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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2

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4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07

“那你就懂吗?你说森先生希望怎么做?”

“把遗体藏起来。”

我瞠目结舌。井手不再摇晃我,但我的身体仍晃动着。因为抓着我的井手在发抖。

“把遗体藏起来,遗书也藏起来。收拾房间,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老大是这样死的。”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浑身发抖,反复强调。

“老大有很多敌人,全是些下三烂的家伙。无能又自私,跟老大天差地远的家伙。”

他毫不掩饰轻蔑,一把推开我,仿佛我是其中一分子。

“我非常清楚。那伙人知道老大是这样走的,肯定会额手称庆,嘲笑老大有多凄惨。他们会怜悯老大,说他可怜。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井手先生。”

这个人已完全失去理智。

“就算藏起遗体,粉饰太平,又能怎样?只会让森先生和夫人死后不得安宁。”

“少在那里啰唆,帮我就是!”

吼得凶恶,但他面色苍白,显然畏怯不已。

“如果我一个人有办法——”

何必求你?井手呻吟着,双手抱头,当场瘫坐。

“我的手这个样子,没办法搬动老大。没有车,也没办法带老大出去。”

他酒驾车祸受伤,被吊销驾照。现在的井手正男什么都办不到。

“没必要移动两位的遗体,也没必要搬去别的地方。”

我俯视他。

“让他们静静启程吧。如果能及时阻止是最好的,但为时已晚。既然如此,对森夫妇的遗体尽礼数,是留下来的人的义务。”

井手正男捂住脸。我搭着他的肩,他浑身绷紧,挥开我的手。

“都是你害的!”

谁教你要做那种书,他说。

“老大说那是一种纪念。”

我也听到这句话。庆功宴气氛欢乐,森先生侃侃而谈。如今回想,谈到的几乎都是夫人的事,或是与夫人的回忆。

“我很遗憾。”

井手正男垂着头,挣扎似的想摸索外套口袋。外套被他不灵活的动作弄掉。

“你要做什么?”

“我要拜托别人。”

他左手笨拙地挖出手机。

“不管找谁来,情况都不会改变。大家只会跟我说一样的话。”

我蹲到他身边。

“森先生的最后,既不凄惨也不可悲。虽然令人遗憾,但这是森先生的选择,觉得可悲是错的。”

手机滑落。他捡起来,又掉落。

“会想藏起遗体,隐瞒事实,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觉得森先生悲惨。”

井手正男停止动作,像野兽般抓着手机。他维持这个姿势,缓缓转过头。

“你居然讲这种话……”

“如果我的话让你生气,随你爱怎么生气都行,要揍我也没关系。”

泪水滑过他的脸颊。

“森先生想看你重新振作吧?”

井手放开手。手机无声无息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没有给我的遗书。”

泪水从他眼中簌簌落下。

“因为没必要吧。森先生相信你会振作起来。他这么希望,所以相信你一定会听到。”

这就是遗嘱,我说。

“你要达到‘老大的遗嘱’。能够办到的只有你,井手先生。”

我站起来,跨过他的膝盖,来到宽阔的地方。

“我要报警了。还是你要打电话?”

卧房两端,森信宏与他过去的亲信,仿佛对称摆出相同的姿势。坐在地上,倚靠着墙,深深垂下头。

“我来打。”

我默默点头。

“你老是这样。”井手正男垂着头说,“满口漂亮话。”

我穿着大衣却仍觉得冷,寒意从脚底爬上来。

“就算你一脸清高,我也看透你的本性。没能力、没资格,却能赖在今多集团的中枢,简而言之,靠的就是色诱。你拐了会长的女儿。”

即使森先生已成亡骸,我也不想在他面前听到这种话。

“森先生的意见也跟你一样吗?”

井手正男抬头。他眨眨眼,望向床铺另一头的衣柜。

“——他骂我,要我别说那种不长进的话。”

卧室的黑暗中,森先生的亡骸形影显得格外漆黑。

“老大很中意你。你哄骗人的手段真是高明。”

“森先生中意的是菜穗子。他从菜穗子小时候就认识她。”

井手正男没听进耳里。

“他骂我耍小手段,叫我不要把菜穗子小姐卷进来。”

井手正男做了什么,森先生才会如此劝诫?他对我的菜穗子做了什么吗?

