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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5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07

我的圣诞节与新年过得寂静且寂寞。

我并不清闲,几乎天天前往海风警署报到做笔录,也和县警的几位调查官再去一次找到御厨遗体的地点。

我在海风警署经常碰到坂本以外的人质伙伴。这应该是刻意安排的,警方传唤我们的时间巧妙地错开,所以我们是在走廊和大厅擦肩而过。不过,等待彼此的笔录结束,在警署外谈话,并不会受到责怪。我们交出手机里的短信记录后,手机未被没收,因此也可自由联络。

最先被解放的是园田瑛子。她把一切都交给我处理,甚至没亲眼看到“赔偿金”,所以是妥当的处置吧。接着是田中雄一郎和柴野司机,两人的侦讯在年内结束。人质中拖到过完年还继续被找去的,有我、前野和迫田母女。

我和早川母女一次也没碰上。早川多惠的询问,在她居住的地方进行。因为她行走不便,警方贴心地这么安排,却害她暴露在街坊邻居好奇的眼光下。虽然怎么做都为难,但事到如今,也没有我插话的分。

“光是没被扣留在警署,就该感激涕零。”

早川良夫这么说。他很小心,绝不会直接联络我,而是以留信息给“睡莲”老板的方式,向我报告近况。我也尽量通过老板,通知他大伙的状况。

山藤警部对我们的态度有些不同。不是变得凶狠,也没大小声,应该说是变得冷漠了吧。

“警部内心不大痛快吧。”前野小妹评论,“因为我们隐瞒重要的事。”

而现在已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除了极少一部分以外),因此我对警方知无不言。我有时会打听坂本的状况,但警方不肯告诉我具体详情。

那天晚上,新闻报道坂本投降时,我联络岳父。我拜托他在当天那个时刻受理我的辞呈,岳父没有询问理由。

——好,我会这么做。

——谢谢您。事情演变成这样,我真的很抱歉。

不知第几次的侦讯时,我提起辞职的事,山藤警部露出极为真实的惊讶神色。

“啊,所以这次广报课的人才没有来。”

“我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我以为你应该是第一个会有律师赶来的人。”

这次事件中,带律师来的只有田中,据说是当地商会介绍的。不过,律师不需要奋战。实际上,我们人质并未参与犯罪行为,只是以被害者身份接受出于加害者意愿支付的赔偿金。加害人死亡,所以我们好奇赔偿金是谁寄的,主动进行调查,只是这样而已。依收下的金额,可能需要申报赠予税或临时收入,不过也仅止于此。那笔钱如果是“暮木老人”在劫持公车时向客运公司恐吓取得的,而我们明知道却仍收下,就是不折不扣的犯罪,但事实并非如此。

早川多惠不是羽田光昭的共犯。她听说他的“赎罪”及劫持公车的计划,但没协助执行。她曾一度陪伴羽田光昭参加日商新天地协会的自救会,然后在羽田光昭死后,照着他的请托,把寄放在她那里的钱寄出去。她做的事只有这样。早川多惠不知道羽田光昭是不是真的要劫持公车,哪能算是共犯呢?

如果老妇人不是共犯,那么隐瞒有她这个人的我们,也不算是包庇罪犯。关于怎么发现“御厨尚宪”的尸体,我坚持主张“只是直觉蒙中”。我一心只想让坂本尽快投降,即使通报不知原委、辖区也不同的畑中前原地区警察,也只会平白浪费时间。我认为亲自去确定比较快。会想到羽田家的墓地,真的只是直觉,如果猜错,我也没有其他备案。况且,是否真的有御厨这个人?他是否真的死了?我们没有确证,我们手中只有早川多惠的证词。

关于发现遗体的过程,早川多惠也照着我那时候告诉她的做证,因此与我们的说辞没有矛盾。不过,老妇人似乎被严厉追究是否和御厨命案有关。遗憾的是,关于这一点,我们人质无能为力。顶多只能提出意见,表示从老妇人的话听来,羽田光昭实在不可能要青梅竹马协助杀人。

“为了证明你当天的行动,我们也问过夫人。”山藤警部稍微压低声音,“她说带着孩子,一直待在娘家。”

“我们不是因为这次的事失和。”

我露出苦笑,警部困窘地搔搔鼻梁。

“因为又会有许多纷纷扰扰,万一再有什么闪失不好,所以让内子回娘家避难。”

