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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62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07

警方先将我们四名人质聚集在对策总部,再用救护车送到市内医院。坂本想和前野搭同一辆车,但没能实现。我们分头移动,分别接受健康检查。

我的右肩不是骨折,也不是脱臼,而是挫伤。田中伤得最重,他真的患有椎间盘突出,必须住院几天接受治疗。

待在医院时,我们的家人纷纷赶来。在警员的会同下,我们在独立的病房里见到家人。

不出所料,我的妻子杉村菜穗子,在广报课的桥本陪同下前来。不过,进入病房的只有她一个人。

由于心脏肥大,菜穗子体弱多病,从小家人就担心她活不过二十岁。妻子能够平安渡过怀孕和生产的难关,让我们拥有独生女桃子,也是拜先进医疗与幸运所赐。

无可取代的妻女,至今她们不知为我担心过多少次。

妻子没有哭。她脸色苍白,像刚刚的前野那样颤抖着,像攻坚结束时前野对坂本做的那样,紧紧抓住我。“太好了,太好了……”她语带哭音,不停说着。半晌之间,我们的对话似乎害面无表情的警员颇为尴尬。

“桃子呢?”

“跟父亲一起待在家里。虽然没让她看新闻,但父亲好好向她解释过。”

交给岳父就能放心,何况有能干的女佣陪着。

“现在不能占据你太多时间吧?”

“接下来大概要做笔录。”

“我的意思是,不管是你或一起历劫的大家,都得好好休息,摄取营养才行。”

“又不是被抓去当人质一整晚,不要紧。”

“可是,听说你肩膀受伤?”

“我也没想到会在公车里跌倒,果然上了年纪。”

妻子没责怪我。怎么总是被卷入危险案件?她没怪罪我,反倒像在责备自己。要论解读妻子细微的神色,我是个中好手。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我挤出笑容,妻子也试着微笑,却滚落泪水。

“这次我没能陪着你。”

约两年前,一名在广报室打工的女孩遭到开除,与我们发生纠纷,闹得很僵。最后她闯进我家,抓住桃子当人质,关在厨房。当时,第一个碰到她的是妻子,我接到电话赶回家,不过,救出桃子与案件解决的瞬间,我和妻子在一起。

“光想象你也在公车上,我就吓得心脏快停止跳动。”

“如果在公车上的是父亲,你会觉得比较安心?”

没想到妻子会开这样的玩笑。

“不,最可靠的——”

“是远山小姐吧?”

妻子指的是今多会长的心腹秘书“冰山女王”,我和妻子忍不住笑出来。我边笑,脑中一隅现实地思考着。没错,或许只有远山小姐,能够对抗老人巧妙的话术。近似于(判断有此必要的情况下)能对岳父的意见提出异议的,只有她而已。

我莫名将老人与岳父重叠在一起思考。他们有任何共通之处吗?

“当时园田小姐也在一起吧?”

“你见到总编了?”

“我没见到她,不过桥本派秘书室的人去陪她。”

园田总编的老家在北九州,据说年迈的母亲和兄嫂住在一起。就算搭飞机,也无法立刻赶抵。

“我回家拿换洗衣物,看来你得在医院过一晚。”

“你在家等我吧,可以回去时,我会打电话。”

我说完,这才想到:“之前你待在哪里?”

“在县警署的会议室等。其他人在被救出来前都身份不明,但由于园田小姐获得释放,马上知道你在其中,警方便联络家里。”

我的心跳差点停止。

“是你接到消息的?”

妻子摸着我包着绷带的肩膀,像在安抚我。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公司,是园田小姐要警方这么做的。”

真是细心的人,妻子说。

“老样子,父亲反对我去警署。”

“换成我是岳父,也会反对。”

“不过,远山小姐派桥本过来,并且说服父亲,比起待在家里,待在现场附近较好。”

“她还是一样周到。”

妻子笑得越发灿烂,我放下心来。

“等待期间,警方有没有做过任何说明?”