“我停职,时间多到发慌,所以想要揭发你的真面目。”

井手正男发出痉挛般的笑声。

“我一直在跟踪你。你都没发现吗?有段时间我就住在你们夫妻的公寓旁。那个矫揉造作的地区,连单间套房的租金都贵得吓人。”

寒意令我颤抖。

“外表再怎么伪装,你也不可能是真心的。在你眼中,会长的女儿只是道具。你只是想要金钱和地位。”

你在外头肯定有女人——他说。

“你绝对在外头金屋藏娇,和小三厮混。怎么可能没有?那种生活,闷都闷死人。那原本就是你这种人干不来,对你太沉重的职务。”

结果呢?井手正男朝着卧房的黑暗摊开双手。

“连我都差点吓傻。原来外遇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宝贝夫人。”

我戳在原地。

井手放下双手,仰头看我,露出冷笑。

“会长的女儿厌倦你。你满足不了她。你被炒鱿鱼啦。”

你完了——他说。

“我也完了,我们扯平。”

他又痉挛似的笑。

“老大变成这样,再也没有人会罩我。就算退休,老大还是有影响力。所以大家都看在老大的面子上,不管我捅什么娄子,都对我从宽处置。”

我失去最后的庇荫,他说。

“我完了。但我不会一个人完蛋,我要拉你一起陪葬。”

身体好沉重,我几乎要被笼罩室内的冷气压垮。

“你为什么不问?求我告诉你啊,问我是不是真的啊!我老婆真的红杏出墙吗?对方是谁?问我啊!”

我叫你问我!他喊道。

“跪下来求我!磕头求我不要说出去!”

我一动也不动。

“你简直就是个小孩子。”

仗着有森信宏这个伟大的父亲,恃宠而骄。不管我做什么,老大都会原谅我。我有老大罩着——

“森先生已不在世上,你只剩一个人。你的问题,只能自己解决。”

我慢慢移动双脚,走向卧房门口。我站在门旁,背对着他说:“我和菜穗子的问题,也只能由我们夫妻解决。菜穗子很聪明,对我和岳父的事,也有足够的判断力。如果我们夫妻之间真的有问题,不必你多事,她也会主动告诉我。”

我说到一半,井手正男就吃吃笑起来。

“是啊,那你好好加油吧。”

我跨出走廊,他的声音追赶上来:“我放在客厅的大衣口袋有数码相机,里面有多到数不清的证据照片。你可以拿去看。”

删掉也没用!他的嗓门拉得更大。我走下楼梯。

“我的手机里也有一大堆!”

大喊的同时,传来东西撞到门的声响。大概是井手拿手机丢门。我仿佛看到他又抱住头,缩成一团。

我蓦然想起,森先生会问:菜穗子好吗?你们要和睦相处。恐怕他从井手那里听到菜穗子的“问题”吧。

然后,森先生告诫井手,不要说那种不长进的话,不要耍那种小手段,不要把菜穗子扯进来。

森先生,对不起。我让你带着忧虑离开。

井手正男的风衣掉在客厅门口。

我对自己摇头。

客厅的电话机亮着红灯,在黑暗中格外醒目。约莫是井手用卧房的子机报警。

我转身前往玄关。大衣衣摆扬起,脚步越来越快。离开吧。我不在这里,我没来过这里。

我想逃走。

发动富豪汽车的引擎,我往反方向驶出。车子吱咯作响,是沙砾道。我的手在发抖,膝盖在颤抖,根本使不上力。只有心情焦急万分,速度快不起来。

森家的门灯倒映在后视镜里。

后方传来警笛声。

我踩下油门,什么都无法思考。我想要一个人独处。

手机传来短信铃声。

爬上缓坡又下降,来到看不见森家的地点。我停下车,摸出手机。

是井手正男传来的短信。附着照片,文章很短。

“同样的照片,我也寄给桥本。”

照片里,菜穗子和桥本真佐彦依偎在一起走着,两人挽着手。

“大家同归于尽。”

我在车子里待了多久?

