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是开别条路线吧。客运公司应该已联络她。”田中出声,“那小鬼到底在想什么?你什么都没听说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坂本的样子一直不太对劲。”
“那个小姐会不会也掺一脚?她都不接电话。”
“请继续打打看。”
“杉村先生有没有接到海风警署的联络?”第一个担心这个问题的是迫田美和子,“坂本先生究竟想干吗?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不清楚。总之,请别慌。坂本提出什么要求——不,还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坂本……令堂的状况如何?”
“家母什么都没发现。”
北见夫人和司只是想确定我没事:“抱歉,这么惊慌。可是,看到一样的状况……”
“嗯,真的会慌乱。”
不知为何,唯独前野完全没联络。打过去直接进入语音信箱,传短信也没回复。
电视画面的影像没有变化。三晃化学围栏上的那些电灯泡,即使从外头望去,一样绽放着混浊的光芒。公车内很暗,只有驾驶座亮着。司机不在那里,但根据现场报道,人质是包括司机在内的两人,疑似被吩咐坐在地板上。
歹徒的身影晃过车窗。确实是一名年轻男子,但无法确认长相,也看不到刀子。真的是坂本吗?他会拿着生鱼片刀乱挥吗?
有来电,是田中:“喂,小姐真的不接电话。”
“我也打不通。”
“山藤警部有没有联络?”
“我这边没有。”
“嗯……冷静想想,这跟我们无关。我们一无所知。”
田中的语气像在说服自己。
“如果坂本要求我们去现场,我们应该会接到联络。”
“他叫我们去干吗?”
“谁晓得?我只是提出这种可能性。就我听到的,坂本想和山藤警部谈话。”
“我怎么不知道?你在哪一台看到的?”
说着说着,手机没电了,通话中断。老板借我充电器,离开厨房,把“营业中”的牌子翻面,接着泡起咖啡。
“这孩子一开始就报出身份。”
老板从新闻节目打出速报便守着电视。
“他表明自己是九月的公车劫持事件的人质,要警方确认。”
“是本人打电话报警的吗?”
“不是,他让两名乘客下车,要他们传话。”
他十分镇定,还说只要警方听从他的请求,就不会伤害人质。
“欸,喝杯咖啡吧。”
老板不是拿平常的杯子,而是用马克杯端来咖啡。
“这次的事件,杉村先生你们不需要惊慌。你们跟此案无关吧?”
之所以是疑问句,是老板听到我先前的对话有些不安吧。
我盯着蒸汽升腾的马克杯:“我不晓得能不能说无关。”
老板站起身:“今天有蛤蜊巧达汤,要不要热一下?你还没吃晚饭吧?”
从电视画面看不到警方的行动。在黄色灯光照耀下,公车静静地停在原地。
手机响起。看到来电显示,我立刻接听。另一头传来慌乱的喘息声。
“杉……杉村先生!”
是前野,她在哭。
“我一直试着打给你!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不断道歉。
“我……我在小启家。”
“他的父母呢?”
“刚刚跟警察去现场,希望能说服小启。”
我膝盖一软。错不了,歹徒就是坂本。
“傍……傍晚五点过后,小……小启打……电话来……”
“他说什么?”
“他要亲手做个了结。”
坂本也不停道歉。
“说是只能这么做。”
“你为何不立刻通知我?”
“对不起。可是,我不晓得小启在……在想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天早上,我一直在找小启,但都找不到。”
坂本还没向家人介绍前野。尚未进入那个阶段,两人就告吹。
“可是,我去打过招呼,所以小启的妈妈知道我打工的面包店。今天早上她打电话去店里……
“一直询问两人共同的朋友,还拜访坂本前职场的人,寻找他的下落。
“小启带走手机,家里的人不晓得他朋友的联络方式。”
此时,坂本打电话给前野。于是,前野冲去坂本家,发现坂本打给她后,也打给父母。
“他对父母说什么?”
“这么不孝,对不起。”
“关于烧掉的钱,有没有任何说明?”
“没有,坂本妈妈一问,他就挂断。”
“前野,你在坂本家看新闻吗?”
我听到抽噎声。
“现在警方呢?”
“在调查小启的房间。”
“你一个人在那里?”
