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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

作者:日-池井户润/译者:邱香凝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9:48

在片山威吓的眼神注视下,仓田校长开了口:“其实,今天坂本老师已经问过班上同学了,是不是啊,坂本老师……”软弱的校长很快又将责任丢给坂本。

坂本迟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问班上同学有谁知道真下同学带了那么多钱来学校,结果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赤松问。

“昨天早上,是真下同学自己把钱拿出来给同学看的。”

余光之中,真下太太正露出心虚的表情,反倒是她身边的女王蜂脸上写着“那又如何”,瞪着年轻的班主任老师。

“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我也问了真下同学,他似乎是想向同学炫耀才这么做的。”

这该说是小孩子的天性使然吗?不过对赤松而言,还是难以接受拿金钱作为炫耀的工具这种行为。赤松不认识真下的儿子,但既然是男孩子,或许曾到家里来玩过吧。只是最近的小孩就算到同学家玩,也尽是弓着身体坐在电视机前埋头打游戏或是玩掌机,因此赤松对哪个孩子都没留下深刻印象。

“真下同学的书包里有钱包的事,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但当我问是否有人看到谁打开真下同学书包时,大家都说没看见。”

“我从刚才就说了,这是不可能的!”片山越发歇斯底里地插话,“说什么谁都没看过,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吧!是老师你问问题的方式太嫩了,才会被孩子不当一回事!而且你连这种东西都没试着做做看,不是吗?”

片山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敲着桌上的一张纸,上面画的是教室里的座位配置图。

配置图下方仔细地以每十分钟为一个单位做区隔,标示出在不同时段真下同学所处的位置,并以箭头标示出来。

标示为午餐时段的图示之中,教室里的桌椅分成几组并排起来,让全班同学分组用餐。其中一张桌子被涂成红色,表示这是真下的位置。而其他的座位上,也都各自写有每个孩子的名字。这张图应该是片山太太和真下太太调查后做成的吧。

此外,图中教室后方的置物柜,属于真下的那个也被标示为黄色。看来,这就是真下放置书包的场所了。而离这里最近的一组则用红笔圈起来,注明“嫌犯组”。

“说真的,我们也不想做到这个地步啊,老师。可是,只有一点我必须说明,根据真下同学表示,这个小组的人始终围着他的置物柜不曾离开。你知道这件事吗?”

片山淑子歪着嘴角,诘问坂本老师。

“不,我并没有查到这种地步……”坂本吞吞吐吐地回答着。

“就是因为你这种处理的态度,才会该问的都问不出来啦!我是不知道,但或许你碍着谁的面子不敢放手处理吧,希望只是我想太多了吧!”

片山一脸得意的表情看着赤松。

而赤松的视线,正盯着那被红笔圈起的“嫌犯组”。

在这组人之中,离真下的置物柜最近的一个位置上,写着“赤松拓郎”的名字。

那是拓郎的位置。

拓郎不可能做这种事。

赤松当然如此深信,但仅仅如此是无法说服片山的。

身旁的校长察觉赤松正在强忍即将爆发的怒气,赶紧开口表示“学校方面也会再次深入调查这件事”。片山与真下的母亲似乎接受了这个结果,趾高气扬地离开了校长室,留下满室令人不愉快的空气。

“真的很抱歉,让会长您承受这样难堪的场面。”

面对低头道歉的仓田,赤松也只能勉强回应:“这也是没办法的。而且不只是我,坂本老师不也平白无故遭受了诘难嘛。”跨出学校大门时,他只觉得身心俱疲。

走回公司的路上,赤松拿出刚才调成静音的手机确认来电记录。看到有来自东京希望经销的益田来电,于是他便边走边拨了回去。

“啊,是赤松社长。终于等到您了。”

益田讲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遍寻多年不着的对象般。

“你刚刚打电话给我是吧,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事实上,非常抱歉地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有关上次那件事,似乎没办法如您所愿。”

赤松握着电话,不知该如何回应。

“为什么啊?”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因为强自抑制怒气而带着微妙的颤抖。虽然不是没有预测到这种可能,然而,当“零件无法归还”的事实真的摆在眼前时,赤松还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呃,这个……听说是因为检验的关系,零件被切割分解,已经成为无法归还的状态了。”

“那又如何?”赤松说着,“不管是四分五裂或是被粉碎了都无妨,叫他们还给我就是了!”