时间感消失。隆冬的夜晚漫长,黑暗幽深。

我怎么会在这里?为何我不回家?

我在岳父宅子的围墙外。我把车子停在围墙边,坐在驾驶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千叶开回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车子像这样紧贴在墙边停放。没办法打开驾驶座车门,岂不是跟公车劫持事件的时候一样吗?

如果想要把自己囚禁起来,怎么不去别的地方?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隔绝现实,还有更适合的地点。

我想多少睡一下,五分钟就好。只要离开现实,一觉醒来,就会发现一切都只是梦。

有人在敲副驾驶座的车窗。

我抬起头,菜穗子站在车外。车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三点,然而,她却穿着毛衣,抓拢大衣前襟站着。

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脂粉未施。像美丽而苍白的女鬼,正要惊吓深夜开车、疲倦不已的司机。

菜穗子与我对望,轻轻点头。她的嘴唇在问:“可以让我上车吗?”听不到声音,也许她没说出声。

我甚至没解开安全带。手冻僵了,无法灵活动作。菜穗子耐着寒冷等待。

车门打开,深夜的冷风灌进来。我摩擦双手,等待血液循环至手指,发动引擎打开暖气。

菜穗子轻巧坐进副驾驶座。开关车门,上下车子。这些细微的动作,反映出一个人的教养。菜穗子无时无刻都是优雅的。

“监视器拍到你。”

菜穗子理好大衣前襟说。

“原来你注意到了。”

“嗯,可是你没下车。”

所以我来了——她解释。

“谢谢你让我上车。”

我的妻子说,像个搭便车的女孩。

“我有点纳闷,待在这里很冷,你怎么不快点进屋?”

妻子撩起刘海,环抱身体。

“仔细想想,你——应该不想在桃子睡觉的屋里谈这种事吧?”

我也和妻子一样,环抱自己的身体,仿佛要避免彼此碰触。

我们陷入沉默。

“我接到桥本的联络。”

桥本真佐彦收到井手正男的短信,立刻通知菜穗子。

“他也告诉我,寄照片给他的是什么人。”

“这样啊。”

车内渐渐暖和,但引擎声和细微的震动,就像车子在倾诉“我还很冷”。

妻子像这样来见我,她主动过来了。

那么,我也该主动问她。

“那是事实吗?”

妻子没看我,侧面的睫毛很长。

“——是事实。”

我仿佛瞬间被掏空,身体内侧的反重力一下子消失了。

“一开始,”妻子透过挡风玻璃,注视夜晚的路面,“是六月底,大概四点多吧,都内下起一阵惊人的雷雨。你记得吗?”

我轻轻摇头。

“当时我在元麻布,办完事正要回家。但是突来的骤雨,害我完全招不到计程车。要是待在店里就好了,可惜我已走出户外。”

所以——她舔湿干燥的嘴唇。

“我打电话到秘书室,想问能不能派公司的车子过来。”

电话是桥本真佐彦接的。

“桥本说‘我去接你’,立刻赶来。”

是我的错,她淡淡地说:“我没留意气象预报。我想偶尔也该搭个地铁、走走路,便留下车子出门。”

尽管是这种情况,我却忍不住微笑:“你很怕打雷嘛。”

妻子像少女般温顺地点点头。

今晚是阴天。我这才发现,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光。

天空一片漆黑,无尽地漆黑。

“他送我回家,留给我手机号码,说‘往后不管任何事,请随时吩咐’。”

桥本真佐彦是能干的公关人员,麻烦终结者,今多财团忠实的战士。

也是效忠公主的骑士。

“真的只有这样而已。”

妻子又触摸刘海,手颤抖着。

“九月发生公车劫持事件的时候……”

妻子掌握着我的行程。那一天,她知道我会在那个时刻坐上海线高速客运。看到公车劫持事件的报道,她应该当场就察觉状况。

“我头一个联络桥本,因为我一个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去你那里,却不晓得该不该去。我惊慌失措,忍不住哭泣。”

