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圣彼得的葬礼》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王华懋【完结】 > 圣彼得的葬礼.txt

第一章 .2

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29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07

“知……知道了。”

遭指名的年轻人不是对老人,而是对我们说。他的头和脖子都没动,只有牙齿嗒嗒打战。

“各位也请不要动。”

“好啦,不动就是了。”马球衫男人的粗野声音隐含些许危险的怒气,“喂,你快拿出来啊。”

在马球衫男人的催促下,白上衣女孩往膝上的包包翻找。由于惊慌失措,她迟迟找不到。

“这……这是我的手机。”

她抓起珍珠粉红色的手机,准备递给老人。

“请放在地上。”

她弯腰把手机放在地上。老人的枪没随着她移动,定定瞄准黄T恤青年。

“接下来,把手机慢慢推到我这边。”

女孩遵从指示。珍珠粉红手机在地上滑行五十厘米,停在老人的鞋尖前。那是一双没有光泽的黑皮鞋。

“谢谢。”

老人笑道,枪口不动,脚飞快一扫,把手机踢向角落。手机发出刺耳的声响,掉落在前门的阶梯下。

“换你,请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瞧瞧。”老人对马球衫男人发话,并将枪口瞄准女孩,“要是其他人乱动,这位小姐的身上就会发生悲剧。”

马球衫男人从后裤袋掏出手机,举到面前。

“请站起来,再蹲下把手机放在地上。”

听从指示的马球衫男人呼吸粗重,连我都听得见。是体型较大,一动就容易喘吗?还是,既愤怒又紧张,随时会发飙?

“将手机滑到我脚边。”

马球衫男人没听从指示,把手机往地上一甩,直接丢进前方阶梯底下,传来巨大的声响。

白上衣女孩双手交握在后脑勺,浑身不住颤抖。

“这样就行了吧?”

马球衫男人蹲在地上,抬眼龇牙咧嘴问道。

“可以,省掉我的麻烦。请回座。”

老人的声音依旧温和,白上衣女孩不禁松口气。由于离老人最近,她受到不小的惊吓。

“下一个是你。”

老人望向黄T恤青年,枪口依然对准白上衣女孩。

青年点点头,掀起T恤,拍打牛仔裤口袋,却遍寻不着手机。

“咦?咦?”

白上衣女孩的双肘微微摇晃。

“对……对不起,我找不到手机。”

青年慌得像身上着火,正努力拍灭。

老人冷静地问:“是不是掉在座位上了?”

青年摸索座位,T恤领口渐渐渗进冷汗的颜色。

“找到了!”

他用力过猛,抓到的手机滑出,飞向左边空位。

“不要动。”老人制止青年,对我前方的妇人说,“不好意思,太太——我能称呼你为太太吗?”

淡紫发色的时髦妇人微微敛起下巴,没有反应。

“你的头发真漂亮。”老人对她笑。

“啊,我吗?”

妇人反应不过来,但老人并不焦急。他的笑容和蔼,耐性十足。

“能不能麻烦你捡起他的手机,走下阶梯?”

在枪口的威胁下,侧身望向妇人的白上衣女孩脸颊濡湿,显然在哭泣。

“小姐,请不要哭。”持枪老人劝道,“只要大家听从指示,就不会发生任何需要哭泣的伤心事或可怕的事,我保证。”

“对……对不起。”

白上衣女孩的鼻音很重。她垂下目光,浑身颤抖,不停点着头,呼吸十分紊乱。

“我……我很胆小,对不起,对不起。”

紫发妇人拿着黄T恤青年的手机,戳在中央阶梯边缘。

“拿过去就行了吧?”

妇人相当从容。她冷静到近乎异常,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没搞懂发生什么事。会不会是状况过于匪夷所思,她还不明白自身的处境?

