短短几步,她却右手右脚一起伸出,动作古怪。
我在原地颔首致意,收银台老妇人摘下老花眼镜。
“呃……中午过后,我打过电话。”
前野的话音细如耳语,歉疚地垮着肩膀。冲过头的芽衣就快哭出来。
我默默再次向老妇人行礼。
“加奈。”老妇人呼唤褐发女店员,“我出门一下,收银台麻烦你顾着。”
“好。”
“加奈”应声,穿过饮料箱旁边,探头望向这里。她对我微笑,顺便对前野点点头,以询问的眼神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十分平静。
“他们是东京来的客人,以前关照过爷爷的朋友的家人。”
“这样啊。”
“真的好久不见。”
“请里面坐。”
“不用、不用。”
老妇人急忙打断,小心翼翼地从柜台里站起。她稍微往旁边挪动,拿起靠放的拐杖,将重心压上去,一步一步慢慢走。
“时间不多,对吧?”老妇人问,我也配合道:“是的。我们来办别的事,想顺便打声招呼。”
“我们出去喝杯茶。”
“好,路上小心。”
看来加奈十分担心老妇人蹒跚的脚步。
“可是奶奶,今天‘雪兔’公休。”
“咦,真不巧。”
老妇人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小肩包,望向我和前野。“走吧。”
“好,那我们先失陪。”
我向加奈道别,在她的笑容目送下离开超市。前野扶着老妇人,低着头免得被加奈看见她快哭的表情。
一来到户外,寒冷的空气便包围我们。
“我们是开车来的,要怎么做?”
老妇人没有畏怯的样子。她用拿拐杖的手,指着停车场角落的白色小轿车。
“那是我的车,用那辆车吧。”
“你要开车吗?”
“当然。”老妇人厉声应道,“虽然走起路有点不方便,但开车没问题。我的脚使得上力。”
“冒犯了。”
我们又穿过按钮式交通灯斑马线。坂本从租车驾驶座探出头,我吩咐:“跟着那辆白色小轿车。”
“你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老妇人眼尖地看见我们交谈,出声问道,“不是应该有七个人?”
“一大群人过来未免太冒昧。”
老妇人的小轿车有干燥花香氛的味道,副驾驶座放着混色手织围巾及色调十分搭配的大衣。
在县道行驶约五分钟,找到一间家庭餐厅。老妇人的驾驶技术安全平稳。停好下车时,她只围上了围巾。透过薄暮,夜色笼罩四周。
“事先声明,我从没来过这家店。”
老妇人看见堆积在家庭餐厅门口的落叶,蹙起眉。
“这里招牌换个不停,但都开不久就收起来。当地人谁也不会来。”
所以才会选择此处。
“至少咖啡还能喝吧?”
我推门让老妇人先进店里。拐杖前端的橡皮套,在油毡地板上摩擦出吱吱声响。
意外宽广的店内,有三个单独前来的顾客,分坐在不同处。我们占领店内深处的卡座。如此冷清没有人气,外头的风甚至从缝里吹进来。
这么一提,在讨论钱的问题时,田中也选择他评为“不管任何时候去都门可罗雀”的家庭餐厅。我们总是这样避人耳目,暗中商量。那家店与这家店的差别,只在于那里有个看起来很闲的女服务生,而这里的是无所事事的年轻店长。
坂本走进店里。他缩着肩膀般朝老妇人颔首,默默在旁边的四人座坐下。
开水和咖啡都送上桌。不约而同地,我们三人在与老妇人间隔均等的位置坐下。大家想的都一样,不希望做出包围老妇人,或逼问她的举动。连坂本也收起沿途的不悦和不耐烦,现在看来,只像在紧张。
前野拿起桌上的纸巾拭泪。
“我是杉村三郎。”我率先开口,前野接着说:“我是前野芽衣。”
坂本又缩着脖子:“我是坂本。”
老妇人依序看看我们,伸手拿起咖啡杯。
“和我年纪相同的是——”
“迫田女士。”
“她还好吗?”