是他帮了你呢,我说。

“他为我做了一切。”

也是桥本将我从海风警署送回妻子等待的家中。我记得他当时的样子,还有坂本说“姓氏只差一个字,境遇却是天差地远”,以及他轻易就让前野展露欢颜。

“可是,这些都不是契机。”

妻子一紧张就会拨弄刘海。此刻她会不时触摸头发,也是这个缘故吧。她无法克制颤抖的手,像要隐藏似的以右手按住左手,齐放在膝上。

“不是桥本做了什么,是——”

是我的问题,妻子说。

“两年前,家里不是发生可怕的事吗?”

集团广报室开除的打工人员对我怀恨在心,不仅骚扰我,还抓桃子当人质。

“那时我不禁想,你怎么能这么成熟?你是独当一面的大人,能够承受许多事,并且去解决,活得独立自主。相较之下,我——”

妻子的嘴唇颤抖。几小时前,我待在同样嘴唇颤抖的井手正男身旁。

“我只是浑浑噩噩过日子。”

“你是个了不起的母亲。”

妻子没回答。

“从此以后,我就下定决心。我要变成一个大人,要变成一个遇上事情时,你可以依赖,而我能够提供支持的太太。”

可是——她垂下头。

“我不晓得该怎么做。我完全不懂要怎么样才能变成大人,变得坚强。”

我不管做什么都会失败,她说。

“马上就会碰到困难,稍微想要努力做点什么,身体便撑不住。”

“身体不好不是你的责任。”

妻子抬起头,下定决心般注视着我。

“世上有太多身体比我更不好、更虚弱,但仍为了生活努力工作的人,也有很多人为了孩子而工作。”

我却全部推给别人。

“依赖周围,只管骄纵。无论对父亲、哥哥、嫂嫂都一样。喏,你知道吗?桃子居然对导师说‘妈妈身体不好,我好担心’。”

我什么都不是——她说。

“我只是个虚浮、依赖心重的人。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可是我……”

我一出声,便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无力。

“——可是我跟你在一起很幸福。我一直跟你过得很幸福。”

妻子注视着我,眼神游移。然后,她吐出我意想不到的话:

“你真的幸福吗?”

你真的幸福吗?

“桃子上幼稚园,参加考试上小学后,我也渐渐参与社会,看到许多家庭的状况。”

于是开始思考,她说。

“我的家庭,你和我打造的这个家庭,真的算是个家庭吗?会不会只是我待起来惬意舒适的茧?”

“惬意舒适的茧哪里不好?”

妻子随即反问:“你觉得舒适吗?”

我们望着对方,陷入沉默。

“我不这么认为。”

你一直在忍耐,她说。

“你为我忍耐许多事。”

“所有的夫妻都是这样。”

“是啊,没错。但是,我完全不需要忍耐。因为你连我的那份都一起忍下来。”

妻子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我对你太不公平。我不想离开你,不想被你另眼相待,所以交往的时候,始终隐瞒自己是今多嘉亲的女儿。直到论及婚嫁,两个人约定共度此生,忠厚老实的你再也无法回头,才告诉你真相!”

妻子的眼角渗出泪水。

“所以,你为我抛弃许多事物。不管是最喜欢的工作、父母、兄妹、故乡,全为我而抛弃。”

是我逼你的,妻子说。

“我根本没有让你幸福。我只是夺走你有意义的人生,逼你当我的保姆。我太任性,无论如何都想跟你结婚,所以夺走你的人生。”

我内心总是充满亏欠。

“每次你在各处被卷入事件,我就好担心。你很善良,没办法抛下遇到困难的人。你很老实,无法对错误的事坐视不管。你不断涉入事件,而我只能在外头提心吊胆。可是……”

妻子以指尖擦拭眼角。

“那些时候的你,总显得神采奕奕。比起待在我身边,和我一块奢侈度日的时候更像你。你会变回我认识的你,当初落入情网的你。”

你和我在一起,根本不幸福——妻子说。

“一直把你关在我的幸福中,你就快要窒息。”

注意到时,视线一片模糊。我发现自己在流泪,这件事比妻子的千言万语冲击更大。

“对不起。”妻子向我道歉,“你快窒息了,我知道。”

妻子发现了吗?赏樱会时,我那渴望能跨上红色自行车远走高飞的愿望,以及认为自己不属于这里的念头。

不止那一次,不止一两次。只是我没有自觉,但妻子看到、听到、察觉到更多更多那样的我。

然后忧心忡忡、忐忑不安。我们的这桩婚姻,是不是一场错误?

