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多嘉亲回国后,结束为期一周的住院检查,返回会长室。医师认为高血压与动脉硬化恶化是个问题,但目前的健康状况不必担心。即使我不是他的亲人,不知道这些信息,光是看到会长在屏幕另一头训示的红润脸色,就能放下心吧。
一段休养让岳父重新振作起来,但这段时间保留的业务又紧追而来。我完成特别命令报告书,托给“冰山女王”,接到岳父匆匆通过内线打来的电话。
“工作告一段落后,我会挪出时间,你到家里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知道了。”
“你还是我们的员工,不许提辞职的事。”
“当然。”
从畑中前原回来后,我分别给柴野司机和田中雄一郎打过一次电话。田中对于负责为暮木一光——也就是羽田光昭善后的人是一名女性,感到极为吃惊,但柴野司机不一样。
“我一直认为应该是与他要好的女性。”
要怎么处理那笔赔偿金,两人的想法没有改变。田中埋怨了一阵腰痛毫无改善、最近的日币汇率高涨(我们这种小公司,也是有在做海外生意的),但话音充满活力。
我回归日常。在忙碌的十二月中,我们一家三口挑了个星期天,从早到晚,花整整一天时间观赏电影《魔戒》三部曲。原本担心一口气看完会把桃子累坏,结果只是做父母的杞人忧天,途中好几次打起瞌睡的反而是我。
“爸,到罗斯萝瑞安森林,精灵女王出来了。”
每回被她这么摇醒,我都要辩解:“爸爸早就看过一遍,才会睡着。”但这天晚上可能还是太累,桃子没要求念睡前故事,就像电池耗尽,转眼睡着。想必会做个美梦吧。
森信宏的著作完成,我们在讨论把书送过去的事宜,没想到他要求先拜访集团广报室致意,还说想设宴表达感谢,希望我们赏光。
“不只请总编,我们也有赏吗?”
“对啊,森阁下真是慷慨。”
间野和野本弟非常惶恐,但我们决定恭敬不如从命。讨论顺利进行,在《蓝天》校稿结束的十二月十三日,森阁下来访集团广报室,参观一下后,招待我们到赤坂一家老字号意大利餐厅。
“我和内人都很喜欢这家店,是这里二十年以上的老客人。”
是所谓的私房餐厅。料理和红酒都令人赞不绝口,不过让紧张到连笑容都僵硬的间野及野本弟放松心情的,应该是店家毫不做作的气氛及森先生友善的话语。对此我也感到相当意外。
森先生亲切地与两人对话。他知道间野是个美容师,也知道野本弟在大学念的科系。
“如果情况允许,你会辞掉公司这边,回去原来的地方工作,对吗?”
森先生这么一问,间野坦率地点点头。
“我是这么打算的。在集团广报室学到的技术,我也会好好发挥在往后的工作上。”
“请务必这么做。不论从事何种专业,有时也需要不同的经验来拓展视野。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然后,话题转到森夫人身上。
“内子以前也会上美容沙龙,但搬进安养院后,就没有那种机会。她神志还清楚时,对外表似乎仍十分讲究。她一定觉得很难过吧。”
森先生热心谈论针对老人看护机构的女性住户,量身打造访问美容服务的商业模式可行性,间野专注聆听。
除了甜点以外,还送上据说“意外酒量极佳”的森夫人喜欢的意式白兰地。
意式白兰地颇烈。喝了不少红酒的野本弟满脸通红,而看到间野和同样“意外酒量极佳”的总编畅饮的模样,森先生开心地眯起眼睛。
“早知道,你们来采访的时候,就不端出咖啡,直接拿酒招待。”
每个人都相当尽兴。过去称呼森先生为“阁下”的部下们,并不只是出于敬畏而献给他这样一个绰号吧。我亲身体会到这一点。
准备离开店里的时候,森先生有些羞赧地对我们说:“各位应该很累了,但能再陪我一小时吗?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吧。”
那家店地点相当隐秘,若非有人引路,根本不会发现。店内只有吧台座,上了年纪的老板笑容满面地出来迎接森先生。
“好久不见。”
没有其他客人。其实我已事先预约——森先生悄声告白。
“我这人很强势,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把各位拖来这里。”
墙上挂着几张裱框照片,其中一张是森先生与夫人去旅行时拍的。
“是圣彼得大教堂。”野本弟说只在电视上看过,“我在世界遗产的节目上看过。”
“往后机会多的是,去看看吧。”
每逢假期,森先生就会带夫人出国旅行。屈指算算,他们到过二十二个国家。听森先生活灵活现地描述夫妻俩的回忆,我们不时感到惊奇,欢笑不断。
不止一小时,超过两小时的时候,森先生忽然收住话,竖起右手食指,像要催促众人注意。
“你们知道这首曲子吗?”