新年期间的电视,被无脑的综艺节目湮没。新闻节目都是回顾过去一年的内容,因此坂本的公车劫持事件的报道量,比羽田光昭那时候减少许多。

不过,网络上的状况不同。九月的公车劫持事件的人质之一,这回变成歹徒,原因与“赔偿金”有关。实际上,我们人质收到大笔金钱。真的有钱牵涉其中,这件事似乎激怒一部分人。

他们居然奸诈地得到一大笔钱,不可原谅。一心对此感到愤怒的人,完全忽视也有部分人质捐出赔偿金,没有留下半毛钱的事实。即使有人提醒,他们仍继续高声指责,即使只是“暂时”,但既然收取“不当利益”,就是肮脏的贪财鬼。

仅仅在网络上遭到攻击,还能够忍受,但田中和前野都遭到所谓的“电话攻击”。前野被拍下外出的样子,发上网络。骚扰和恶作剧电话、恐吓短信没完没了,她只好暂离开自家,寄身在东京的亲戚家里。

“原来世上充斥着这么多恶意。”

看在我的眼中,她传来的短信字字泪痕。

唾骂我们,说我们赚到脏钱的,应该只是一小部分人。然而,在匿名信息巨大汇集处的网络社会,一则煽动性的言论,就能轻易盖过十则谨守常识的发言。

“这年头,凶杀案的被害者家属向加害者求偿,也会被责怪‘怎么那么贪得无厌’。”老板语带叹息:“这世道,金钱就是敌人啊。”

柴野司机在客运公司的工作停职。因为营业处和总公司都接到大量抗议电话、电邮和传真。绝大部分都误会她是九月的公车劫持事件的共犯,她与死亡的歹徒勾结,向客运公司勒索赎金。

总公司忍无可忍,在官网说明相关事实,仍是杯水车薪。年节过后,我们所有人质其实都是预先勾结的“真相”,已传得绘声绘色。

事件的报道量不多,竟是适得其反。既然演变成这样,只能等待风头过去,等那些宣传可笑“真相”的煽动者厌倦。

即使如此,当我看到新版“真相”——坂本在九月的案子也和众人勾结,但受不了良心谴责,为了揭露事件真相,才犯下第二次的公车劫持事件;而警方会隐瞒这些真相,是不愿承认九月的事件调查有所疏漏。我还是大笑五秒,接下来的五秒幻想起召开记者会的样子。只是幻想,一下就打消。

在这样的状况中,理所当然,迫田母女遭受到最强烈的抨击。虽然为数不多,但一些日商新天地协会的前会员也加入这场攻击。他们批评,迫田母女居然只顾自己,对其他“日商”被害者默不吭声。虽然也有人拥护迫田母女“如果是我站在相同的立场,也会这么做”,但寡不敌众。

我隔三差五被警方叫去询问,偶尔会想,迫田美和子不晓得有多后悔当时决定“交给杉村三郎全权处理”。她很聪明,知道即使套好说辞、保持缄默,只要坂本被逮捕或投降,一切都会曝光,倒不如主动说出事实。但理智和心情是两码子事,唯有迫田母女,我提不起勇气联络。

讽刺的是,因为这件事,日商自救会的网站一下子热闹起来。可是,关于羽田光昭、御厨尚宪这对搭档和小羽代表的关系,却没有任何新情报,也没有会员出面表示认识御厨。御厨这名神秘人物,似乎只能向小羽代表问出端倪。

“这需要相当大的毅力。”山藤警部告诉我,“小羽雅次郎最近言行越来越古怪,而儿子又把罪状全推到父亲身上。”

藏在石室的遗体,也与接到失踪报案的失踪者进行比对,还没有成果。有几个家庭来认尸,全都半是放心、半是失望地回去。

“御厨这个人,非常有可能和羽田一样,过着即使忽然消失,也不会有人担心他、为他报警的生活。”

山藤警部如沉思般双手交抱胸前。

“以前有段时期,我负责智慧犯罪和经济犯罪。”

在诈欺师的世界,保留着类似师徒制的传统。

“诈骗的技术,会由老手传承给年轻世代。”

山藤警部以前负责的嫌犯里,有个专门从事“金蝉脱壳”(1)的诈欺师。那个人和善易亲近,在侦讯室里滔滔不绝。

“他尤其怀念传授技术的师父。对于亲兄弟只字不提,净是谈论他的师父。”

嫌犯认为,已是故人的“师父”,比任何人都要亲。

“他告诉我,初出茅庐的时候,师父让他彻底学到一个教训。”

——抹掉你的影子。

不能是一个有实体的人——是这样的教诲。

“御厨尚宪会不会也是这样一个人?”

