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希望汽车的召回次数的确少于其他汽车公司。表面上看，这或许是有鉴于三年前的丑闻，着手改善了公司体制的成果，然而……
小牧手中拿着未喝完的啤酒杯，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哑口无言地看着杉本。
“那么，横滨那起母子死伤的意外事故，真相又是如何？”泽田问道。
杉本思索了一阵后回应：“那个案子因为不是由我直接负责的，所以我也不敢肯定，不过看起来和所谓的‘轮切’事故非常相似。”
“也就是说，起因是我们公司制品本身的缺陷？”
“不，这一点不能肯定。关键在于轮毂的磨损程度。”杉本解释着，“既然金属都有可能因为疲劳而断裂，当然轮毂这种零件也必须在磨损之前及早换新。只不过，究竟磨损到什么程度才必须更换，这点并不容易判断。以我们公司的基准来说，T会议里提到的是磨损量到达零点八毫米以上才需要更换，对国土交通省提出的报告应该也是这么写的。”
“那，赤松货运那辆货车的情形又是如何？”
泽田紧张得身体不自觉靠了过去，然而杉本的回答却是：“这个，不是负责人就无从得知了。不过话说回来，所谓的零点八毫米这个标准也并非有什么确切的根据，只能说是自由心证，大概抓的数字罢了。所以，虽然不好声张，但是确实也发生过只磨损了零点一毫米就发生事故的例子。”
“那么以更换时期来说呢？例如，新车购买三年后便该更换轮毂之类的？”
赤松那辆货车购买正好满三年，所以泽田才这么问。然而杉本又摇了摇头说：“这又太夸张了。轮毂这种零件不是那么容易磨损的。如果三年没换轮毂就被称为维修不当的话，那全世界的货车都得说是维修不当了。”
“换句话说，我可以认为质保部不愿意归还轮毂，有可能是企图隐瞒公司的过失咯？”
“至少除此之外，我个人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杉本平静地说着。
“问题是，现在我们知道这个状况后，该怎么面对处理。泽田先生，你调查了T会议后，原本打算怎么做呢？”
“那得视调查结果而定，所以我也还没决定怎么做。你又打算怎么办？”
“或许只是无谓的抵抗也说不定，但我已经着手做了一些事了。”
杉本含糊其词地一语带过，“我想我们会这么做，都是因为对希望汽车这家公司有感情才会如此。这次盗连网络的事件，我这边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也请两位今后多注意，不要再发生这类事情了。”
虽然感到心里老大不痛快，不过泽田也只能轻轻地回答声“好”。
从大手町乘车到新宿后，泽田转搭上小田急线。
今晚喝的酒说实话并不算多，但或许是因为情绪突然从紧张转换为惊讶，使得酒精成分在体内作用得也特别快。
“是泽田先生吗？”
就在回到自家公寓楼下入口处时，泽田突然被一名陌生男子叫住。泽田停下脚步转身，眼前出现的是一名穿着风衣、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的男人。他留着稍长的头发，戴着一副胶框眼镜。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希望汽车的泽田先生吗？”男人问道。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泽田困惑地看着对方，确定自己之前从没见过这号人物。
“我是《周刊潮流》的记者榎本。我从下班就一直在这里等着您回来。能否惠赐一点时间，好让我请教您几个问题呢？”
深夜的寒气已经覆盖了整条街。男人或许是想博取同情吧，只见他垂着两道八字眉，仿佛在说如果泽田拒绝了他，那他等待一晚的辛苦就白费了。另一方面，泽田微醺的脑袋，也想起了早上公关室询问是否接受的那个采访。
明明被拒绝了，竟还如此肆无忌惮地跑来埋伏等候，这种做法令泽田感到愤怒。
“请您照规矩来好吗？敝公司的公关室传达给您的信息，应该不是请您像这样跑到我家楼下来吧？”
“这一点我很抱歉，请您见谅。”
榎本摆出了一副彻头彻尾的低姿态。
“所有采访请都通过公关室安排，我会再考虑是否接受采访。”
说着，泽田便迈开步伐打算离开。然而，听到对方接下来说出的这句话，他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我是想请教您一下，有关轮胎脱落事故的事情。”
“轮胎脱落事故？”
泽田一开始还想勉强装傻推托，但他马上就霍然醒悟，明白了为什么这名记者不惜这样等待，也要采访到自己的理由。
不过，泽田的心思并未暴露在脸上，相反地，他所展现出的只有怒意。记者盯着泽田的眼睛，眼中带着希望泽田改变心意的期待目光。
“就是横滨的母子死伤事故。听说贵公司的调查结论是货运公司的维修不当，但该货运公司却不认同。我调查了一下，发现在其他地方也出现过相同事故，而事故车辆几乎都是希望汽车生产的大货车与拖车。”
榎本一口气说明了来意。
“你想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
泽田再次踏出脚步，将钥匙插入公寓入口的感应锁。榎本却毫不理会，追在泽田身后继续说着：
“负责应对顾客投诉的是泽田先生您吧？能不能跟我谈谈您是如何回应赤松货运的呢？”
“不好意思，你再跟进来的话，我就要叫警察了！”