“还有小启的爷爷。”
是发现金属罐余烬的祖父。
“我们也在寻找有没有小启去向的线索。”
她颤抖似的叹息,接着道:“我只说跟小启交往过,没透露其他事。”
赔偿金的事,我们的调查。自称暮木一光的老人真实身份及他的意图。
“其他的事我都没说。”
“——你不必操多余的心。”
虽然要看坂本接下来会怎么做、提出什么要求,但我们的秘密极有可能无法再保密。
“那样太对不起迫田女士了。”
前野又抽噎起来,我实在听不下去。
“不能讲太久。等一下我会打过去,你先冷静,好好休息。”
等我结束通话,老板指着电视画面说:“警方的谈判人员已靠近公车。”
这回公车也是车门紧贴着围墙停放。有个人朝后车窗轻举双手,慢慢走近,是山藤警部。
他放下手,把右手的手机贴在耳上,进行通话。
“刚刚现场转播的记者说,歹徒在离家出走前发生过争吵?”
“疑似与朋友吵架。”
“好像是为了钱。会不会是有金钱纠纷?”
这未免太奇怪。坂本会有金钱纠纷?他与钱有关的纠葛,应该是要如何处置手边的一百万元,不会与第三者有纠纷。
不会有纠纷——应该吧。
我默默思索。坐在老板为我加热的蛤蜊巧达汤前,我逐一回想九月公车劫持案后的每一件事。
坂本确实不太对劲,甚至对前野不假辞色,顶撞田中,对早川多惠则是冷嘲热讽,有时会破口大骂,冷漠地闹脾气。
他开始变成这样,准确来说是何时?
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是在公车劫持事件中认识。要看清什么是那个人的本性、什么是变化,相当困难。但我们是何时察觉坂本与当初不太一样?是收到钱的时候吗?是我提出调查钱的来源才能收下的时候吗?
当时他陷入天人交战,或许是想保持形象,对调查表现得很积极。
他的眼神变得阴沉,态度变得冰冷消极,是不是在渐渐看出“暮木一光”与日商新天地协会关系后?
那时我们通过电话和短信,一点一滴报告彼此的调查成果。我调查暮木老人,坂本和前野调查“京SUPER”,柴野司机边检查身边有没有暮木一光的影子,并努力联络上迫田美和子。
我们的调查一步一步前进。前进——再前进——
不,在那个阶段,只有我的调查有进展。我试着通过调查暮木老人指名的三个人身份,来厘清老人的真实身份与意图。
过程中,坂本越来越消极。
完全就是“消极”。他是不是有不能告诉我们的秘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连对前野也不能透露的秘密。
据说,九月的公车劫持事件刚结束,他向前野吐露过心声:真的会收到赔偿金吗?前野生气地骂他太不庄重,令他消沉不已,但仍渴望拥有那笔钱。事件落幕后第三天,报道揭露暮木老人的身世,他大失所望。老爷爷不是有钱人,赔偿金的事是骗人的,世上才没那么美好的事。
金钱纠纷。与他发生争吵的朋友。他在就职的清洁公司遇上的麻烦。如果有一笔钱,就能重读大学,让人生重来的愿望。
——姓氏只差一个字,境遇却是天差地远。
坂本看着英姿飒爽的桥本真佐彦,喃喃自语。
一个想法掠过我的胸口。那并非单纯的灵机一闪,而是从以前就在那里。一直在脑中潜伏萌芽,只是我从未细想。
金钱纠纷。
电视画面没动静。我兀自沉思时,山藤警部的身影消失。
我打给前野,她立刻接听,但说“请等一下”,似乎换了个地方。
“喂?呃,还有警察留下监视,所以我走到庭院。”
那正好。
“前野,庭院还有坂本用过的铁罐吗?”
“应该有。”
“里面的灰烬呢?”
“警方拿去调查。”
晚一步吗?我急忙思考。
“那你可以看看坂本的房间,或是家里的垃圾桶吗?不是可燃垃圾,而是不可燃垃圾。我想应该有样本或是文件之类的东西,也许体积还要更大。”
“更大?”
“对,好比净水器。你能帮忙问问坂本的祖父吗?这一个月之间,坂本有没有购买这类东西,囤积在家里?”