“他就不会窒息吗?”

我在问些什么?

“我会窒息的地方,桥本就没问题吗?他就能胜任吗?”

桥本真佐彦是骑士。从一开始,他就清楚今多菜穗子的真实面貌是个公主。

“所以你才选择他吗?”

妻子别开脸,闭上眼。几滴泪水滑落。

“我不知道。”她闭着眼回答,“可是,跟他在一起,我很轻松。我总是可以完全放松。”

“他会为你奉献,因为那是他的工作。”

妻子摇头。

“就算是他,换了立场,也会变得不再是现在的他。”

妻子不断摇头。

“他对你说过什么?他答应你什么?”

不能问这种问题,不能逼妻子。可是我仍厉声质问。

“他用什么甜言蜜语哄骗你?”

“他没有骗我。”

“只是你这么以为,只是你这么觉得。”

“就像你没有讨好我,他也没有讨好我。”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约定,她说。

“他只说会陪在我身边,他说这样就好。他会在允许的范围内,尽量陪在我身边。”

充满暖气的车内非常闷热,我却在颤抖。妻子也像要逃离寒意似的,紧抱自己的身体。

“我很卑鄙,我很坏心。”

我会为自己辩解,她说。

“每次想去见桥本,光找借口是不够的。我总是为自己辩解,我也有权利享受。”

“什么意思?”

“你常跟那个叫前野的女孩交谈。”

我瞪大双眼。冲过头的芽衣小妹怎会在这时候冒出来?

“最近她做了什么、发了什么短信给我——你总是讲得兴高采烈。我呢,每次听到都忍不住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你嘴里的‘前野’,会不会其实是‘间野’。怀疑你其实是在影射间野京子的事。名字碰巧很像,所以你搬出前野来掩饰过去。你无法不去想间野京子,才会这样掩饰。”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太荒唐了。”

“没错,太荒唐!”

沙哑的声音,却是不折不扣的哀叫。

“我是可笑的醋坛子。我只是在胡思乱想,但我就是没办法不想。我把你囚禁起来。你的幸福、你的人生意义,都在我的世界之外。而你真正能够敞开心房的女子,一定也在外头的世界——我就是会这么想。”

妻子的话掠过脑中。我好羡慕园田小姐,我嫉妒她。

我,和围绕着我的外界。没有菜穗子的世界。

“你似乎根本没发现,但我也是有耳朵的,我也有一点自己的情报网。你以为我完全不知道公司里是怎么传你和间野小姐的吗?”

我好寂寞——菜穗子说。

“就算关得住你的人,你的心还是在别的地方。你还是会去真正渴望生活的地方。”

窗外的黑暗依旧。这个夜晚,永远等不到黎明。

“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咦?”

“圣诞节,你从海风警署回来的时候,我希望你第一个就来接我们。”

我是你的妻子。不管处境多艰难,我都想待在你身边。

“我……想要……保护你。”

“所以把我交给父亲?”

妻子松开紧抱自己的手,哀求似的揪住我的大衣袖子。

“只要交给父亲,我就安全了?你觉得这样就好?你可以一个人面对警察、媒体,面对所有说你坏话的人,一个人挺过去?你一个人比较容易挺过去?”

我是绊脚石吗?妻子问。

“我想要和你一起克服困难,每次出事我都这么想。可是,没有我,你反倒比较轻松。”

“可是,还有桃子。”

“没错,我们的女儿。我们应该一起守护的女儿。”

然后孩子会成长,菜穗子继续道。

“会越来越大,渐渐独立。到时我会怎样?”

桃子也会抛下我。因为我又变成累赘。

“你为什么老是要那样想?”