老妇人啜饮一口咖啡,皱起眉:“不加糖和奶精,根本喝不下去。”
这话是对前野说的,只见芽衣拘谨地微笑。
“目前迫田女士和女儿住在一起,应该过得不错。”
老妇人在咖啡里加糖和奶精,用汤匙搅了老半天。
“钱收到了吗?”
“是的,每个人都收到了。”
老妇人把汤匙放回托盘,发出“锵”的一声。她叹口气,望向前野。
“那也没必要来找我。我都那样拜托你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前野顿时双眼泛泪。对不起,她低喃。
“怎么能不找?”坂本开口。听起来像气势汹汹的反驳,但老妇人一看他,他立刻别开视线。
“我们没办法默默收下钱。”
老妇人的双手并放在膝上。像这样端正坐着,看起来犹如戏偶剧或卡通里登场的老婆婆,娇小、高雅、可爱。
“我叫早川多惠。”她略施脂粉的脸有点紧绷,“如你们所见,是个老太婆,请手下留情。”
然后,她低头行礼,温柔地笑出声:“欸,别一副守灵的表情。各位又没做什么坏事。”
老妇人眼角的笑纹变深。
“不过,你们真是了不起,究竟怎么找到我的?”
我催促前野,芽衣结结巴巴地说明。
“一点都不了不起,我并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早川女士。”
她的口气像在辩解。
“原本都放弃了……”
“那么,如果你打电话来时我装傻,你们就不会找上门?”
前野闹别扭似的垂下目光。那表情就像小孩子在迁怒:我会恶作剧,全怪奶奶不懂我的心!
早川女士低喃:“果然还是该遵循阿光的吩咐。”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早川女士仿佛没看到我们的反应,自言自语般继续道:“他的话总是对的。按照他的指示,就不会出错。”
“这是指寄出包裹的方法吗?”我平静地问。
早川女士点点头。“他希望每件包裹都从不同的地方寄出,每个地点要拉开距离。若是可能,最好七件都从别的县市寄送。只要开车,这一点并不困难。”
但是,她没这么做。
“我不想让阿光担心,所以没告诉他。可是,手术后的情况不太好,我没办法离开拐杖。”
走起路很折腾人,她叹道。
“你动了手术……”
“那是一年前的事。我换过人工髋关节,手术颇顺利,但我年纪大,懒得复健,常常翘掉没做,所以恢复得不太好。”
她的眼角又挤出笑纹。
“一开始我只寄一个,还为此跑去大宫。”
那是迫田女士没留下托运单的包裹吧。
“当时,店铺受理的人几乎没看托运单。我们也一样,不会仔细看,只会量尺寸、填运费而已。”
所以才疏忽了。
“接下来,我一次寄两包,最后完全懒了,干脆从自己家寄出。由于这个地区连日下雨,儿子也在问:你一个人开车跑去哪里?怎么出去那么久?”
“但是,你在托运单上写‘京SUPER’。”
“怎么说呢,我想至少得稍微掩饰一下……虽然是故弄玄虚。”
“迫田女士姑且不论,要查出我们正确的地址,应该相当困难吧?”
早川女士眨眨眼,瞅着我。她年轻时,肯定是个好胜美女。
“你以为我这种老太婆不懂电脑吧?”
“不,我没这么想。”
“我在网络上有三百个朋友,可别小看我。”
失言了,我郑重道歉。早川女士顿时笑开。
“阿光说,等他引发事件后,一定会变成这样。大伙的身家资料,会被详细公开在网络上。我也这么猜想,但在现实中发生,我颇为诧异。世上爱凑热闹的人真多。”
早川女士注视着前野。
“前野小姐,陌生人得知你的姓名和住址后,有没有碰到什么可怕的事?”
“有……有一点。”
“这样啊,对不起。”
“不是早川女士害的。”
“不过,是阿光害的,我得替他道歉。希望你们收下赔偿金。”
这也是阿光的遗愿,她强调道。
“阿光是指暮木一光先生吧?”我问。
那是他的本名吗?“名字叫一光,所以绰号叫‘阿光’吗?”
早川女士的神情一僵。
“我们不只在找早川女士,也在调查暮木先生。”
然后查到一些事,我解释。
“但是,不懂的情况更多。这只是我们私下推测——”
“他是个诈欺师,”坂本冷不防冒出一句,“对吧?”