我挂断电话静待。公车劫持事件的现场陷入胶着,没看到山藤警部的人影,现场连线的记者也一直在重复相同的话。
前野打电话过来:“杉村先生。”
“找到了吗?”
“有一本很奇怪——该说很奇怪吗?有一本相当豪华的文件被丢在垃圾桶,坂本的爷爷没有看过这种东西。”
我的背脊蹿过一阵恶寒:“怎样的文件?”
“封面看起来像皮革——是人造皮吗?里面是空的。”
被坂本烧掉了。
“封面上写什么?”
“我看一下,呃……《精英事业手册》。”
老板很惊讶,因为我哆嗦了一下。
“上面有没有企业名称?”
前野结结巴巴地念:“美丽&健康&幸福 宫间有限公司。”
公司名称听起来简直像个玩笑,所以才会留存在我的记忆一隅。我在调查的时候看到过。
不是在暮木老人的调查中,而是一开始关于足立则生与高越胜巳的调查。
高越胜巳任职的健康食品贩售公司,涉嫌夸大广告与违反药事法。遭足立则生威胁揭发诈欺师身份的高越胜巳,现下仍不学乖,在这种可疑的公司任职牟利。当时我为了进一步了解健康食品及化妆品的通贩和邮购,看了几个整理网站,以及似乎能作为参考的新闻网站,发现“美丽&健康&幸福 宫间有限公司”。
除了进口化妆品及健康食品,这家公司也贩卖号称具有提升肌力与瘦身效果的小型健身器材。有人控诉这款器材毫无效果,告上法院。此外,这家公司采取会员制,对业绩良好的亲友会员设有奖励制度。虽然规模与贩卖的商品不同,却是日商新天地协会的同类。没错,所以我在浏览日商新天地协会的相关网站时,才会在讨论中“感觉下次就是这里要被抓了”看到这家企业的名字。
坂本有那里的文件。而《事业手册》《会员手册》,都是这类组织发给新会员的指南手册典型的名称。
“前野,”我重新握紧手机,慢慢地问,“听说前天坂本在离家出走前和朋友吵架,你知道那些朋友是谁吗?”
“小启的妈妈也问过我……”
可能是我的语气造成前野不安,她的声音变得微弱。
“有一个叫熊井。”
“你认识的人吗?”
“是小启的大学朋友。”
前野、坂本和熊井三人一起去过居酒屋几次。
“他很好相处,我不敢相信他会和小启吵架。”
“你知道那个人的手机号码吗?”
“——知道。”
我以手势要求,老板随即递来纸笔。
“前野,”我对着电话叮嘱,“除非警方——也许是山藤警部,要求你说服坂本,否则你不可以离开那里。请你和坂本的爷爷留在屋里。不可以依自己的判断跑去现场附近,也不可以联络坂本,明白吗?”
“杉村先生……”
“明白吗?”
“——我明白了。”
我挂断电话,立刻打给熊井。由于是陌生的号码,不晓得是不是心生警戒,对方迟迟没接听。拜托,拜托接电话吧。
“喂?”
“你是熊井吗?”
“是……”
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重新在厨房的高脚凳坐正。
“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我叫杉村,在九月海线高速客运的公车劫持事件里,和坂本一起成为人质。”
啊,电话另一头传来惊呼。
“我们在寻找说服坂本的材料,想劝他投降。我想请教一下,前天和坂本发生争吵的是你吗?”
嗯,是啦……含糊的话音传来。
“你们争吵的原因,是为了宫间有限公司吗?坂本曾经邀你加入会员,或是央求你购买商品吗?”
一阵沉默。
“刚刚警方才问过我一样的问题。”
我闭上眼睛。
“我是跟坂本一起加入会员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底吧。一股五万元,所以我出十万元。坂本买一股。”
个性敦厚的熊井,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是坂本邀你加入的吗?”
“原本是他还在上大学的时候,社团学长邀他的,后来就没下文。可是,最近他才又想起似的跟我提,说他仔细调查过,绝对会赚。”
原来是这么回事,坂本从以前就有牵连。
不过,当时他并没有抓住这个赚钱机会。公车劫持事件时,暮木老人提起巨额赔偿金,他忽然做起美梦,而这个美梦在老人死后三天,由于老人身无分文的报道瞬间破灭,于是他想起这件事。
“那家伙蛮投入的,努力寻找新会员,但这阵子忽然冷却。大概是这个星期初,他突然跑来我家,塞十万元给我,说就这样结束一切吧。”
“叫你退出宫间的会员?”
