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圣彼得的葬礼》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王华懋【完结】 > 圣彼得的葬礼.txt

第四章 .2

作者:日-宫部美雪/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24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07

“她极度不愿参加案件重现作业。”

“她还在医院吗?”

“主治医师已准许她出院。回家后,她应该就能平静下来。”

“这样啊。抱歉,给你们添麻烦。”

一点都不像园田瑛子。这起案件的哪一环节,或老人的言行举止,如此严重地伤害她,导致她陷入混乱吗?

“田中先生,原来你真的姓田中。”

坂本的声音开朗得突兀,前野笑着附和:

“我也以为是假的。”

“情急之下,哪想得出什么假名?”田中右手叉腰,呻吟似的回答。

“可是,你不是一郎,而是雄一郎。”

“那是情势使然,谁教老先生自称‘一郎’。”

听到“老先生”三个字,前野的笑容消失,眼神一暗。不过,她没流泪,也不再激动。

虽然是老套的形容,但每个人似乎都摆脱附身魔物的纠缠。其实,我最担忧的不是敏感的前野,而是被一亿日元的美梦耍得团团转的田中。不过,此刻不管怎么看,他都是值得尊敬的社会人士、好丈夫和好爸爸。如同本人所说,他不折不扣是中小企业的老板。

梦消失了。不管那是美梦还是噩梦,都随“老先生”的生命和他的巧舌逝去。不过,无论那是何种形式,他确实把我们联结在一起,即使附身魔物消灭,我们之间仍留下淡淡的亲近感。

田中不知感觉到什么,突然转向我。见我回望,他有些难为情地垂下视线,撇着嘴角。

我和田中都没一丝愤怒。

案件的重现,从公车驶出车库开始。我们各自说明上车的站名及坐在哪个座位。

警方已确认过,在“海星房总别墅区大门前”站下车的,是出入管理事务所的业者。此时,前野客气地举手请求发言。

“请说。”

“呃,昨天的交通事故是怎么回事?02路线的公车不是停驶?好像封锁了整条道路。”

我猛然想起,所以迫田女士才会改搭03路线。

“啊,那是卡车翻覆事故。幸好没造成伤亡,不过车上载着麻烦的东西。”山藤警部笑答。

据说是预定送往“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业务用清洁剂。

“为了进行清洗和复原工作,道路封锁约两小时。清洁剂的气味随风扩散,而且冒出大量泡沫,引起不小的骚动。”

现在想想,感觉是一场和平的事故。

“所以迫田女士才会搭上跟平常不一样的公车,对吧?”

听到前野的提问,迫田女士眼珠骨碌碌地转,没有回答。偶尔,她会突然想起般抚摩膝盖,也许是关节炎作怪。她的长裤上套着用旧的护膝。

“我们立刻接到发生事故与禁止通行的联络,不过,由于‘克拉斯海风安养院’派出迷你巴士接送访客和门诊病患,01和03路线没临时增班。”柴野司机补充。她依然没有笑容,表情紧绷。

“要是迫田女士也搭接送巴士就好了。”

前野稍微倾身向前,提高音量。迫田女士拉扯着线衫领口,眼神飘忽地掠过我们。

“那里的人叫我去‘东街区’站等车啊。”

她像孩子般噘嘴争辩。前野和柴野司机都点头应和。

“那是清洁剂,即使吸入也不会对人体有害,但泼洒出来的量太大,气味浓烈。一时之间,传出可能是有毒气体的谣言,‘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忙着处理。”山藤警部解释。

一片混乱中,像迫田女士这种无法应付意外状况的访客,很可能就漏听接送巴士的信息。

“我也一样。平常都搭02路线,昨天得知发生事故停驶,才去‘东街区’站搭车。”

“你没听到接送巴士的信息吗?”

“当时巴士刚开走,由于只有一班来回接送,感觉要等很久。我在大厅看时刻表,发现虽然要走一段路,但搭03路线比较快。”

“其实我也是。”坂本有些客气地举手发言,“不过,我不是从‘东街区’站上车,而是前一站。我当时所在的地点,离02路线的‘克拉斯海风安养院事务所前’的站牌比较近。我是第一次去那里,搞不太清楚状况。”

这么一提,他是去面试工作的。

“是啊,我平常也在那一站上车。那一站离总务部的办公大楼和我打工的餐厅比较近。”

“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占地辽阔,各栋建筑相隔甚远。

“职员在院区内都骑自行车,我也不例外。那时我在想,万一搭不到公车,就借厨师长的自行车回去。”

“你不是骑自行车通勤?”

