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细说明了从被希望汽车判断为维修不当后,直到要求归还零件却无功而返的这段经过之后,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这时,赤松突然觉得暖气太强,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情绪高昂,连带的体温都上升了,望着榎本的眼神也充满了热切之意。
榎本按停桌上纪录采访用的录音机,深深地低下头对赤松道谢。
“赤松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能否请您继续接受本社关于希望汽车这件案子的采访调查呢?毕竟,目前和希望汽车之间进行这种交涉的,就只有贵公司而已。拜托您了。”
榎本的请求,对赤松而言也是求之不得。“当然,如果敝公司帮得上忙的话。”赤松二话不说,经过一瞬间的茫然之后,爽快地做出了承诺。
“榎本先生也对希望汽车进行采访了吗?”
“这倒没有,但我确实曾试着突击式采访,找的就是那个叫泽田的科长。”
榎本的调查工作竟做得如此彻底,远远超乎赤松的想象。“不过可想而知,他完全不愿回答我任何问题。只不过……”卖了一个关子,榎本又继续说下去,“我并不认为凭那种态度,他还能撑多久。总有一天,就算不对我们说明,他们也必须给社会大众一个交代。或者说,社会大众自会有所公评。”
脸上浮现一个讽刺的微笑,榎本仰头喝下变冷的茶后就告辞离开了。
“事情开始动起来了啦,宫老。”目送着榎本离开的身影,赤松轻声对宫代这么说。
“总算是开始产生变化了。”
这段日子以来,不断持续对希望汽车提出归还零件的要求。赤松货运不断坚持,主张事故过失不在于己。然而一旦遭受“真的是这样吗”的质问时,说实话就连自己也无法完全肯定。赤松在内心深处,对自己也不免存有一丝怀疑。
但这样的怀疑,现在已有如森林大雾渐渐消散一般清明了起来。
“果然不会永远走霉运啊,有时也会有好事发生。虽然不能过于期待,但不想被希望汽车瞧不起而坚持下来的努力,也慢慢开始要有成果了。”
“我再试一次看看吧,宫老。”赤松说,“再一次去对希望汽车提出归还零件的要求,现在只能豁出去了。”
“社长,您也越来越像打不死的蟑螂了哦!”宫代笑着这么说,“剩下的就是运气了。只要好运站在我们这边,就一定会成功的。”
运气是吗?自己确实很需要呢。赤松这么想着。不过他也能感觉到,运气正逐渐朝好的方向转变。的确,赤松货运依然站在悬崖峭壁上,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然而风向明显已经改变了。从海上吹来的温暖和风,正开始从背后给予赤松助力。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乘上这股风而已。名为赤松的滑翔机,从现在开始,将要乘着风向前飞行。
5
接起桌上的专线电话:“你好,我是泽田。”如此报上名字之后,话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是人事部的滨崎。”
泽田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位滨崎,只能先客套着应对。对方却单刀直入地说:“有些话想找您私下谈,不知您能否拨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约在晚间。”
“是关于哪件事呢?”泽田问道。
这个自称滨崎的男人说道:“关于您今后的升迁,我想参考一下您个人的意见。”
一边继续着对话,泽田一边翻开手边的公司内线通讯簿,查看人事部中叫滨崎的人。果然有这么一个人,挂的头衔是人事部副部长。一直隶属销售部门的泽田,和公司内部这类总务管理部门的同事很少见面,也不相熟,不过光看头衔还是能推测出,他应该属于掌管人事异动的要员。
“我没问题,要约哪一天?”
滨崎列举了几个自己有空的日期,泽田从中选择了一天后,滨崎表示会再通知详细时间和地点,便结束了通话。
挂上电话后,泽田发现自己有点紧张。
升迁。
也就是说滨崎想和自己谈的是,有关自己的人事异动。奇怪的是,泽田从不知道公司内有这样的惯例。这表示人事是破例这么做的,为了背后的某种意图,而且一定和自己上呈告发书的事情有关。
难道他们打算将自己降职吗?
泽田警戒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该准备下一步棋了。
不久,泽田的计算机里就收到了来自滨崎的电子邮件。
约定的场所是大手町的某家鳗鱼店,泽田也去过几次,颇为有名。时间则是晚上七点。
总而言之,这件事还是需要先向野坂报告。
“真有此事?”
一听见滨崎的名字,野坂就变了脸色。不只如此,还露出凝重的表情抬头望着斜上方。
“虽然不知道对方要跟你说什么,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小心为上?您的意思是?”