“是的。我问他理由,他说那是诈骗集团。我因为邀研究室的朋友加入,丢脸丢大了,所以跟那个朋友一起去找坂本谈判,可是那家伙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们才吵起来。”
熊本还在说话,但我道声谢,挂断电话。冷汗泉涌而出,我用手拭汗,闭上眼睛。
“杉村先生,你不要紧吧?”
电视传来现场记者的报道:歹徒要求热饮和餐点——
这是诈欺师的钱。大叔,诈欺师的钱怎么能拿?坂本的声音在耳畔复苏。
那看起来像是在责怪暮木一光、羽田光昭,其实是呐喊,是坂本的告白。我也是诈欺师!我干了一样的坏事!我是一丘之貉!
手机骤响,我和老板都吓得跳起来。
“喂?”
“杉村三郎先生吗?”
是忘也忘不了的山藤警部声音。
“抱歉,突然打来。你知道目前发生的事件吗?”
“是的,我在看电视。”
“你认识坂本启吧?”
“那起事件后,我们有联络。”
一阵空白。
“嫌犯坂本现在劫持人质,据守在公车里。他刚才提出要求,希望警方找出一名人物。”
我紧紧握住空着的手。
“是一个叫御厨尚宪的人。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我无法回话。
“其实在你之前,我依序联络那起公车劫持事件的相关人士。我请田中先生和柴野司机到警署,等一下前野小姐就会过来吧。我们也联络到迫田女士的女儿。”
“——这样啊。”
“大家都知道那个叫御厨的人,但详情要我们问你。”
换句话说,人质伙伴一致同意交给我决定该怎么做。
我能怎么做?
“警部。”
“是。”
“很抱歉,我不能透露。”
我坐着一阵哆嗦,抢在警部出声前一口气说下去:“但我能找到这个人,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语毕,我不只切断通话,还关闭电源。然后,我向老板要求:方便借我车子吗?
“你这人啊,居然叫我借你车子?厚脸皮也该有个限度。”
老板的爱车是部破宾士车。此刻,他坐在驾驶座耸着肩膀握紧方向盘。
“这家伙跟我一起度过波澜起伏的人生,我们是一心同体,比我老婆重要。居然叫我借人?”
“对不起,我认错,请不要开太快。”
“你不是很急吗?”
“万一出车祸可不妙,对老板的太太也过意不去。”
“咦,没提过我单身吗?”
“你刚刚不是说,这部车子比老婆重要?”
“所以离婚了啊。”
关越高速公路十分空旷。返乡车潮尚未涌现,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的事不重要。”老板觑着我,“你是不是应该先联络要去碰面的对象?”
坐在副驾驶座的我握紧手机:“应该吧。”
“那就快打电话。”
“如果打电话,那个人可能会逃走。”
早川多惠仅仅是执行青梅竹马阿光的遗书。她一定不想卷进这种麻烦,揭发自己做的事吧。
但我能依赖的,还是只有那个可爱的老奶奶。
手机响起,是园田瑛子打来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劈头就骂我。虽然不到吵闹,但她所在的地方似乎颇热闹,背后有人声及细微的音乐声。
“你看到电视新闻了?”
“我完全不知道好吗?我在KTV包厢唱歌。”
我觉得这样就好。
“请继续欢唱吧。”
“哪唱得下去?刚才山藤警部打电话来。”
“那你现在要去海风警署吗?”
“我该过去吗?”
“不,总编没有这个义务。”
园田瑛子什么都不知情。
“我一头雾水,所以告诉警部与我无关。”
“这样就好。你在跟谁唱歌?”
停顿片刻,总编冷冷回答:“以前当劳联委员时的朋友。”
“如果是现下还在当委员的人,请代我致意,谢谢他们多方照顾。”
“杉村先生,你在哪里?”