“可是啊,赤松社长……”益田的语气相当不知所措。

“无论零件变成怎样都没关系,总之还给我就对了,你是听不懂吗?”

“可是,就说已经成为无法归还的状态。”

“我说啊,益田。”赤松用力握紧电话,愤怒的语气让路上的行人也不禁转过头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说了,零件变成什么状态都无所谓,总之还给我就对了!负责人是谁,是那个叫北村的草包吗?”

“唉,是啊。就是那个草包。”

“那你就去告诉他,零件变成什么样子不必他操心,只要赶快还给我们就对了。我急着要,明天就亲自去拿,叫他把那四分五裂的零件给我准备好!”

挂断电话之后,赤松愤愤然地抬起头。晚风轻抚过他的脸颊,住宅区里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西沉的夕阳低低掠过天际,细如一道柳眉的上弦月,正要浮上天空。

北村一脸烦恼,束手无策。

无法归还零件的事明明已经叫益田去说得很清楚了,赤松那家伙却偏要大唱反调。泽田暗暗打量着北村的表情,心知他一定是为了事情不如预期而恼羞成怒。

“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看他就是个奥客。”

北村的看法,是完全把责任推到赤松身上的;然而,事实上这个问题并非如此单纯。

“科长,该怎么办才好?看样子,这家伙明天真的会找上门来呢。”

“由我来应对。”

“什么?科长您亲自应对吗?”北村露出惊讶的神情。

“是啊,这样不是比较快吗?反正依我看,你也无心继续处理这件事了。”

“不……没有这回事……”

北村尴尬地回答着,泽田则举起手轻轻挥了挥,表示要他不必在意:“你去帮我问问赤松社长什么时间方便,由我过去拜访他。”

“这样好吗,科长?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毕竟这是野坂代理部长的指示。”

“野坂代理部长?怎么会这样?”

北村鼓着那张原本就已经圆滚滚的脸走回座位,很快向赤松询问了泽田方便拜访的时间。

泽田打开日程簿,从赤松提出的时间中选了自己有空的时段。时间是星期四上午,地点则仍是希望汽车。虽然是泽田提出拜访的要求,不过赤松还是坚持前来。看样子,他是抱定取回零件的决心了吧。

熟知内情的泽田,实在是无法非难赤松的。这件事固然是拿来当作攻击质保部的绝佳材料,但对外却是必须隐瞒到底的丑闻。换句话说,泽田在面对这整件事时,心中其实是有两套标准存在的……

6

“希望汽车竟然拒绝归还零件。”

听见赤松回到公司后说的这第一句话,宫代也不禁皱起了眉:“怎么会这样?”

“这太过分了吧。他们用了什么借口?”

“说是零件因为检验的关系,已经被切割分解成无法归还的状态,还给我们也没用。”

“这样的话,”宫代满布皱纹的喉头动了一动,“我们要就此放弃吗?”

“怎么可能呢!”

听赤松这么一说,宫代咧嘴一笑。

“不愧是社长。”

“管它被切割分解成什么样子,都一定要拿回来。星期四我会再去希望汽车一趟。”

“对方竟然还要您特地跑这一趟吗?”

“是我自己要求过去的。否则,你认为对方难道真会乖乖把东西带来吗?”

“我想恐怕不会。”

“你看,就是这样没错吧?所以我才要走这一趟。”

说完,赤松便朝仓库后方的维修科走去。仓库里并排停放着两辆货车,前面那辆驾驶座部位的车底,露出一双穿着工作服的腿。

“谷老。”

赤松一脚跨过那双腿,朝正蹲在另一辆车引擎前方的老员工开口。

“关于你上次提议那件事,我这周四会到希望汽车去一趟。”

“希望汽车愿意把东西还我们吗?”

“不,目前还在推托,所以我才要去交涉这件事。”

“不想也知道,他们一定不会爽快同意的。”

谷山过去曾在其他知名汽车公司的维修部门工作。赤松心想,这种事情果然不管到哪儿都一样。将自己已经做出结论的事交给第三者再次评论时,多半获得的都是挑剔和指责的意见,毕竟,找出缺点比找出优点要容易多了。

谷山用还戴着工作手套的手摘下帽子,弯身朝下喊着:“喂,门田!”