店内的背景音乐是器乐曲,我也听过这个旋律。
“这个啊。”园田总编开口,“是《田纳西华尔兹》。”
“对。你知道的是日语歌词版本吗?江利智惠美唱的。”
“我有CD,我喜欢江利智惠美。”
“真的吗?怎么不早说?内子也是江利智惠美的歌迷,认为她唱的《田纳西华尔兹》,没有任何一个歌手比得上。”
然后,森先生配合旋律哼唱起来。老板稍微调高背景音乐的音量。
逝去的梦
那田纳西华尔兹
怀念的情歌
缅怀你的容颜 今晚也歌唱着
美好的 田纳西华尔兹
“这首歌是唱一个被闺密横刀夺爱的女人的哀伤。”
森先生对年轻的野本弟说明。
“在跳一首华尔兹的期间,男友的心已被夺走。”
人生也是有这种事的,他说。
“其实,内子在念女子大学的时候,曾经被学妹抢走论及婚嫁、预定一毕业就要结婚的男友。她对人生感到绝望,甚至认真考虑去当修女——她念的是天主教大学。虽然最后打消念头。”
“为何打消念头?”
“当然是因为我出现啦。”
森先生挺起胸,我们都“扑哧”一笑。森先生也笑出来。不只是因为喝醉,他的眼眶变红,眼眸湿润。
早川多惠也像这样噙着泪,边哭边诉说。调查告终后,那张哭泣的脸依然盘踞在我脑海中。
而我现在总算感觉那幕情景逐渐远离。森先生的眼中,除了泪水之外的温暖情意,令我那天在畑中前原萧条的家庭餐厅冷透的心又恢复常温。
我们一直坐到酒吧要打烊。目送森先生雇车离去后,为了醒酒,我们走到能招计程车的地方。
“森阁下今天整个人乐滋滋的。”
这种说法是园田瑛子的老毛病,但语气十分温柔。
“满口内子、内子的。”
“这对夫妻真正是better half——完美的另一半。”间野感触良多,“夫人状况不好,森先生一定很难受。”
“但是不管怎样,森阁下和夫人很幸福啊。毕竟能住在医疗和看护水准一流的地方。”
“话虽没错……”
“为了迎接那样的晚年,必须在人生旅途中一马当先,赢得胜利。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这么一问,野本弟有些踉跄,打了个嗝。
“我今晚醉得好舒服,请不要把我拉回现实,让我留在梦里。”
总编送间野,我送野本弟回去。两个男人坐上计程车后,野本弟立刻打开车窗。
“我一定浑身酒臭。”
知道就好。
“睡着没关系,到家我会叫你。”
“不好意思。”
野本弟回答。一会儿后,他小声开口:“我喝醉了,不吐不快。我可以说吗?”
“说什么?”
“你没听间野小姐提起吗?”
野本弟告诉我,应该结案的性骚扰事件还有余震。
“有些人一直在讲间野小姐的坏话,像是井手先生太可怜,间野小姐因为有杉村先生罩她,她就得意起来。”
井手正男本人也到处散播这种闲言闲语。
“我又没特别关照她。”
“间野小姐长得漂亮,就算什么也没做,一样会惹人眼红,被人怀疑。”
“野本弟,你对女员工之间的钩心斗角真清楚。”
“钩——心——斗——角。”野本弟笑得就像个醉鬼,“没错,我是个情报通。而且大姐姐都喜欢我。”
“这样很好。要在上班族人生中一马当先,赢得胜利,这是难能可贵的资质。”
野本弟又醉鬼般傻笑一阵,全身瘫软,忽然正色道:“这么一提,杉村先生知道吗?井手先生出车祸了。”
我初次耳闻。
“什么时候?”
“两三天前。我听社长室的庶务大姐姐说的。”
正确地说,不是碰上车祸,而是自撞。
“还是酒驾。喝得醉醺醺,方向盘没打好,开到人行道上撞到电线杆。”
居然发生在凌晨两点,井手至今还过量饮酒到那种程度吗?真教人无言。
“有人受伤吗?”