“只有早班。说是晚班太危险,劝我不要骑车。”

劝前野晚班不要骑车通勤的,应该是她的家人吧。确实,那片广阔的区域,一到夜里就没半点人影。况且,周遭不全是用来点缀的人工景观,还有原始竹林和杂木林,女孩独自行经太危险。

“那么,由于清洁剂事故搭上与平常不同公车的,是田中先生、迫田女士和前野小姐,对吗?”

听着山藤警部的话,我脑海浮现一个疑问,这起事故也在“佐藤一郎”的意料之外吗?

那个时间段的03路线公车总是空荡荡。从“日落街区”站到终点前,有时甚至只有我和总编两个乘客。换句话说,若企图劫持公车,需要掌控的人质,包括司机在内,顶多三到四人。

然而,昨天起先有八个乘客。一人途中下车,剩七人。让柴野司机和迫田女士下车后,剩五人。即使如此,是不是仍超出老人的预期?

——不,可是……

由于发生事故,02路线停驶、03路线的车上比平常热闹,老人都知道,却依然采取行动。

他向警方提出的要求,是将特定人物带到现场,并非以人质的性命交换。而且,没有时间上的制约,好比要求停办某活动、几点前去哪里,所以行动的时机不受限。发生卡车翻覆事故时,应该能选择改日再行动。

即使如此,“佐藤一郎”还是决定执行计划。这表示在他眼中,乘客多寡是微不足道的变数。不管车上有几个人,他自信绝对能掌控——

愚者千虑,亦是徒劳。山藤警部摊开部下取来的“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和“海星房总别墅区”的设计平面图,我将注意力移回上头。

“这里,这里和这里。”

前野拿红笔标记公车站的位置。

“佐藤是从‘海线高速客运调度站前’上车的吧?”

山藤警部询问,柴野司机起身指着平面图的一点,回答:

“是的。02路线和03路线从‘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前往车站时,这是第一站。”

“平常从调度站前就有乘客吗?”

“几乎没有。毕竟周遭并无其他设施,这一带又多是农家,都开自用车。”

“看来在此设站没什么意义。”

“公司买下这条路线的经营权时,条件是要保留原本的公车站。”

这部分运行局长比较清楚吧?

“老先生怎么会去调度站前呢?”

田中低喃,发现众人望着他,有些慌张。

“噢,如果搭公车前往‘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只要从那里再走一站的距离就会到,我是纳闷他何必特地跑去那里。”

“会不会是要搭首班车,观察之后上车的我们?”

“观察?”

“就是看看有没有难对付的乘客。”

田中和坂本似乎没发现,但山藤警部和刑警们正在观察他们的对话。

“那么,老先生判断我们不难对付喽?”

田中反问山藤警部,有些尴尬地闭上嘴。昨天在公车上,田中用的是自我主张较强烈的第一人称,此时却是用较中性的第一人称,语气也依情况,有时随性,有时拘谨。不管嘴上怎么说,最强烈意识到警察组织这个“衙门机构”的就是田中,这也反映出他身为社会人士的一面。

重现作业顺畅进行。原以为来到老人提出赔偿金的部分时,气氛会改变,但显然是杞人忧天,大伙皆直爽地谈论。不过,关于老人的发言,虽然大伙尽力回溯记忆具体陈述,可是提及自身的反应,就变得暧昧许多。坂本和前野应该没有任何顾忌,我当然也没有,只是都介意着田中。

田中本人摆出一副“那种老先生说的荒唐话,我连千分之一秒都没当真”的表情和态度。这样的反应也令我放心。

“柴野司机获释时,各位是否感到不安?”

山藤警部将“佐藤一郎”的卡片摆在公车平面图中央,扫视我们。

“不安?”

前野睁大双眼,似乎颇为意外。

“我是指,不晓得佐藤的目的,各位是否感到不安。在这类交通工具遭到劫持的案件中,通常不会第一个释放驾驶员。站在歹徒的立场,释放驾驶员,等于失去移动手段。”

“噢,就好比劫机。”坂本点点头,望向柴野司机。只见她苍白的嘴唇抿成“一”字形。

“一般劫持交通工具,都是想去什么地方呢?”