唯有死去,才总算能变回名为尸体的实体。

关于御厨遇害的时期,发现遗体后,很快就通过验尸得知。推估是四月中旬到五月初,死因不明。找不到生前受的外伤,也没有枪伤。

“死因还不清楚,不过……”山藤警部微微偏头,说分析应该是药物,“以删除法来看,只剩下这个选项。”

“如果是中毒身亡,应该可以从遗体检验出来吧?”

“未必。有些毒物代谢迅速,也有可能除了药物,同时使用其他手段。好比用安眠药迷昏对方,再用枕头让对方窒息。”

力气不大的女性多会采用这种方法。对于手无缚鸡之力、坚决执行谋杀计划的羽田光昭,或许也是相当适合的手段。

我会抹杀你,抹杀你的影子,然后跟着你一起消失,伙计。

自从山藤警部态度变得冷淡后,好久不是一问一答,而是像这样和他闲聊。我下定决心问他:“迫田女士和她女儿现在怎么样?”

警部右眉的黑痣动一下:“咦,你们不是都有在联络吗?”

语气挖苦,但眼神没有怒意。

“我对她们实在过意不去……”

“你也太软弱了。”

山藤警部苦笑,悠然靠在侦讯室的椅子上。

“迫田美和子小姐比你坚强许多。”

“她们是一起接受侦讯的吗?”

“实际上也没办法把她们母女分开叫来,母亲连身边发生什么事都弄不清楚。”

所以,美和子小姐一定更难过吧。

“——会变成这样,也都是自己选择被‘日商’那种地方骗,是自作自受。”

警部喃喃自语。

“只有自己拿回被骗的钱,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与其把无关的人卷入、平白害死有前途的年轻人,这样的结局更好——美和子小姐这么说。”

我垂下目光。

“不知听到这些,杉村先生会不会好过一些,更不知这是不是她的真心话,但我认为只能这样去想。”

在我听来,这与其说是警察的发言,更像长者的忠告。

“我也能问你个问题吗?”

听到这话,我望向山藤警部。

“羽田光昭与迫田丰子在公车劫持事件之前相遇,只是单纯的巧合吧。虽然是离奇的巧合,但并非不可能。”

我点点头。“‘日商’和‘克拉斯海风安养院’都有许多高龄者。”

“嗯。但是,迫田女士在羽田光昭决定劫持的公车里,也是巧合吗?羽田为何要以这种形式,把迫田女士牵扯进来?”

我想过这个问题。

“我认为这也是巧合,以结果来说,变得如此巧合。”

那一天,因为发生卡车翻覆事故,迫田女士习惯搭乘的公车临时停驶。

“于是,迫田女士拖着行动不便的脚,穿过‘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去搭乘碰上劫持事件的那班公车。”

羽田光昭刻意避开迫田丰子平常搭乘的路线,意料之外地停驶,反倒让迫田女士搭上他预备劫持的公车。

“其实,羽田光昭可以在这个阶段打消念头。突然的停驶、迫田丰子的存在,应该会让他感到某种凶兆,要他罢手。至少今天先罢手。”

然而,他没罢手,按计划实行。

“或许他认为,一旦在这时候罢手,就再也没办法重来。”

这纯属私下的揣测——我补充道。

“意外地,事情都是这样发展。”警部接过话,“实际动手前,碰上这类牵制,能不能及时停手,是一个人命运的分水岭。不,是能不能注意到这是命运分水岭的问题吗?”

“杀害御厨的时候,羽田老人也碰到那样的分水岭吗?”

山藤警部没回答。他停顿片刻,问道:“杉村先生,往后你要怎么办?”

我有些穷于回答。

“不能永远游手好闲下去,我会去找工作。”

“现在这么不景气,会很辛苦。”

这是在多管闲事哪,警部低喃。他别开眼,像是在怜悯我。

这不是被害妄想。事实上,我目前的处境,的确有着家庭和平的人,理所当然会感到怜悯的状况。

菜穗子和桃子留在岳父家,是为了她们的身心安全。但我无法靠近岳父家,是因里面暴风雨肆虐。

我们受够这个不断惊扰警方的家伙了!把这个麻烦精从今多一族赶出去!