“幸好没有。”
对现在的今多集团来说,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车祸殃及第三者,绝对会变成新闻题材。
庶务女员工说,到公司来报告的井手先生右臂打石膏吊着,额头有缝合的痕迹,鼻梁肿了起来。
“没住院吗?”
“不过,这下又要停职。可以这样吗?杉村先生。如果我是社长,当场就把他开除。惩戒解雇!”
野本弟扬言,但呼吸充满酒臭。
“这回一定会有处分吧。就算要开除他,也得照手续来。”
井手现在是工会成员,劳联想必会出面。
“可是他酒驾耶?而且是非常恶劣的酒驾。根本没资格当一个社会人士。”
森阁下那么令人尊敬,怎么会让井手那种人当他的亲信?野本弟咕哝一阵便睡着了。
不妙的是,野本弟似乎是那种一睡就吵不醒的人,计程车到他的公寓,想叫却叫不起来。加上喝醉,浑身脱力,得有人扛着他,否则甚至站不住。
野本弟的住处在三层公寓的三楼,没有电梯。室外阶梯的扶手冰凉地反着光。我忍不住叹气。
“感觉有点麻烦,我在这里一起下车。”
我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把野本弟搬到他房间的床上。汗流浃背的我,在意外整洁的厨房喝一杯水。锁上玄关门,把钥匙丢进报箱里,唉声叹气地走向室外阶梯。
三楼的楼梯平台处,夜风吹上脸庞。舒适的凉意让我忍不住停步深呼吸。我从宛如飘浮在黑暗中的室外阶梯,俯视陌生的夜晚街景。
这里是郊外的住宅区。大小公寓和大厦之间,掺杂着造型各异的塔楼。我被其中一栋坐落在石砌围墙中的日式房屋吸引。整体格局虽小,但与岳父的住宅外观有着共通之处。那类房屋在过去,应该是当地的豪农吧。一定是地主。
从这个高度可观望全景,枝叶扶疏的庭院亮着长明灯。
庭院一隅,一棵形状优雅的树木枝头绽放着花苞。不,现在已十二月半,不可能是花。只是浓密的树叶反光,看起来像白花而已吗?
但景致仍十分美观。我怀着愉悦的心情就要下楼,却赫然一惊,抓住扶手。老旧的铁梯发出倾轧声。
我想起来了。
四月中旬,我去八王子欣赏晚开的山樱。当时,我从车体很高的豪华观光巴士座位,望见远方有棵色泽淡雅、树形纤细的樱花树兀自矗立。怎么会只有一棵樱花树长在那种地方?遭到排挤,不觉得寂寞吗?不,也许乐得轻松。我想着这些事。
那是当天来回的赏樱会。今多家的亲戚,“栗本的伯父”每年都会固定举办活动,这年,我、菜穗子和桃子初次参加。
每年都会收到邀请函。栗本的伯父是岳父的堂弟,与各种感情复杂交错的今多嘉亲亡妻那边的亲戚不同,从小就很疼爱菜穗子。
只不过,对我另当别论。在今多集团高层占有一席之地的栗本伯父,反对我和菜穗子的婚事。虽是私生女,但菜穗子仍是堂兄嘉亲的宝贝女儿,对于堂兄允许我这样的蝼蚁与她结为连理一事,他现在也动辄表达出自己的不快。
——你一定觉得很麻烦吧?没关系,我会找理由拒绝。
每年菜穗子都这么说,每次我都感到心虚。所以,今年我主动提出,至少该参加一次。
除了搭乘豪华旅游巴士,也有开自家轿车参加的成员。其实,我也想自己开车,但桃子想坐巴士。
那场活动中,绝大多数是我不认识的面孔。即使是认识的人,像这样处在只有他们自己人的圈子里,也会一下子变得距离遥远。连一起去的二哥、二嫂,甚至是菜穗子,都不例外。
去程途中、赏樱的时候、接下来的餐会,我都一直装出合宜的笑,笑得脸快抽筋。举手投足、举目所见,在提醒着我,跟这里是多么格格不入。菜穗子在人群里开朗谈笑。结婚后,她一直为我忍耐,拒绝与这么亲近的人们欢乐出游的机会吗?