“我想整件事应该和那份告发书有关,因此谈话之间,务必千万小心对方挑你话里的骨头,尤其一定要避免批判性的发言。滨崎那个人莫测高深,很难看出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隔天,当泽田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店里时,滨崎已经入座等着他了。
“不好意思啊,百忙之中还约你出来。”
滨崎直视着泽田的眼睛说。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有些阴沉,穿着银行职员才会穿的那种深蓝色西装配白衬衫,还打了条朴素的领带。才刚坐定,滨崎便殷勤地帮他倒酒,泽田也只能先按兵不动,任凭对方为自己斟满一大杯啤酒。
“我是觉得用电话谈升迁太死板了。既然约你出来就放轻松点,先随便聊聊吧!”
看来滨崎已经先预约了整套全餐,泽田连菜单都没碰,各种料理就纷纷被送上来。一直到送上来的餐点吃了一半左右,滨崎还尽是天南地北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正当泽田失去耐性,心想是不是该由自己主动切入话题时,滨崎终于开口说道:“对了,我最近听到小道消息,说你好像写了某份颇有意思的报告书啊?”
终于来了。泽田这么想着,决定先装傻。
“您指的是什么呢?”
滨崎不动声色,脸上依然挂着气定神闲的微笑,叫人根本读不出他内心的想法。泽田也因此确定了他不是个会轻易现出手中底牌的对手。
“也对,我说有意思倒是有语病呢?其实我也没看过那份报告书,只是听人家说,你在报告书里指出的确实是公司现在面临的大问题。”
泽田怀着戒心,想解读对方的表情。这个滨崎到底想要说什么?他的语气不带褒贬,实在无法判断下文。
滨崎继续说道:“不过,要写出那样的报告书,你一定也下了很大决心吧?这就是我想问你的事。今天要你特地拨冗出来,也是想确认在这一点上,你真正的心意。”
“我的心意?”
泽田不由得反问了回去,换来的是滨崎难以臆度的眼神。滨崎的年纪和他作为副部长的职位相称,比泽田大上十来岁。精通人事行政,实际上也握有相当权限的他,只要有那个意思,随时都能将泽田调到任何他希望的单位。泽田认为滨崎口中的“确认心意”,是想要自己做好被贬职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接下来滨崎所说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对了,我记得你的专长是策划营销?你目前所属的客服策略科,当然也算相关领域,不过说起来像这次引发你写报告书的事件,可就脱离营销工作的范围,让你大伤脑筋了吧?或许是因为苦于应付这样的事例,才会迫使你不得不写下那样的报告书,那种心情我也可以想象得到。不过毕竟这只是我的推测,不知道是否正确,而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确认的原因。”
善意的解释——可以这么认定吗?
原以为这次被人事主管约谈,会因告发书一事遭到责难而满怀警戒的泽田,老实说,完全没想到事态竟会有如此的发展。
惊讶地望着对方,泽田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口中嗫嚅着:“那个,的确是……”
“你的报告书中虽指出了质量保证部的问题,但我想你的目的并非是单纯的非难指责,反而该说你的出发点是为了让公司变得更好,只是在归纳法的选择下不得不采取这样的行动。我说得对吗?”
滨崎征询着泽田的同意。他的口气直率,态度也很谦和,让泽田差点卸下心防,做出“就是这样没错”的回应。
不过,泽田最后还是这么说:“有些事不能装作没看到,就算那和销售部的工作实际上没有关系也一样。”
这句话同时也暗示着泽田不可能撤回告发书的决心。
“原来如此。”
滨崎突然换上一张严肃的表情,点头表示认同。他是个很好的听众,但点头并不表示他内心一定赞同泽田的话。泽田这番话,说不定已经让滨崎取消了原本准备好的几个选项之一。即使如此,他的表情依然不为所动,果真是个不好应付的对手。
小心为上。
得知自己即将与滨崎面谈时,野坂说的那句话突然浮上心头。同时,泽田也想起野坂还说过“千万小心对方挑你话里的骨头”“滨崎那个人莫测高深,很难看出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时,泽田才终于体会到野坂这么说的用意。
真的是完全揣测不出滨崎这个男人内心的想法。不知道这究竟是他用来突破泽田心防的战术,还是另有目的。表面上看似和平无害的对话,但隐藏在背后的,却是非常需要集中注意力的精神战。
“也就是说,你也是迫于无奈才决定那么做的。最令我敬佩的是,你没有匿名投书,选择站在自己的立场诚实地表达意见这一点。”
“那是因为,匿名就没有意义了。”泽田说,“不具名的投书很容易就被当作黑函销毁吧。这就是希望汽车的公司风气,发言之前得先报上自己的姓名。”
泽田半开玩笑的说辞惹得滨崎点头轻笑了起来,并投以赞赏的眼神。这一连串对话让泽田更加起了疑心。望着滨崎,泽田越来越搞不懂他的目的。他真正想要讲的,究竟是什么?泽田完全无法看穿这一点。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滨崎说,“对你而言,最理想的职场是什么样的?”