“他们保证会平安救出人质。”

语毕,妻子压低音量道:“最先被释放的司机非常激动,说要回车上劝服歹徒。”

我感到一阵心痛。“那是个女司机,责任感非常强。她的表现令人钦佩。不过,她似乎有个小女儿。”

妻子微微瞠目:“但她还是想回公车上去呢。”

病房外传来敲门声。警员开门,桥本探进头。

“抱歉,打扰了。”

他在门外行礼,也对警员致意后,留在原地说:“我是广报课的桥本。杉村先生,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不好意思,又给你添麻烦。”

他没特别理会我的赔罪,提醒道:“菜穗子小姐,时间差不多……”

妻子点点头,向警员行礼说“有劳你”。桥本毕恭毕敬地退后,让开通路。

总是端正有礼,沉着冷静,却不显得冷酷;辩才无碍,圆滑周到,但言语不带讥讽。对于我们今多集团真正的广报课精锐桥本,那个老人会如何评价,又会与他如何巧辩?之所以会想到这些,是我逐渐恢复镇定吗?或者,仍在为事件兴奋?

“杉村先生,森先生联络过我们。”

即使是桥本,似乎也还不习惯单纯以“森先生”称呼离开今多集团的森信宏。简短的三个字,听来有些生硬。

“看到新闻快讯后,他非常担心。虽然想立刻赶来,但没办法离开家里,希望能向你致歉。”

不能丢下夫人离开。

“实在不敢当,森先生没必要道歉。”

“站在对方的立场,没办法这么想吧。”

以“对方”代称,语调顺畅许多。

“内子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请放心。”

桥本又行一礼,补充道:“无须多提,会长也很欣喜。”

“我有受责难的心理准备。”

“外出前,我看到父亲让桃子坐在膝上。不晓得几年没这样了。”

妻子笑着挥挥手,我也向她挥手,体内涌起莫大的安心感,夫妻俩仿佛一起回到年少时代。

两人离开后,我向警员颔首致意。“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家人,谢谢。”

警员是一名中年男子,穿防刃背心的肚子往外突出。若先前的攻坚队员像匕首,他就像把菜刀。只见他默默点头。

“其实,我曾被卷入犯罪案件,大概知道流程,不过是要在这里进行笔录吗?得趁记忆犹新时问话吧?”

警员一脸困惑,仿佛在说他没权限回答。

“在笔录结束前,不能见其他人吧?”

不知所措的警员摸一下腹部,移开视线,喃喃应道:“各位都在接受医生诊察,还不能见面。”

“我很担心先离开公车的同事……是姓园田的女士,也不能见她吗?”

警员越发不知所措。不是我要求的内容,而是我的态度过于冷静,让他感到疑惑吧。

“总之,请好好休息。负责谈判的山藤警部不久就会来问话。”

了解,我乖乖让步。尽管并未累到想睡,但这样我和警员会不太尴尬。我躺到枕头上,合上眼睛。

然而,不到五分钟,响起一阵敲门声。警员开门,立正敬礼。

“打扰了。”

两名穿西装男子一前一后走进病房。两人都是四十多岁,一个即将迈入五十大关,另一个应该刚踏入四十大关。待他们站定,警员关上门离开。

隶属县警特务课的山藤警部,我一次都没听过他的声音,也没见过他。可是,短短一瞥,我便晓得即将迈入五十大关、比年轻的搭档更矮小的男子,就是当时的谈判人员。

那张脸上,残留些许几个小时以来我看惯的表情。被耍得稀里糊涂、摸不着头绪——曾与自称佐藤一郎的老人共度一段时光,每个人质都会有的表情,也是我脸上的表情。说是残留,没有更多,是因只有山藤警部没亲眼见过老人。至少没见过他还燃烧着生命之火的双眼。

我从床上撑起身体,与两人寒暄。虽是理所当然,但对方出示的县警手册,样式与警视厅的有些不同。会介意这样的琐碎小事,是我的天性吗?

山藤警部的搭档,是同样隶属县警特务课的今内警部补。他打开记事本,率先开口:

“身体觉得怎么样?”

“我很好。”

“不好意思,再请教一次你的名字。你是杉村三郎先生,对吗?”