“你不懂吗?”

你不可能懂呢,她说。

“你很善良,真的非常善良,才会离我越来越远。”

想触摸妻子抓住我大衣的手,想握住她的手。然而,我的手一动,妻子就放开手。

“——往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一问,妻子的表情微微变化。看得见平静,看得见安心。

你总算征询我的意见。

“我想把你的人生还给你。”

把你原本的人生还给你。

“把我从你那里剥夺的事物,全部还给你。”

我想解放你,她说。

“你想和我分手?”

妻子缓缓摇头。

“我不想离开你。但是,为了把你的人生还给你,我得离开你。”

然后我必须成长,她说。

“我要变得不需要别人保护,变得可以独立度过人生。”

我的心犹如空洞,妻子的声音在空洞中回响。

我听见别的声音,是我的声音。我吐出这种话:

“你跟他要怎么办?”

菜穗子微笑。可爱,又像个小姑娘般调皮地笑。

“男人真的会问这种问题呢,简直像小说台词。”

跟他没关系,她说。

“我会结束跟他的关系。”

“他不可能接受。”

“我会要他接受。”

瞬间,从未见过的强悍光芒闪过妻子的眼底。

“我会坦白告诉他:我只是为了厘清自己的心情而利用你。如果他会生气,也就这样吧。”

“你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不明白男人吗?那么,这是个好机会。我会趁机学习。”

世界在我手中,公主这么说。因为我可是个公主。

“我不懂你的心情,我实在不懂。可是,他毫无疑问是爱你的。”

“就像很久以前的我们。”

别人都说我是个老好人,而且是无可救药的那种。我有自知之明。空洞里一阵剧痛。不是我的痛,是桥本真佐彦的痛。

“你想过他会怎么样吗?”

“他也有心理准备吧。”

妻子叹口气,坚定地抬起头,不再流泪。

“我跟他睡了。”

睡了好几次,她说。

“像沉溺于恋人的青少年那样。我没有那样的青春时代,非常快乐。”

我感觉自己死去,非常快乐——妻子说。

“但每一次我都想,这种事不可能持续下去。”

好事一定有终点,园田瑛子这么提醒过。

“即使没收到那种短信,我也准备告诉你。”

为了结束这一切。

“对不起。”

妻子坚定地抿嘴转向我。

“我伤害了你。”

我一动也不动,眼皮眨也不眨,坐在富豪汽车的驾驶座上死去。

“就算是这样的我,也能伤害别人。”

就算是我……她感悟甚深地呢喃。

“尽管气我、恨我、瞧不起我吧。要怎么想我都行,不过,唯有一件事,请不要忘记。”

你给了我这辈子最棒的礼物,她说。

“你告诉我,人必须靠自己活下去。永远让人背着,不管多么得天独厚,也不可能幸福。”

我喃喃低语着什么,自己听不到,妻子却点点头应和“是啊”。

“我不知世事。倘若没有父亲的庇护,连一天都活不下去。可是,从今以后,我会一点一滴,就算只有一厘米也好,我会改变。”

妻子忽然抚上我的脸颊。

“对不起。”

她的掌心柔软温暖。

“你要多久才能变回自己呢?真的很对不起。”

“我……”

“看看镜子,现在的你,眼神跟父亲一模一样。”

妻子抚摩着我的脸。

“你变成迷你版的父亲了。”

最后低声留下一句“对不起”,菜穗子开门下车。背对我,头也不回地离去。

* * *

(1) 一种诈骗手法。利用无关的建筑物,佯装该处的相关人员,骗取对方信任后收下财物,自后门等处逃离。

尾声

晴空万里。

虽然是这种季节,但悉心照料的草坪绿得赏心悦目。草皮很短,一踏便感觉得到弹性,反射着明亮的阳光。

我来到位于目黑区一角小巧的洋楼。这是昭和前期落成的建筑物,经过不断的修整和补强,外观维持着建筑物当时的原状。这是私人建筑物,但没有住户,从一楼客厅到阳台开放为餐厅,据说也常被包下来举办婚宴等活动。

草坪庭园另一头有玫瑰园。规模虽小,但也有温室,里面绽放着种类繁多的兰花。

店里的人请我到阳台座,但我决定在庭院等。我喜欢草坪。阳台摆着一张白色圆桌和两把椅子,如果是盛夏,应该会竖起遮阳伞。

虽然颇冷,但今天没有风,待在阳光下就够温暖。

看看手表,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八分钟。

岳父——今多嘉亲,无论参加任何会议或面谈,都一定会在五分钟前现身,不多也不少。

——就算早到,也会在别处等到五分钟前吗?