“对我来说最理想的职场?”泽田反问。
“对。也就是说……”滨崎望着桌子的另一端,思考了一番该使用何种词汇后,才接着对泽田说,“或者说,你认为工作的意义何在?我明白这次不得已写出那种报告书,并非出自你的本意。换个说法好了,对你来说,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在希望汽车这家公司之中,有你想做的工作吗?”
依旧无法看穿他的意图,泽田只能注视着滨崎的眼睛。
“我想,最能发挥自己实力的工作就是最理想的工作了吧。以我的情况来说,那就是营销。”
“这就对了。”滨崎竖起一根手指,点头说,“你觉得自己适合待在客服策略科吗?这里是你理想的职场吗?这也是我想问的。”
现在的职场很难称得上理想……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客服策略科徒有其名,实际上已沦为整日处理客户抱怨的客户投诉中心。
但是,现在当然不能这么说。
野坂提醒的不能被挑出话里的骨头,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是不是最理想,我觉得光靠嘴巴说是没有意义的。”泽田回答,“公司有公司的策略,组织是依循公司策略建立的,随之而来的人事当然也是如此。我想,人事部也一定是考虑过每个员工的特性后,才将各人分配到最适合他的职位上的。”
这番话明明半含讽刺,但滨崎听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竟然还点头赞同。这家伙真是个实力派演员。
“那以营销的观点来看又如何呢?”滨崎单刀直入地问道,“以你擅长的营销观点来看,现在的客服策略科如何?你觉得满意吗?”
硬要套话,是吧?
到此为止都尽量慎重回答的泽田,突然起了小小的恶作剧心理。他心想,既然你真的那么想听,那就说给你听吧,这只人事部的走狗。
“我个人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的。”泽田先如此声明后才接着说,“不过……”
滨崎探出身子连连点头,眼神问着:“不过什么?”
“不过,就一般看法来说,现在我们客服策略科所做的工作内容,实在离营销有一大段距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滨崎连连这么说着,表现出不具任何意义的赞同。
“那么,在我们公司里的工作,你最感兴趣的营销部分是哪一方面呢?”
滨崎这么问着,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一般意见的咨询罢了。”
没料到滨崎会这么紧咬不放,泽田认真地注视着他的表情,想从中观察出他的话里是否有深意、是否有陷阱,又或是否有恶意……然而,滨崎的表情却让泽田更加难以理清脑中杂乱纷呈的疑问。
“哎,我问的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看泽田苦于应答,于是滨崎又这么说着打起圆场。
“营销的范围很广,无法一言以蔽之。只能说属于这范围内的,我都非常有兴趣。”
泽田望着对方的表情,审慎选择遣词用字。
“只不过,一般进入汽车制造公司时,表示希望从事营销工作的人,多半都是想做商品开发吧。像是设定客层,配合客层设计、命名不同的车种,最后着手广告宣传的工作。我想大多数人,一定都期待自己能从这些工作中获得营销的乐趣。”
“而你也是其中之一?”
滨崎又问。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确认。
“那是当然。”
泽田如此回答的瞬间,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为之一变。
发生什么事了?泽田不由得再次警戒起来,凝视着滨崎那张国字脸。这时的滨崎已经不再客套微笑,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刚才随性谈论营销时,眼前不断点头称是、装模作样的这男人,此刻突然换上一张干练人事主管该有的脸孔,目光锐利地凝视着泽田。泽田有种从游乐园里突然被放逐到荒野里的感觉。
“我想给你一个提议。”滨崎说,“接下来我对你说的话,请不要泄露出去。办得到吗?”
“那得视内容而定。”
“绝对不是会造成你困扰的话,如何?”