“是的。”

“请说出你的住址和任职机关。”

警部补听着我回答,对照记事本上的记录。

“杉村先生的皮包现在由警方保管,员工证与驾照类也在我们这里。”

“好的,谢谢。”

“不好意思,警方擅自打开过皮包。我们担心歹徒在各位的私人物品中藏东西。”

我知道老人没那种机会,仍点点头。

“另外,我们已取回手机,稍晚会一并归还。”

这年头的手机,只是被踢下公车,不至于坏掉吧。

“我刚见过内人。听说案发期间,你们让她在警署等待,谢谢关照。”

两名刑警互望一眼。看来,杉村菜穗子并非一开始就获得准许。或许菜穗子意外地又哭又闹,不然就是通过父亲在财界的巨大影响力向县警施压。两种都不像她的作风,但我无法断言,毕竟情况非比寻常。

今多财团在千叶县内拥有物流中心,也有大型分公司。即使在县警有人脉,也不足为奇。

注意到搭档的眼色,山藤警部回望我,开口道:“通过电话与歹徒谈判的是我。”

“我知道你的名字,是那位老人告诉我们的。”

两人都不为所动,是听哪个人质提过吗?

“放纸板也是我的指示。抱歉,让你受到惊吓。”

“我在电影和电视剧中没看过那样的做法,所以有点吓到。”我故意轻松地笑。

病房墙边,两把折叠式椅子放在一起。我抬起三角巾固定的右手,指着椅子问:“不坐吗?两位坐着,我也比较好说话。”

今内警部补像是助手,搬来椅子摆妥。山藤警部主动坐下,病房内的气氛稳定许多。即使警部发出“嘿咻”或“哎嗬”的吆喝声落座,我也不会觉得不舒服吧。

“这样确实轻松了些。”

山藤警部微笑道。淡淡的笑,抹去先前浮现在他脸上的那种表情。

“各位遭遇非比寻常的事件,警方原本不该勉强。正式的侦讯,预定在得到医师许可后,明天在县警署进行。你们肯定想尽快回家休息,真抱歉。”

“没问题。不过,能那么快见到内子,我松了一口气,感谢警方的体贴。”

我有点怀疑,不知其他人质顺利见到家人了吗?很可能得到守护杉村菜穗子的今多财团大伞庇荫。

“有几个问题急着确认,方便吗?”

“请说。”我端正姿势。

“劫持公车的老人有报上名字吗?”

“他自称佐藤一郎。”

我大致说明人质与老人互报姓名的经过。

“所以,之后歹徒与各位都以姓名互称?”

山藤警部注视着我,他的右眉角有个醒目的小黑痣。

“那我们也暂时称呼他为‘佐藤’。杉村先生认识佐藤吗?”

“完全不认识。”

“连‘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程度也没有?”

“嗯。”

“成为人质的乘客中,感觉有没有认识佐藤的?凭直觉就行。”

“一直留到最后的人质中没有。”

大概是听出我的暗示,两名刑警的眼珠一转。我连忙接着说:

“柴野司机认得那位老人。她说老人搭过几次那班公车,还有老人晓得她有个年幼的女儿,甚至知道名叫佳美。老人表示预先调查过,柴野司机非常惊慌。”

山藤警部轻轻点头。“那个时候,佐藤有没有以言语威胁柴野司机?”

我认为必须谨慎回答,思索片刻才开口:“柴野司机拒绝下车,于是老人冒出一句‘如果你不快点回家,佳美未免太可怜’。在那种情况下,听到歹徒提到年幼孩子的名字,身为母亲一定会害怕,但我不认为老人的语气和态度带有威胁性。”

刑警刻意声明要称呼老人为佐藤,我却反过来称呼“那位老人”,是内心有些犹豫的缘故。我下定决心发问:“不好意思,那位老人真的叫佐藤一郎吗?”

然而,警部和警部补仿佛没听见,直接忽略。

“据说佐藤在公车上使用柴野小姐的手机。”

“是的。他要柴野小姐留下手机,之后便一直使用。”

“他有自己的手机吗?”

“不清楚。他带着斜背包,但只拿出手枪和一卷胶带。”

“佐藤联络过非警方人士吗?”

“没有。”

“确定吗?”

“确定。”我微微苦笑,“由于始终面对面,那位老人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在眼里。”

警部和警部补都没受到我的苦笑影响。

“佐藤是否会透露,他在外面有同伙?”

耳朵深处响起田中一郎的声音。不要说,求求你不要说出去,不然我的一亿日元……

“杉村先生?”

我盯着警部淡眉尾端如句点般的醒目黑痣,回答:“他拜托某人帮忙善后,还强调那人只是接受他的请托,并非同伙。”

“怎么善后?”