“请先走下阶梯。太太,留意脚步。”

紫发妇人毫不犹豫地行动。坐的时候没发现,但她似乎不良于行。她右手握着手机,左手紧抓椅背。只有两级,她却侧身慢吞吞地往下走。

“接着,请把手机滑到我脚边。”

妇人小心翼翼地蹲下,要弯膝似乎很吃力。

“……好。”

回话的同时,手机从她手中滑出去,力道意外地大。与其说是滑,更像低空横越,落地反弹后,还翻滚几圈。

“谢谢。”

老人把那只手机也踢下前门阶梯,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要请太太交出手机。能否麻烦你重复刚刚的动作?”

妇人又默默翻找自己的包包。

妇人迟缓地执行老人的指令,若非在这种情形下,恐怕会教人感到不耐烦。原以为再来就是我或总编,不料,老人继续道:

“太太,请接过那两名上班族的手机,做同样的动作。”

我递出手机,看着手机被踢下去,轮到总编。

单调的行为不断重复。女孩停止掉泪,紊乱的呼吸也恢复正常。没有人慌张或激动。

倘若冷静观察眼前的局面,仔细评估,应该会觉得是个好机会吧。可趁老人不注意抢走手枪,或扑倒他。事后回想,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所有乘客都双手交握在后脑勺,愣愣地坐着,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滑过或滚过地板,落下阶梯。我的脑海也没有浮现勇敢下决断的念头。

我依旧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即使手持真枪,对方不过是孱弱的老人,而且只身一人。不必勉强做什么,事情也会自然解决吧。自然?在如此不自然的状况下,有何自然可言?

所有乘客的手机,总算都消失在前方阶梯下。

老人慰问紫发妇人:“太太,谢谢你。膝盖想必痛得很难受吧?”

“我是关节炎啊。”妇人应道。那语气仿佛身在医院的候诊室,恰巧相邻而坐的老人搭讪“你哪里不舒服?”她才开口回答。果然还是不太对劲。

“那么,司机小姐。”老人重新转向女驾驶员,枪口也对准她,“不好意思,请打开前门。”

司机似乎有些犹豫,瞬间沉默,接着车门开启。

“各位,请不要动。”

老人后退,靠近车门,走下一级,把手机逐一踢出门外。

“啊。”有人小声惊呼。黄T恤青年看到自己手机被踢落,不禁脱口而出。

“不好意思,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事后还是能拿回来,请忍耐一下。”老人微笑道。

虽然笑着向青年解释,但老人的视线和枪口都没离开司机。

我的脑中浮现自己跑过通道,扑向老人,抓着他和他持有的枪,一同滚出车外的情景。感觉只要动手就办得到,易如反掌。

“好,这样就行了。请关门。”

老人回到原位,车门关上,我的幻想随之结束。

“司机小姐姓柴野吧?”

车内有驾驶员的名牌。

“柴野小姐,麻烦继续往前开。应该不必我提醒,请慢慢发车。”

突然发车吧——我暗自低喃。让公车猛烈摇晃,让那个老先生跌倒。

“不用管她的手机吗?”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马球衫男人粗声发问,“司机也有手机,不必没收吗?”

“没关系,谢谢你的提醒。”

老人笑吟吟地回答。公车引擎发动,车体震动。

此时,我发现经过泷泽桥一带通往车站唯一的路,即将进入凿开的山路。当然,沿途都是柏油路,说是山路,也不是多险峻的地方。若是平常,想必会毫不在意地通过。

然而,现在不一样。这个路段具有重大意义。老人是深思熟虑后,才掏出手枪,迫使公车停在刚刚的地点。

接下来,道路将往右呈“L”字弯曲。假如突然发车,公车会直接撞上山路旁的水泥墙。

公车缓缓驶出,我的脑袋也开始运转。不是幻想成为动作片巨星,而是要掌握眼前的状况。

这名老人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能因为外表和动作孱弱就小看他。

让公车停在无法突然发动的地点,并且在没收所有乘客的手机、必须指派谁协助时,挑选无法灵活行动的妇人。

还有现在,将枪口逼近开车的司机太阳穴。

“请不要做多余的动作。”

公车完全弯过“L”字转角。

“柴野小姐,请开往三晃化学。”老人的声音相当沉稳,“你知道在哪里吧?三晃化学的工厂。距离关厂已过两年,一直维持原状是没人要买吗?”