凝神望着对方好一会儿之后,泽田才回答:“好吧,我明白了。”
滨崎点点头,也直视着泽田。
明明已经喝了不少酒,然而当泽田回过神来,才发现滨崎看起来一点酒意都没有。他将眼前的餐碗移到一旁,双手在桌上交叠,瞬间,这鳗鱼店的小包厢在泽田的错觉里,仿佛化身成了希望汽车人事部的某间办公室。
“如果你有这个意愿的话,我打算把你调到商品开发部。”
泽田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不知如何回应,只是看着对方,“同时,我也会尽早调整人事,选出适合接你在销售部职位的人。如何,你有什么意见吗?”
虽然滨崎要他发表任何意见,但泽田脑袋却是一片空白。“我想商品开发部对你来说,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职场吧?”
“是,那当然,不过……”
滨崎的眼神严肃得可怕:“如果真的发布这样的人事命令,你愿意接受吗?”
麻痹的脑袋里,终于有个小齿轮开始运转的感觉了。
“交换条件是什么?”
泽田好不容易吐出这句话。
条件。
要滨崎进行这种人事异动,不可能没有任何条件交换。对人事部主管来说,人事异动就是他的工作。只要是工作,就必定会要求有所回报。
“我的条件,就是要你将现在手头的问题,全部留给接任的人。你不需要想太多,只要像一张白纸一样专心在新工作上就好。这不仅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公司着想。”
“你不需要想太多。”
这句话代表什么,泽田不用多问也明白,就是要他别再去想告发文中的T会议,以及质保部隐瞒召回的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
渐渐明白滨崎的意图后,泽田也从这次人事异动的提案里,看出了公司组织的剖面图。
眼前的滨崎,和狩野之间也有联系。答应滨崎给的提议,就等于是答应狩野开出的条件,听命于狩野。
滨崎今天演的这场令泽田出其不意的戏,如果是经由狩野安排的话,狩野的战略真可说是相当地周严。
当人事部副部长找上自己时,一般都会先认为对方将会以降职或解雇来恐吓自己,泽田当然也是这么预测。然而,狩野早一步看透这个做法对泽田并不管用。他知道如果惹恼泽田,反而会让泽田下定决心舍弃组织,展开超越内部告发的下一步行动。想必狩野也预料到下一步,泽田会将事情透露给媒体,所以在鞭子与糖果之间,他才会选择以糖果来利诱泽田。
“这是希望我和解的提案吗?”泽田静静地问。
滨崎的微微圆睁的眼里,这才首次现出讶异的神色:“你怎么会这么说?真有意思。”
“话先说在前头,这个提议的用意绝对不是想要抹消一切。人事的工作讲求适才适所,这个提议之中也包括安排另一个适当人选去解决现在你无法解决的问题。不是你,而是让别人去解决。”
没错。那个别人上任之后,一定会马上销毁报告书,让T会议再次回到黑暗的幕后。而泽田只要将希望汽车正在自取灭亡的事实忘记,快乐地去设计顾客喜欢的汽车就好了。这简直就像一艘撞上冰山即将沉没的客船,却要乘客继续在甲板上跳舞一样荒谬。
“我也把话先说在前头,就算没有我的报告书,质保部的问题也已经被内部告发,有媒体闻风而来了。昭告天下只是迟早的事。”
泽田自认为指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不,不会这样的。”
滨崎莫名肯定地断言,令泽田大吃一惊。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面对泽田脱口而出的疑问,滨崎的回答也别有深意。
“虽然我不知道是哪本周刊的记者,不过记者并不是公务员吧?”
“这是什么意思?”
“会有办法撤掉报道的。”
看着泽田半信半疑的模样,滨崎又自信满满地说,“只要你愿意接受这个安排,我们公司的问题是绝对不用担心外泄的。你就安心到商品开发部去,好好从事策划营销的工作吧。我确信这不但是对你,也是对公司最理想的安排。”
“希望一周内能收到你的答复。”滨崎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谈的结果如何?”隔周的星期一,野坂将泽田叫去这么问。
“只是问了我一些告发书里写的内容而已。”泽田避重就轻地回答。
这一方面当然是因那天滨崎强烈要求不可泄密之故。
“如果这件事有第三者知情的话,人事异动这件事单凭我一人,很可能无法决定。”这是滨崎的理由。
这使得泽田陷入了两难的独自思考之中。不过,泽田还是将滨崎的提议告诉了唯一的旁人,那就是英里子。听了泽田与滨崎的谈话内容,英里子露出为难的表情,瞪着眼前的红酒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对泽田说:“那真的就是你想做的工作了吗?”