我的一亿日元!田中的声音越来越大,既悲痛又沙哑,消失在耳里。

“老人为我们带来麻烦,感到十分抱歉,所以事后会支付赔偿金。这就是他提到的善后。”

关于补偿金的对话,具体金额及是谁提出的细节要保密相当困难。我边寻思边说明,即使在刑警眼中显得可疑也没办法。

“你相信他会给赔偿金吗?”

山藤警部的声音变得有点温柔,虽然只有一点点。我的视线从他眉角的痣移到双眼。一般市民不易看透的警部双眼,仔细观察似乎有些充血。

“我并未当真。直到现在,我仍认为那是安抚我们的说辞。”

“为什么?”

警部随即反问,我不禁感到好笑,发出打嗝般的声音。

“毕竟太离谱,也不合理。要是老人那么有钱,总有方法达到目的。不必刻意劫持公车,也有其他途径吧。”

“佐藤有何目的?”

“老人不是向警部提出要求吗?就是希望警方带他指定的人到现场。他点名三个人吧?他怀恨在心,想制裁他们。”

“制裁?不是单纯的报复?”

“这是我的感觉。”

我解释老人谈到网络上整理犯罪案件的网站。

“以老人的年纪,他似乎对网络相当熟悉。不过,他太不习惯用手机打字,于是请人质中的女孩帮忙。”

讲到这里,我喘口气。两名刑警注视着我,恍若我的气息有颜色,可通过分析光谱确认证词的真假。

“只要调查我的身份,马上就会知道。”

两年前我曾被卷入案件,我接着说。

“我任职的今多财团集团广报室,由于开除一名打工人员,发生纠纷。新闻报道过,或许两位有印象?”

“集团广报室的员工,遭打工女孩下安眠药的伤害案件?”山藤警部流畅地回答,“后来,对方闯入你家,持刀威胁夫人,并抓你女儿当人质,关在屋内。”

“果然有印象啊。”

“这是夫人待在警署时透露的情报,当时你们想必受到很大的惊吓。”

我默默点头。

“夫人说,所以碰上这种状况,你应该能够从容应付。”

“内子这么说吗?”

“孩子被抓去当人质,是父母最大的噩梦。历经那样的遭遇,你一定会想幸好在公车里的是自己,而不是女儿,所以绝不会慌乱。”山藤警部笑道,“实际上,杉村先生的行动确实十分冷静。”

“我不如内子所想,胆识没那么大。不过,现下这样听着,渐渐觉得自己真的很冷静,实在不可思议。”

今内警部补也露出微笑,我总算成功触摸到这对搭档守护的门闩。虽然仅仅是触摸到,不可能打得开。

“不论有过何种经验,我毕竟是个平凡上班族,不习惯涉入案件。只是,像这样事后接受侦讯,似乎有点习惯。或许是错觉,但还是让我这么说吧。”

我再度深呼吸。

“过往的经验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毫无脉络、记忆错误,仍应原原本本说出来。”

山藤警部缓缓点头。

“可是,我的自信有些动摇。我们四人和那位老人在公车里共度的几个小时,委实太异常。”

再怎么毫不保留地说明,不在场的第三者,会相信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吗?

“那位老人确实开过两次枪,我们一直面对枪口,但我不认为他真的打算伤害我们。至少在公车停到空地后,我直觉不会发生那种状况。老人就是如此明确地掌控我们,而且手段十分奇异。”

“因为他以巨额赔偿金诱惑你们吗?”

今内警部补问道,上司立刻斜眼瞪他。

“这也是一大主因,但不单纯是钱的问题,怎么讲……”

我一时语塞,咬着嘴唇,两名刑警如石头般静下来。

“那位老人与我们之间,萌生类似同舟共济的情感。尤其是老人解释指名带来的三个人‘有罪’后,那样的气氛越发浓厚。”

今内警部补想开口,我抢着继续道:“我不晓得现阶段其他三人的说法,不过,他们想必感到很混乱,无法坦白一切,会想有所保留。那绝不是我们之中有人是共犯的缘故。案发前,我们根本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谁都不认识老人。”

我微微冒汗。

“没人是共犯。尽管用了‘同舟共济’的字眼,不代表我们协助那位老人,只是没反抗——没积极反抗或制止。我的意思是,当时有种静观其变,看老人究竟想做什么的氛围。两位能明白吗?”