我没答复,挂断电话。
菜穗子传两则短信来。
“平静下来后,请联络我。”
紧接着的一则是:“父亲说不管出什么事,务必冷静行动。”
我再三重读这则短信,关掉手机电源。
车上广播新闻一直在传达公车劫持事件的状况,没有特别的进展。坂本提出的要求细节,及御厨尚宪的名字,都还没有出现在报道中。
破宾士驶下关越高速公路,进入县道。老板开得飞快。
汽车导航通知接近目的地,车速减缓。畑中前原的城镇,和那天晚上一样处在寂静中。“大好评热销中”的招牌沉入黑暗看不见,但超市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圣诞节蛋糕和炸鸡的宣传立旗在夜风中摇摆。
“那家店吗?”
“停车场在马路对面。”
隔着玻璃,看得见坐在收银台的早川多惠。不只老妇人,还有别人。
“可以请你在车上等吗?”
“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对方是个可爱的老奶奶。”
我走下宾士车,脚步沉重,真想掉头回去。其实内心也觉得应该回去。前往海风警署吧,随便找个理由向山藤警部搪塞就行。
搪塞。怎么搪塞?就算我能打马虎眼,也没办法模糊坂本的话和他切实的要求。
或者他——
我想到那个可能性,用跑的穿过斑马线。不能回头。
还没到超市入口,早川多惠就发现我。以圣诞节色彩装点得气氛欢欣的店内,那张脸苍白得像天上被扯下来的满月。
老妇人身边站着一个面容肖似她的男子。大概跟我同年代,是早川家的长男。早川多惠注视着走近的我。长男流露担心、不安与愤怒的眼神,交互看着母亲和我。
他先出声:“欢迎光临——”
我摇摇头。我不是客人,我不是客人啊。
我在收银台前停步,深深行礼。
“良夫,就是这位先生。”
早川多惠双手抓着柜台边缘。老妇人的儿子良夫盯着我,缓缓站起。
“非常抱歉。”我低着头,“如果能够,我不想给早川女士添麻烦。”
没有回应,早川多惠保持沉默。
“妈。”早川良夫唤道,然后,他问,“你找我妈有事吗?”
我抬头望着他:“我……”
“不必,你们是哪里的什么人,妈都告诉我了。”
我很惊讶。早川多惠俯下苍白如明月的脸。
“全是阿光害的吧?”她像在喃喃自语。
“阿光干的事,害得那个年轻人失常,对吧?”
店里没有广播或电视的声音,但后方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映出被黄光照亮的海线高速客运公车。
早川多惠泪眼盈眶。她低着头,触碰儿子的手。
“你们也是,我对不起你们。”
早川良夫的鼻翼翕张。
他年迈的母亲对我说:“我猜你一定会来。”
所以她在店里等我。她得知坂本劫持公车的新闻后,向宝贝儿子坦承内情,然后静待我——或是警察上门。
“各位——不,杉村先生不可能抛下那个年轻人。他提出什么要求?”
“报道有说吗?”
早川多惠摇摇头:“但杉村先生知道吧?他想要做什么?他像那样引起媒体注意,是打算把阿光的所作所为全部公之于众吗?”
如果是那样还好。
“坂本要求警方找出御厨先生。”
老妇人的身体顿时瘫软。她的手放开柜台,蜷曲的背落在椅上。
“御厨先生……已不在世上……我不是提过?他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坂本明白。但是对他来说,那样还不够。”
不能让御厨尚宪安详地走掉,这样他无法气消。他要揭开一切,否则不能甘心。坂本无法原谅,他无法原谅御厨、羽田光昭,还有他自己,以及想要将事情掩盖起来的我们这些人质。
因为坂本不再是单纯的人质。他堕落成御厨、羽田的同党。他无法不去揭穿同样狼狈为奸的诈欺师的罪行。
我简述宫间有限公司的不法勾当,还有坂本烧掉万元钞票,对他邀请加入会员的朋友们说了些什么。
早川良夫搂住母亲的肩膀,像要护住她。
“宫间有限公司的事,不是早川女士的责任。我们应该更早发现。”
早川多惠靠着儿子的臂膀,缓缓摇头:“不,是阿光和我害的。都怪阿光提起巨额赔偿金,都怪我不该太慢把钱寄出去。”
我是怕了啊——老妇人发出哭声:“我原本想毁约,假装没这回事。阿光说只要他死掉,一星期过后,报道就会退热,警方也会收手。所以,等到那时候再寄钱给大家就没问题。然而,我心生恐惧,拖拖拉拉的。”
不是妈的错,早川良夫低喃。在短时间内听到这么多事,现在又接收到新的信息,他肯定脑袋一片混乱。他环住母亲肩膀的手,指尖颤抖着。
“坂本不会伤害人质。”
他想清算的是自己。
“他打算揭开事实,然后就此消失。我无论如何都想阻止他。因为还是能重新来过的。”
早川多惠的手覆住儿子的手,抬起头看我。我迎向她的目光,开口:“请告诉我,御厨在哪里?你应该知道吧?”