我决定溜出那个场子。离开会场餐厅,我前往后面的停车场。巴士安分地等待众人回来,司机在外头抽烟。
我站着和他闲聊一会儿,拜托他让我在车子里休息。我借口从中午开始就喝酒,觉得很困。司机爽快地为我开门,我偷偷摸摸逃到车上。我想一个人独处。
然后,我透过车窗看到远方那棵孤零零的樱花树,觉得它与我同病相怜。
这是青少年式的感伤。我害怕任何一点失态,几乎不敢喝酒。我根本没醉。我为自己感到羞耻,却也觉得气愤:我会如此自惭形秽,不是我的责任。
最起码,如果我是凭自己的力量进入今多财团的员工就好了。如果我毕业的大学再有名一些就好了。如果我家里更有钱一点就好了。但明明今多家变成日本屈指可数的资本家,是岳父那一代的事。他不也是个暴发户?我默默思索着。
我和那棵樱花树一样,孤单、寒碜。这座森林山樱灿烂盛开,今多家族甚至安排豪华旅游巴士前来参观,然而,都心的居民完全被排挤出去,甚至不得其门而入。因为两者从根本上就不同。
不能一直躲藏下去。不回去会场,菜穗子会担心。即使这么想,身体也动弹不得。
对——然后,我发现有辆红色自行车停放在角落。大概是餐厅员工的吧。保养得很好,看起来跑得很快。
好想骑着远走高飞,我内心一阵渴望。
与其偷偷摸摸躲起来,不如跨上那辆自行车,早早跟这种地方说再见。我不属于此处。我要头也不回,像一阵风般消失。
如果能这么做该有多好——我心想,打从心底这么想。
红色自行车的记忆,是赏樱会的记忆,是反映我那天心境的景色。
为何会与发生在五个月后的公车劫持事件的记忆混淆在一起?两者都是透过公车窗户望出去的景象?没那么单纯。这段记忆是因岳父询问而勾起,但我的心为何要恶作剧?是什么把这两件事联结在一起?
是无助感,是闭塞感。我被囚禁着,我被剥夺自由,被禁锢在这里。
谁来释放我吧。我想去外面,我不想待在这种地方。
我紧紧抓住生锈的扶手,在夜风中伫立。
“这么突然不好意思,今天午休时间能不能碰个面?”
意外的是,话筒另一头传来的是老家的哥哥——杉村一男的声音。上班时间刚过不久,我才在位置坐下,间野就把电话转给我。
近年来,我和父母处于音信不通的状态,和姐姐也一年比一年疏远。哥哥的联络不频繁,但唯有哥哥,即使没有特别理由,仍会说“一阵子没听到你的声音”,特地联络我。不过,平常他都会打我的手机,为何今天是打职场的电话?我颇为讶异。
“你要来这边?”
“嗯,我准备去搭‘AZUSA号’。”
哥哥继承父业,经营果园。
“那中午我请客。约在新宿车站附近好吗?”
哥哥偶尔来到东京,总是四处忙碌奔波。他会去拜访想打声招呼的客户,参加想出席的活动。哥哥是管理农家的生意人,也是个热心学习的人。
“不,我去你公司。我有事要到那边。”
既然这样,我便指定“睡莲”。哥哥在甲府站月台的喧闹声中确定地点,慌张地挂断电话。
“杉村先生,令兄要过来吗?”
“还令兄呢,没那么高级。”
“你应该没发现,不过你们声音很像,简直一模一样。”间野笑眯眯地应道。
“咦,真的吗?”
“是的。他说‘敝姓杉村’时,我吓一跳。”
“睡莲”的老板也一样,我和哥哥在窗边座位坐下后,他送来开水说:“令弟总是惠顾小店,请慢坐。”
哥哥惊讶地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哥哥?”
老板过来点单时,揭晓谜底:“你们的体态一模一样。”
我们兄弟三年没见。我这么说,哥哥马上订正是“三年五个月”。
“你看起来很好,我放心了。”
“哥也是。”
我的哥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不会废话,个性冷冷的。但今天似乎比平常沉默,气色不佳。应该不是那身穿不习惯,本人也说拘束讨厌的西装之故。
家里出事了。即使身心都远离老家,我还是看得出这点事。
“哥似乎有急事,怎么了吗?”
我主动起头,哥哥便松口气似的垮下肩膀,低喃:“是癌症。”
我屏住呼吸。
“是爸,上个月的银发族体检时发现的。”
“……这样啊。”
“目前安排住进县立医院,但该不该动手术,主治医生意见分歧。然后,风间医生说他大学学长在东京的专门医院,会帮我们写介绍信。”
风间医生是镇上的医生,杉村家父子两代都受他照顾。
“那个叫什么……呃……”
“第二意见?”