两名刑警没赞同,也没否定。

“杉村先生认为,会形成这样的氛围,不是遭佐藤持枪威胁的关系,所以觉得他控制的手段很奇特。”

听到山藤警部的话,我重重点头。“没错,正是如此。”

“倘若不是手枪,佐藤怎么控制你们?你有什么想法吗?”

虽然准备好答案,却没立刻说出口,我没有自信。

“——三寸不烂之舌。”

他们可能不会相信。警方恐怕不会采信这种供述,我不禁这么想。

“纯粹是话术。那位老人用语言支配我们,控制我们。纵使发现身陷那样的状态,也无法抗拒。他就是如此高明地掌控局面。”

“其他人质也察觉受到控制吗?”

“他们应该是认为自己被巧妙收买,尤其是田中——那个闪到腰的先生。”

“是,我们知道。”

“他多次抗议老人的话缺乏可信度,但稍微劝说,就没办法继续质疑下去。”

今内警部补突然一动,手伸进西装胸前口袋站起。

“抱歉。”

约莫是有人来电吧,他匆匆离开病房。

剩下我和山藤警部后,他略略倾身向前。

“那两个年轻人呢?就是坂本先生和前野小姐。”

“前野小姐听从老人的指令,做了许多琐碎的工作。当然,主要是枪就在眼前。”

“我明白,这么问不是在怀疑她。”山藤警部轻轻抬起右手,像要安抚我。

“那位老人身材瘦小,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果真如柴野司机所言,或许老人是‘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诊所病患。前野小姐在安养院的厨房打工,可能面对的是长辈,又是病人,她头一个被老人牵着鼻子走,感觉完全受到操控。但我无意责备她,这女孩如此善良,并不是坏事吧?”

山藤警部右眉尾的句点位置改变。他眯起眼,微微一笑。

“啊,抱歉,这不是什么好笑的话题。直到现在,前野小姐仍十分同情佐藤。刚刚我原本说‘嫌犯’,又改口称他为‘佐藤’吧?”

“是的……”

“那是遭到前野小姐指责的缘故。我一说‘嫌犯’,她就哭着叫我不要这样称呼老爷爷,说老爷爷是有名字的。”

我不讶异,也没发笑。想到前野的心情,我一阵哀痛。

“前野小姐会不会是目睹……呃,那位老人举枪自尽的瞬间?”

我一直担心这件事。

“还不清楚。总之,先让前野小姐安静休息,似乎才是上策。”

即使知道,也不能向我透露是吧?

“杉村先生,历经两年前的案件后,你是不是对犯罪心理产生兴趣,进而阅读专书,或特别去调查资料?”

怎会问这种问题?

“我没有那样的兴趣,不过内子本来就喜欢看推理小说……啊,经过那起案件,内子也不怎么看推理小说了。”

“这样啊,你听过‘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没听过。

“斯德哥尔摩不是瑞典的首都吗?”

“是的。”可能是我单纯的反应很好笑,山藤警部又露出微笑,“不过,这是指在绑架或人质劫持案中,歹徒与人质之间,产生杉村先生描述的同舟共济心理的现象。”

“你的意思是,我们也陷入类似的状态?”

“我不是专家,无法断言。引发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般需要更长的时间。短短三小时,似乎有些困难。”

山藤警部眯起眼,挨近压低嗓音道:

“接下来的话请不要外传。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不晓得能否请教一事?”

我稍微屏息,点点头。

“杉村先生认为,佐藤老人是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

“就是职业或身份。你认为他是怎样的人?说出你的感觉或印象就行。”

我目不转睛地观察警部的神情。“出于个人的好奇心”可能是表面话,但我认为他是真心想知道。

“我也颇在意,所以问过他本人。”

“佐藤怎么回答?”

“他随口转移话题,我正想设法追问出来,警方便展开攻坚行动。”

这样啊,警部蹙起眉。

“现在你怎么想?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凭印象就行吗?完全是我胡乱猜测。”

“无妨,请告诉我吧。”

“老师。”我回答。山藤警部双眼发亮,倏地坐直。

“其实我有同感。之前通话时,我便觉得他是老师。”

“那么,即使他具备操纵语言、掌控人心的技巧,也不足为奇。”

“不过,还得厘清他是哪个领域的老师。”

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警方和我们公司的园田瑛子谈过了吗?”