货车底下露出的那双腿,打从刚才赤松过来时就一直僵着不敢动,直到此时才终于动了起来。在谷山这么一叫之下,身手灵活地从挡泥板下钻出的那张沾满油污的脸,正是门田。

“您说对方在推托,是怎么个推托法?”

也不掸掸背上的泥尘,从刚才开始就一字不漏偷听着赤松与谷山对话的门田这么问道。当赤松将益田的说辞重复一次后,门田大骂了一声“混账”,露出凶狠的眼神并伸出脚,仿佛要将空气中看不见的敌人给一脚踹飞似的。看样子,他那冲动易怒的个性还是和以前一样。

“如果那些家伙真的不把零件还给我们怎么办啊,社长?”

门田带着怒气未消的表情,向赤松问了这个问题。

“不还的话……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了不让公司就此结束,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个零件,我现在就只想着这个。”

门田听了这番话,先是嗫嚅着似乎有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最后,他才下定决心似的这么说道:“社长,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谢谢你。”

门田只不过是赤松货运里的一介小员工,在这件事上分明帮不上什么忙,然而,这句话却令赤松的胸口骤然流过一股暖意。

“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现在你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就好。”

“是……”

门田还不放弃地想说些什么。这时,谷山突然深深弯下腰对着赤松说:“社长,一切就拜托您了。”见状,门田也赶紧低下头来跟着说:“拜托您了,社长!”

“你们两个别这么小题大做啦!”

虽然感到些许难为情,但看到两人认真的眼神,赤松也郑重地做出回应:“我一定会好好去交涉的,你们放心吧。”

约定见面的那天早晨,赤松从公司驾驶小货车出发,沿着环状八号线开上国道,最后开进东京车站的地下停车场。之所以不选择搭电车而自己开小货车出门,主要是考虑到回程可能需要载运货物;毕竟,该如何抱着大型货车的车轴零件搭电车,也是个问题。

在希望汽车门口与益田会合后,两人便前往前台登记,并在之前来过的同一间候客室里等待。一直等到约定的时间,也就是时针刚好指着十点时,仿佛配合这一刻到来似的,从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后,两个男人一起走进了室内,其中之一便是日前见过的北村;另一个高个子男人来到赤松面前后,自我介绍说:

“我是科长泽田。”

“我是赤松。”

既没有道歉,也没有道谢。旁边站着的北村,脸上的态度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写满了不悦。接着,益田一边对泽田说“我和您通过好几次电话”,一边动作僵硬地和对方交换了名片。

“不好意思,让您特地跑这一趟。”

在如此致意之后,泽田继续说:“这次的事真的让人很遗憾。”从他的遣词用字中,听不出谁该对这次的意外负责,甚至可以解读成事不关己。或许,他是想借由这种方式,暗示事故的发生与希望汽车无关吧!只是,先前无论怎么联络都避而不见的这位销售部科长,竟然愿意像这样和赤松当面会谈,令赤松又不禁忖度着或许事情可能有什么进展,一时间内心感到五味杂陈。

“那么关于这件事,敝公司委托益田先生传达的信息,不知您是否都了解呢?”泽田单刀直入地开口说道,“不如由我再次为您说明……”

“不必了。”赤松也简洁地制止对方,“不管说明几次都一样。我今天登门叨扰,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取回敝公司货车的零件。”

“零件以其目前的状态,已经无法归还了。”

“那,请先让我看看到底是变成何种状态。”

赤松这么回应。商场上经常需要面临棘手的谈判,这种时候一点都不能大意,必须睁大眼睛,仔细观察谈判的对手是否露出破绽,在言语中是否别有深意,同时小心自己的论点是否确实站得住脚,而赤松认为今天这场面谈,毫无疑问正是这样的谈判。

“关于这个要求,我现在无法马上回答您,必须先向有关部门确认过才能答复。”

“那请您现在当场确认吧,我可以在这里等。”

赤松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泽田凝视着赤松,刚才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也从脸上消失了。现在的他,满脑子不断思考的,就只有该如何说服赤松而已。

“那么我这就去确认,请在此稍候。”

泽田这么说着,正打算起身离开,却被赤松一句话给叫住:

“请等一下,泽田先生。您为何不就在这里用电话确认呢?”