“对对对。”
“今天等一下要去?”
“预约两点。”
“要我一起去吗?”
“太赶了,不用。今天我出门也没告诉喜代子他们,太啰唆了。”
喜代子是我姐姐,哥哥的妹妹。“他们”是包括姐夫洼田时的称呼。两人都担任教职,喜欢讲道理,所以我可以理解应该是一片混乱的这种状况,哥哥会有对他们敬而远之的心情。
哥哥断断续续说明父亲的病情。
“……爸知道吗?”
哥哥喝口开水,点点头。
“爸说年纪大了,有心理准备。他开始整理身后事。”
的确像是爸的作风。
“妈怎么样?”
“嗯,没事吧。”
午餐套餐送来,哥哥和我沉默一会儿。
“其实,我很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原本想等状况更明朗再通知你。”
我的立场没办法说“怎么这么见外”。
“本来想打手机,但那时间你可能还在家。我也想过留话给你的办公室。”
“我九点出门上班。”
“也是。你不会像大干部那样,想上班的时间才上班。”
不善言辞的哥哥像父亲,毒舌的姐姐像母亲。这话出自姐姐口中,听起来肯定恶毒万分,但哥哥的话里,只有单纯的惊奇。
“别告诉菜穗子啊。”
对我的妻子,哥哥和姐姐的距离感也相差很多。哥哥一心对菜穗子客气,而姐姐对菜穗子十分生气。不是恨,只是生气。气这个都会的千金小姐一时心血来潮,把她的傻弟弟绑架到魔窟。
“我暂时不会说,但也不能一直瞒着她。”
哥哥困窘地望着我。
“过年我会回去看爸,我一个人回去。”
哥哥垂下目光,盯着套餐吐司,小声说“抱歉”。
儿子去探望得重病的父亲,有什么好抱歉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菜穗子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桃子甚至不清楚有他们这号人物。这一切全是因为无论如何都想跟菜穗子结婚的我,背对涨红脸怒骂的母亲,抛弃故乡的缘故。
——我养你养到这么大,不是要让你当有钱人家小姐的小白脸!
“也许爸妈的态度会软化些。”哥哥虚弱笑道,“难搞的反而是喜代子。”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我不禁微笑。
送哥哥到车站,我回到职场。不管收到怎样的通知,人都要工作,要接电话,要应付同事的对话。我没变得魂不守舍,我尽量不去想哥哥似乎有点苍老,以及他离开的背影很像父亲。
然而,我却不停地想到那辆红色自行车。
与森先生的酒宴经过两天,宿醉消失的同时,我也从深夜的怔忡之中清醒。当时喝得醉茫茫,才会觉得格外重大。那种程度的错觉,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都会发生。我告诉自己,没必要为了仅仅一次的愤懑爆发,感到如此内疚。
然而,现在我又把哥哥的背影,和那辆红色自行车重叠在一起思考。想起那以绝妙的角度靠在墙上,邀请我“走吧,一起远走高飞,离开这里吧”的银轮。
那是不是在邀请我“回去吧”?回到我原本的归宿。
下班时间过后,我前往洗手间,卷起袖子洗把脸。今晚我格外不想怀抱着这样的忧愁回家,菜穗子和朋友去参加年终联欢会,我要和桃子一起度过。我们准备去桃子喜欢的餐厅,回家再次观赏《魔戒》三部曲。我们要挑选出最喜爱的场面,制作属于杉村父女的十大名场面。
菜穗子已准备好外出,等我回家。今晚她也戴着那条粉红珍珠项链。这场联欢会的干事,是那个要在自家开餐厅的朋友,全是女性。但菜穗子打扮得光彩夺目,感觉在女伴之间,一定也鹤立鸡群。
“餐厅怎么样?”