连目的地都决定好了,老人显然早有计划。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行动。

“三晃化学我知道,可是开不过去。公车没办法穿过工厂前面那条三岔路的高架桥底下。”

柴野司机甜美的嗓音有些沙哑。

“有小路吧?绕个一圈,开到通行门。以前的员工停车场,如今应该是空地。”

“好的。”柴野驾驶员回答。

就像计程车司机与乘客的对话。双方十分熟悉当地环境,包括三晃化学的位置、工厂关闭现已无人、有通往工厂的小路,皆是司机与老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各位,请保持安静。”

老人的视线和枪口对着柴野司机,在摇晃的车内踏稳双脚站立。

“维持这样的姿势,忍耐一下。”

“喂,老先生,”马球衫男人不耐烦地开口,手跟着就要放下,“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好意思,请把手举起来。”

马球衫男人故意大叹一口气,双手重新交握在后脑勺。

“好啦,可是……”

“关于我的目的,之后会慢慢说明。眼下各位只要记住,要是有任何小动作,柴野小姐的身上就会发生惨剧。”

“——向司机开枪会出车祸。”

T恤青年语带抗议。他非常听话,双手牢牢交扣在头顶。

“那就伤脑筋了。”老人一本正经地说,“所以请别让我开枪。”

公车以就算出车祸,感觉也不会多严重的速度驶离常规路线,进入平日只会一瞥而过、穿越农田的单线道。

“老爷爷,你是认真的吗?”

老人不答,T恤青年也就闭上嘴巴,没继续追问。

车子沿路前进,没多久前方出现一团暗淡的建筑物,挂着印有“合成化学肥料 三晃化学有限公司”字样的老旧指示板。那是板岩屋顶的建筑物,管线复杂交错,烟囱生锈,窗玻璃模糊。

对面没有来车。周围住家透出点点灯光,却不见半个人影,甚至没有自行车通过。

瞬间,老人的视线离开柴野司机,瞄向左腕的手表。

“请开快一些,我想在这班公车预定抵达终点的时刻前去到三晃化学。”

柴野司机没搭腔,但公车确实加速了。我侧目观察总编的表情,跟刚刚反驳“我不是太太”时一样臭着脸。比起害怕、哭泣,不悦的反应更符合她的个性。

三晃化学的废工厂仍处处亮着灯。围绕整片土地的灰泥墙上,铁柱等间隔突出,上头设有灯具。铁柱之间架设铁丝网,防止外人侵入。厂内也有几处夜间照明,还有醒目的绿色紧急出口指示灯。

“这是哪里?”马球衫男人语带怒气,“倒闭了吗?真恐怖。”

柴野司机似乎确实熟悉这个地方,毫不犹豫地开往昔日的员工停车场。而我之所以知道,是看见了倾斜的指示板。

三晃化学员工专用停车场 外车勿入 违者报警处理

白底红漆字的指示板饱经风吹雨打,早已褪色。

“——是员工宿舍。”

一脸不快的总编打开紧闭的嘴巴低喃。从前的停车场,如今成为空地的右方,矗立着一栋四层大楼,不见一丝灯光。灰泥墙的灯幽幽照亮大楼外墙,只能看出上面有成排的窗户。

“你怎么知道?”我小声问。

“有指示板,现在好像没人住了。”

公司和工厂关闭,员工全部离开,现下想必已成为老鼠窝。

我微微转头,确认窗外的景象。公车后方,隔着道路,疑似透着灯光的住家窗户并排在遥远的彼端。凭着对灯光的感觉,那也许是公寓。希望居民够机灵,注意到“海风线”的黄色公车怎么会在这种时间开进废弃工厂的停车场。

除此以外,周遭不是单纯的夜色,便是稻田或农地,尽是不可能关心这辆公车的黑暗。

传来轮胎碾上沙砾的声响,公车像在弹跳般摇摇晃晃。

“请尽量靠着围墙停车。”

老人指示,柴野司机抓着方向盘反问:

“要朝哪边?”