赤松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希望对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动手脚。

“不,有些话不好让公司外部的人知道……”仓促之余,泽田也只能这么回应。

“没做亏心事的话,又何必怕人知道?”

赤松脑海中忽然浮现先前的电话,以及日前来访时北村傲慢不逊的态度。他勉强装出平静的表情说:“我只是要你们把我的零件拿出来看看而已,这要求应该一点也不困难才对吧?”

“就是没这么简单哪,赤松先生。”泽田温和地提出反驳,“毕竟是警方委托敝公司检验的零件,再怎么说也算是搜查资料的一部分啊。”

“警方应该没要求贵公司负起保管零件的责任吧?”赤松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我想警方要的,应该就只有检验结果而已吧!”

“真的很抱歉,不过和警方之间的联络并非由敝部门负责,所以关于这些我也不甚清楚。”

泽田的话更加激起了赤松的怒意。

这些家伙,完全是官僚体系的做法。先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想借此逼人打退堂鼓放弃要求,而一旦被追问得无法招架,就反过来利用大公司组织上下各司其事的弊害,作为逃避回应的借口。

不出所料,暂时回到座位后,泽田口中马上滔滔不绝地吐出各种借口。

心知赤松对这种大企业中研究机构的性质一窍不通,泽田便开始扯起一大串又是公司规定、又是守密义务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表示,零件一旦进入研究所的保管范围,未经允许无法擅自携离公司,最后甚至还做出了“必须先向警方确认才能有所动作”的结论。

“或许您觉得哪需要这么麻烦,可是其实这么做不是为了我们公司,是为了保护赤松先生您啊。请您理解,敝公司就是以这么严正的态度在保管这个零件的。”

最后,泽田更是加上仿佛天经地义的一句:“就算能办理这些手续,至少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跑流程。”

赤松打开日程簿。

“我能等到下周一。在那之前请把一切手续办妥。”

“我只能说,会尽最大努力。”

面谈就这么结束了,赤松开着空无一物的货车踏上归途。

7

“这样至少算是有点进展吧,社长。”

傍晚,一待外出的宫代回公司后,赤松马上召开紧急会议。

听完赤松报告前往希望汽车交涉的情形后,会议桌旁的高岛露出担忧的表情。

“那么下周一,社长您就直接去对方公司取回零件吗?”

高岛的询问还是一样重视细节。

“对方说,若是零件到手的话会通知我,所以,我们这边最快要等到下周一之后,才能展开重新调查的工作。已经决定委托哪里进行调查了吗,谷老?”

“我想,干脆交给国土交通省调查如何?”

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的谷山,坐在会议桌的最角落。他摘下帽子放在桌上后这样说:“上次的会议之后我想了很多,觉得交给民间研究机构调查,或许说服力会稍嫌不足。毕竟对手是警方,因此不但交出的检验报告要能让警方信服,还必须考虑到之后可能进入司法程序的需要,所以,还是应该委托正式的机关来调查比较妥当。以前我在书上读到过类似的例子,也是将事故零件交给国土交通省评估的。”

谷山的意见也正是赤松心中所想的,所以他交代谷山搜集详细信息后,便暂时结束了会议。

看着部科长们纷纷走出会议室后,赤松转身对宫代说:“你那边办得怎么样了,宫老?”

这天除了赤松前往希望汽车之外,宫代也前往赤松货运主要的三大转包厂商,请求推迟付款期限。

“花轮运输果然没有那么干脆答应,不过昭和货运及海滨通运都暂且先答应通融。这样一来,至少到年底为止,公司的资金就周转得过来了。不过,虽说答应推迟付款期限,顶多也只能再拖一个月左右,在这个期限之内,一定得想出办法才行。”

“一个月的关键时刻啊……”赤松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社长,您可别先泄气了啊。这种时候一定要相信自己能渡过危机,不能想其他的。”

尽管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但不知为何,只要一由宫代口中说出,就能令赤松获得一股安心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这天,赤松难得较早离开公司。回家途中尽管走在冷冷清清的住宅区,心情倒还不差,不过才一打开玄关大门,就听到孩子的哭声,中间还夹杂着妻子大吼“你给我说清楚”的声音。听那哭声,应该是拓郎吧。没有什么比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家时,却还听见妻子斥骂孩子的声音更叫人难以忍受的了。

“我回来了。”