早川女士和坂本对望。坂本的目光中带着怒意,早川女士注视那愤怒的双眼。
“公车劫持事件发生时,暮木先生指名要找的三个人成为线索。”
我说明迄今为止的追查经过。
桌上的咖啡凉透,奶精化为浑浊的油膜。
“我最想知道的是早川女士提到的‘阿光’,是不是暮木一光?会不会也是叫‘御厨’的人?或者,阿光不是一光,而是‘御厨’的绰号?(1)”
半晌,早川女士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连整齐搁在膝上的指头,都没动静。
“暮木一光,不是阿光真正的名字。”
她的目光转向我。
“但也不全是假名。阿光和真正的暮木先生交换户籍。当然,他付过钱,而且真正的暮木先生变成阿光的户籍后,也不会惹上任何麻烦。因为阿光在工作的时候,绝不会使用本名。”
工作。不能使用本名的工作。
“不过,他决定金盆洗手时,想要完全抛弃过去吧。所以,他换了个户籍。真正的暮木先生无依无靠,世上孑然一身,似乎刚好。”
早川女士拿起水杯,啜一口。她的手微微发抖。
“阿光也不是御厨先生,他们是不同的人。”
前野倒吸一口气:“那么,真的有御厨这个人?”
“有的。该说他是阿光的伙伴,还是……”
早川女士撇下嘴角,像咬到什么苦涩的东西,不停眨眼。
“是啊,他们会是搭档。”
她在过去式的地方加重语气。
“见到各位时,阿光已不是过去的他。他洗心革面,和御厨先生断绝往来。而且,他非常后悔跟那种人混在一起。”
哎呀——早川女士悄声道,眩晕似的按住额头。
“各位调查到这么多?怎会这么好奇?”
“毕竟收到那么一大笔钱。”我应道,“不晓得那是什么钱,我们实在不能收下。”
“那是补偿各位的钱,是赔偿金啊。”
“但还是会在意。”
“阿光真是的。”早川女士骂道,仿佛在埋怨不在场,甚至也不在世上的对象。
“怎么跟他讲的都不一样?阿光告诉我,只要他说服大家,事情一定会顺利。不会被警方知道,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大家一定会默默收下钱,事情圆满结束。”
哪里圆满?早川女士颇生气。
“阿光果然不如从前,我不该完全相信他。”
在公车上与巧舌如簧的暮木老人交过手的我,忍不住想:他那样算是不如从前,过去究竟有多厉害?
而这个老妇人知道。
“因为老爷爷过世。”前野出声解释,“即使被警察抓住,要是老爷爷还活着,我们也不会如此迷惘困扰。”
早川女士双手捂住脸。
“御厨这个人,真的是经营顾问吗?”我开口。
早川女士深深吐出叹息,直起身子。
“经营顾问,只是他众多头衔之一。”
“果然是诈欺师。”
坂本又毫不留情地丢出一句,早川女士点点头。
“依我从阿光那里听到的,御厨先生做过许多事。他待过像是催眠学习研究所、演讲训练讲座、能力开发教室等地方。”
他是在人生各个局面,从事各种事业,招揽人与金钱的事业家。但刚才早川女士提及的三种事业,与经营顾问有个共通点,就是以某种形式“教导”别人。
“阿光近似御厨先生的助手。”早川女士接着道,“我不是在包庇他,说是助手罪状会比较轻。阿光是御厨先生的小弟,或者说就像他的左右手。他们是一对搭档。”
忽然,早川女士露出意兴阑珊的眼神,疲惫地靠在家庭餐厅的廉价沙发上。
“日商新天地协会——”
我们三人一阵紧张。
“是他们最后一次合伙。御厨先生和阿光教育那个叫小羽的代表,把‘日商’栽培到那么大,拿走该拿的报酬后退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请等一下,我想想……”早川女士屈指计算,“大概是前年吧。是我母亲十周年忌日,阿光来找我那一年。”
“日商”投入诈骗行销的转折点、小羽雅次郎向古猿庵介绍经营顾问御厨这个人,是一九九九年的事。五年后的二〇〇四年,“日商”这颗黑色果实变得硕大成熟,足以采收。对操纵小羽代表的军师及他的助手,是恰当的收手时机吧。
“退休?”坂本语带嘲讽,“原来诈欺师也有退休这回事,真令人惊讶。”
早川女士没回话。
“御厨先生和‘阿光’为日商新天地协会做了些什么?”