调到商品开发部——对于几乎快要接受这个提议的泽田,英里子提出的这个质问,此刻铿锵有声地落在他的心上。
质量保证部内“搜寻犯人”的行动愈演愈烈,根据一早小牧传来的消息,质保部已经对杉本做出异动的人事命令。可疑的人就该受罚——连事实真相都不去确认,只要被怀疑的不是对质保部绝对忠心的部员就一律排除。杉本的人事令让人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彻底而毫不留情的作风。
杉本恐怕会主动辞职吧,这是小牧的看法。
泽田提出的告发书,已经渐渐在公司内部引起连锁反应。要是现在泽田接受人事提议的异动,就等于逃离这个由自己率先丢出炸弹的战场。
如此一想,屈服在滨崎提案下的自己,或许会被指责为不负责任吧。
然而,进入商品开发部却是泽田进公司以来的梦想。
现在,这个梦想已经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弯弯手指,就能将梦想抓在手中。
抓住吧,梦想。
泽田体内不断涌出这样的声音。
其实,泽田之所以下决心采取内部告发的行动,根本不是为了贯彻正义。对泽田而言,最重要的并非顾客,而是公司,是自己所属的部门,甚至只是为了自己。说得更明白一点,泽田的目的只是为了党派利益,提升销售部在公司内的地位,同时打击质量保证部,并且迫使狩野下台罢了。然而,现在眼前有个选择,告诉自己不必做那些事就能更快完成梦想,那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
一旦接受了这个提议,今后就再也不能干涉狩野和质保部的不当行为。这点泽田也很明白。
这等于是交出自己的灵魂来换取想要的地位。可是,如果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失去多少灵魂都不足惜。
此时,耳边突然传来部下北村的声音。
“科长,有一封从赤松货运寄来的存证信函。”
“赤松?”
泽田从漫无边际的思考中回到现实,打开北村拿来的那枚茶色信封。
6
致希望汽车股份有限公司
社长 冈本平四郎 先生
关于本公司要求贵公司归还属于本公司车辆之零件一事,始终未见贵公司拿出诚意应对,本人甚感遗憾。
本公司于十月发生的横滨母子死伤车祸之中,因蒙上加害者嫌疑而致使公司信用与经济层面遭受重大损失,因此无法再接受贵公司继续拖延归还肇事车辆零件的行为。
此外,本人曾多次致电贵公司却遭明显忽视,身为对社会具有极大影响力之汽车制造商,贵公司不单只是背离了应有的待客之道,并且将身为当事者的意识、责任弃于不顾,可说是极度不诚实之应对态度。本人在此一并强烈抗议。
贵公司不法占有的零件,乃属于本公司拥有之货车所有,该零件的所有权也理当归属本公司。
因此本人在此要求贵公司于十二月二十日前尽快归还该零件。以该日期为最后期限,若超过期限尚未归还时,本公司将以“请求归还不法占有”为由,向东京地方法院提出诉讼。特此通知。
赤松货运股份有限公司
社长 赤松德郎
代理人
小诸直文律师
大田区山王×-×-×
“赤松货运最近一次打电话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泽田问还站在桌前的北村。
“两三天前有过一次电话,刚好是科长您外出的时候。因为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所以我也没特别向您报告。下次他再打来,要我转接给您吗?”北村问。
“不用了。我自己打给他。”泽田说着,将寄来的存证信函贴上“请紧急商讨对策”的留言,转送至代理部长野坂办公桌上。
一直希望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的赤松这件事,终于也不得不正面解决了。一旦闹上法庭,媒体就可能闻风而来,难保不会因此让希望汽车可能隐瞒召回的事情爆发开来。
滨崎那时对于泽田担心的媒体应对问题虽然表现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态度,但事情真的能够如此简单解决吗?赤松对希望汽车心怀愤慨,由他接触媒体的话,批判希望汽车的言论不会很快散播开来吗?
等公司信用扫地才想补救就来不及了。而且万一事态真的演变成那样,一直以来负责应对赤松的泽田,在面临责任归属问题时将会首当其冲。
假使真的决定调到商品开发部,也得在离开前先解决赤松这个问题。
而且,要解决得干净漂亮。
那么,具体来说该怎么做呢?