赤松独自在玄关轻轻说了声,接着便走进吵得不可开交的客厅。

“哎呀,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呢。”

迎面而来的却是妻子史绘冰冷的声音。

拓郎正坐在餐桌边,一双眼哭得红肿。面前餐盘上的晚餐,他几乎一口都没有动过。

史绘双手叉腰站在餐桌边,只瞥了刚回到家的赤松一眼,就继续对拓郎怒目相向,其他两个孩子则胆战心惊地躲在一旁,看着妈妈责骂拓郎。最小的儿子哲郎怯生生地滑下椅子,跑来抱住赤松朝他身后躲去。

“发生什么事了?”赤松问史绘。

“你还问我发生什么事了!德山太太打电话来,说学校里有孩子看到拓郎偷了别人五千日元,而且这件事已经传遍整个五年级了!是不是,拓郎?”

“不是我偷的!”拓郎握紧小小的拳头生气地敲向桌面。大颗的眼泪沿着脸颊滑下,一张小脸已经哭花了。

“拓郎都说不是他了。”赤松打从心底相信拓郎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孩子。而连日的疲累,也让赤松无法克制自己声音中夹带的棘刺。

“那你倒是说说看,这是什么!”

史绘叉着腰的手中握着的,竟是一张货真价实的五千日元钞票。赤松惊讶地望向拓郎:“你的抽屉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你解释清楚啊!”

“不是我!”拓郎依然一个劲儿地叫喊着,露出生气的眼光和母亲对峙。

“那你就说清楚啊,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多钱呢?”

“我不知道啦!”

“拓郎,听我说。”赤松拉过一把椅子在拓郎身边坐下,对顶嘴的拓郎这么说,“你一直说不知道,爸爸妈妈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啊。能不能从头到尾好好说给爸爸听呢?我相信拓郎绝不是会偷钱的坏孩子。”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史绘说的。拓郎从小就是个没让人操过心的孩子,这样的拓郎竟然会哭成这个样子,光是这件事就让赤松相当惊讶了。事情一定比想象中还严重许多。

“是钱自己跑进书包里的啦。”过了一会儿,拓郎才抬起头来这么说。

“为什么会在里面呢?”

“我不知道。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在里面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你说清楚啊!”

史绘这么说。然而听出史绘不信任的语气,拓郎只是抬眼瞪着母亲,不发一语。赤松制止妻子,站起来对拓郎说:“不然你跟爸爸说吧。我们到二楼去。”

拓郎一边瞪着还想说些什么的史绘,一边站起来走到赤松身边。两人一起上了二楼,在拓郎房间的床上坐下。

“没关系,不要怕。呐,拓郎,你可以相信爸爸。”抱着拓郎小小的肩膀,赤松感觉得出他在点头,“因为爸爸也很相信拓郎哦。不管发生什么事,爸爸都会站在你这边,也会全力帮助你。现在如此,以后也都会一直这样下去。所以,你不要隐瞒什么,把事实告诉爸爸好吗?要是觉得自己有做错的地方,只要诚实道歉就好了。”

拓郎点点头,小小的身体颤抖着。赤松问他:“你说书包里有五千日元,那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拓郎抬起眼睛望向墙上的日历说:“这个星期二……不对,那天是去补习所,所以是星期一。”

今天星期四,那么是三天前的事了。

“星期一的什么时候呢?”

“放学前。我收书包的时候看到的……”

“那上星期六的时候,钱还不在你书包里咯?”

“不知道,因为不是在放课本的那一层里面。我根本没发现,被联络簿压在最下面了。”

“那为什么当时不报告老师呢?”

拓郎低下头小声地说:“因为,我怕被怀疑……”

“所以你就把钱藏在抽屉里了吗?为什么不跟妈妈说呢?”

“我才不想跟妈妈说呢。”

“为什么?”

“因为妈妈很啰唆。”

“这样啊……”

拓郎也到了开始嫌父母烦的年纪了。

“那,你本来打算怎么办呢?”

拓郎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想早点去学校,趁大家都还没来时把钱放到其他地方去。”

“原来如此。可是啊,大家都在找这笔钱啊。爸爸觉得,把钱藏到其他地方的做法不大好。就算有可能被怀疑,还是应该诚实告诉大家才对。”

“对不起。”

拓郎点点头说着。虽然如此,但这件事绝对还是大有蹊跷。

“问题是到底是谁放进去的,还有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想应该不是星期五,”拓郎说,“因为那天老师有检查我们的东西。”

那就是星期一了吗?