“是指你的上司,社内杂志的总编吧。”

“她……有没有告诉你们?园田似乎看出那位老人的真实身份,或者从事的行业。”

山藤警部眉尾的句点回到最初的位置。“什么意思?能不能详细解释?”

那么,总编尚未告诉警方吗?

约莫是看到我的神情,警部告知:“园田小姐也在这家医院。她情绪相当激动,我们暂时没询问她,让她服用镇静药休息。”

园田瑛子居然会激动到无法问话?那个遭棘手的打工人员扔胶带受伤、被下安眠药,都能顽强振作的园田瑛子吗?

“在那种状况下,我不确定有没有记错……”

我转述老人和总编的对话。“我知道你这种人。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你一定拥有非常痛苦的回忆,我向你道歉——”

山藤警部从怀里掏出记事本写下重点,紧皱着眉头。

“这样啊。”他合上记事本,眉间的皱纹随之消失。

“希望你能理解,今晚将卷入案件的各位隔离开来,绝不是怀疑你们。假如让各位太早碰面,讨论起公车上发生的事,为了彼此配合,记忆可能会有所扭曲。”

记忆彼此配合,是指个人的记忆失去独立性,变成统一的“情节”吧。

“这么一来,虽能厘清案件的来龙去脉,但有时细微的具体事实也会消失不见。”

对警方来说,即使我和田中、坂本和前野的记忆细节有所矛盾(我想当然会有差异),也不希望我们口径一致,而是要尽量取得原始的资讯。我看见,坂本却没注意到的事;田中发现,前野却不知情的事;或是每个人都目睹,但解释不同的事。

“明天我会请各位到警署一趟。柴野司机和先下车的迫田女士,也会请她们过来。”

“她们都平安无事吗?迫田女士从紧急逃生门下车时相当辛苦。”

“幸好她没受伤,柴野司机也颇有精神。”

“听内子说,柴野小姐想回车上去。”

山藤警部点点头:“她的责任感非常重。”

“她不会因为留下我们离开,而受到公司惩处吧?”

“这个嘛……应该不会。”

“柴野小姐表示愿意留下,要求老人先释放女乘客,还是拗不过老人——”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怎么?”

山藤警部十分敏感。不管再琐碎的细节,他都想知道掠过我脑中的想法。

“可能是我多心。”

“没关系。”

“柴野小姐算是该班车的负责人,也表现出负责的态度。至于迫田女士……这么说有点抱歉,不过可能是年纪的缘故,或者把状况想得太轻松,即使老人开枪恫吓我们,她仍一副悠哉的模样,仿佛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老人才会让她们下车?

“她们都不容易受控制,于是最先遭到排除。或许是这么回事。”

山藤警部眨眨眼:“那么,以瓶装水作为交换,被释放的园田小姐呢?”

“园田反倒是在我们的劝说下离开的。她看起来非常疲惫,而且行为表现不像我认识的园田……”

我眯起眼,回忆当时的对话。

“老人表示要让田中先生下车。不,原本是想让前野小姐下车。前野小姐听从指示帮忙做了一些事,老人决定让她下车,当作答谢。”

“前野小姐怎么回应?”

“她拒绝了,哭着说独自下车一定会后悔。”

“所以佐藤接着指名田中先生?”

“田中先生也拒绝。在这种情况下,丢下两个女人先下车,他担心事后会遭到舆论挞伐。”

不,等一下。

“在那之前,他不断受到老人警告。一开始,柴野小姐自愿当人质留下,恳求老人释放乘客时,田中先生第一个赞成,惹怒老人。不,可能佯装生气,但老人故意用枪指着田中先生……”

我举起左手触摸下巴。

“老人持枪抵住田中先生这里,命令柴野小姐打开后方的紧急逃生门。”

我没看着病房内的物品或山藤警部,而是注视记忆中的画面。那个时候,枪陷进田中肥厚的下巴,田中吓得眼珠差点没迸出,以及老人冰冷的目光。

“然后……柴野小姐和迫田女士下车,紧急逃生门是田中先生关上的。老人指派他过去,告诉他也可跳下紧急逃生门逃走,但那样太不像男子汉。”

于是田中闹起别扭,回嘴说才不会逃走。

“车内剩下五个人质时,老人提起赔偿金的事。田中先生嘴上不信,却不禁心动。依当下的气氛,就算叫田中先生下车,他也不可能下车。”

“糖果和鞭子啊。”