御厨尚宪的遗体在哪里?
“为什么……我会知道?”
“羽田先生应该会告诉你。不可能只告诉你他杀了御厨,却不告诉你遗体藏在哪里。”
这样只会徒然搅乱早川多惠的心。
“这个国家看似辽阔,实则狭小。不管是在偏僻的山区或海中、湖里,都可能找到尸体引发轩然大波。我不认为羽田光昭会冒这种险。”
无论是本名或假名,只要御厨的遗体被发现,警方迟早会查出他的身份。遗体会道出一切,包括外表特征、遗物、齿痕、DNA。如果御厨有家人,也可能报案失踪,请求警方协寻。
只要查出身份,迟早会发现御厨和羽田的关联。查到羽田,就能直接联结到与羽田光昭亲近的早川多惠。
“羽田先生大概是说,御厨的遗体他亲手处理掉,藏在某地方,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所以你可以放心。不是沉入海里,或弃尸在某处这样模糊的说法,他应该只对你一个人坦白,告诉你尸体葬在某个你可以放心的地方。”
老妇人闭上眼,缩起身子。她紧抓住儿子的手。
“上次坂本在场的时候,我应该问出这些的,应该亲自确认的。”
之所以没那么做,纯粹是我想要结束这件事。我觉得就算不管御厨这个人,也可以结束了。
“羽田先生和御厨那么亲近,把他邀到无人之处,下手杀他,到这里都能一个人完成吧。但尸体很难处理,光搬运就是件大工程,要掩埋也非常辛苦。那必须是熟悉的土地,不必大费周章,便可藏尸的地点。羽田先生是不是一开始就准备好这样一个地点?”
妈——早川良夫挨近母亲:“真的像这个人说的吗?妈,你真的知道吗?”
“对不起,良夫。”
这家店不行了,老妇人哭泣。
“都怪我太傻。”
“没错,妈太傻。”儿子的眼眶通红,“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跟羽田叔叔来往?那个叔叔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我才不想抛弃阿光啊!就因为大家都说阿光不是好东西。”
“早川先生,”我向良夫解释:“令堂跟公车劫持事件没关系,当然和杀人也毫无关联,她只是听从羽田光昭的请求而已。她甚至不知道羽田光昭是不是认真的。”
“你在说什么?”
早川良夫语带责怪,我振奋地回答:“我的意思是,令堂没做任何必须受罚的事。身世孤寂的青梅竹马说出一个破天荒的计划,而她只是温柔地搭腔聆听而已。”
“可是,把钱寄给你们的是我妈啊!”
“那也只是照着阿光的遗言去做而已。没想到他真的犯下公车劫持事件,然后自杀。接着,令堂这才知道阿光的遗书——我想多少补偿一下在事件中蒙受麻烦的人,请替我送钱给他们。得知这番遗言是发自真心的,所以照着他的请托做罢了。那笔钱是羽田光昭的财产,不是来历可疑的钱,是他的积蓄。”
早川良夫颤抖的手用力抱紧母亲的肩膀。
“你也不晓得御厨的遗体在哪里。是我查到,向你询问,然后我自行去确定。当成这样就好。你对于阿光杀害御厨一事半信半疑。阿光这人老爱把话说得天花乱坠,你总是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而且你很害怕,不想去确定。就当成这样吧。”
我不会让这家店受到影响——我说。“我保证。”
早川多惠甩开儿子的手,抓住旁边的拐杖。
“应该是墓地。”她挣扎着想站起,“是一座叫‘照心寺’的寺院墓地。阿光家人的墓就在那里。”
“地点在哪里?”