赤松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拨到学校去。虽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不过运气很好,坂本老师还在学校。

“不好意思,有些事情想请教学校方面,现在过去方便吗?”

“啊,好的。那我就留在学校等您。”

接到电话的坂本似乎有些讶异,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二十分钟后,赤松带着拓郎来到校长室与坂本会合。

校长室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千日元钞票。

“拓郎说他没有偷。”赤松说道。

“对啊,”一旁的拓郎也跟着强调,“不是我!”

听他们这么说了之后,坂本也点了点头,这让赤松稍微安心了一点。

“我很了解拓郎同学的个性,也很明白他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心情。不过,如果拓郎你能早点告诉老师就好了。”

坂本这么说着,温柔地斥责拓郎。赤松想起当时那个被女王蜂攻击得差点落泪的坂本老师,和眼前的她判若两人。

“我想一定是有人故意放进拓郎书包栽赃的,不过事到如今才要揪出那个人,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还有,我听说班上有人散布看到拓郎偷钱的谣言,这件事坂本老师您知情吗?”

“是的,这件事我也听说了。”

坂本露出微妙的表情。赤松追问:“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坂本老师却一时语塞,欲言又止。

“老师,难道您知道是谁在散布这种谣言吗?”

面对赤松的质问,坂本只是含混地说了句“目前还不是很清楚”,然而——

“是片山。”

听见拓郎如此斩钉截铁地回应,赤松不由得心头一惊。坂本也睁大了眼睛望向拓郎。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拓郎?”

“因为今天德山同学跑来问我了啊。他说是片山告诉他的,还说一定是我偷的。大家都好过分!”

话才说完,拓郎眼里便滚出大颗大颗的眼泪,“大家都说是我偷的,都不跟我玩了。大家都好过分!”

“老师……”

赤松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求助于坂本。可是看到这样的拓郎,又让他心乱如麻,既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老师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听到怎样的回应。自己的孩子受到同学霸凌,这个事实令赤松大受打击,再想到这几天拓郎默默承受的内心煎熬,心头又是一阵不忍。而与此同时涌现的,还有对片山家女儿的愤怒。

“很抱歉,孩子们之间有这种谣言的确是事实。可是还不能肯定是谁说的……”

“还不能肯定?你是指没有确实证据吗?”

赤松脑中浮现出过去史绘说的话,“……欺负同学的手段也很阴险。可是在师长面前却又很会做样子,老师也拿她没办法。再说,要是没有证据就责骂她的话……”

“要是如此,女王蜂马上就会出动,是吗?”坂本一头雾水地望着赤松。

“这太奇怪了,老师。”赤松说道,“这种事情一定得查明清楚才行。更何况,我想老师您大概也隐约能够察觉是谁做出这种事的吧。”

“我试着若无其事地问过片山同学了,但她的回答是没有看到偷钱的人,也没听过这种谣言。”

“她一定是在说谎啊。”

坂本紧咬双唇,无言地低下头。

赤松深深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偏偏是拓郎?为什么拓郎非得被人这么欺负不可?

在拓郎班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拓郎开口了。

“一定是片山同学说的。她明明知道是谁偷了真下同学的钱,却还赖到我身上。”

坂本无力地说:“可是,没有证据……”

“赤松先生,能不能将拓郎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呢?我也不认为拓郎偷了钱,既然如此,把钱偷放进拓郎书包的一定另有其人。我想再好好问一次片山同学。至于这五千日元,明天我会当成是在其他地方捡到的,再交还给真下同学。请您放心。”

除此之外,目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那就万事拜托了。”赤松只得低下头,再次慎重地拜托坂本,但内心还是无法完全接受。

“不能原谅,真是太过分了!”

听完赤松的叙述后,史绘紧抿着嘴,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看见史绘强忍的泪水,赤松又是一阵心痛,伸手搂住一旁拓郎的肩膀。

气得脸色发白的史绘,不甘心地望着天花板说:“可是,拓郎你自己也有不对。为什么瞒着妈妈不说……”

“别再说了!”赤松不耐烦地打断了史绘的话,“总之坂本老师已经答应再去和片山同学谈一次,我们就等老师的结果吧。”

话虽如此,赤松脑海中却又浮现起那个高傲的女人大闹校长室的模样。

“话说回来,片山美香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史绘也转头问拓郎:“拓郎,你和美香吵架了吗?”