“即使目的不是前往某处,视情况变化,能够带着人质一起移动,对劫持犯是很重要的。可是,那位——老爷爷……”

我本来要说“老人”,刻意改口为“老爷爷”。

“看起来,他从一开始就没这么打算。即使装甲车包围公车,他也不慌不忙。”

田中冷不防冒出一句:“你一度想移动公车吧?”

除了迫田女士和警方,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田中看着我笑道:“你爬上驾驶座时,想移动公车吧?我紧张得要命,在内心大喊不要乱搞。”

“……这样啊。”

“我觉得不用你多事,我随时都能制服那样一个老头子。”

“多亏杉村先生坐到驾驶座上,虽然时间短暂,但我们能够与他交谈,帮助很大。”山藤警部开口。

“咦,怎么交谈?”

听到纸板的事,这次除了迫田女士、警方和我,众人都相当诧异。

“原来发生过那种事!”

前野的反应率直。她瞪圆双眼,不由自主地抓住坂本的手臂,被抓的人也毫不在意。

“杉村先生很害怕吧?”

“不,也不怎么害怕。”

“他都能跟外面联络了,想必是不害怕。”田中哼一声,“换成是我,一样不会惊慌。”

田中终究恢复使用自我中心的第一人称。我强忍笑意,坂本却笑着接过话:“不过,如同田中先生所说,我也认为如果事态紧急,总有办法制止老爷爷。因为老爷爷的手细得像枯木。”

“即使他手中有枪?”

山藤警部追问。坂本的笑容消失,但似乎不是忆起手枪的可怕。他尴尬地搔搔头。

“怎么讲……从某个时间点起,我就觉得老爷爷绝不可能开枪。”

“我有同感。大伙聊着聊着,我渐渐认为总有办法解决。”前野小声嗫嚅。

所以——她仿佛要辩解般抬起眼,望向山藤警部。“看到公车外面的情景,发现闹得那么大,我的双腿不禁颤抖。不是我们遭遇可怕的状况,而是老爷爷做出了不得了的事,他应该不打算要这样……我不太解释……”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乎听不见。

“你认为佐藤其实想怎样?”

“这……”

“现在回想,你有何看法?”

前野低下头,坂本也垂下目光。田中别过脸,柴野司机紧咬不放似的直盯着公车平面图上自己应该守住的位置——驾驶座。

“那个人死了吗?”

迫田女士突然出声。她不再拉扯线衫领口,也没抚摩膝盖。尽管泪湿眼眸,焦点模糊,目光却十分犀利。

“你们害死他了吗?”

女警搭着她的肩,在她耳畔低喃:“现下不是在说这个话题。”

“我要回去了。”迫田女士气愤地丢下一句,硬要从椅子上站起。

山藤警部并未挽留。他向女警颔首,派一名刑警送迫田女士出去。柴野司机的视线追逐着她的背影。

“她是不是有点痴呆?”田中板起脸。

“大概是受到案件的影响。”山藤警部一语带过,“她一个人住,所以我们托左邻右舍帮忙留意。”

“她母亲住在‘克拉斯海风安养院’……”

前野小声补充,警部没回答。那委婉的漠视,我感到有些古怪,但现在似乎不是追究的好时机。

即使迫田女士缺席,也不影响重现作业。有关她的部分,原本就是由柴野司机代为做证。

大略重现完毕,山藤警部简单说明警方的行动。攻坚前不久,公车就开始摇晃,果然是队员带着必要器材钻进车底下的缘故。

“公车地板的洞是检修口吗?没办法从车内打开呢。”

我的问题得到意外的答案。

“其实,那没有用处。”

海线高速客运有限公司接管“海风线”后,曾尝试改造成对应轮椅的配置。就是在车体下方安装自动轮椅升降机,可从驾驶座操纵。

“实际测试后,他们发现不仅花钱、车体变得笨重,而且根本没有坐轮椅的乘客要搭,毫无意义。”

前野惊讶地吐吐舌头。“因为‘克拉斯海风安养院’有好几辆可对应轮椅的厢形车。如果是坐轮椅的病患来看诊,也都有专用的车子。”

“没错,正是如此。公车地板上的洞,就是改造时留下的。”

“之后就照样行驶吗?”