“让前门那一侧与围墙平行。”老人说着,露出微笑,“以你的驾驶技术,没问题吧?”

“要紧贴围墙吗?”

“尽量贴近。”

老人的意图非常明显,要利用三晃化学的灰泥墙堵住公车的出入口。

司机把握并排停车的要领,倒打方向盘,稍微往前,再倒打方向盘,于是公车侧腹逐渐逼近灰泥墙。

“停。”

随着前门那一侧的窗子贴近暗淡的灰泥墙,公车停下。

“请熄火,谢谢。”

老人的语气轻松,就像在感谢对方帮忙换零钱,但听起来是出自真心。

“后座的各位。”

老人的枪指着柴野司机,呼唤紫发妇人、T恤青年、总编和我。

“请坐到前面的空位。我站着就行,不必顾虑我。”

不晓得老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T恤青年率先行动,坐到白上衣女孩的后方。我催促总编,于是总编邀紫发妇人一起过去。

紫发妇人又艰难地走下阶梯,坐到马球衫男人前方。总编则坐在T恤青年后方。

左方最前面,最靠近老人的位置空着,我一开始便打算坐在那里。走过去的途中,老人一直盯着我。瞄准柴野司机的枪口不知何时会转向我,虽然一路提防,但枪口并未移动。

“座位很窄,真抱歉。”老人出声。

公车前半部座位的间距不太一样。由于收纳机械的部分突出,最前排左边的座位狭窄。而为了方便坐轮椅或推婴儿车的乘客将座位收起,挪出空间,右边较宽阔。

“很像车长会说的话。”

我反射性应道,并非刻意鼓起勇气而为。

老人也没有特别的情绪,自然回答:“是啊,把我当成与众不同的车长就行。”

“听你在胡扯。”

马球衫男人不屑道。这回手没放下,但表情明显改变。他相当愤怒,也瞧不起老人。

“我不晓得这是在搞什么鬼,可是也想想莫名其妙被扯进来的我们好吗?老头,你是不是脑袋有病?快结束这场闹剧!”

“那就结束吧。”

话音刚落,枪口便移向马球衫男人。我后颈的汗毛直竖。和最初射击天花板时一样,老人毫不眨眼地随意扣下扳机。我目睹他手指使劲的瞬间。

马球衫男子也看见了,感觉到了,脸色骤变。我仿佛听见他血液倒流的声响。

我不禁闭上双眼。

不管回想多少次,我都感到窝囊无比。我能够做的,还是只有闭眼而已。

枪声响起。这次也是“砰”的干燥声响,听起来十分清脆,似乎毫无害处。

一团东西倏然飞散,是座位靠背里的填充物。子弹射进后方空出的双人座椅背。

我睁开眼,马球衫男人也恰恰睁开眼。

众人僵在原地,没有动弹,唯独紫发妇人缓缓眨着眼。

“喂,”妇人流露严厉的目光,对老人开口,“拿着那种东西乱挥,不是很危险吗?”

她对状况的认识似乎慢了一拍。但能在这种时候表达不满,远远比我有勇气。

“太太,”我尽可能平静地安抚,“老先生不是在开玩笑,所以……”

妇人看也不看我,笔直注视老人。

“我在诊所见过你好几次,认得你的脸。我挺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

老人骨节分明的手紧握着枪,聆听妇人的话。枪口依然瞄准马球衫男人。

“你身体出了问题吧?即使罹患重病,也不能自暴自弃啊。最近不管是药物还是手术,真的都非常进步。许多两三年前治不好的病,如今已能完全治愈。像我母亲,不止一次差点没命,但都被医生从鬼门关救回,所以你可别自暴自弃。”