不只在网络上,现实中也出现高分贝抨击。值得庆幸的是,那声音并非来自岳父,也不是菜穗子的兄弟,但因此更为难缠。从以前就冷眼待我的亲戚们,把这次的事件视为绝佳良机,劝菜穗子离婚。

“等风头过去就没事了。”

妻子像静待网络社会的沸腾过去。只要等一阵子,不久后温和的、符合常识的见解就会回来。

“我没事,不用担心。”

时机也不巧。圣诞节和新年都是一族云集的机会,啰唆的叔伯姨婶们都围绕在菜穗子身边。

岳父打电话给我,如此交代:会演变成无意义的争执,在我说好之前不要靠近家里。你跟菜穗子和桃子在外头碰面,暂时不要去公司。

我依照指示,在餐厅或饭店和妻女会面,趁机拿换洗衣物等日用品。自己则躲在家中,删除骚扰信件和电话留言、打扫消磨时间,把妻子的藏书一本本拿出来看。不看报纸征人栏,把劳力花在回想可能雇用我的老朋友。

“关于坂本启,成为人质的司机和乘客也都对他抱持同情的态度。”

据说,他们能理解他被逼到那种地步的心理。坂本在车内虽然亮出刀子,却没表现出任何要伤害人质的意图,似乎也是一大原因。

“前野小姐打算继续陪伴他。”

所以不必担心,山藤警部说着,从侦讯室椅子站起。看来,这下我也可卸下任务了。

“杉村先生,请快点重建自己的生活吧。”

我行一礼,离开侦讯室。走出海风警署,北风袭来,围巾摇晃。

恐怕再也不会踏上这块土地吧,我冷得缩着肩膀。

从此永别——

我在内心喃喃自语,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掠过脑际。

我是不是真的应该离开今多一族?会不会劝菜穗子离婚的人们才是对的,挣扎抵抗的我和妻子其实是错的?

联系人与人的是缘分,而缘分是活的。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缘分,因为某些理由衰弱、消散,终至死亡,是不是就不该再紧抓着不放?

我和菜穗子之间,应该没有不能分手的理由。我不知害她担心多少次,真的很对不起她。但自从决定与她结婚,我的心情没有变过。菜穗子是我人生的至宝,而现在桃子也是我的宝贝。

妻子鼓励我,说她没事。我相信这是真的。我、菜穗子和桃子的缘分都还活着。

为了让这个缘分永远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我是不是应该离开今多一族?如果我珍惜菜穗子、珍惜桃子,让妻子动辄受到亲戚苛责,感到局促难堪,就是错的。

——你没有错。

妻子这么说。昨天碰面时,她又这么说。不管哪一次事件,你都只是被卷入。你没有责任。

确实,我是被卷入的。可是被卷入后,决定如何行动的是我。当下,我认为那是对自身最好的行动,但对妻子一样也是最好的手段吗?我会像这样反思过自身的思考和行动吗?

我只是利用妻子的宽容、利用妻子的经济能力、利用岳父的智慧,为所欲为罢了,不是吗?

我是这么自私的男人吗?我究竟何时变成这样?我凭什么变得如此骄纵?

扑面而来的北风,带着些许海潮香。这是海风的城镇。

一直以来,我改变自己,配合外界。配合不熟悉的环境,配合不变的生活形态。由于是岳父的命令,我也抛弃喜欢的工作。

我还抛弃了故乡。父母宣布要和我断绝关系,我仍想和菜穗子结婚,于是选择接受。父母是不是希望我试着抵抗?是不是希望我反对断绝关系?然而,我没有这么做。那时候的我,认为断绝与老家的关系比较轻松。

没错,我甚至没去探望病重的老父。因为发生这次的事,我打电话解释暂时没办法过去,哥哥也不生气,只叮嘱不要让菜穗子担心。

长年下来,我和兄妹日渐疏远。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忍耐、在认命。实际上,我根本没忍耐,也不是认命,只是选择更轻松的路。然而,我却挟着忍耐与认命,无意识地认为我理应获得补偿。

这就是骄纵的真面目。

我在风中兀自摇头。

我的人生,是不是也碰上山藤警部说的分水岭?