“车体本身并无异常。”

田中有些不满,但多亏地板上的洞,攻坚容易许多。

“板子嵌得很紧,松开从底下锁上的螺丝后,徒手推不动,只好借由压缩空气炸开。我们以同款车辆试验过,确定不会伤及各位。”

确实,堵住那个洞的方盖被吹到上方,又落回原地。而且警方用热像仪确定过我们的位置,想必已将风险降到最低。即使如此,田中还是要表达怒意,这人虽然麻烦,却是认真的小市民。

重现作业结束,署长、管理官及众刑警离席,留下山藤警部和我们,然后海线高速客运的岸川运行局长又进来分发名片。

“关于这次事件的赔偿等咨询,由我担任窗口。当然,敝公司会另外择期,登门致歉并讨论相关事宜,不过在那之前,不管多细微都没关系,只要有任何不满或疑问,请随时联络我。”

他再度九十度鞠躬。柴野司机也规规矩矩效仿,实在教人同情。

一片沉默中,山藤警部开口:“后续媒体应该会采访各位,但案件仍在侦办中……”

警部以迄今为止最轻松的态度,就像昨晚今内警部补离开,与我私下独处时那样微微倾身向前。“其实,连嫌犯的身份都尚未查明。”

“还不晓得老先生的来历吗?”田中惊讶地眨眼。

“几乎没有线索。”

“柴野小姐不是认得老爷爷?”

前野一问,柴野司机抬起毫无血色的脸。“是的,他应该搭过几次公车。”

瞧,她这么说——前野天真无邪地回望山藤警部。警部苦笑道:

“没错,但至少在‘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病患中,没找到疑似佐藤的人。医师和护士也对他没有印象。”

“会不会是以前的住户?”前野追问,坂本手肘轻撞她说:“一定调查过,发现不是啦。”

田中靠着椅子扶手,忽然想起般问:“小姐,你对老先生没印象吗?如果老先生去过安养院或诊所,可能和你打过照面。”

“咦,我吗?”前野错愕地指着自己的鼻头,“可是……我都待在厨房……”

“倘若柴野小姐的记忆没错——我想应该没错,”山藤警部的语气变得慎重,“那么佐藤会搭乘‘海风线’,想必是预先做了准备吧。”

“啊,这话也不能外传——”山藤警部食指抵着嘴巴,语气幽默。

“不过,光是千叶县内就有好几条公车路线,他会刻意选择‘海风线’,绝对有特殊理由。”

见坂本说得斩钉截铁,田中笑道:“这段话好像警匪片的台词。”

无论是苦笑还是失笑,完全没笑的只有岸川运行局长和柴野司机。仔细一看,柴野司机眼眶泛泪。

“全怪我能力不足,害大家暴露在危险中。我完全没派上用场,真对不起。”

她再次深深低头,伏在桌上啜泣。

“不是柴野小姐的错。”

“柴野小姐一点错也没有啊!”前野语带哭音。

“感谢各位的谅解。”岸川运行局长的神情沉痛。

“真的吗?局长真的这么想?”前野逼问,“那也替柴野小姐讲讲话嘛。”

“芽衣,说那种话也没用。”

“怎会没用?”

柴野司机慢慢直起身体,掏出手帕拭去泪水,说声“抱歉”。

“谢谢大家为我担心。”

“柴野小姐尽力了啊。”前野低喃,又匆匆继续道,“老爷爷手上有枪,就算不是柴野小姐,而是强壮的男司机,也不可能阻止,搞不好会导致不妙的结果。”

然后,她自顾自地点头。

“嗯,没错,我得好好说出这些话。如果有人采访,我得完整回答。对了,也写在博客吧!”

“芽衣、芽衣——”坂本想安抚她。此时,田中突然向我搭话:“看在同是伤兵的交情上,能不能扶我一把?我想去洗手间。”

我起身搀扶田中,陪他离开会议室。

在走廊上遇到刚刚的女警,得知洗手间在尽头右转的左侧。同是伤患的我们互相扶持,慢慢前进。先前也在会议室的一个刑警,从附近的办公室出现,他向我们颔首致意,并未多说。

一进洗手间,田中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

“我想跟你私下谈谈。”

我早察觉他的意图,点点头。

“方便给我名片吗?”