泽田用严厉的口吻说着，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偏偏就是这种时候来得特别慢。隔着一道玻璃门，榎本依然不放弃地对着泽田说话。
好不容易电梯打开了。就在泽田搭上电梯后，门正要关上的瞬间，榎本记者洪亮的声音传进泽田耳中：
“您是否听过‘轮切事故’这个名词呢？贵公司其实是隐瞒了需要召回的事实吧？希望汽车……”
泽田搭乘的电梯开始缓缓上升，然而与此同时，他却感到体内血液正急速地下降到脚底。
轮切事故……就连泽田都是今晚才刚从杉本口中听见的这个暗语，那名记者却早已知道了。不仅如此，他还知道发生过类似的事故，以及希望汽车有可能正在隐瞒召回的事实。
为什么情报会泄露出去？不仅如此，他又是如何查出泽田家的地址，也令人匪夷所思。公关室的家伙不可能告诉外人这种事，一般人也不应该知道泽田是应对顾客投诉的负责人。
没想到公司内部的情报已经遭人泄露了。
电梯来到泽田家所在的五楼，走出电梯时，他的全身因为明显感受到的危机而颤抖不已。他一边喝着在新宿买的瓶装矿泉水，一边掏出手机将刚才的交谈告诉小牧。
还在搭电车的小牧听了这件事后说道：“事情已经开始动起来了。”
“和我们自身的意志无关，社会也即将开始发现事情的真相了。要是再拖拖拉拉下去，会死得更不明不白。”
恶意与正义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虽然对公司多有不满，再怎么说还是自己的公司。
尽管，从现在开始挽救，也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泽田脑中浮现了一个想法。
6
这天，赤松不到八点就离开家门转搭了几次电车，在法事开始十分钟前来到横滨市内的某处寺庙。他在最近的车站与专务宫代会合，改搭出租车抵达寺庙山门前下车。从山门步行到大殿的这段石板路上，赤松都默默无语。
虽然他在事前曾联络事故身亡的主妇柚木妙子丈夫，表达今天的来访之意，但得到的就只有“你们来了也只会造成困扰”的拒绝反应。
通常这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只会有亲族参加，但柚木妙子因为是事故身亡的被害者，所以大殿前已经聚集了许多相关人等，其中也有不少人已经脱了鞋子走上殿内。
正在对参列者一一答礼的柚木雅史，一见到赤松与宫代的身影便变了脸色，毫不掩饰脸上不愉快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们还是来打扰了。请至少让我们上个香……”
咬牙切齿的柚木雅史朝大殿看了看，对出来探视情况的一位年长女性说声“这边先麻烦您”后，便领着赤松他们离开。那位年长女性身后跟着一个貌似小学生的男孩，正不安地看着柚木离开的背影。
走到寺庙一脚的藤花棚下，寒冬之中只有藤蔓沿着柱子缠绕着。柚木在花棚下停住脚步说：“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你们。我怕看到你们，自己会做出不可控制的事，我很痛苦。”
“真的非常抱歉。”宫代代替赤松深深低下头致歉。
没有回应。抬起头来，只见柚木愤怒得脸色苍白，双手环抱在胸前。
往生的主妇很年轻，柚木也只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听说他任职于横滨市内的某电子零件公司，负责跑业务。
“你为什么要道歉？不是一直在否认犯罪事实吗？”
没想到柚木会有这种反应，赤松一时间只能说着“不，不是这样的”。
“就算道再多的歉，也只要动动嘴就行了嘛！你这个人就是这副德行，不是吗？”
柚木穷追猛打。原本比起西装更适合休闲打扮的温和长相，现在却因对赤松怒目相向而扭曲。面对激动到不可自抑的柚木，赤松正忍不住想出言辩解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爸爸？”
不知什么时候，刚才那个孩子也跟过来了，望着赤松与宫代。
“你好，贵史。”赤松知道这孩子的名字，“受伤的地方已经好了吗？还会痛吗？”
“请你不要这样！”柚木阻止赤松，“法事差不多要开始，我们就先告退了。也请两位不用过来烧香，你们来了会害妙子无法安心离开的。我们走吧，贵史。”
语毕，柚木牵着孩子的手就要离开。
“唉。”宫代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也没办法。”
赤松这么一说，宫代也回应“是啊”。
在柚木父子离开后，两人一直戴着佛珠，在大殿外等待法事结束。读经和拈香仪式都结束后，目送来吊唁的宾客陆续离开，最后当柚木家的人露面时，赤松再次向前开口呼唤：“柚木先生。”
柚木本想无视赤松与宫代直接离开，但一看到母亲朝这边走来，便说了声“还是我去”，制止了她。
再度和赤松面面相对的柚木，眼中泛着泪光。赤松的心像是被揪紧似的痛了起来。
“真的只能说很抱歉。”赤松语气坚定地说着，“经营货运公司，就靠这几十辆货车每天载货维持生计。没想到结果却因为我的货车，导致您失去了重要的人。对于这个事实，除了抱歉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好。”
柚木涨红了脸，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哀伤，不如说是悲愤，咬牙切齿地瞪着赤松，什么回应都没有。
“或许我说的话您很难相信，但敝公司对车辆的维修真的很用心。虽然遭到希望汽车公司指控肇事原因是维修不当，但那并非事实。”