老人回视妇人,瘦削的脸颊线条放松,眼神变得柔和。

“太太,谢谢忠告。”

“你真是个好人。”他说。

“柴野小姐。”

突然遭到点名,司机吓一跳。

“是。”

“离开驾驶座,我要请你下公车。”

马球衫男人缩着脖子僵在原地,只转动眼珠望向柴野司机。

老人打算放走驾驶员。他劫持公车,不是为了去哪里,此处就是终点站。

“请你到后面,打开紧急逃生门。”

车门另一侧,也就是总编前不久坐的那一侧窗户,便是紧急逃生门。遇到紧急状况,可抬起坐垫,操作底下的杆子打开逃生门。

虽然曾在各地搭乘公营公车,幸运的是还没碰上得操作紧急杆的情况,不过我晓得装设在何处。大部分的公车都设在相同的位置,贴有相同的操作说明书。

柴野司机不肯起身,对着老人的侧脸说:

“抱歉,我不能离开这辆公车。”

她的声音颤抖,嗓音依旧甜美。

“在目前的状况下,我不能抛弃乘客,独自离开。”

老人以眼角余光观察她的神情。只要有意,从老人的站位随时都能射击她或马球衫男人。驼着背、穿着松垮的西装,就这样开枪。

“那是公司的规定吗?如果违反,你会被开除?”

“不是那种问题。身为驾驶员,我有责任。”她紧抿嘴唇,下定决心般继续道,“我会打开紧急逃生门,请放乘客离开。我当人质就够了吧?”

“就……就是啊。”

马球衫男人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拼命附和。他冒着冷汗,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

“真是个好主意,不如就这么办?老先生,人质太多,你也不好掌控吧?”

老人迅速掠过我和紫发妇人面前,逼近马球衫男人,左手抓住他的胳膊,右手持枪抵住他的下巴,像要卡进松弛的赘肉般用力压上去。

“柴野小姐,请打开紧急逃生门。”

马球衫男人顿时瑟缩,眼珠上翻,想逃离枪口似的伸长脖子。

“麻烦动作快一点。”

“司机小姐。”黄T恤青年出声,“现在听从吩咐比较好,请打开紧急逃生门。”

他前面的女孩也点点头。

“这样才对。”老人毫无笑意,紧挨马球衫男人说,“他很聪明。柴野小姐,你错了。判断什么足够、什么不够的,是我而不是你。”

柴野司机的嘴唇发颤。

“好啦,请站起来。啊,在那之前,你的手机在哪里?”

“在坐垫底下的置物盒。”

“请拿出来,慢慢地。”

柴野司机弯腰打开置物盒,取出银色手机。

“请放在投币箱上,接着起身离开驾驶座。”

她站起来,抬起分隔的横杆,走下高出一级的驾驶座。

“各位,请保持安静,不要动。”

老人盯着司机,枪口压进马球衫男人的颈间,淡淡道:

“像我这样的老头子,要是大家合力抵抗,我肯定不堪一击。不过,枪真的颇方便。在我遭到制服前,只要把握0.1秒的空当,就能扣下扳机。然后,这位先生就会死掉。即使没当场毙命,下场恐怕也挺凄惨。这位先生运气不好,我真的十分同情他,非常同情。各位想必也有同感吧?”

“我们明白。”T恤青年回答,“没人会干傻事。”

坐在他前方的白上衣女孩,纤细的喉咙发出咕噜一声,咽下口水。

“对了,柴野小姐,请把那边的零钱带走,应该会派上用场。”

投币箱旁,夹着回数票和一日券的袋子里,装有几张千元钞票。

司机默默听从指示,把千元钞票塞入胸前口袋,穿过通道走到后头。

要操作杆子必须蹲下,司机顿时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但老人没有一丝惊慌。

随着“咔嗒”一声,最后方的右侧窗框移动。接着,柴野司机从椅背另一头直起身。

“打开了。”

她张开双手,举到眼前。从我的位置,看不见紧急逃生门是否真的开启。依稀流进些许户外的空气,或许是我的错觉。

持枪的老人对面前的紫发妇人亲切笑道:

“太太,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妇人蹙起眉,身子后缩。

“你是个好人,就当是纪念今天,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快……快告诉他!”脖子受到压迫,马球衫男人的声音闷在喉中,“快点告诉他,拜托!”