听到山藤警部简洁犀利的评价,我抽离记忆,返回现实。

“这是控制的手段。”他继续道,“不像前野小姐那般纤细敏感、现实又爱计较的田中先生,逐渐落入佐藤的手掌心。金钱十分诱人,而且男子汉气概、世人的眼光之类的字眼,对那个年纪的社会人士影响甚大。”

我不禁咋舌,点点头。“第一次开枪,是要强调那不是玩具枪。但第二次开枪,是田中先生瞧不起老人,叫他不要干蠢事的时候。”

“换句话说,田中先生不易操控,费一番工夫才成功。园田瑛子女士则是无法控制,她察觉佐藤隐藏的背景,因而较早被释放。”

老人把她排除了。

“——我一直以为,是我们挑选园田总编,让她下车。”

“这也是一种控制。”

“那坂本先生呢?他年轻力壮,只要有意,便可能殴打老人,夺走手枪。从老人的角度来看,是最危险的乘客,为何会留下他?”

“你仔细想想,挺明显的吧?”

我望着山藤警部:“因为坂本先生担心前野小姐……”

“实际上,他应该是真的担心,但你不认为他是受到控制,被加强这样的心理活动吗?”

这么一提,感觉一切都是如此。

“那我呢?我也容易控制吗?”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个嘛,”山藤警部随意交抱双臂,微笑道,“要是佐藤如此认为,你会感到意外吗?”

“也不是意外……我总觉得受言语巧妙操控。”

“这是我个人的推测,你应该是被留下作为调节的。”

“调节?”

“劫持公车的只有一人,却有四名人质。一对四,而且佐藤是个老人,体格又瘦小。他不是熟悉暴力支配的流氓类型,仅仅亮出手枪,可能无法控制场面;要以言语控制,也需要巧妙的平衡。万一有人情绪激动,或者豁出性命反抗,平衡就会轻易瓦解,发展成无法预测的状况。为了将风险降到最低,佐藤想在人质中安排一个发生意外时,能主动平息混乱的角色,那就是杉村先生。”

我无从回答。

“打一开始,佐藤恐怕就准备速战速决。他不认为能长时间控制你们,至多五到十个小时。依我估计,那是能在这样的时间内达到目标的计划。”

“可是,我不认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警方有办法把他指名的三个人带到现场。况且,警方也不可能答应歹徒的要求,把毫无关系的市民卷入危险。”

“没错。”

山藤警部双臂环胸,点点头。他的眼底掠过一抹光,仿佛瞬间反射天花板的日光灯。然而,那一抹光犹如极细的冰针,扎在我的心上。

“现在问似乎有点迟,但警部告诉我这些不要紧吗?”

“就说是我个人的好奇心啊。”

前任人质的我们,这回或许换成受到前任谈判人员控制。

“杉村先生一直称呼他‘那位老人’。”山藤警部松开双臂,“田中先生唤他‘老先生’,坂本先生和前野小姐喊他‘老爷爷’。没人叫他佐藤,也没人要叫他‘歹徒’。”

真是不可思议,他感叹道。

“我不认为佐藤是他的本名,叫他‘歹徒’总有些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说出口我才恍然大悟。“大概是他已过世的缘故。若他活着落网,或许就能毫无顾忌地叫他歹徒。”

“佐藤自杀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我看到遗体……”

“你没想过是遭攻坚队员射杀的吗?”

“所以我向攻坚队员确认过,对方回复是自杀。”

话一出口,我顿时慌张起来。“攻坚队员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吗?那请当我没说。约莫是我一脸惊惶,对方想安抚我。”

山藤警部句点般的黑痣动了动,柔声笑道:“不必担心,谢谢你为现场人员着想。”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他站起身,利落地将椅子叠放回原位。

“时间已晚,但应该会送餐点来。请好好休息,万一睡不着,可向护士要助眠的药。”

今内警部补没再出现,山藤警部独自离开病房。身穿制服的警员也没回来,我等于完全落单。

现实感顿时远离。

明明很累,却毫无睡意。恐怕是内心的沉重反映在身体上。

——老爷爷死了!