新年过去,寒意虽然强烈,但感觉白昼一天比一天长。

我来到集团广报室。总算可以来报告离职的消息,并交接工作。

岳父命令我暂时不要去公司,是因为公司有些员工是看我不顺眼的今多一族的亲戚派阀。派阀人脉错综复杂,光从部属和头衔看不出来。但禁令终究解除,应是岳父判断菜穗子身边的暴风雨暂时平息了吧。

——你去集团广报室打声招呼,接下来只要到人事课,手续就完成。

今天一早,岳父在我刚起床的时间打电话来,利落地交代。

——不要来会长室。一般员工办理离职时,不会一一来向我报告。

明明交给秘书通知就行,岳父却特地亲自打来,是为了强调这一点吧。不要靠近会长室。

然后,岳父略微犹豫,补上这么一句:

——要以亲人的身份谈话,在家里谈吧。我会再联络。

集团广报室里,三个人都在等我。我一露面,间野和野本弟立刻站起。

“总算大驾光临。”园田总编开口,“幸好你在今年第一次送印前回来。”

事先三个人约莫已有共识,并未询问我的私人状况。

“你看起来还是一样,太好了。”间野出声。

“辛苦你了。”野本弟接着道。

野本弟的发型变得短而清爽。

我将辞呈交给岳父时,便着手制作交接工作的档案。电脑上的已完成,文件类则是过年后在家完成的。

“抱歉,杉村先生的电脑没设密码。”

野本弟惶恐不已,说他偶然发现电脑上的交接文件。

“没关系,反正都是要给你看的。”

交接工作结束,总编把我叫去会议室。

“别跟我说什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她往椅子上坐下,接着道,“你离职的理由,大伙心里有数。或许跟事实完全不同,但没往坏的方面解释,所以你也不用辩解。”

“谢谢。”

“不过,如果间野小姐向你道歉,告诉她没必要吧。”

总编说,间野颇为自责。

我也察觉这一点:“谣传我和间野小姐之间有暧昧,对吗?”

“你知道啊?那你也知道,那个流言的出处不止井手先生一个人吗?”

“是的。”

总编浅浅一笑:“明明把间野小姐挖过来的是菜穗子小姐。”

这是园田总编第一次喊我妻子的名字,而不是“大小姐”或“夫人”。

“流言认为,间野小姐是内子找来的,我更容易出手吧?”

“没错。”

总编没看我,假装在检查自己的指甲,然后竖起小指头。

“我在背地里被说成是会长的‘这个’很久了,非常了解那种流言的力量。反正懂你的人,会对这类八卦传言一笑置之。”

我默默行礼。

“我呢,也请求为这次的事负起责任,选择辞职。”

我第一次听说,岳父并未告诉我。

“会长拒绝,不过他允许我调职。”

“——要调去哪里?”

“劳联事务局的专职人员。”园田瑛子抬起头,淡淡一笑,“劳联也有出版联合宣传杂志。”

“我知道,我们访问过那里的总编。”

“咦,有吗?”

她往指头吹口气,仿佛在吹掉灰尘,接着托起腮帮子。

“我在四月一日调任,间野小姐做到这个月底,野本弟会待到黄金周连假结束。”

“间野小姐也要辞职吗?”

“感觉很突然,但与你无关。她丈夫三月底就要回来,幸好预定提前。”

到了五月,野本弟的课业就会忙碌起来。

“终于要分道扬镳,看样子变革的时机到来。”

好事总有结束的一天,她说。

“好事?”

“是啊。不是很愉快吗?虽然历经风风雨雨,但你不认为我们是一对好搭档吗?”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且,这次的事给你添了麻烦。啊,这不是我该讲的话。”

“不,我们是一对好搭档。”

“我这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能当好总编,全是托你的福。我很感激你。谢谢。”

园田总编旋转椅子面向我,行一礼后,露出笑容。

“依我个人的见解,对杉村先生而言,这样才是幸福的。”

这样一来,你就自由了啊。

“所以我不说再见,你多保重。”

离开会议室后,我、间野和野本弟众在一起聊天。事情全部办完,这才又依依不舍起来。

“我还是觉得,杉村先生根本没必要辞职。”

“这是我该负起的责任。”

总编关在会议室里不出来,间野似乎十分在意。于是,我抢先开口:“听说你丈夫要回国?”