这阵子都将脑筋花在组织内部政治运作上的泽田,再次将花费心力的对象切换为外部。
7
浴室的灯泡坏了,史绘打电话给赤松,要他如果不是太晚归的话,就去买个新的回家。
于是晚上七点半离开公司的赤松,绕远路来到国道沿线的山本电器行。这是一家平价电器用品连锁店。
店门口摆放着一棵装饰得五彩缤纷的圣诞树,从店内流泻出热闹的圣诞音乐,迎接着上门的客人。
赤松走进店里时,因为接近营业结束的时间,所以几乎没有其他客人。赤松直接走向照明设备卖场,找出和史绘所交代相同瓦数的灯泡后,便前往收银台结账。
收银台的店员看似来打工的学生,不熟练地操作机器扫描条形码后告知价钱:“六百五十日元”。当赤松取出一千日元时,他不经意瞥见了后方的玩具卖场,突然想起孩子们要求的圣诞礼物。
现代的孩子向圣诞老公公请求的圣诞礼物,连长女小萌在内,三个人指定的都是电玩软件。赤松心想,如果这边的玩具卖场有卖的话,先买起来也好。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了某个场景——在玩具卖场入口处的试玩机前站着一个女孩,正忘我地操作着手上的游戏杆。
“那孩子,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片山家的……”
接过零钱与装进袋中的商品,赤松回头环顾店内,却没看见片山太太的身影。
她把孩子丢在这里,去其他地方买东西了吗?
这时,原本播放的“圣诞铃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萤之光”的乐声。
关店时间到了。然而,美香——片山家的女儿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却毫不在乎地继续着手上的游戏。从赤松站的地方看得见她正在玩的游戏画面。赤松心想,这游戏他有印象。游戏主角穿着溜冰鞋,在虚构的城市里四处逃窜。美香操纵的角色,时而从斜坡滑下,时而滑行在令人眼花的螺旋阶梯扶手上,接二连三获得了许多代表分数的金币,对于店内即将结束营业的气氛完全视而不见。赤松带点兴味地注视着,想等着看这孩子到底打算怎么办。只见店员靠近美香,说了些什么。
美香装作充耳不闻。
继续操纵着手中的游戏杆,让店员在一旁等了足足有一分钟后,她才在店员再次催促之下,不耐烦地丢下游戏杆,结束游戏。目送美香离开的店员,脸上的表情已不只是苦笑,甚至带点厌烦。与赤松擦身而过、快步离开的美香,看来是单独来这家店的。
赤松皱起眉头。放任小学五年级的小孩这个时间还在玩具卖场里徘徊,这种危险的事在赤松家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是拓郎的话早就被骂了。
然而,美香本人却很熟练地跨上停在店门外的红色登山车,一溜烟地从赤松视线中消失了。
“刚才我遇见片山家的女儿了。她一个人在山本电器的玩具卖场玩,怎么会这样啊。”
晚上吃完晚饭,孩子们都各自回到自己房间后,赤松对正在洗碗的史绘这么说。史绘停下洗碗的手回答:“这件事我也听说过。”
“那家人就是这么教孩子的啊。”
据史绘说,片山淑子从事保险推销的工作,至于她先生的工作则不清楚,只知道双亲都很晚才回家,因此独生女美香大部分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独处。
“听说那对夫妇赚了不少钱,只是回家时间总是很晚,所以那孩子每天都去不同朋友家玩,结果惹出不少问题。”
“问题?”
“第一,她到别人家玩却到很晚还不回家。过了六点还满不在乎地叨扰,结果总是吃了别人家的晚饭才回家。就算是这样,片山太太也从未因此向其他家长道过谢哦。不但如此,那个人啊,根本是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女儿丢给别人照顾。”史绘不满地皱着可爱的鼻子说,“对她唯命是从的真下家就别说了,只要和她稍微有点交情的家长都接过她的电话,说是自己会晚归,要人家让她女儿上门边玩边等。有时候甚至是说美香在哪里哪里的公园游玩,能不能去帮她接回家之类的。听说通常这种时候,一定都是吃了人家的晚饭才回家的。”
“那还真过分呢。大家都不说什么,就这样帮她照顾孩子吗?”
史绘耸耸肩。
“因为她是‘女王蜂’啊。当然也有人直接向她抗议,像现在孩子已经不和拓郎同班的西泽太太,或是春本太太,都曾直接请片山太太不要这样。结果呢,‘女王蜂’就开始发挥本领,到处造谣生事,说人家的坏话。”
赤松瞥了一眼如此说着的史绘脸上的表情。
“我们家该不会也被利用过吧?”