“——我姓迫田。”

“那么,迫田太太,请你也离开公车。别忘记随身物品,你的波士顿包放在后座吧?”

“我能带走吗?”

“可以。柴野小姐!”

司机举着双手应道:“是。”

“迫田太太要下车,请来协助她。”

迫田女士扶着膝盖,抓住椅背站起。她的目光逐一扫过总编、T恤青年、哭泣的女孩,还有我。

“我一个人下去吗?其他人怎么办?”

“迫田太太,你不需要担心这一点。”

柴野司机折返,站在中央阶梯边缘,向迫田女士伸出手。

“请先下去,我把包包递给你。”

两人在狭窄的通道上交换位置,迫田女士走向紧急逃生门。她的脚步迟缓,膝盖似乎很痛。柴野司机跟随在后。迫田女士抵达紧急逃生门口,染成紫色的时髦刘海随风摇曳。

“这么高,我下不去。”迫田女士不禁后退,“得用跳的,我不行啦。”

确实,紧急逃生门在轮胎旁,比一般车门高出许多。

“不好意思,请你下去。柴野小姐,麻烦想想办法。”

局面简直变成老人是司机,柴野司机是车长,由于发生意外状况,必须让乘客从紧急逃生门下车,正在安抚害怕的长者。

“我去帮忙吧?”我出声。与老人的距离拉近,没必要提高音量,“我保证不会做多余的事。司机是女性,一个人恐怕有困难。”

老人注视着我,我迎向老人的目光。

“司机应该受过处理紧急状况的训练,柴野小姐没问题的。”

老人盯着我回答,态度从容冷静,没有更多的情绪。枪口依然紧紧抵住马球衫男人的下巴,并未移动。

我轻轻点头,望向后方。T恤青年、白上衣女孩,以及总编也看着紧急逃生门。

“迫田女士,请先坐在这里。对——坐着,然后想象成慢慢滑下去就不可怕了。”

柴野司机让迫田女士在紧急逃生门旁坐下。

“不行,太高啦。”

“没问题,请试试看。”

“这么高,我很怕。”

“那请稍等,就这样坐着别动。”

柴野司机折回通道,抱起迫田女士的波士顿包。虽然尺寸颇大,似乎并不特别沉重。

“迫田女士,包包里装些什么?有易碎物品吗?”

“是我母亲的衣物,要带回去洗的。”

“那请让我借用一下。放在底下,当缓冲垫吧。”

听到这句话,白上衣女孩松了口气。

T恤青年瞄她一眼。两人对望,青年颔首,女孩也向他点头。尽管身处这种情况,两人之间仿佛有种令人莞尔的心灵相通。

“……一旦上了年纪,”老人同样望着后方的两人,喃喃自语,“对年轻人没什么的事,也会变得困难重重。”

“那干脆打开车门,让她们普通地下车就好了嘛。”

我们总编吐出金言。她仍臭着脸,眉头深锁。那是在集团广报室内指出过失或驳回提案“这是纸上谈兵”时,挂在脸上的熟悉表情。

老人眼角浮现笑意,望向我。虽然隐隐约约,但他的眼神中流露几许兴味。

“你们总编是个不好取悦的人呢。”

我还没开口,后方就传来“咚”一声,迫田女士跳下公车。

“不要紧吗?有没有受伤?”

柴野司机大声呼唤。没听见答复,但司机随即回报:

“迫田女士下车了!”