“之前我带你们去过家庭餐厅吧?从那条路继续北上,越过一座丘陵,就在另一边。我带你过去。”她双手抓住拐杖望着我,“这一带的人从以前就习惯盖很大的墓,用来放骨灰坛的石室也很大,非常大。”
我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所以不用带路。”
“我去。”早川良夫自告奋勇。
“早川先生也不行。请陪在母亲身边,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咬上来似的反驳:“不,那墓区非常大,你也没有在夜里上山的经验吧?你找不到的,我带路。”
接着,他忽然垮下肩膀,回望哭成泪人的母亲:“可以吧,妈?”
“——对不起。”
早川良夫像个倔强的孩子般笑道:“真是的,就是不听我的话,才会变成这样。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可是,早川女士——”
我的担忧被看透。早川多惠放回拐杖,坚强地保证:“我没事,绝不会动什么傻念头。我会在这里等着。”
我定定地注视她的双眼。
“那不好意思,借用一下令公子。我们开车过来的。”
早川良夫从柜台底下取出大型手电筒。
“走吧。”
我们一起跑向停车场。老板从驾驶座猛地直起身子,早川良夫吓一跳。我急忙介绍:“这个人是我朋友,跟事件没关系。”
早川良夫点点头,坐上副驾驶座,老板瞪大眼:“这位是?”
“我是汽车导航,不用介意我。”早川良夫回答。
“这样啊。那我是这辆车的自动驾驶装置,不用介意我。”
当地人的话确实该听。从那间家庭餐厅开进旁边的路,一上坡后,四下就落入一片漆黑。杂木林中,有条宽度勉强可供两车交会的路。路灯稀疏,光线也很微弱。没有半个标志,处处竖立着反射镜和路标,但得靠近才看得见。
“那边右转。”
早川良夫明确下达指示,望着前方说:“你上个月也来过吧?”
“是的,来见令堂。”
“听说有客人来找我妈,样子有些不太寻常。”
是加奈。
“我一直很担心,有股不好的预感。”他自言自语般低喃。
“九月发生事件的时候,报上有歹徒的肖像画。我一看到,就认出那是羽田叔叔。”
路况非常糟,破宾士颠簸得相当厉害。
“可是,妈却否认。”
“你见过羽田先生?”
“他来我们家时,我至少会打声招呼。他以前似乎帮助过我们家。”
是阿光靠三寸不烂之舌保住那家店的事。
“在当地,几乎没有人认得羽田叔叔。大概只有我们家的人知道他吧。”
“这样啊……”
“妈很生气,坚称歹徒不是阿光,名字又不一样,反倒让我更在意。”
但是也不能怎么样,他继续道:“我妈很顽固,从以前就是。她口风很牢,一旦决定做什么,就会坚持到底。”
车头灯中浮现“照心寺”三个字,是白底看板上清楚的黑字。
“墓地入口在更前面,停在这里较妥当。”
在我制止之前,老板也下了车:“我可不想在这种鬼地方一个人看车子。”
拿着大型手电筒的早川良夫领头,我们踏入深夜的墓地。那的确是一片广阔的墓园。路面没有铺水泥或柏油,高低差剧烈。下雨可能会滑倒的地方铺了木板,处处杂草丛生。
“每座墓都好大。”
老板不禁感叹。每一处墓所随便都有三平方米以上的面积,个别以石墙围绕,里面聚集复数墓碑。
“我爸的墓也在这里。”早川良夫踩着笃定的步伐,在黑暗中前进,“将亲近的家属的墓地放在同一区,是这个地方的习惯。可是,只有羽田叔叔的家……”
毕竟是那样过世的——他压低声音。
“从羽田一族的墓地被赶出来,位于角落。”
只有阿光的父母和哥哥三个人。
“我妈一到彼岸节(1),都一定会来扫墓。可能是羽田叔叔拜托的吧。”
即使羽田光昭没拜托,她也会这么做吧。
“就是这里。”
早川良夫举起手电筒。真的在墓区外围,杂木林紧贴在后方。
一样是一座大墓。周围的石墙低矮,不到我的膝盖。在约一平方米大的墓地内,只有一座墓碑。是由约一人围抱的花岗岩堆砌而成,微微向右倾斜。这里是斜坡。
“羽田家之墓。”
老板念出声,呼吸变白浮起。
“墓碑是很豪华,但一点装饰也没有,仿佛是荒原中的一栋屋子。”
呈三段堆砌的花岗岩最底下的部分,有石室的盖子。上面刻有应是羽田家的家纹。尺寸约为半张榻榻米大。我一阵颤抖。
早川良夫举着手电筒,也不敢动弹。老板对着墓碑轻轻合掌膜拜后,弯身搜寻周围,然后出声。
“羽田大吉、良子、光廷。”他念出墓碑上雕刻的名字,“还刻有光昭的名字,是一家四口的墓呢。”
我颇为诧异:“过世的是他的父母和哥哥,光昭还活着啊。”
不,直到今年九月前还活着。我回望早川良夫。他在手电筒的光圈外垂下视线。
老板在墓碑后说:“可是,这些字应该是在同一个时期刻上去的。方便照一下这边吗?”