“是啊,大概半年前吧。有一阵子,美香那孩子几乎每天都到我们家来。”
“男同学家也照来不误吗?”
“是啊,那孩子都来玩电动玩具。”
赤松想起山本电器行里,握着电玩游戏杆的美香身影。
“只要出了新游戏,那孩子马上就掏钱买了,所以她可受男孩子欢迎呢。听德山太太说,片山美香这孩子啊,只要是想要的东西,就非得马上买到手不可。”
“可能是常让孩子一个人看家吧,所以才会要什么玩具都买给她?”
“这也要看程度啊。那家人的程度已经超乎常情了。”史绘肚子里一定积了不少怨气,趁机一口气发泄似的继续说,“听说‘女王蜂’还发‘薪水’给那孩子呢。”
“你说什么?”赤松愕然。
“就是零用钱啊。”史绘接着说,“听说片山家的零用钱是薪水制,有一万日元之多呢。”
“一万?才小学五年级的孩子给这么多?”赤松不禁惊讶地望向史绘。
“没错。而且全部让她自由使用。也因此那孩子总是一个人上麦当劳,也会自己去买漫画。不只这样,每个月她都会把钱花个精光。这件事你也别告诉别人,不是有个孩子叫吉原的吗?美香还曾叫吉原去便利商店买糖果请自己吃,让吉原妈妈大发雷霆呢。”
吉原的妈妈是五年级学生的家长代表,赤松也见过面。
“其实吉原太太现在对片山太太也很反感。原因就是那时,美香好像是对吉原同学说‘之后会还你钱,所以你先出钱买’,回家后吉原太太得知这事后觉得不妥,于是就打了电话给片山太太,结果片山太太却破口大骂说:‘是你家孩子自愿请客的,你计较什么啊!’很过分吧?遇到这种事,谁能不生气啊!”
史绘只要一讲起片山的事就停不下来。
“听说美香那孩子啊,和一般孩子不同,还颇有金钱观念呢。譬如巧克力不要在便利商店单个买,上超市一次大量购买比较划算,或是到处收集折价券等,比家庭主妇还精明。”
“原来如此。”赤松苦笑着说,“就是因为在店里遇见她,我都忘了给孩子们买圣诞礼物了。”
“哎呀,怎么这样。”史绘睁大双眼,接着又有些落寞地说,“你如果吃紧的话,今年别买三个,买一个就够了。”
“为什么?三个孩子不会吵起来吗?”
“你自己看,这是最近新出的。”
史绘从冰箱门上取下用磁铁贴着的一张广告宣传单,上面写着最新发行的游戏软件。“口袋机器人”,这个游戏是孩子们最近的热门话题。除了发售各种版本之外,持不同的游戏主机还可以联机对战。
赤松看了一眼广告单角落的定价,六千九百八十日元。的确,这样的价钱买三份,会有些吃紧。
“可是,我希望尽量不要让孩子感到不安。”
“这我也明白……”
低头一看,山本电器行的广告宣传单上,写着“十一月十七日发售!目前正接受预定”的宣传语句,刺激着顾客的购买欲。
“十一月十七日……”这个日期触动了赤松脑海中的某些记忆,“等等……”
“怎么了,老公?”
赤松手里拿着广告单,目不转睛地看着史绘。
“不,这个发售日……”
史绘也低头望向广告宣传单。
“这不就是发生五千日元失窃事件那天吗?”
史绘一瞬间仰头望向天花板,当她的视线再度回到赤松身上时,当中浮现了些许困惑。
8
“请问是赤松社长吗?”电话里的声音,令人联想起死硬不打开的贝壳,“我是希望汽车的泽田。”
听见对方报上名号的客套声音,赤松无言以对。
终于回电了。赤松这么想着,依然保持沉默。之前怎样都不予回应,等到收到存证信函了,态度马上一百八十度转变。这种现实的态度,让人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苦笑好。
“前天我们收到您寄来的存证信函,也很快拜读了内容。我们讨论的结果,是希望能做出一些适当的回应。”
“适当的回应?”
这话乍听之下似乎很有诚意,但剥掉一层包装纸后,就像上面贴着其他收件人姓名,搞错对象的岁末礼物。
“能和您谈谈吗?”