“他们组织了那个协会。”
“两个人一起?”
“把小羽那个人拱出来。打造协会组织,是御厨先生的工作,而阿光负责教育人员。”
向来都是这样分配,早川女士解释。
“阿光很会教人,所以在御厨先生自行举办的讲座活动中,好像也做出不少贡献。”
“那么在‘日商’内部,应该很多人知道他们吧?”
早川女士眯起眼,反问:“有吗?有会员认识阿光他们吗?”
不,我摇摇头。
“御厨先生绝不会现身第一线,阿光也一样。他们教育干部,但应该从未直接面对会员。”
我是听本人说的,早川女士补充。
“他说他们是影子,这样就好。”
“但是,如果询问‘日商’的干部,他们应该多少知道阿光的事吧?毕竟他们直接受到他的指导。”
“应该吧。”
“那么,‘日商’被查获时,暮木老爷爷为何没被警方盯上?”
前野提出疑问,早川女士笑道:“为什么阿光会被警方盯上?阿光只是对‘日商’的管理储备人员传授如何提升会员向心力、经营协会的技术,还有理想的销售方法而已。那种内容,各种地方都有类似的研修吧?那并不是什么坏事吧?”
况且,“日商”遭查获时,御厨军师与他的助手早就脱离组织。“日商”是小羽父子的天下。
“不折不扣就是坏事。”坂本回答,双眼充血得更严重,“他们明知‘日商’会变成那样,小羽代表会变成那样,仍不收手。”
他们设计一切,也收取报酬。
“然后在大事不妙前早早开溜。他们比小羽更坏,更奸诈。”
“小启……”前野出声劝阻。
“你刚刚说他们一向这么分配角色吧?‘一向’,看你说得轻巧,他们究竟做过多少次这样的事?”
“小启,声音太大了。”
早川女士垂下目光。“我认为在阿光眼中,‘日商’是个大案子。他想在退休前,放个最灿烂的烟火。”
“你是指,其他诈骗都是小规模?这算哪门子借口?”
我搭着坂本的肩。他吓一跳,瞪向我。
“责怪早川女士也没用啊。”
坂本鼻翼翕张,顿时沉默。
“早川女士,可否告诉我,‘阿光’究竟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早川女士双手覆住脸,像要用掌心温热脸庞,或融解双颊上的紧绷。
她放下手,注视着我。“畑中前原,如今已合并变成一个町,但直到十年前,还是不同的两个村子。前原在更北边的山里,而我和阿光都是畑中村的人。”
七十岁,她继续道:“我们同年,家住在附近,是青梅竹马。从会骑三轮车的时候就在一起。”
“暮木一光”是六十三岁。我一直以为,他看上去比年龄衰老是环境所致,原来他的实际年龄更大。
“对了,阿光和暮木先生交换户籍的时候,有点介意年龄差距。”
虽然名字里有同音字。
“他的本名叫羽田光昭。”
所以才叫“阿光”吗?
“羽田家从战前就是木材加工厂,非常有钱。可是,阿光十岁时,他的家人离世。”
家里发生火灾,毁于祝融。光昭的祖母和父母、大他三岁的哥哥,全葬身火窟。
“阿光身手矫健,在火苗延烧前,就从二楼窗户跳下,保住一命。但还是吸入许多浓烟,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光昭成为孤儿,被祖父的弟弟——叔公收养。
“那位叔公问题不少。”她略显犹豫,觑着前野。
“年轻女孩应该不想听到这种话题,没关系吗?”