——是啊。五分钟前是最好的。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不会让对方觉得“久等”,或是“让对方等了”。三分钟太短,十分钟太长。

岳父应该也准备如此对待我吧。

这阵子只要一个人独处,就会想起许多事。脑海深处会任意回放起画面和声音,但现在相当安静,什么念头都没有浮现,多亏庭院的景色。

这也是岳父刻意安排的吧。

“今多先生到了。”

穿白上衣与黑长裙的店员恭敬地前来通知,我从椅子上站起。

今多嘉亲一身驼色大衣,有光泽的布料很美。

那件大衣是去年圣诞节我和菜穗子挑选的礼物。

——爸一定会说太招摇,但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大衣使用意大利羊毛,轻盈得像羽毛。价格当然不菲,且仅此一件,不过并非定制品。事实上,对矮个子的岳父太长了些,衣摆直到脚踝处。

就是这一点好,菜穗子解释。

——不觉得看起来像禁酒令时代的黑帮老大吗?

岳父戴了顶软呢帽。帽子和大衣都没寄交给店员,蹬着光亮的皮鞋踏过草坪向我走来。

他停下脚步,轻轻张开手。

“如何?”

我不解地偏着头。

“看起来像西西里黑帮的老大吧?”

我不禁微笑。岳父一开始腼腆地笑,渐渐由衷露出笑容。

我们在小圆桌两旁,面对庭院坐下。

“好美的庭院。”

阳光照得岳父眯起眼。

“原本我想造一座这样的庭院。”

不知为何,成品不如预期,他说。

“我将脑中的形象确实传达给建筑师和造园师,无奈本体的房屋不是洋楼,最后还是日式庭园比较契合。旧宅那边也许可以,但土地面积不够。”

岳父的旧宅,是现在今多财团当成别馆的地方。就是集团广报室所在的那栋大楼。

咖啡端来。白上衣搭黑长裙的店员带着静谧的笑,服务结束,随即离开。

岳父喝红茶习惯加一堆砂糖,但只喝黑咖啡。

“今天要送去登记?”

开门见山。

“对,听说是这样。”

我就要丧失称呼这个坐在身旁,俨然黑帮老大的财界台柱为“岳父”的资格。

“我劝她要不要暂时分居。”

岳父津津有味地品尝咖啡。

“但菜穗子个性如此。”

“是的。”

“一旦下定决心,就急着做到。不确实做出了断,不能甘心。”

“我明白。”

“她还这么说:为了再次重逢,得先好好分开一次。”

草坪反射灿烂阳光。

“你觉得有机会重逢吗?”

我沉默良久,寻思合适的话。岳父没看我,望着与我相同的方向,静待回答。

“若有缘,想必能重逢吧。”

这样啊,岳父说。

“很遗憾变成这样的结果。”

岳父垂下视线,轻轻摇头。

“你没理由向我道歉。那是菜穗子的人生,是你的人生。”

我放下咖啡杯,轻轻摩挲手指。即使待在阳光下,指尖依然会变冷。

岳父不肯望向我。

“你和菜穗子仍是桃子的父母。”

“是的。”

“从你们的个性来看,应该是你们彻底讨论过的结果。为慎重起见,我还是想确认一下。把桃子交给菜穗子,是你的意思吗?”

“是的。”我注视着岳父的侧脸,“以她现在的年纪,非常需要母亲。”

“不需要父亲吗?”

“需要,但迫切的程度不同。”

“探视怎么安排?”