“过完年就要开幕,今天也算是预祝会。不过,我不会玩到太晚。”
“别说那种扫兴的话,慢慢玩吧。”
妻子凌晨一点回家时,我和桃子开着DVD,在沙发上睡着。桃子温暖得令人陶醉,摇醒我的妻子的手,也带着些许暖意。
今年的圣诞夜,决定家族群众到岳父的宅子庆祝。
“爸年纪也大了。”
起因于菜穗子的大哥这样一句话。过去大舅子和岳父的行程总是满档,根本没空办家庭派对,但今年决定设法挪出时间。岳父的身体不适宜住院检查,也造成影响。
虽然是家庭派对,仍邀请一些宾客,并不全是自家人的活动。因此,包括料理在内,当天的流程会有专门人士控管,听说还请钢琴与弦乐四重奏的现场演奏。我每年都会为桃子打扮成圣诞老人,但今年妻子的二哥要代表扮演。妻子和嫂子们都非常起劲,忙着购物和准备。于是,为家人采买礼物这项大任务,一直拖到二十三日。
这天到出门前一刻,菜穗子都还在忙着确认清单。里面的一个房间,摆着堆积如山的礼物,是要送给岳父宅子的用人们,以及前来祝贺的会长室和社长室员工的礼物。当然,也有“冰山女王”的份。我不知道礼物的内容。
“你猜猜看。”
“不必了。倒是送给桥本的礼物,我似乎猜得到。”
面向咖啡桌,背对我站着填写清单的妻子停下手。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是男的。”
妻子回头瞥我一眼:“那你猜猜看。”
“皮夹,要不然就是名片夹,对吧?”
妻子转过身,“咦……?怎会这么猜?”
“对桥本那种职位的人来说,皮夹和名片夹都是消耗品啊。不能用太破旧的,也不能是便宜货。”
其实,我也想要新皮夹,有一半是乱猜——我招认。
“那你的礼物就决定是皮夹。”
“我这个老公很好懂吧?”
“真的,省下麻烦,太感谢。”
我个人的清单有北见夫人和司,还有足立则生。我准备今天去一趟北见家,送给他们。北见家明天也要举行晚餐会,足立则生受邀参加。他没自信地打电话来,问像他这样的人去打扰北见母子好吗?我鼓励他:“对方特地邀请你,不能糟蹋别人的好意。你可以带香槟去当伴手礼。”
“我不知道香槟要在哪里买。”
我本来想叫他去播磨屋,但有点远。
“百货公司地下街应有尽有啊。不过,当天会挤得要命,最好趁早去买。”
“带蛋糕是不是比较好?”
“不行、不行,北见夫人也会准备,可能会重复。”
“也对。”
过一会儿,我接到手机短信的续报。“一起送报的初中生建议,既然是派对,可以买拉炮,会砰砰响的那种。”文字看起来相当期待。
我和妻子在上午出门,把桃子送去大哥家。她要和表兄妹练习后天表演的合唱。
“不是合唱,是无伴奏重唱。”
“无伴奏重唱不是只有男生吗?”
“现在不一样啦。”
先买送岳父的礼物,是羊毛大衣。接着买桃子的衣服,然后开车前往大型书店。
“我去取订购的书,一下就好。”
“《魔戒》吗?”
“对,不过是原文的。”
其实,有一半是我自己想要。边查字典边看也行,光是瞧着都赏心悦目。能和桃子一起分享,更令人欣喜。
我们在书店旁的餐厅用着稍迟的午餐,计划接下来的购物时,发生第一次异变。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田中雄一郎”。
与早川多惠见面,向众人汇报,告一段落后,我没和任何人联络。连原本联络得最勤的前野,都没再发短信过来。那天她低声说“小启,我们分手吧”,之后的事我不想知道,两个年轻人也不希望别人知道吧。
人质伙伴的蜜月期结束。往后逐渐疏远,才是为大家好。这也是比其他人质稍微熟悉事件的我,从经验中得到的体会。不能把非日常的残渣带到日常。这次的情况,有非日常留下的赔偿金这个巨大遗留物,更是如此。
我留下妻子离席,在通道上轻声接起手机:“我是杉村,怎么啦?”
除非发生非这么问不可的事,否则田中不会突然打来。
“今天假日,不好意思打电话吵你。”田中的语气并不是特别急迫。
“现在方便吗?”
“坂本有没有去你那里?”田中问。
“那个小哥,从前天就下落不明,似乎是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
“他没留下字条,但也不是小孩子,应该不会被抓走吧?”
“前野不知道他的下落吗?”
“他们分手了吧?”
我没想到田中居然会发现他们在交往。
“坂本不必提,我没听到前野说什么。”
“那位小姐是不好意思惊动你。她说杉村先生不是当地人,不能再为这点事给你添麻烦。”
所以我才蒙受池鱼之殃啊,他说。
“我反而在猜,既然那小鬼去东京找工作,可能会去投靠你。”
不知幸或不幸,坂本并没有来投靠我。
“他的父母怎么说?”