前野抬起脸,然后点点头。
“火灾发生前一年,阿光的祖父过世。对叔公来说,阿光的祖父是哥哥,却为遗产继承起纠纷。”
羽田光昭的祖父,把公司留给儿子——光昭的父亲。这样处理,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但祖父的弟弟对此提出抗议。
“他闹起来,宣称哥哥答应把公司一半股份给他。”
众人谈判,始终没有结果。光昭的父亲不希望家丑外扬,叔公利用这一点,得寸进尺。据说他甚至闯进羽田家,引发暴力事件。
“所以,阿光的父亲忍无可忍,告上法院。就在这时,阿光家发生火灾。”
坂本眨眨通红的双眼。
“关于失火的原因,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早川女士叹口气。
“因为房子很旧,有人说是电线走火。毕竟是那么久以前,发生在山村的事,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缜密地调查吧。”
“有纵火的嫌疑,对吧?”我毅然决然问出口。
早川女士点点头:“我父亲是消防团的人,会私下告诉我母亲,那起火灾疑点重重。”
成为孤儿的羽田光昭,不得不与蒙上纵火嫌疑的叔公一同生活。那肯定是比如坐针毡更难受的诡异生活。
“乡亲都在传,叔公会收养阿光,是为了当他的监护人,夺取公司的掌控权。”
事实上也真是如此。据说,光昭成年时,他的手上已没有任何像样的资产。
“阿光常说,他无法相信任何人。”
不管是在家中还是学校,光昭都是孤独的。他没有朋友。只有早川多惠陪着他。
“他总是跟我在一起,所以遭同学嘲笑‘你是女人屁股上的金鱼粪吗?’然后又因此被欺负。”
高中一毕业,光昭随即离开村子。
“他要去东京找工作。”
早川女士知道,那是他个人的意志。但看在旁人眼中,就像是光昭被叔公逐出家门。
“一个只有乡下高中学历的男孩,在都市一定吃很多苦吧。阿光经常换工作,数量多到我都记不得。”
但光昭还是说东京很好,很自由。他对故乡没有任何眷恋。
“即使偶尔返乡,阿光也不会靠近叔公家。他总是回来为家人扫扫墓,顺道看看我,不管时间多晚,都一定当天回东京。”
有一次,拜访早川女士家的光昭说要回东京,在末班电车早已驶出的时间前往车站。担心的早川女士和父亲一起去看情况,发现光昭蜷缩在无人车站的候车室睡觉。
“我们把他接回家,让他睡一晚。从此以后,阿光反倒客气起来,再也不会在很晚的时间造访我家。”
光昭孤独的人生没有变化,经济依旧拮据。
但也有好的变化。
“去东京后,阿光变得开朗许多。”
他在学校的时候,是个像石头般沉默寡言的少年。但是去东京后,反而变得喋喋不休。
“不是单纯变得爱讲话,也许该说是变得头头是道吧。他能配合对象闲谈。”
忌惮身边的大人,屏声敛息度过的少年时代,让光昭培养出观察别人的专注力。他经常“看”人。他的洞察力,告诉他该如何应付对方,该选择怎样的话题交谈。
在隐瞒自己真心的情况下。
“而且,阿光在学校虽然表现不好,但那是他被关在那种家庭的缘故。他本来是个聪明人,我知道。”
早川女士说光昭是个爱书人。
“那就叫作书虫吗?阿光一本接着一本,不停看书。深奥的事,也都靠自己独学。”
各位知道吗?早川女士的眼神变得明亮了些,这么问我们。
“阿光英语很好,甚至能帮外国人指路,而且是靠自学。”
工作他什么都做。从推销员到粗工,他从事过五花八门的职业。
“阿光认为这样能积累社会经验。”
光昭没结婚,也没交女友。在能独当一面前,他不能有家累。
另外,早川女士虽然挂念前往都会的青梅竹马,仍在当地相亲结婚,生下小孩。她写信告诉光昭结婚和生产的消息时,光昭便很快带着贺礼来访。
“刚才店里的加奈,是我二媳妇的妹妹。她高中毕业,但还没有找到正式工作,所以先来帮忙。”
早川女士身为妻子、母亲都十分充实,身上的责任越来越重。光昭总把“我唯一引以为傲的,就是多惠”挂在嘴上。
而这样的光昭也碰上人生最大的转机。那是光昭三十二岁,三月底的事。
“当时我刚生下女儿没多久,记得很清楚。之前两个孩子都是男的,所以我很想要一个女儿。阿光也为我生女儿开心,买下可爱的布娃娃送她。”
然后,光昭笑着开口:
——多惠,我要当老师了。
“不过,不是学校的老师。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参加现在的公司研修,拿到资格,所以将来可以担任叫作‘教练’的老师,轮到他来教学生。”
早川女士也记得稍早之前,光昭找到一份工作,安顿下来,说那是个很有意义的职场。
“教练。”我复述,不禁一阵毛骨悚然,“你记得当时光昭先生工作的公司名称吗?”