没错,佐藤一郎已死。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现在只是一名死者。

我默默悼念这名死者,因为再没有我能做的事。

隔天早上九点,我、田中、坂本和前野坐上警方派来的厢形车,移动到千叶县的海风警署。距离我们过夜的医院约五分钟车程,干线道路旁一栋红砖风格的古老建筑就是警署,公车劫持案的搜查总部也设在此处。

踏进四楼会议室时,包括山藤警部在内的几名刑警、一名女警、柴野司机和迫田女士已在场。穿制服的柴野司机与一袭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一起,应该是她的上司。

会议室中央的大桌上,摊放着合并的两张大图画纸,绘着公车内部的平面图。旁边摆着明信片尺寸的卡片,写有柴野司机及所有乘客的姓名。

山藤警部请我们坐下,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官随即进来,一脸肃穆地打招呼。下巴线条和体格浑圆、较年长的是署长,比他年轻约十岁、身形修长的是管理官。

“各位早。”

寒暄告一段落,山藤警部走上前。

“今天要请各位重现昨天公车里发生的事。各位应该都很疲累,真不好意思,不过我们预定两小时就能结束,请多多配合。”

署长和管理官负责监督,在稍远处坐下。陪同柴野司机的中年男子,毛毛躁躁地向山藤警部使眼色。

“在这之前……”

山藤警部退开一步,西装男子往前一站,表情僵硬得仿佛只有他还被抓着当人质。

“各位乘客,我是经营‘海风线’公车的海线高速客运有限公司职员。”

他行了个最敬礼,柴野司机也照做。

“这次真是无妄之灾。负责各位乘客生命安全的我们,感到无比遗憾。原本社长藤原厚志应该抛下一切,亲自向各位致歉,但为了尽速处理善后,他暂时无法离开公司。”西装男子表情僵硬,却是口若悬河。

“因此,敝人运行局长岸川学,临时作为代理前来。各位,我们非常抱歉。”

他偕同柴野又行一礼,我们这些前任人质也尴尬回礼。

“今后公司上下会全力协助警方办案,由衷祈祷各位蒙受的身心伤害能早日恢复。”

接着,柴野司机往前半步。帽子底下的面容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我是驾驶员柴野,再次向各位致歉。”

她深深行礼,额头几乎贴到膝盖,就这样静止不动。岸川运行局长开口:“今天的重现作业,请让敝人同席。”

“不……不用啦。”田中出声。

他换上整洁的衬衫和熨出折痕的长裤,脚下却是袜子配拖鞋。坐上厢形车时,他动作就很僵硬,此刻的表情明显是身体不舒服,大概是腰痛吧。

“又不是柴野小姐害的,而且你这个上司在场,也不好正确重现吧?”

“对不对?”田中望向山藤警部。小个子的谈判人员迅速收起“不小心觉得有趣”的眼神,一本正经地颔首。

“是啊,重现作业由当事人进行即可。”

在女警带领下,岸川运行局长一脸遗憾地离开。田中拉近一把旋转椅,一屁股坐上去。

“不好意思,我站不住,腰痛得难受。”

他这番动作无意间缓和气氛。在山藤警部催促下,我们围着大桌子落座。我坐在田中旁边,我们的对面是两个年轻人。柴野司机扶着迫田女士的肩膀,坐在年轻人那一排。

返回会议室的女警,悄悄走到迫田女士身后,弯腰在她耳畔柔声低语,似乎负责照护。原来不是我误会,迫田女士真的需要协助。

“我想回家。”

迫田女士语气温和,但眼神游移,坐立不安。只见她不停拉扯身上的夏季薄线衫圆领。

“很快就能回去,请陪我们一会儿。”

柴野司机也帮腔。老妇人惶惶注视她,又扭身直勾勾地仰望女警,边拉扯线衫领口,不满地抿嘴。

“首先,我要再次确认各位的姓名。”

依山藤警部的指示,刑警分发写有我们名字的卡片。

“司机 柴野和子”

“乘客 迫田丰子”

“乘客 田中雄一郎”

“乘客 杉村三郎”

“乘客 坂本启”

“乘客 前野芽衣”

坂本和前野穿着崭新的成套运动服,像同款不同色的情侣装,但样式和商标有微妙的差异。两人气色都不错,前野完全恢复精神,不过可能是发现迫田女士这名新的“病人”,颇为在意她的状况。

刑警拿着“乘客 园田瑛子”的卡片站在桌旁。

“抱歉,我们公司的园田……”

我出声询问,山藤警部拿着“嫌犯 佐藤一郎”的卡片,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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