“才没有。可是片山同学,她一直乱讲话。她们女生聚在一起,都在说我的坏话。”拓郎这么说。

“乱讲话?她都说些什么?”

“呃……”拓郎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

“是怎么样,你就说啊!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史绘的语气又凶了起来,使得拓郎再次低下头去。

“拓郎,”赤松伸出手,轻轻搭在拓郎肩膀上说,“没关系,你就说说看。”

拓郎带着一脸悲愤的表情,望着脚下的地板。

“她们说,爸爸很快就会被抓走了。”

闻言,赤松脸色一僵,史绘也变了表情。

“她们还说爸爸的公司快倒闭了,我们家很快就会没钱,我也不能再去上学了。”

“是片山美香这么说的吗?你确实听到了?”

“没有,”拓郎摇摇头,“是下川同学跟我说的。他说是片山同学她们这么说的。”

“我现在就打去问片山太太!”

赤松制止了霍然站起身的史绘。

“她那种人,怎么可能老实承认呢!”

赤松敢断言,片山淑子那种人,只要是对自己不利的事,一定会马上否认。不仅如此,她还有可能反过来指控史绘以前就看她不顺眼,现在只是故意找碴儿。事实上,过去片山淑子在家长会里引起事端时,如果有其他家长看不过去对她反击的话,事后一定都会遭到她“阴险且加倍”的报复。这个女人不只是坏心眼,甚至可以说是到了心理变态的地步。

“可是!对方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我们就要默默挨打吗?我们可以告她们毁谤名誉吧!”愤怒令史绘的声音颤抖,“老公,你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我当然生气。”赤松说,“我现在整个人都快要被气炸了。可是啊,如果我们现在冲动行事,才会正中她的下怀呢。”

“那难道就这样放着不管?这样孩子太可怜了!”

“不……”赤松毅然决然地摇摇头。他咬紧牙根,拼命忍住不断翻涌的怒气,“当然不会就这样算了。我一定会让事情有个了断的。”

8

“真的要把零件还他们吗?科长。”

送走赤松,紧紧跟在益田身后的北村这么问。

“代理部长不是指示了要我们拒绝吗?是不是应该采取更强硬一点的态度?”露出些许不服气的表情,北村如此说道。

“对方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可是他只是在无理取闹吧?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归还零件呢!”

就北村看来,赤松货运的做法摆明了是对希望汽车的“挑衅”。从头到尾,北村对赤松货运都没有抱什么好感。北村是一个高傲的男人,自诩背负着财阀集团的使命,然而说穿了,他所引以为豪的自尊,只不过是把和自己站在不同立场的人都当作敌人来看待的狭隘心理罢了。

“您打算怎么处理?还是按照代理部长的指示,说服对方放弃吧。”

“嗯,是啊……”

从泽田叹了口气的态度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北村挑起半边眉毛。

“下指示的人不必弄脏自己的手,倒是很轻松啊!”泽田叹道。

“科长,您该不会真的想照赤松的要求,把零件还……”

一语未毕,北村就因泽田脸上苦恼的表情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要是真能还给他的话,说不定还更轻松百倍呢。只不过,有不能归还的苦衷啊。”

“有苦衷?”

在回答北村的疑问前,泽田边摇头边叹了口气。

“很复杂的苦衷啊。老实说,连我都不是非常清楚内情,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弄清楚。或许……”

或许不知情的人,才是最幸运的。

然而,泽田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简洁地催促着北村:“走吧!”

“接下来如何应对,交给我来考虑。反正无论如何,这都不会是件好差事。”

听了泽田这番充满疲惫的话语,北村语带讽刺地说:“这就是我们客服策略科的策略吗?真是了不起的策略啊!”

“你现在才知道啊。”

泽田很快钻进电梯,回到销售部所在的楼层,直接来到野坂办公桌前。一脸不怎么感兴趣地听着泽田报告的代理部长,得知无法说服赤松之后,露出了不甚愉悦的表情。

“你是怎么办事的,泽田?这么一来,我们的立场要往哪儿摆啊?”