“好像叫人才什么的,名称很长。”
简单的加法就能算出,羽田光昭当时三十二岁。一九六八年,那是ST的黎明期。
“你会听光昭先生提起‘敏感度训练’这个词吗?或是‘ST’。”
早川女士的眼底的快乐回忆光彩消失。“哎呀,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心中低喃:岳父,您说中了。
“那家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不是召集企业的新进员工或主管阶层进行研修,通过教育提升员工的能力?”
“没错。在电视打广告的那种大企业,会派很多员工去阿光的公司研修。”
羽田光昭提及的有意义的工作,就是ST的教练——
我惊讶的模样令早川女士不知所措,但她接着说:“阿光和御厨先生也是在那家公司认识的。”
“那么,御厨先生也是教练?”
“应该吧,他们一起工作。御厨先生资历大阿光一年,年纪则是大他两岁。”
军师与助手的前身,原来都是教练。
“后来经过十年吧,阿光一直在那家公司打拼,最后成为总教练之类的。”
公司业绩蒸蒸日上,光昭跻身高收入族群,手头越来越阔绰。这个时候,虽然为期短暂,光昭与一名女子订婚,但还没把她介绍给早川女士,婚事就告吹。
“他觉得工作太有趣,没空结什么婚。”
前野像从惊奇箱里跳出的人偶一样,真的轻晃着头说:“老爷爷是喜欢早川女士啊。”
早川女士瞪大眼。冲过头的芽衣连忙道歉:“对不起……可是,我认为,光昭先生喜欢早川女士,才不想跟其他女人结婚。”
早川女士尴尬地垂下头,看起来有些腼腆。
“他在那里当了十年左右的教练吧?做十年就辞职吗?还是去别的公司?”
“后来御厨先生独立创业,计划开教练公司,邀阿光一起去。”
但在那之前——早川女士稍稍蹙眉:“公司出了一点事故。”
“事故?”
“来参加研修的学生受伤了。”
当时是光昭担任总教练,因此事故的责任在他身上。但地位比他更高的御厨解决此事,让光昭免于被追究责任。
“不过,就算没有这些事,御厨先生也早就酝酿要创业。”
不舒服而不祥的想象,在我的眼底跳动。研修发生事故,没有闹上台面,暗地里被压下。是什么事故?真的只是受伤吗?
“阿光不愿多谈那件事,我也没问,不晓得是不是很严重。”
“现在也无从追查吧。”
不管怎样,从此御厨在羽田光昭心中,不再是普通的前辈或朋友,而是恩人。
“御厨是本名吗?”
可能是我的语气太尖锐,早川女士神情有些惊吓。
“这……我也不清楚。”
“光昭先生在与早川女士谈到他时,是称呼‘御厨先生’吗?”
“有时也会叫他尚宪先生。‘崇尚’的‘尚’,‘宪法’的‘宪’。”
“早川女士见过御厨吗?”
“没有。”
骗人,我心想。虽然是直觉,但我认为直觉是对的。羽田光昭不可能一次都没将长年搭档的大哥介绍给早川多惠。
“因为他使用众多假名,做过许多事业。”
是个很可疑的人,早川女士说。
“如果不是阿光那么依赖那个人,我也——我也会提醒他一两句,叫他跟那种人断绝关系。”
早川女士的语气变得像在辩解,带着责怪。
“阿光会开始做些可疑的工作,就是被御厨先生带着辞掉ST的公司以后。”
“进入八十年代,ST急速退热。即使继续待在原本的公司,也没有前途吧。”
御厨尚宪创立的公司,迟早会碰上“瓶颈”。然后,两人逐渐涉足各种事业——充分活用在教练时代学到的掌握及控制人心的技巧。
“然后,诈欺师拍档从此诞生?”坂本不屑地嘲弄。
“既然两人都使用各种假名,御厨也可能是假名之一,但这个姓氏特殊,容易留下印象,搞不好意外是本名。除了假名,或许偶尔会使用本名。”
坂本不快地叹气。
“事到如今,哪边都无所谓。”
“幸好御厨先生不是老爷爷,我松口气。”
听到前野低语,坂本反驳:“就算不是老爷爷,但老爷爷和御厨是一丘之貉啊,有什么好松一口气的?”