“他们一阵慌乱,打听小鬼认识的朋友和熟人的电话,寻找他的下落。”
这表示坂本的“离家出走”,有令人担忧的因素。
“我还不清楚详情,一有消息,我会通知——可以通知你吧?”
“当然。要是接到坂本的联络,我也会通知你们。”
我挂断电话,回到座位。妻子从咖啡杯抬起目光,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
我们在商量要送菜穗子本人什么。往年我会绞尽脑汁悄悄准备惊喜,但今年是公开询问。虽然轻松,却也少了点刺激。
“您中意的品牌的鞋子如何,太太?那种您不好主动购买,色彩和款式都另类大胆的皮鞋。”
“鞋子我太多双,得有章鱼脚才穿得完。”
“还只是章鱼而已。变成鱿鱼怎么样?”
妻子呵呵笑:“那你买运动鞋送我吧。”
“那除非是超高级的运动鞋,不然你送我皮夹可划不来。”
“所以还要附赠别的礼物啊。”
妻子扶着桌面,稍稍凑近。
“想请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们从以前就在讨论,要全家一起去欧洲旅行。桃子的第一个春假,或许是好时机。岳父的健康状况暂时也不必忧心——我刚这么想,没想到妻子悄声说:“想请你带我去坐那班公车,你坐的那班公车。”
海线高速客运。
我惊讶到一时无法回话。
“为什么?”
我自认为应该不至于脸色大变,但妻子还是受到惊吓:“对不起,果然不行。”
“不,也不是不行。”
“会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
“那是不必要的担心。不过,那班公车虽然沿路风景不错,却是很普通的市区公车,不值得特地去坐——”
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难道是岳父拜托你的?”
这次轮到妻子愣住:“为何这么想?”
“哦,我以为你想参观的不是公车,而是‘克拉斯海风安养院’。”
岳父已八十多岁,或许这次的住院检查,让他考虑到隐居后的生活。况且,“克拉斯海风安养院”里也住着森信宏的夫人。亲自勘察还太早(而且可能惹来多余的揣测),但他会不会拜托爱女先去参观?如果岳父要住在高级养老院,菜穗子应该会更频繁地前往。
“你想太多了,”妻子笑道,“父亲要是听到会生气的。”
“抱歉。”
“父亲就算隐居,也不会离开市中心。他打从骨子里是个都市人,如果待在充满自然的环境,反倒会害起思乡病。”
不是怀念山里,而是怀念城市的灯火。在各种意义上,岳父都不是热爱灯红酒绿的人,他的情感纯粹是对住惯的土地的依恋吧。
“没关系,忘记我的话吧。对不起,提出这么怪的要求。我只是想拥有跟你一样的体验。即使是事后体验也行。”
“我由衷庆幸你和桃子没经历那种遭遇。”
“嗯,我知道。”妻子坦率地点点头,又低声补一句,“可是,园田瑛子有跟你一样的体验。”
我真嫉妒,她继续道。
“我好羡慕园田小姐。明知大家都平安回来,才能讲这种悠哉的话,但我就是忍不住嫉妒。我真是醋坛子。”
我来不及开口,菜穗子就起身说“走吧”。
之后我们专心购物。即使未来有实现男女平等的一天,奥运比赛中不再区分“男子”或“女子”项目,在购物方面仍做不到男女平等吧。这种情况,能获得让步的应该是男人。女人则在“购物能力”方面特别发达,包括爆发力、持久力、恢复力,还有专注力。
不敢吐露“累了,想休息”的丈夫前往洗手间。第二次的异变,发生在我上完厕所,正在洗手的时候。这回是柴野司机打来的。
“抱歉,在假日打扰你。”
我性急地打断她:“找到坂本了吗?”
“还没。”
柴野司机今天要值班,现在是休息时间。她是从更衣室打来的。
“我刚看完值班期间收到的短信。”
“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前野小姐表示,她也是今早接到坂本先生母亲的来电,才知道出事了。”
前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午左右,坂本说要出门一下,两点多回来的时候,带着两个朋友。三人进入他的房间,交谈一会儿,不久便发展成争吵,连家人都听到争吵声。
“然后,两个朋友回去,坂本关在房间一阵子。”
接着,他忽然提一袋垃圾到庭院,开始烧东西。
坂本家有时会像这样焚烧可燃垃圾,所以庭院放着专门用来烧东西的方形金属罐。
“后来好像又外出了。”
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没人看到他出门。坂本的房间里,他平时随身携带的背包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隔天也没回来,不过坂本先生是个年轻男孩,母亲以为他可能是去朋友那里。”
然而,今天早上,家人发现不得了的事。
“坂本先生的祖父在打扫庭院,顺便收拾金属罐的时候——”
在淋了水变得泥泞的余烬中,发现掺杂许多烧剩的万元钞残骸。
“是那笔钱吗?”