即使是这种状况,只要有一件事顺利,人就会受到鼓舞。柴野司机的脸庞顿时一亮。

“瞧,这不是没问题吗?”老人对我说,接着望向后方,“柴野小姐,仔细听着。”

司机站在紧急逃生门旁,双手再度举到与耳朵同高。

“你也下公车,然后找个地方借电话。这一带没有派出所,也没有警车巡逻。三晃化学不能进去,所以不要白绕远路,最好直接向附近民宅求助。”

“借……电话吗?”

“没错,得立刻报警吧?”

我不悦的上司狐疑地眯起眼,那对年轻男女则瞪圆双眸。只见老人毫不犹豫地下达指示。

“先向公司报告也行,这部分你就自行决定吧。考虑到往后,依紧急手册写的步骤处理较妥当。”

“——我可以报警吗?”

“站在你的立场,不报警不行吧?柴野小姐,振作一点。”

老人似乎乐在其中。我那不开心的上司目瞪口呆地仰望天花板,顺便放下交握在头顶的双手甩了甩,仿佛在说“啊,累死了”,又恢复原本的姿势。

至今我会在不同的情境中,接触园田总编不同的“个性”,有难以相处的一面,也有值得相处的一面。不过,此刻她的反应该如何归类?刚强,还是逞强?把现实想得太天真,还是不易被现实冲昏头?

“我要借用你的手机。”老人对着司机继续道,“接下来,倘若有人想联络我,请告知你的手机号码。万一电池没电,就到此为止。”

司机默默地站在原地,伸手脱下帽子回答:

“我要留在车上。我会把公司的帽子交给迫田女士,麻烦她报警。有我的帽子当凭证,警方应该会立即采信。”

“由你亲自报警,直接联络营业所的主管,会更有说服力。就这么通报,有个男人持枪劫车,人质为五名乘客,目前停在三晃化学废工厂旁的空地。”

“可是……”

司机仍犹豫不决,这时响起一道声音:“快去吧。”

是T恤青年。他也累了吗?手肘的高度有些下降,但声音和表情依旧带着凛然正气。

“司机小姐,请下车报警吧。那样比较好。”

“请照做吧,这才是尽责。”我出声附和。

柴野司机摇头:“办不到,我不能丢下乘客。”

“你是女性。”青年劝道,“这种情况,先释放女性很合理。”

“那么,请先释放那两位女乘客。我不能离开岗位。”

柴野司机像不听话的孩童般争辩,打算折返。老人一把拉近马球衫男人,枪口再度抵住他的脖子。马球衫男人不自然地歪着头,低声呻吟。司机仿佛脚下一绊,顿时停步。

“——我也记得你。”司机颤声道,“你搭过02路线的公车好几次。因为三条路线是轮班驾驶。”

老人没回答。

“你是不是在‘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附属诊所看病?刚刚迫田女士也提过,你身体哪里不好吗?那么,做这种事会影响健康的。”

“请再考虑一下!”柴野司机挤出声音。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车内陷入沉默。一片寂静中,我们的心跳声是否化成波动扩散,震动了空气?此时,第一发子弹打坏的天花板碎片才轻轻飘落。

“柴野小姐,请下车。”老人的语气仍耐性十足,“要是你太晚回去,佳美会很可怜吧?”

这句话等于一记重击。柴野司机脚下踉跄,犹如遭逢看不见的棒子打个正着,脸上血色尽失。

“你怎么晓得我女儿的名字?”

“我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老人简短回复,目光便离开柴野司机,问马球衫男人:

“站得起来吗?”

男人眼神游移,勉强点点头。

“那么站起来,我要你帮个忙。”

“既然如此,好歹收起枪吧!”