野坂只差没有直接指责泽田办事不力了,他那冰冷的语气直刺进泽田心底。不过,现在双手交握,望着销售部空洞天花板深思的野坂,也一样必须把这次交涉的结果往上呈报,而他呈报的对象,十之八九是质量保证部的柏原部长。

面对区区一个顾客的投诉却总是感到有所顾忌而拿不出解决问题的正确办法,这正是希望汽车软弱的地方。

“赤松那个人,你说东他就扯西。老实说,我没想到他这么难对付。”泽田继续着像是借口的话,“话说回来,是不是应该改变做法?对我们部门来说,能把零件归还顾客反而轻松,不是吗?”

野坂露出不愉快到极点的态度说:“就是因为办不到啊。”

“这是为什么呢?”

泽田根本是明知故问。野坂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背对泽田。对着野坂的背影,泽田又说:

“的确,有责任直接面对赤松的是我们部门,然而在不了解真正理由的情况下,我实在无法随便想个借口打发他。所谓的交涉在某种意义上就像是交易,如果不知道我们希望汽车的底线,我也很难顺利完成需要交涉的任务。”

野坂依然背对着泽田,一动也不动。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最后,露出疲惫至极的表情回过头来的上司,再次拉过椅子坐下。

“你想说的我很明白。”野坂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可是,我现在还无法回答你的疑问。”

“是因为牵涉到公司的最高机密吗?”

“不,是因为真正的理由,就连我都不知道。”

“您不知道?”

泽田望着野坂充满智慧的眼神,顿时领悟了。野坂所谓的“不知道”,并不能按照字面意义来解释。以野坂在公司里的人脉,不可能掌握不到质量保证部的秘密。因此,与其说他“不知道”,倒不如说他“没有被告知”。换句话说,他是被剔除在共享秘密的小圈子之外的。

“没错,我不知道。或者应该说……”

泽田用带着弦外之音的目光望向野坂:“您也不想知道吧。”

没想到,原来野坂与自己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这个发现使得泽田对野坂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共鸣。不过,共鸣是另一回事,泽田还是有自己必须顾及的立场。那就像是一种根据,让自己足以在许可范围内对抗上司甚至组织。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知道这么多啊。”泽田温和地提出反对意见。

“可是不去插手,事情就能解决吗?现在我们要面对的,可不是那种用‘不知情’的理由就可以轻松打发掉的对象啊!质保那些人是不是太掉以轻心了?”

泽田不动声色地将矛头调转方向。这种利害关系上的微妙均衡,或许就是希望汽车的中间管理人员所必须掌控的吧。

原本感觉自己在遭受下属的批判而燃起警觉心的野坂,脸上的表情也开始缓和了下来。泽田乘胜追击,继续丢出疑问:

“部长知道这件事了吗?”

“还不知道。”

原来如此。泽田也慢慢开始掌握事情的全貌。质保部长柏原或许是利用了和野坂代理部长私下的交情,想暗中解决这件事吧。

“我认为应该要将这件事报告部长。当然,赤松货运那边我会尽全力去说服,但对方的底线十分明确,因此我们能影响的部分其实并不大。然而,万一事情没有办妥,日后却要由本部门承担所有责任与批评。”

面对泽田的指摘,野坂却只表示:“就算报告了部长,你该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在泽田发出“为什么”的疑问之前,野坂很快地接着说:“因为质保部那边的内情,部长应该是心知肚明的。”

“换句话说,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顾客不再提出投诉和要求,而这件事只有我们,也就是只有你才做得到。”

泽田不禁在内心咋舌。

他打内心厌恶这种表里不一却又交互运用真实与谎言的企业内政治手段。他一向擅长判断权力关系,公认也自认是个懂得处世之道的人;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泽田,也已经受不了一年到头都必须面对这些异常的逻辑。

“既然您这么说,那么我可以站在客服策略科的立场,要求质保将零件交出来归还给顾客吗?”

听见泽田毅然决然地说出这句话,野坂顿时惊讶得不知该做何回应。

野坂的眼中仿佛看得见一副齿轮,那连接着权衡自身利益与组织内权力关系天平的齿轮,正在“销售部对质保部的权力关系”以及“和柏原之间的人际关系”这水火不容的两极间不断拉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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