“跟御厨先生没关系。”早川女士插进两人之间,“阿光会劫持公车,跟御厨先生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早就分道扬镳。他们一直合作到‘日商’那时候,后来就各奔东西。”
早川女士忽然激动起来。我注意到老妇人的手又微微发抖。
“是啊,他们潇洒分开。口袋赚饱饱,七十岁以前就退休,过着优游自在的生活。”
坂本挑衅的双眼发亮,顶撞早川女士:“为什么老奶奶重要的阿光要劫持公车?害我们全被卷进麻烦。我们明明跟‘日商’什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却平白遭殃。”
“小启,不要那么没礼貌。”
但坂本就是不住口:“你解释一下,让我们也能明白啊。阿光到底是怎样?明明金盆洗手,干吗又突然挑出一手培植的‘日商’会员,用那种方法惩罚他们?”
早川女士注视着坂本。可能是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她双手紧紧交握。
“——因为没办法惩罚所有人。”
她声音沙哑,眼神游移。
“惩罚?”坂本的话音激昂,“真是冠冕堂皇!那他应该第一个惩罚自己才对!”
“他早就惩罚了自己!”早川女士也高声回答,“阿光够痛苦了!他彻底忏悔过!”
坂本还要继续反驳,我伸手制止他。他双目通红,尤其左眼有个地方特别严重。看来,不是单纯的睡眠不足或结膜炎造成的充血。
“坂本,”我总算发现,“你的眼睛被谁打了吗?”
他急忙揉眼睛。
“没什么。”他揉到眼皮都要翻开,“朋友发酒疯,拳头打到我的眼睛。”
眼药水没了,坂本摸索裤袋,却找不到。他咂一下舌头:“放在车上。”
“最好冰敷。”
早川女士仰起头,呼唤看起来很闲的年轻店长:“不好意思,请给我湿毛巾。”
店长立刻送来湿毛巾。老妇人撕破胶膜,把湿毛巾折得小小的,递给坂本。
“去看过眼科吗?”
坂本默默接下湿毛巾,捂在右眼上。
“没有吗?你点的眼药是市面卖的吗?那样不行,得好好去看医生。”
眼睛很重要——早川女士小声叮嘱。
坂本像挨母亲骂的小孩,撇下嘴角。
半晌,众人陷入沉默。看起来很闲的店长,消失在玻璃隔板另一头。
“人呢,”早川女士开口,“是会改过向善的。”
不管再怎么坏的人都一样,她说。
“光昭先生也是?”
“对,没错。”
“是不是有什么契机?”
“你为何想知道?”
“光昭先生的悔过实在太戏剧性。后来他做的事也非常夸张。我认为,光是时间流逝,不太可能突然产生这样的心理变化。”
早川女士注视着我:“你是杉村先生吗?你真的在意很多细节。”
听起来不像称赞。
“退休后,阿光走遍全日本。与其说是旅行,更接近勘察吧。他在寻找一个适合的地方,好度过余生。”
没有家累的单身汉,而且有钱,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吧。
“有段时间,他会在房总租屋。他十分中意那里。”
前野睁大眼:“难道是在‘克拉斯海风安养院’附近?”
早川女士点点头:“那个时候诊所还没开业。听说那里有块广大的别墅区?”