早川良夫上前挪动手电筒,小声补充:“我妈说,这是羽田叔叔的叔公干的。”
是羽田家的三人葬身火窟后,继承遗产,收养光昭的人。
“他说只有光昭一个人被留下来太可怜,先帮他把名字刻上去。”
语气非常不齿。
“这对留下来的孩子根本太残忍。”
“……就是啊。”
仿佛在诅咒他快点死掉,一起埋进这里。不,那等于是在说:你也应该死掉埋在这里的,居然活下来。
“在其他地方,我从没听过有人这样做。”老板站起,拍拍长裤膝盖,“这做法实在令人作呕。”
我脑中浮现的不是“暮木一光”的脸。耳朵深处也没听见他流畅的辩论,更听不见早川多惠自述身世的话音。
我想起来的,是素未谋面的古猿庵告诉我的,日商新天地协会代表小羽雅次郎的人生。
因为父亲的丑闻,小羽被赶出故乡。他被故乡憎恨,也憎恨着故乡。他的人生目标,就是要让拿石头扔他的那伙人刮目相看。
年幼的羽田光昭,在这块墓碑上看到什么?应该保护他、扶养他的人,在这块墓碑上刻下他的名字。你应该也一起埋在底下,你是个没人要的孩子。那个时候,羽田光昭的人生就被囚禁在这块墓碑下。
羽田光昭与小羽雅次郎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是只有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但他们的邂逅全是巧合吗?只有利益彼此吸引吗?
不仅仅小羽雅次郎而已。相互欺骗的人,是否从彼此身上感觉到相同的气味?对于自己无力扭转的命运的憎恨、对不肯接纳自己的社会的愤怒、对自己无福拥有的美好人生的憧憬。即使没浮现在意识表面,这阴暗的引力,也将骗子与制造骗子的人牵引在一起——
羽田光昭早随着父母及哥哥死去。留在世上呼吸行走的是他的空壳。他并不是被濒死体验改变,而是寻回原本的面貌。
“要打开这里吧?”
老板蹲在石室的盖子前,仰头问我。我点点头,走上前。
石室的盖子很难移动。但是两人合力搬挪,便一下往旁边滑开,害老板差点跌跤。
“请照亮里面。”
光圈上下移动,是早川良夫在发抖。我从他手中接过手电筒。
“抱歉。”
他低喃着,别开脸。
不费吹灰之力。白色强光一下就照到衣物般的东西,是西装袖子。我卷起外套袖子,把手伸进石室,摸索抓住,试着拉动。那东西发出沙沙声响。
看到头发,还有底下的白骨及空出大洞的眼窝。
或许是气温寒冷的缘故,没闻到腐臭,只觉得灰尘味颇重。遗体似乎有一半木乃伊化。虽然看不出体格,但御厨尚宪应该不是个壮硕的人,掀起袖子露出的臂骨很细。
“还真的找到了啊。”老板出声。
在辽阔墓区的角落,除了羽田光昭和早川多惠之外,没人来参拜的坟墓,不可能有人发现。如果是三更半夜,要背着遗体偷偷过来,也不是难事吧。
羽田光昭在人生落幕之际,将一同走过错误道路的伙伴,葬送在自己被囚禁的地方。
我把手电筒交给老板,取出手机,迅速拍几张照片,传送到坂本的手机信箱。
我站起身,慢慢数到五十,拨打他的手机。
铃声响起,很快就停歇。
“坂本,我是杉村。”
北风吹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坟墓,喧闹的杂木林搅乱黑暗。
“找到了御厨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