“两周一次,电话或短信随时联络。”

桃子的学校活动一定会参加。

“那孩子能理解这样的事吗?”

“我告诉她的时候,感觉她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

从今以后要分开生活。我这么说,桃子哇哇大哭,不愿接受。但我认为她内心是冷静的,隐约有所预感的事情终于发生。

小孩子非常聪明。可能她有所领悟,早已察觉。

“她学校的朋友中,也有单亲家庭的孩子。”

岳父缓缓点头。

“即使是那么小的孩子,仍有足够的客观性,明白父母离婚,并不等于世界灭亡。我们的社会已成熟到这种地步,或者衰退到这种地步,是哪边呢?”

这不是寻求答案的问题。

“我得向你道歉。”

我就是为此找你出来,岳父说。

“不,岳父——”

“欸,先听我说。”岳父微微抬手制止我,“你想娶菜穗子时,我提出交换条件,要你辞掉当时的工作,加入今多财团。”

我望着岳父的侧脸点头。

“我不是想监视你,也不是想瞧瞧你有多少斤两。”

我应该先告诉你,岳父继续道。

“只不过,我……”

岳父欲言又止,这是极为罕见的事。

“我希望你能理解。”

骄阳忽然隐蔽。抬头一看,一团云经过太阳前方。

“我把菜穗子从财团切割出去。考虑过她的立场、个性和健康等一切,认为这样做比较好,毅然决定切割。”

所以,菜穗子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但我终究没将她与财团带来的财富切割。”

“这是当然。”我应道。

“然而,这是很危险的。”岳父接着说,“财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财富是由无数的劳力所创造,然后才能拥有。可是碍于我,菜穗子没办法体会到这一点。”

“我想她理解的。”

“她是理解,但没能体会。”

岳父总算望向我。

“所以,我希望你能肩负起这个角色。”

成为巨大组织的一员,感受在其中工作的人们无数想法的一部分,无论是欢喜、愤怒、充实或挫折。

“我希望通过你,能让菜穗子去体会、去了解,身为今多嘉亲的女儿是怎么回事。在我一手打造的财富伞下生活,又是怎么回事。”

头上的云飘过,太阳露脸,耀眼的冬阳重回天空。

“同时,我希望你能了解我的立场及身为今多家一员的立场。如果你不了解,就无法在需要的时候做出适切的应对。”

我也没办法长命百岁,岳父微笑道。

“失去我这堵高大的城墙时,财团也会出现变化。菜穗子的哥哥们会像我所做的那样,保护菜穗子吧。但他们不是我,不是菜穗子的父母。他们各有家庭,也有与我无关的人际关系。”

不知会有怎样的变化,又会如何变成现实。

“可能会有人想把菜穗子拱出来,利用她。菜穗子也许会听从那些人的话。届时,我希望你成为菜穗子的城墙——不同于我和菜穗子哥哥们的城墙。”

因此,我把你招进财团——岳父解释。

“初次见面,我就明白你不是被一时激情冲昏头,而是真心爱着菜穗子,所以我想依靠你。虽然是艰辛且吃亏的角色,但我认为你足以托付。”

我垂下头,逃避岳父的视线。

“我应该先告诉你。”

可是——他微微耸肩。

“如果一开始就说这么多,即使是你,也会吓得落荒而逃吧。我不希望阻挠一生一次的恋情开花结果,被菜穗子怨恨一辈子。”

我很抱歉,我说。

“不必道歉,你做得很好。”

岳父叹息着,又是一笑。不是微笑,而是大大地笑。

“瞧瞧,这个结果,你和我都始料未及吧?菜穗子居然主动说不想一辈子活在城墙里。”

人真是坚强哪——岳父说。

“有着想活得更好的意志。光是安逸,无法满足。”

“是岳父把菜穗子教导成那样的人,不满足于安逸的女人。”

岳父注视着我,仿佛感到炫目般眨眨眼。

“谢谢。”

我无法抬眼。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菜穗子的成长也需要你。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菜穗子。”

是你拉了菜穗子一把。

“可能桃子也有出一份力。成为父母后,不仅是抚养孩子,自己也会成长。是孩子让父母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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