我从外套口袋掏出名片,还没递出,田中便继续道:“听说你是今多财团的人?”

“山藤警部告诉你的吗?”

“不,今早过来前,我去照X光。在候诊室时,你们公司的人向我打招呼,也给我名片,可是我不小心留在病房了。”

“对方是不是姓桥本?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我推测道。

“没错,长得挺英俊。”

可能是来接我,现下想必在附近等候吧。

“他是直属会长的公关部负责人。虽然我是基层员工,不过我们公司是个大家庭,有员工牵涉严重的案件时,公关部就会出面。”

我没透露妻子是会长千金,桥本应该也没谈到这么深入。而田中显然对“基层员工”四个字没反应。

“你有没有带笔?”

“有圆珠笔。”

“那记一下我的联络地址。”

田中金属加工有限公司,他流畅报出地址和手机号码。我记在刚拿到的岸川运行局长名片背面。

“往后有事要商量,你看起来最可靠。”

要商量什么先搁一旁,总觉得我们的缘分尚未结束。况且,受到田中的倚赖,我颇为受用。

“我们又都受了伤,同病相怜。”

“家里也都有妻小。”

两人低声偷笑,声音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反弹。

“那个姓山藤的刑警……”田中单手扶墙支撑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对你的态度如何?”

“很有礼貌。”

“他问你什么?”

“关于案件的来龙去脉。”

与其说田中块头大,不如说更接近肥胖。他的身躯前曲,倏然抬起眼,质疑道:“只有这样?”

“不然呢?”

田中移开目光,落在打扫得十分干净的老旧地板上。

“他劈头就问我,在公车里有没有和老先生交易。”

我顿时语塞。

“叙述案发经过时,我也自然而然谈到赔偿金的事。”

“不一样,警方似乎从一开始就怀疑我是老先生的同伙。”

田中盯着地板瓷砖裂缝,眼神阴沉。接着,他喃喃道出意外的事实:“进行询问前,警方便知情。”

“你指的是,老人与我们谈钱的事?”

田中深深点头,冒出一个怪问题:“你照过胃镜吗?”

“咦?有啊。”

“这年头,连胃镜都那么小,可以粘在管子前端。监听麦克风一定更小吧?想装在哪里都行。”

我听出田中的意思,不禁哑口。

“警方早就听过我们在公车里的对话。绝大部分的事,他们都看透了。”

田中移动双脚,转换重心。他哼一声,短促地笑。

“否则不可能问得那么仔细,几乎让人发毛。”

“——原来如此。”

“所以,对你不是这种态度吗?果然我的嫌疑最大。欸,没办法。”

他骨碌碌的双眼浮现自嘲之色。

“面对那样的逼问,我根本无法抵抗。一回神,我几乎全招了。由于老先生表示会给一亿日元,我承认有点相信他的话。”

水管传来声响,楼上相同的位置也设有洗手间吧?

坦白说,我始终认为老人提到的赔偿金,即使我、坂本和前野告诉警方,田中也不会松口。我以为一夜过去,田中不再执着,纯粹是脱离极限状态,恢复清醒,原来另有内情。

“还好你没隐瞒。”我应道。

“嗯。”田中点点头。

“可是,你千万不能搞错,我们是受害者。遭手枪威胁、花言巧语笼络,是被玩弄于股掌的人质。我们并未协助犯罪。”

“我懂啦。”

田中一直靠着墙,似乎难受起来。我伸手搀扶他。

“警方会向媒体公开这些内情吗?”

我也不确定,只能老实回答“不知道”。

“不过,事情很难说。至今没查出老人的身份,还让他死了,或许有人会质疑警方为何选在那个时间点攻坚。”

即使死的是歹徒,在某些人眼中,攻坚造成死亡仍是个问题。

“除了我们,还有老人指名的三个人,对于公开案件的资讯,警方应该会更谨慎。”

在这层意义上,我们可谓生死与共。不是对媒体,而是对“社会”。

这就是“社会”的恐怖之处,老人也暗示过,网络云云听来新奇,但老人想对那三人施加的制裁——姑且不论是对是错,都是除非意识到“社会”,否则不可能会有的发想。

我顿时明白,若想探究老人的来历,关键就在他指名的三个人的身份谜团中。

“真是没出息。”田中以空出的手,用力搔搔掺杂银白的短发。

“活到这把年纪,还被那种老头子的花言巧语哄骗,我实在没脸面对家人。”