“是的。原本应该正式拜访府上,向夫人打声招呼。”

“别这么拘谨,如果方便,等团聚之后再来坐坐吧。间野小姐能回到老本行,内子也会很开心。”

间野欲言又止,顺从应道:“真的感谢杉村先生的种种关心。在这里学到的事,是我一辈子的资产。”

“间野小姐,还是太僵硬啦。”

野本弟调侃,拍一下胸口:“我会好好保护总编和间野小姐。对我来说,这也是一种社会学习。”

“拜托你了。”

“关于送别会……”

“不用啦。”

“早就知道杉村先生会推辞,所以等四月初总编调职后,庆祝大家展开新生活,一起办个宴会吧。就约在那家中餐厅,好吗?”

那么,我也得在四月前让生活稳定下来才行。按园田瑛子说的,就是成为自由之身的新生活。

“嗯,托你的福,我有不错的目标。”

握手后,我前往总公司大楼的人事课。必须确认、领取的文件堆积如山,但手续平淡地进行,平淡地结束。

我抱着印有公司名称的大信封返回别馆,准备到“睡莲”看看,发现大厅有个意外的人物在等我,是“冰山女王”。

我停步站定。远山小姐主动走近,端正姿势后,婉约行一礼。

“我想向您道别一声。”

我急忙走上前。比起今多嘉亲会长出现在此,远山小姐“莅临”的感觉更强烈,实在不可思议。

“我才该向你致意,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今天“冰山女王”也穿着剪裁合宜的套装。我无法想象她穿便服的样子,恐怕认识她的每一个员工都是吧。

“我们也有许多无法尽善尽美之处,若有失礼,还请包涵。”远山小姐直视着我,“请多保重,愿您过得幸福。”

“谢谢。”回礼之后,我忍不住说,“岳父——还请多多关照。”

“冰山女王”露出微笑。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微笑,不是她的绰号由来的那种冷若冰霜的笑。

“我会尽心服侍会长。”

远山小姐走过我身旁,从大厅离开。行走姿势依然端正。

“真不错。”

我诧异地回头,“睡莲”的老板站在旁边,轻轻鼓掌。

“什么请多关照岳父,真像女婿会说的话。做得好,做得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算没那个意思,往后也得习惯才行。原本杉村先生具备基层员工的属性,从今以后,就只是个会长女婿,是今多家一员。和远山小姐的距离感自然会不同。”

总是姿势端正的“冰山女王”,与我的距离。

“她也想划出明确的界线吧,毕竟是个聪明人。”

所以杉村先生那样说是对的,老板赞许道:“远山小姐不也很开心吗?”

我不太懂。不过,我渐渐觉得无法像园田瑛子说的,纯粹为获得“自由”欢天喜地。

“自从当上会长秘书,她就滴酒不沾。年轻的时候,她是以酒豪闻名的女头子。”

我第一次听说。

“她留下不少英勇事迹,却能滴酒不沾超过二十年以上。她就是这样的人。”

“好。”老板搓着双手,“离职手续都办妥了吧?这下你就正式成为待业一族。”

我会寂寞哪,他感叹道。

“杉村先生,下一份工作有眉目了吗?”

“还没。”

“这样啊。”老板点点头,望向咖啡厅招牌,“今年七月要续约。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有点腻,我在考虑要不要换个环境。”

他朝我咧嘴一笑。

“干脆去杉村先生下一个职场附近开店。你想吃我们的每日午餐吧?肯定也会想念我的热三明治。”

我回以一笑:“光是那份心意,我就很感激了。”

我们握手道别。

“最后一刻还把你卷进麻烦,真抱歉。”

“那一点都算不上麻烦。”

冷不防地,胸口一阵激动。我寂寞到无以复加,舍不得离开。

“这么说来,似乎没好好报过我的名字?”