“是的,叫‘海星房总别墅区’。”
“‘多惠,你知道吗?房总半岛在东日本,是春天第一个开花的地方。’”
早川女士语调一变。
“由于黑潮流经,是个温暖的好地方——阿光这么解释。”
“那么,他在那个别墅区……”
“对。那里马上就要盖大医院,感觉也会开养老院,他想住在那个地方。”
所以,他才对那里的地理环境了如指掌。
“他也知道那条公车路线,说总是空荡荡的。”
劫持公车——早川女士低喃:“我这种老太婆吐出这种词,恐怕会教人想笑。”
与暮木老人也格格不入。
“阿光想到那个计划时,会挑选那班公车,是看中车上总是没什么人。在东京近郊,乘客又那么少的,只有那条路线。”
然后,他在勘察时碰到迫田女士。
“啊,对不起,顺序颠倒。”早川女士缓缓摇头。
“总之,阿光在全日本四处行走途中,差点丢掉小命。那个时候,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事后听他告诉我,我都快吓死了。”
据说,光昭差点溺毙。
“阿光喜欢钓鱼,尤其是河钓。他不是去多险峻的地方……你们知道吧?”
“嗯,大概。”
“阿光小时候喜欢钓鱼。我经常跟着一起去,看他钓鲫鱼之类的。”
去东京后,没钱也没时间钓鱼。与御厨一起工作后,虽然有钱,但没时间。退休后,终于两者都有,羽田光昭又重拾孩提时候的兴趣。
“然后,他是去信州那边的时候出事的。”
光昭前往据说能钓到嘉鱼的地点,在穿越浅滩时,失足落水。完全习惯都市生活,且年事已高的光昭,完全忘记河川的可怕。
“他以为是浅滩,却沉入水中,被海浪冲走。”
幸亏附近的钓客发现不对劲,赶来救他。但从初春的冰水中被救上来时,光昭已陷入心肺停止状态。
“听说呼吸全停了。”
那里是知名的河钓胜地,一到河钓季节,岸边就会搭设起专做钓客生意的店铺和休息处。
“休息处有那个……叫什么?用电击让心脏恢复跳动的机器。”
“哦,AED对吗?”
“有那个AED,然后钓客里恰巧有医生,大家合力把阿光救回来,把他从鬼门关又拉回来。”
恢复清醒的羽田光昭,身上跌倒时撞伤的地方还贴着药膏,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早川多惠。
“他的眼神啊,整个变了。”早川女士描述,“变得清澈透明。表情豁然开朗,显得十分兴奋。”
然后,光昭向早川女士倾诉:
——多惠,我看到另一个世界。
“他见到父母和哥哥。”
——他们说我还不能去那里,把我赶回来。
“我本来在一条大河的河畔。那就是三途川,一定是的——阿光坚称。”
——爸终于和我说话。
你在现世干了坏事吧?不好好赎罪,没办法来到家人身边。所以,你还不能来。
“阿光说,家人叫他回去重新活过。”
不知是太震惊,还是傻掉,坂本拿下按在右眼的湿毛巾,眼睛眨个不停。
“是濒死体验。”我出声。
“对对对,”早川女士露出吃到酸东西的表情,“关于阿光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事,我大儿子也提到‘濒死’之类的。可是,差点死掉的人,见到早一步过世的家人或朋友,被劝诫来这里还太早,叫他们回去,这种事以前就常听到。我家儿子搬出很深奥的解释——在电视上看到什么……”
我也在书上看过,一度濒死又复活的人,会描述当时的体验,内容有各种形式,大致可分为几类。
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与故人重逢。离开肉体,看到自己接受急救的样子。过往的种种场面像电影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但一清二楚地回放。遭地狱的狱卒或恶魔追赶,吓得回到这个世界。在目击或体验到这些怪事的前后,经常会有穿越漆黑隧道,来到充满光辉的地点,或有刺眼的光团靠近,被亮光包围之类的体验。
有人主张,这类体验证明死后的世界是存在的。另外,也有说法认为,濒死体验纯粹是生理现象,大部分的情况,都是大脑缺氧引发的幻觉。据传,可利用某种麻醉药和止痛剂,让受试者经历极为接近濒死体验的状况。
幸运的是,我还没有经历过濒死状态。但根据符合现代人常识的判断,我支持日新月异的脑神经科学提出的后者说法。不过,无论原因是什么,如此冲击性的体验——暂时前往异世界的神秘体验,绝对会对后来的想法与感性造成重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