“不能这样想。”

田中局促笑着,跨出脚步。“机会难得,我考虑干脆拿客运公司给的钱去做椎间盘突出的手术。”

“很好啊。当时你被逼着坐在公车地板上,你有这个权利。”

“虽然很小家子气。”田中笑得令人心痛,“不像你这种大企业的上班族,我是小小的自营业者,钱的问题非常迫切。”

总觉得不能随口应“我懂”,所以我保持沉默。

“怎么会碰上这种事?”

“只能说我们运气不好。”

“真的。”田中呻吟。我们两个伤患互相搀扶,步出冰冷的洗手间。

田中返回医院,岸川运行局长和柴野司机还要接受询问。剩下的人被准许回家,于是山藤警部陪我们来到大厅。

不出所料,走下楼梯,桥本已在玄关大厅等候。一看到我,桥本就从访客用椅起身。

由于只需以姓氏称呼,我经常忘记他的全名。是叫和彦,还是雅彦?

桥本伶俐地寒暄,我觑着他的名片,想起是“桥本真佐彦”,正式职衔为“今多财团总部广报课国际事务组会长秘书室责任次长”。这不是初次见面时的头衔,原先仅有“广报课国际事务组”。桥本也经历过基层员工时代。

对于“今多财团”这个公司名称,桥本干练的态度、长长的头衔,及这种职位的人物恭恭敬敬来迎接我,坂本和前野显然十分惊讶。

桥本与山藤警部似乎昨晚打过招呼,没交换名片。

“我调派车子过来,如果不嫌弃,可顺道送各位回家。”桥本以眼神向我示意,同时提议道。坂本和前野又一阵诧异。

“咦?不用啦,我们就住在这一带。”

“对杉村先生过意不去。”

“不会的,一起回去吧。”

“警署外有许多媒体记者徘徊。”

听到桥本的话,前野绷紧双颊。像是害怕,也像在振奋精神,表示“我会好好说出自己的想法”。

“芽衣,请他们送一程吧。”

坂本果断决定。他和前野之间,至少在他心中,已是可直呼名字的距离。

“山藤警部,可以吗?”

警部挑起眉:“各位方便就行。”

“不用坐警车?”

“你们不是嫌犯,完全没问题。啊,如果有警方人员陪伴比较安心,我可以派人。记者可能堵到你们家去。”小个子警部开朗笑道。

这回反倒是前野较果断:“不,我不会提出那么没志气的要求。总不能永远躲躲藏藏,况且我们没做坏事。”

“只是现在有些……”

听到坂本小声呢喃,桥本笑吟吟地应道:“就这么决定。”

停车场在建筑物后方。我们要从玄关转弯时,山藤警部停下脚步,像电视剧里的名配角探长般,拍一下额头说:“糟糕!”

“手机可以还给各位了。原本想在会议室归还,却不小心忘记。我去拿过来,请各位先去停车场。”

桥本开来的是总部公司的车,但车身没有公司名称或商标,是广报课常用的车款。“啊,是日产西玛(Nissan Cima)!”前野惊呼。

“是你喜欢的车款?”桥本亲昵地问,前野用力点头。

“小时候,父亲的公司生意还很兴隆,我坐过西玛。”

好怀念,她喃喃自语。这是一段能够推测出前野过去与现在家境的发言,但本人毫无知觉,实在符合她的个性。而能够假装没察觉,也很符合桥本的作风。

“这是公司车,不过我喜欢西玛的硬座椅,只要有机会,我都会租西玛。”

“对!我也不喜欢座椅软绵绵的车子。西玛坐起来真的很舒适。”

前野是展现“本色”,而桥本是运用“技巧”。不过,在任何状况下,跟任何人都不愁没话聊,是两人的相似之处。

“我不懂高级车。”坂本说着,细细打量我,“原来杉村先生地位不凡。”

我决定适度坦白:“这有点微妙。”

“地位高不高,似乎没有微妙可言。”

“问题在于地位高的是谁。”

“别告诉前野小姐。”我压低嗓音,“说来颇难为情,请替我保密。其实,内人是公司高层的女儿,我的处境就像卡通‘阿螺太太’里靠岳父家生活的女婿。”

是我的偏见作祟吗?这似乎是我在这一两天之内最受崇敬的一刻。

“那么,杉村先生是靠裙带关系进公司?啊,还是相反,进公司以后,才赢得上司女儿的芳心?”