“如果不是这样，那为什么会发生事故呢！你这种理由叫人如何相信！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啊！”
“尊夫人过世这件事，我们也甚感悲痛，也打算用最大的诚意应对后续处理。只是，关于事故原因，真的不像外面认为的那样，我们真的不是那种草菅人命的公司。我敢发誓，一定不是那样。”
“这就是你所谓的诚意吗？”柚木不屑地说，“一边说着要负起事故责任，一边却用不明事故原因这种理由否认自己的过失。这种态度哪里有诚意了！你这个人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如果真的是我们的过失，我绝对不会隐匿，也不会逃避。可是轮胎脱落的原因，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那是敝公司的过失导致的。”
“说什么蠢话！”柚木说着，气得用力踹着地面上的沙砾。
“其实，敝公司已经向希望汽车提出归还事故车零件的要求。”
柚木抬起头来，脸上依然满是愤怒。赤松则继续说：“在高崎也发生了类似尊夫人这样的事故，肇事车辆同样是希望汽车出厂的。究竟真的是因为维修不当导致的还是有其他原因，我们认为应该再请正式调查单位重新展开调查，并因此向希望汽车提出归还零件的要求，却遭到他们拒绝，甚至对我们不予理会。”
“那又怎么样，对方可是希望汽车啊！这么大一家公司的调查结果，凭你这种小公司提出的异议，谁会愿意受理？就算你坚持维修没有出问题，叫人如何相信？”
“柚木先生，我知道对于我们不认同过失的态度，您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可是，难道您就不想查明事实真相吗？导致事故发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就算只有一点怀疑，都应该去弄清楚。这不但是敝公司的责任，为了过世的尊夫人，这也是现在我们最应该去做的事。”
赤松强忍着内心的激动，继续说下去：“只有这么做，才能抚慰故人在天之灵。也只有阻止相同事故再次发生，才足以向已故的尊夫人赔罪。或许在您眼中看来我们像是死不认错，但是如果过失真的在敝公司，我绝不会推卸责任。”
“也请您听我说两句话吧。”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宫代也开了口，“我是赤松货运的专务，敝姓宫代。敝公司一直以来都诚心诚意为客户服务，甚至可以说除了老实之外就没有其他优点了。否认犯罪事实看起来似乎有推托之嫌，但我认为承认自己没有犯下的过错，才是不负责任至极的行为。赤松他不是一个会钻漏洞耍心机的人，这一点请您千万要理解。”
柚木没有给出回答，依旧双手抱胸涨红了脸，低头盯着脚边。
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却不看赤松也不看宫代，只是茫然地遥望大殿方向，看得出他内心的混乱。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柚木好不容易开了口却说出这样的话，令赤松顿时无以回应，“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家遇到这种事呢？世界上人这么多，苟延残喘混日子的家伙、想死的家伙也那么多，为什么死的偏偏是妙子……”
柚木那张还年轻的侧脸颤抖着的，泪水夺眶而出，沿着脸颊不断滑落。举起袖子擦拭眼泪，柚木继续说：“试想如果出事的是你的家人吧！这样，你或许就能理解我的心情了。”丢下这句话，他便转身快步离开。
寺院门外有个停车场，在那里正停着一辆面包车。柚木坐上驾驶座后，后座的窗户被摇了下来，露出男孩的脸。另一边坐着一位老妇人，看样子应该是祖母吧。赤松看着他们，深深地低下了头。
面包车发动后，向前驶了一会儿却突然停了下来。
赤松讶异地看着车门被打开，刚才那个小男孩跑了下来。来到赤松身边之后，男孩伸手递出手中的东西：“这个，请收下。”
“谢谢。对不起啊，贵史。”
贵史只是露出腼腆的笑容，没说什么就又回到祖母与父亲等着的车上。
猛一看，赤松以为贵史拿来的是法事的回礼，但拿在手中掂了掂，却是沉沉的有些重量。
目送着面包车离开视线后，赤松才从大信封中取出那件东西。
“是追悼文集啊……”
《纸飞机》。
赤松开始翻阅起写着这个标题的文集。在大部分都是打印的原稿中，唯独有一页手写的页面；在看到这一页时，赤松不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如果可以向老天爷许一个愿望的话
柚木贵史
在这句手写标题的后面，接着写道：
我希望，可以再和妈妈说一次话。
当看见旁边那张以拙劣的笔迹，画着与母亲牵着手的孩子画像时，赤松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悲伤，望着画像的视线渐渐在泪水之中变得模糊。赤松咬紧牙关，望着天空在心中呐喊：
为什么，上天偏偏让这样的人出事呢？
* * *
(1) 质保人员内部的行话，意指由轮毂缺陷导致轮胎脱落的事故。
(2) 同样是质保部门内部的行话，形容零件断裂成V字形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