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给你了,我说。
“亲眼确认,然后投降吧。继续做这种事,也没有意义。”
没有回应,但听得到细微的呼吸声。或者那只是风声?
“你听得到吧?”
坂本的声音沙哑:“你在哪里?”
“在羽田光昭家人沉眠的墓地。御厨的遗体就在放骨灰坛的石室,你看看照片吧。”
“你是怎么——”
“上次一起拜访早川女士,我就猜到了。那时候应该确认一下。”
抱歉,我说。
“必须揭开一切才行。”坂本出声。
“嗯,没错。”
“就算他已死,也不能原谅他。”
“嗯,没错。”
“羽田老爷爷做的事,跟那个叫葛原的人不是没两样吗?”
“嗯,没错。”
“得把一切都公之于众才行!”坂本大叫。
“不能放任不管!要斩草除根!”
我知道坂本在哭。
“放走人质,从公车下来吧。结束了。”
羽田光昭的诅咒解除。那个老人自以为是赎罪与祝福而留下的诅咒。
名为金钱的诅咒。
坂本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我要揭开一切,说出全部真相!我要把真正邪恶的人拖出来!那是个污水坑,所以要连底部都彻底清干净!”
像小孩子吵架,他一个劲地叫喊。
“放他们逃走,会重蹈覆辙。又会有人掉进那个污水坑。”
“我知道。我看到宫间有限公司的事业手册。”
坂本顿时沉默,仿佛倒吸一口气。
“杉村先生。”
我也是同类,他自白道。
“我也是个诈欺师。”
“你是被害者。你是被骗了。”
“——我想要钱。”
“嗯,我知道。”
社团学长邀约时,坂本并未受到吸引。他开始心动,是因为在公车劫持事件中听到羽田光昭提起赔偿金。
那是画上的大饼。但是,听在认真想要人生重新来过,因而渴望金钱的坂本耳里,那就像个甜美的梦。假如真的能拿到赔偿金——他目眩神摇起来。
然后,“暮木老人”死去,警方查出他其实是个身无分文的老人。在那个时间点,这是正确的信息。
一度陷入美梦的坂本,不知多么失望。果然是骗人的吗?那个老爷爷并不是有钱人。当下坂本应该要表现得更潇洒,他却忍不住向前野抱怨,就是失望到这种地步。
要是有钱就好了。只是漫然这么想,坂本也不会被迷惑吧。然而,尝到突如其来的美梦滋味,他的心灵防御变得脆弱。
“杉村先生,我……”
“嗯。”
“甚至去邀齐木先生。”
“他是谁?”
“清洁公司的上司,他一直很照顾我。”
是在坂本蒙上窃盗嫌疑时,为他讲话的人。
“我游说齐木先生,强调这是很棒的生意,绝对会赚。他笑了。我继续说服,他的表情越来越困扰。”
坂本半是哭半是笑。他在嘲笑自己。
“公司的人说,拿到奖励金最快的方法,就是找认识的人加入。只要邀朋友加入会员就能分红。”
所以我还找上齐木先生——
“我居然想骗那么好的人。”
“你并没有骗人的意图。”
“我就是想骗他!”
在公车里激动不已,抓着手机哭喊的坂本,肯定让人质惊惧不已,也许警方会决定攻坚。我努力挤出温柔的声音。
“坂本,投降吧。”不可以死,我劝道,“你打算一死了之,对吧?”
没有回答。
“不可以的。不可以一死了之。这样做,才是重蹈羽田光昭的覆辙。你不是说,暮木老爷爷做错了吗?”
坂本颤抖的细语传来:“我完了。”
“胡扯,还是能重来的。不管身陷何种深渊,人生都能重来。”
我想起足立则生,想起他雀跃的短信文字:初中生的派报同事,建议我可以买拉炮去参加派对。
“大家都在担心你。不只是我们,你的家人也在等你回去。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警方吧。遗体找到了,警方会查出御厨的真实身份。”
坂本语带哭声。
“对不起。”
他在道歉。
“都怪我,把一切都搞砸。我会害大家被抓。”
“那可不一定,我们只是没说出收到赔偿金的事。”
“迫田老奶奶的钱会被没收吧。”
“我们一起支援她吧。”我提议,“人质伙伴交给我决定该怎么做。因为大家都想救你。因为比起钱,你的性命更重要。”
“居然为我这种人……”
“我们是伙伴啊。”
对不起,我说。
“你一直独自默默承担,我应该更早注意到宫间公司的事。”
“可是,那是我自己的责任……”
“你还年轻,还是个人生菜鸟啊。你涉世未深,总会有掉进陷阱的时候。”
老板蹲在石室前,“嗯、嗯”地点着头。
“芽衣在哭。”这话也许很卑鄙,“不可以再害她继续哭下去。”
好——电话另一头应道。
“我要挂电话了。你立刻联络山藤警部,大家都在海风警署。”
“他们在这里。”坂本回答,“刚才到公车旁边来了。”
“这样啊……”
“她说‘小启,不可以’。她哭着叫我下车。”
“芽衣说得没错。你能做到吧?”
他好像又应一声“是”。我放下手机,坂本先挂断了。
“要在这里等吗?”
早川良夫问,脸色冻得苍白。
“为了维持现场,我们得待在这里吗?”
“至少回车上吧,我也想听新闻。”
三人折返来时路。穿越黑夜深渊,回到破宾士上。
“我妈会被警方逼供吗?”
“我会好好解释,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
老板发动引擎,打开暖气。三人的身子还没暖和,广播就传来坂本投降的消息。
他和人质都平安无事。
* * *
(1) 彼岸是春分及秋分的前后七天,日本人会在这个时期扫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