这倒是,我总称呼他“老板”。

“我叫水田大造,这是我的名片。”

多指教,老板拍一下我的肩膀。不是“再见”,而是“多指教”。

一个人住偌大的公寓,不管暖气开得再大,依旧萧瑟冻人。我和哥哥通电话,注意到时,脚已缩进沙发。

老家的父亲决定要住进那家医院了,是县内口碑不错的地方,也很快决定要动手术。虽然拖延许久,但身边杂务告一段落,我想立刻去探望父亲。

“你一个人突然过去不太好吧。爸也就罢了,妈可能会莫名其妙发脾气。”

这个星期日,我会跟着哥哥和嫂嫂一起去探病。

“你辞掉公司的事,先不要告诉爸。等找到工作,安顿下来后,再不经意带过就好。”

居然让哥哥为我设想到这个地步,我真是不成才。

“菜穗子还在娘家吗?”哥哥有些难以启齿,客气地问。

“嗯。差不多可以回来了,只是舆论氛围仍蛮危险。”

哥哥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冒出一句:“你应该带家人去神社一趟,请人驱个邪吧。”

“什么?”

“上次的家,不是刚搬进去就又搬走吗?这次也是,变成跟家人分开生活。你搬家的时候有好好请人看过风水吗?”

“哥怎么这么守旧?”我笑道。

“事实上,你三番五次被卷进麻烦,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如果碰上不寻常的事,为了断个干净,去给人驱邪相当重要。”

“我知道啦。”

哥哥像叮咛青春期少女,要我注意门窗,早点睡觉。仔细想想,在我们疏远的岁月中,哥哥的孩子应该也正值青春期。

我放下话筒,照着哥哥的吩咐检查门窗,然后准备入浴。手机不巧响起。

我怀疑自己眼花,来电显示为“井手正男”。

我反射性地望向时钟,刚过晚上八点半。

“我是杉村。”

电话另一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井手八成又喝醉。

“——你马上过来。”

我怀疑耳朵听错,他在说什么?

“你是井手先生吧?”

“没错,痴汉井手正男,遭你滥用职权欺凌的井手正男。”

果然是喝醉酒。居然打电话来骚扰,简直幼稚。

“怎么?”

“我是没怎样。总之,你马上过来。”

语气很急,口齿不清。

“你在哪里喝酒?又酒驾被抓吗?”

“啰唆!”

我吓一跳,把手机拿远。不是井手吼我,而是听起来像惨叫的缘故。

“叫你快点过来!”

声音不变,像在恳求。

“我一个人实在没办法啊,帮帮我吧!”

“——帮你什么?”

“我在森先生家。”

我重新握紧手机:“森先生怎么了?”

“你来就知道了。”

我错了。井手正男不是喝醉,而是慌得六神无主。

“发生什么事?”

“不能在电话里说。”

说了你也不会信,他语带哭音。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森先生。”

“发生紧急状况不该找我,而是——”

“怎么可能!如果有别人能依靠,我还会来求你吗?”

嘴上说得强势,声音却在哭。

“拜托,快过来。”

你一个人来,他要求。

“不要告诉其他人,这是为了森先生。你开车过来,不能坐计程车。你有车吧?”

“有。”

“知道地点吗?你来过阁下家好几次吧?我会把门灯开着。”

“井手先生。”我加重语气,“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我不能因你一句‘为了森先生’就傻傻跑去。我们之间没有这样的信赖基础,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会演变成大麻烦。”

我再次怀疑自己听错。

“什么?”

“我是说,不照我的话做,你的麻烦就大了。”

看来我受到恐吓。

“我会有什么麻烦?”

井手沉默片刻,呼吸依然粗重。

“你想避免丑闻吧?”

我一头雾水。丑闻?谁的丑闻?

“我——”

“不是你的丑闻。不过,对你来说,也会是重大的丑闻。讲到这里,你应该就懂了吧?”

我又把手机拿远,盯着屏幕。井手正男,森阁下以前的亲信,现在只是孤独的醉汉。

“井手先生,我不晓得你有什么烦恼,要是你想诋毁会长来泄愤,我也有我的——”

“不是会长。”

他的语气充满不屑。

“是你的宝贝太太,会长的千金。”

我周围的声响消失。不管是空调安静的运转声,还是时钟嘀嗒的走动声。

“你说菜穗子做了什么?”

“要是想知道,就照我的话做。”

他径自挂断电话。

我的宝贝妻子,岳父的宝贝女儿。

菜穗子做了什么?

距离九月那一天还不到半年,森家的前院却荒废不少。门灯的光圈中,枯萎的盆栽倾倒。

我按下门铃,大概是在屋内监视,井手正男立刻出来开门。他穿西装,没系领带,外套披在肩上。右手已不用吊臂带,但可能戴护腕或扎着绷带,衬衫袖子绷得紧紧的。

“你开车来的吧?”