“嗯,这也挺微妙。”

坂本轮流望向站在深蓝色西玛旁聊天的桥本、前野和我,然后说:“反正找不到正式工作的我没那种机会。”

“我们编辑部有个来打工的大学生,绰号叫野本弟,感觉跟你蛮像的。名字也只差一个字,往后我可能会把你们搞混。”我微笑道。

“那个公关课的人,也姓桥本呢。”

“这下我就认识三个姓‘×本’的人了。”

“姓氏只差一个字,境遇却是天差地远。”坂本低喃。像是算准时机,车旁的两人发出开心的笑声。

山藤警部小跑步回来。我们的手机分别装在塑胶袋内,袋上贴着标签。

“不好意思,请签收。”他递出夹在腋下的清单,从西装胸前口袋掏出圆珠笔。

“山藤先生,你是警部,职位蛮高的吧?”前野接过手机,不可思议地说。这也是她的“本色”。

“嗯,还好啦。”

“明明可以交给部下,你竟然愿意做这样的琐事。”

这个问题可能会惹恼某些人(像是田中),但山藤警部满不在乎地回答:“我的个性就是如此。”

语毕,他微微一笑。

“何况,我对各位颇有亲近感。毕竟共同经历一桩大事件。”

山藤警部稍稍端正姿势,继续道:“但以结果来说,没能阻止嫌犯自杀,还让各位目睹那样的现场,身为谈判人员及警官,我感到非常遗憾。很抱歉。”

虽然不像岸川运行局长九十度鞠躬,仅以眼神致意,那身姿依然耀眼。

“各位始终表现得相当勇敢,感谢配合。”

而后,我们便离开海风警署。

在车上确定手机能正常使用后,我们交换电子信箱。我的手机红外线装置故障,前野迅速替我打字输入。

前野与父母共同生活的家,是一栋整洁的县营小住宅。她先下车,接着是坂本。坂本与双亲及祖父,四人住在有篱笆的老旧塔楼。

下车前,他急忙辩解:“我和芽衣——前野之前穿一样的运动服,那不是情侣装。昨天我请来探病的爸妈帮忙带衣服,似乎恰巧是在同一家店买的。”

医院附近有家量贩店。

他恭敬道谢后,随着狗叫声消失在篱笆另一头。负责驾驶的桥本开口:“看他害羞的模样……年轻人真可爱。”

事件成了月老,他有感而发。

“杉村先生,今天我直接送您回府上。会长在那边等您。”

没有急事,岳父却在平日离开会长室,这是极为反常的情况。

“可以吗?”

“是的,我收到这样的指示。”

约莫是从后视镜瞥见我的表情,桥本轻快地继续道:“听说菜穗子小姐昨天睡得颇安稳。她兴致勃勃,说晚饭要准备杉村先生喜欢的菜色。”

“哦,这次又麻烦你关照,真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他没这么说。

“在您总算获准返家时,提起此事实在惶恐。不过,关于今后如何应对媒体……”

“没问题,请说。我该怎么做?”

“基本上,杉村先生的采访申请,由我们作为窗口全权处理。至于府上,远山暂时会每日拜访,处理电话和访客。”

“冰山女王”即将大驾光临。

“问题在于,媒体要求成为人质的各位,举行共同记者会。类似的案件中,有举行共同记者会的前例,当然是等一段时间后,所以……”

“真到那个时候,再和大家讨论吧。”

“好的。客运公司打算怎么赔偿?”

“我想自行与对方商谈。到目前为止,客运公司的应对都十分诚恳。假使有什么问题,我会立刻找你商量。”

跟警部谈完,我放空脑袋。至今发生的种种画面,恍若未完成的电影预告片,毫无脉络地浮现、旋转并闪烁。但这些肯定会在我回到家,桃子踩着小脚拼命冲过来呼喊“爸爸”的瞬间,如淡雪般消失无踪。

事实也真是如此。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