“我后退一步,但随时会开枪。”

“知道啦。”

老人抓着马球衫男人的胳膊,不多不少只退一步。男人发出呻吟,从座位起身。

“等司机小姐下车,请你走到后面,关上紧急逃生门。按照原样确实关起来。”

我目击老人换了表情。他在冷笑,我只能如此形容。

“倘若你有意,也可跳车。毕竟逃走后,车上会发生什么事、谁会有什么下场,都与你无关。不过,丢下两名女子,一个人溜之大吉,往后的人生应该不怎么光明吧。即使如此,你仍觉得性命宝贵,不必管太多,就尽管逃吧。至于紧急逃生门,我会请比你有男子气概的人关上。”

老人在生气。刚刚柴野司机请求让她留下,释放其他乘客时,这个男人头一个赞成,恐怕惹恼了老人。

“——我不会逃跑啦。”

马球衫男人似乎感受到对方的怒意。他的眼神游移,但凶悍的脸逐渐恢复生气。

“拿那种玩意儿威胁别人,还高高在上地训话。先声明一点,我不是怕一把老骨头的你,只是不能死在这种地方而已。”

“就是要这股气势。”老人应道。

待柴野司机下车,马球衫男人走近紧急逃生门,一只手抓住座椅,另一只手去拉打开的门,费好一番工夫才关上,接着蹲在椅背后方,将紧急逃生门的操作杆恢复原状,站起身。一连串的动作结束前,我始终半信半疑,内心大半认定他会跳下紧急逃生门,头也不回地逃跑。

不,实际上能否说是半信半疑,都是个疑问。因为我其余的心思,有一半都在忙着体会抵在后脑勺上的枪口坚硬的触感。与刚刚对待马球衫男人的方式不同,老人并未贴近攫住我的胳膊。他无声无息地绕到我背后,没让我看见手枪,只让我感觉到枪口的存在。

该不会是认为我较具危险性,所以移动到不易遭反击的位置?或者,看我比马球衫男人瘦弱,以为我直接看到枪口,会恐慌失控?

总编注视着我和枪口,脸上的不悦之色终于消失。

“杉村先生。”总编开口,听起来像在喃喃自语。

“不要紧。”我安抚道,“乖乖待着,就不会挨子弹。”

老人沉默着,我和总编也没出声。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经验,居然能目睹不笑、不生气,没噘着嘴,眼角微微颤抖,一径缄默的园田总编。

“这样就行了吗?”

公车后方,结束作业的马球衫男人扬声询问。他喘得很厉害。

老人大声确认道:“柴野小姐和迫田太太还在那里吗?”

马球衫男人望向窗外,回答:“还在。”

“请催促她们离开。”

马球衫男人迟疑片刻,拍打着车窗,做出驱赶的手势。

“走吧!快逃!赶紧打110报警!”

脑袋上的枪口触感消失,老人后退一步。

“那么,请各位坐在地板上。”

年轻男女互望,这次也是青年先点头,离开座位。穿裤裙的白上衣女孩挨着他,抱着膝盖坐下。T恤青年则是跪坐。

我缓缓离开座位,立着单膝坐下。总编留在座位上,此时我才发现她的膝头微微发颤。

“总编。”

我出声叫唤,总编猛然一震,冷不防踢动双脚,甩掉六寸高跟鞋。她起身背对我,双手抱紧身体般坐下。

“你也回来。跟刚刚一样,双手在后脑勺交握。”

听见老人的呼唤,待在最后一排座位的马球衫男人依依不舍地瞥了一眼紧急逃生门。还是该溜之大吉的,他的侧脸暴露内心的想法。望着这一幕,我不禁觉得他未免太老实,怎么不趁机逃脱——明明前一刻还在脑袋里描绘男人头也不回逃跑的情景,单方面轻视他。

大块头男人侧身穿越通道折返,来到公车的中央阶梯,呻吟着坐下。

“老先生,我患有椎间盘突出,在地上坐不到十分钟就会腰痛。我坐这里就行了吧?”

“那你坐在下面一级。”

男人乖乖往下挪了一级。几乎是同时,车内的照明消失。老人切掉设在驾驶座的开关。

然而,四周并非一片漆黑,水泥围墙上的灯光透进车窗。只是,弃置两年之久,不曾清洁的灯泡发出的光昏黄混浊。

不管是什么模式,我直觉情况有所改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