我默默指向停在前门的富豪汽车。

“进来。”

我踏入门厅,井手正男立刻关门锁上,并熄掉门灯。

屋内幽暗,只有走廊和通往二楼的阶梯亮着灯。暖气不够强,寒意刺骨。

“森先生在哪里?他没事吧?”

井手正男瞪着我,双眼充血,眼角发红。

“他在二楼卧室。”

他领头爬上楼梯。

造访这个家时,我没上过二楼,今天是第一次。走廊左右并排着房门。我想起森先生说过,他想住在更精巧一点的家,屋里全是空荡荡的房间,实在寂寞。

尽头处的门开着,室内某处亮着灯。井手正男往前走,在门旁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催促我。

“老大在这里。”

原来井手称呼森先生为“老大”?对他来说,森先生的绰号不是“阁下”。

刚从木板地走廊踏入铺地毯的卧房,我不禁愣住。

双人床靠窗的一侧仰躺着一个女人,毛毯盖到胸口。光源是枕边的立灯。

女人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毛毯底下,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胸口。我认出那是只在照片上看过的森夫人。

立灯旁有电话子机,小花瓶里也插着花。

“夫人过世了吗?”

森先生提过,搬进“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后,只要状况允许,都会尽量让夫人外宿——回家。因为内子一直想回家。

卧室很大。立灯的光线范围很小,只能照亮夫人那一侧的床,没办法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

“森先生在哪里?”

我总算跨出脚步,终于注意到不对劲。门口右方整面的定制壁柜前,瘫坐着一个人影。

我定睛细看,心脏仿佛冻结,直到看出那是谁,又是什么状态。

那是森信宏,阁下在那里。他身穿硬挺的白衬衫,外搭西装外套,系着腰带。背靠在折叠式的壁柜门上,但姿势过于不自然,显然并不只是坐着。

他的躯体悬吊在衣柜门把上。牢牢绑住门把的领带,套在颈脖之间。

下巴收起,眼睛闭着,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

我在推理小说中看过,即使是这样的姿势,也足以压迫气管,导致呼吸停止。

“是自杀。”

井手正男走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死命盯着森先生。在立灯温暖的微光中,我发现他的眼角是湿的。

“一起走了吗?”

“老大带着夫人一起走了。”

井手正男语带哽咽。他一阵踉跄,撞到我的肩膀。

“老大常说,现在的夫人只是空壳,真的夫人早就死去。”

我也听森先生提过类似的话。以前的内子被囚禁于现在的内子躯壳里,正在哭泣。

“有遗书吧?”

井手正男点点头:“在客厅咖啡桌上。”

“井手先生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我被调到社长室后,每两三天就会打电话给老大。他交代我要报告状况。老大想看我好好振作。”他语带哽咽。

“所以今天你也打了电话?”

“从中午就一直打,老大都没接。”

他觉得事有蹊跷。

“前天晚上通话时,老大一直忆起从前,听起来很寂寞。”

井手有不好的预感,一下班就赶来。

“我发现的时候,老大的身体还是温的。”

“大概是几点?”

“打给你之前。”

我一阵哆嗦,身体总算能动。

“井手先生,你碰过什么东西吗?”

“为何这么问?”

“夫人确定过世了吗?”

“你自己确定。”

我走近床铺,进入立灯的光圈,探向森夫人的鼻子——没有呼吸。

轻轻掀开领口的毯子,露出颈脖,有一圈红痕。

森先生应该是用勒死夫人的领带上吊自杀。

“报警吧。”

我拿出手机,井手正男像猫一样迅速靠上来,左手挥落手机。

“你做什么?”

“怎么能报警!”

不可以。他倒了嗓,嘴角颤抖。

“我不承认这种事!”

简直像闹脾气的孩子。

“老大的最后不能是这样!他可是森阁下!他不能像这样死掉!”

我注视着他,井手正男在哭。

“不然怎么办?”我加重语气,“不管是怎样的最后,都是森先生自己决定、自己选择的。你不能否定。”

“你懂个屁!”

他大吼,又用左手揪住我的衣领,猛力摇晃。

“你懂个屁!你哪懂得老大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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