“要谈什么,请通过律师吧。”
“请等一下。”电话那头,泽田发出慌张的声音。
“我们这边也会准备让赤松社长您愿意接受的条件,务必请您和我们当面谈一次。”
“愿意接受的条件?”赤松说,“我能接受的条件,就只有把零件归还而已。”
“这我明白。”泽田承认,并死命地想说服赤松,“我们辜负了赤松社长的期待。但请您大人大量,再和我们谈一次吧!”
争执的结果,决定由赤松在律师陪同之下前往希望汽车总公司。约定的时间是隔天下午两点半。本来应该由对方来访才合情理,但刚好小诸律师有事必须到邻近希望汽车的东京地检署出席,这样的安排对他比较方便。
“这次本该由我们登门拜访,却还劳烦两位拨冗前来,真的万分抱歉。”
到了希望汽车后,被带领到的是一间看似平日用来接待要人的豪华会客室。
赤松和小诸在沙发上坐定后,泽田态度谦恭地展开这段开场白。仿佛以这句话为暗号似的,门口传来敲门声,两个男人接连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是赤松见过的小喽啰员工北村,不认识的另一人则比泽田还要年长。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代理部长野坂。”男人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递出名片,“百忙之中还劳烦您抽空前来,真的是非常抱歉。”
泽田一派谦恭地继续说着,“关于日前赤松先生您寄来的存证信函内容,经过敝公司内部讨论,一致为过去面对您时的不诚实态度感到万分歉意,无可推托。另外,对于您提出的零件归还要求,我们也会马上着手协调,希望能朝顺利归还的方向努力。”
“这是表示愿意归还零件的意思吗?”赤松身旁的小诸问道。
“我们是这么打算的。”泽田沉重的表情夸张得近乎作态,“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真的很抱歉,二十日这个期限实在太赶了,恐怕有困难。”
泽田指的是存证信函中赤松要求的归还期限。一听见这个借口,赤松不禁有种破口大骂的冲动。
“请问,您所谓的‘有困难’指的是什么呢?”一旁的小诸代替赤松发问。
“公司内部协调需要时间。”
“那是因为你们事到如今才开始协调的关系吧?”赤松愤然反驳。
“真的很抱歉。”泽田倒是坦率地道了歉,“但是,敝公司在组织上或许有外人比较难理解的部分,我只能说内部协调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才会有结果。”
开什么玩笑!赤松心想,瞪着眼睛怒视着泽田。此时,泽田又出惊人之语:
“虽然称不上交换条件,不过敝公司也有一个提议。”
赤松不解。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提议?
“我知道现在提出需要协调时间才能归还零件一事,赤松先生您必然半信半疑。但这也是因为我们过去的表现不佳,才导致您有如此想法,只能说无可奈何,敝公司相关人员也都为此深切反省。不过,言语辩解说得再多都没有用,因此我们是想采取支付补偿金的方式,不知您意下如何?”
补偿金?没想到泽田会提出这个建议,老实说赤松是大吃一惊。
“只能提出这种替代方案,我们也觉得很惶恐。不过,真的至少希望借此表达诚意。也请赤松先生务必考虑接受。”
“补偿金的金额是多少呢?若不告知金额,我方也无从考虑起。”小诸提出他的意见。
“一亿日元。”回答的人是野坂。他直视着赤松说,“我们准备支付一亿日元的补偿金。不知您觉得怎么样?”
一亿日元。刹那间,赤松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反应。就连小诸也只能张口结舌地望着眼前三人,他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因无法完整表达而陷入思考,最后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啜了一口咖啡。
“您意下如何?”泽田说,“如果愿意接受的话,这边还有一个请求。”
至此,泽田露出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说道:“万一,公司内部协调不顺利,无法将零件归还时,请允许我们将这笔补偿金直接挪用为零件的赔偿费用。”
“也就是说,到时候我必须放弃零件是吗?”
“我知道这是个很无理的要求。”
赤松暗忖,原来是这么回事。
“还有一点,就是一旦这笔金额挪用为赔偿费时,希望您能答应配合,对这件事完全保密。”
“完全保密的范围又是哪些事?”小诸问道。
“首先,关于与我方签下补偿金契约的事。其次,至今赤松先生与本公司之间的种种交涉,以及您所调查到的关于轮胎事故的内情,都将列入保密项目。”
“这表示,你们很害怕这些情报被媒体得知吧?”