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家人对那笔钱似乎毫不知情。”
“他没告诉家里人。”
坂本家的人吓坏,开始寻找失踪的儿子,于是也联络前野。
“居然做出那种事,这就是他得到的结论吗……”
坂本很想要那笔钱,却也忌讳着那笔钱。想要,但不能据为己有。不能收下诈欺师的钱,要送人又舍不得。干脆消灭这笔钱算了。
这么痛苦地折磨自己的钱,不如烧掉。
同时,他也消失不见。
“柴野小姐,你待会儿要回去工作吧?”
“是的,今天的班到晚上八点。”
“如果想东想西,会对工作造成影响。接下来交给我们,你先忘掉这件事吧。即使慌张也没用。田中先生也说,坂本不是小孩子,不必太担心。好吗?”
“谢谢,我会这么做。”
我回到妻子身边,继续购物。快一个小时过去,妻子在某家精品店试穿,手机又响起,画面显示“前野芽衣”,但我还没接,铃声就切断。
我刻意没回拨。从冲过头的芽衣个性来看,也许是拨给我后,觉得不可以这么慌张。如果有进展,她应该会再打来。
手机陷入沉默。
我要自己不去想被烟熏得漆黑的金属罐,还有贴在底部烧剩的万元钞票。坂本烧掉多少?他收到的一百万元全额?还是用掉一些,剩下来的钱?
坂本“消失不见”——我在心里不断抹去这个念头。他只是外出而已。或许就像田中说的,明天左右,他就会突然现身来找我。杉村先生,我还是想在东京找工作,但第一步该怎么办?
清单上的购物全部解决,前往最后目的地的百货公司停车场时,已快晚上七点。今晚约好要在大哥家和孩子们一起吃比萨。
妻子爱车的后备厢和后座都塞满一包包礼物,我坐上副驾驶座,在系安全带时,手机响起,是足立则生打来的。
“喂,杉村先生?”
背后传来电视声,似乎也有人声。
“啊,晚安。不好意思,我在外面。”
足立不听我回答,匆匆接着道:“你没看电视吗?你在哪里?外面?我在店里跟大家一起看到新闻,简直快吓死。杉村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为何这么问?
“我和内子去了百货公司。新闻怎么了?”
足立则生旁边有人说话,他“嗯、嗯”应着,然后回答“我朋友没在车上”。没在车上?什么车?
“杉村先生,幸好你平安无事。呃,快去看新闻。警察可能会联络你。”
怎么回事?看到我的表情,妻子不安地瞪大眼。
“又发生公车劫持事件。”足立则生解释,“那班公车……海线什么的,跟九月那时一样的市区公车,停在一样的地点。歹徒挟持人质,关在公车里。”
妻子搭着我的手臂,询问:“什么状况?”
我默默抓住她的手。
“歹徒自称坂本,是个年轻男子。他告诉警方,他是九月公车劫持事件的人质,要求把当时和歹徒谈判的警官带来。”
我的手机差点滑落。
“从电视画面看不到,但现场记者说他带着生鱼片刀。人质数目还不清楚,但司机在车上。”
“女司机吗?”我问,“是柴野小姐吗?”
“我不知道名字,不过是个男司机。”
杉村先生、杉村先生,听得见吗?足立则生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
我安排妻子去大舅子家,招计程车前往公司。从这里可搭计程车短程抵达任何地方。我知道“睡莲”的老板在厨房放了台电视,而且那家店全年无休。
不出所料,老板在没有客人的店内看电视,十四英寸液晶小屏幕上映出熟悉的公车。老板的表情明显松一口气。
“啊,这回你没被卷入。”
抵达“睡莲”时,我陆续收到其他人的来电。先是田中,然后是迫田女士的女儿美和子、北见夫人与司。与足立则生相同的时刻,大伙都在电视上得知发生新的公车劫持事件。我们激动地讨论。
“联络上柴野小姐没?她今天的班到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